乙一作品集

作者：乙一

只有你听到 calling you

只有你听到 calling  you 一卷全

    《只有你听到》乙一

    「CallingYou」「ザ.スニーカー」２０００年４月号刊登

    *1*

    我恐怕是这学校里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高中女生了。而且，我没唱过卡拉O.K.，也没拍过贴纸照，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样的人真是罕见极了。

    虽说校规禁止，但是校园里几乎是每个人都有一部手机。老实说，每当同学在教室里亮出手机时，我的心就平静不了；每当在教室听到来电音乐时就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看到大家都冲着那小小的通讯器讲话，我就再次意识到：我没有朋友，连一个也没有。

    教室里所有人都通过手机网络互相联系着，而我却被摒之于外，好像大家正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在开心笑，只有我在圈外，无聊地踢踢小石头。

    我也想跟他们一样拥有手机，只是知道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有人给我打电话，我不用手机也是这个原因。世界上已没人跟我一起唱卡拉O.K.，也没人跟我一块拍贴纸照。

    我口齿笨拙，只要有人跟我说话时，我的态度就不期然生硬起来，我会冷淡地敷衍他，以免别人看穿我的软弱。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对方的话，所以只是含糊地笑笑，让人没趣。为怕重蹈覆辙，我只好与人保持距离，尽量少跟别人谈话。

    我曾分析过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最后认为：也许我把别人的话过分当真，明明白白是开玩笑的话，那还好说，若对方说的并不是真心话而只是社交客套时，我就不能立即反应过来。无论跟谁讲话，都只会一板一眼地回答。待周围的人失声而笑时，方才明白原来对方是在开玩笑。

    “你这个发行可真漂亮啊！”

    小学时，短发的我曾被一个女孩称赞，我很开心，还有一种幸福的感觉。之后的两年，我都维持着同一个发型。

    升上中学以后，我才知道，她的话只不过是奉承话。有天在学校的走廊里，她领着几个朋友，与我擦肩而过，就在那瞬间，他瞥见我的脸，就跟他的朋友耳语：

    “这个人两年前就流着这个发型，其实一点都不适合她。”

    我不想刻意去听，可还是被我听到了。一直为自己的发型欣喜的我，原来是一个笨蛋。类似的事情遭遇多了，跟别人说话时，内心就不禁紧张起来。

    由春天升读高中以后，我也不能跟谁亲密起来，最后，我成为教室里非常特别的人，谁都小心谨慎地对待我，虽然共处一室，却有一种唯我在外的感觉。

    最难熬的是休息时间，同学成群凑在一起嘻哈玩笑，而只有我一个继续呆坐在椅子上。教室里闹得越欢乐，我越不是味儿，只觉得自己周围的空间被割离，充斥着正在膨胀的孤独感。

    那么，没有手机就顺理成章地表明我没有朋友，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情，认为不能跟人顺畅交流是一种病态，觉得自己脚不成朋友是个废人。

    在教室里我经常装出一幅若无其事泰然处之的样子，不介意没人跟我说话。倘若这样的自己真能不知不觉间变得无所谓的话，那该多好啊。

    在手机贴上贴纸的女孩子们一旦摇晃着那可爱的手机吊饰，我就受不了。想必他们肯定有很多朋友，手机的电话簿上也满是电话号码吧！这样一想，自己总会又羡慕又难过，心想要是自己也可以这样就好了。

    午休的时候，我经常待在图书馆，因为教室里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整个学校只有图书馆才能容纳我。

    管内很安静，空调设施齐备，如今是冬天，暖气从墙壁旁的暖炉里冒出来，对于怕冷又容易感冒的我而言，可真是该感激流涕了。

    我尽量不往有人的地方去，选在暖气附近的桌子坐下。在距离下午课堂开始前的几十分钟里，我会反复读那些虽喜欢但已经翻了不知几遍的短篇小说，或者打个盹来消磨时间。

    那天，我伏案闭上眼睛，突然想到了手机。

    最近我常在想，如果我有权利拥有手机的话，要什么款式才好呢？只是想象的话就不会给人添麻烦，不存在失败，还能天马行空一番，叫我乐此不疲。

    白色的就很不错，摸上去滑溜溜的更好。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幻想一下自己独有的手机，我的嘴角就会向上弯，心情愉快起来。对我来说，能够按自己的想法来幻想是非常重要的。

    一天的课堂活动结束后办理最早离校的总是我。这并非我脚步快，而是因为我既不参加课外活动，也没有一起玩的朋友。一上完课，在学校就没什么事干了。我一个人两手插在衣袋里，垂着头回家去。

    途经电器商店的话，就拿几张手机的宣传单。在巴士上出神地看着。看了看最新手机机型的介绍，就没完没了地想：啊……有很多方便的功能啊！不知不觉就到站了。

    父母经常很晚才回家，我又是独生女，所以就算早回家，家里也不会有任何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宣传单放在桌上，然后托着下巴一边凝神，一边想在图书馆那样，在脑里想象自己的手机。

    我尽可能真实地勾画这支手机，他俨然就在我面前一样。在我想象的领域里，这支手机的小巧，荧幕有液晶时钟显示，内置绿灯，以便在光线不足的时候派上用场。至于来电时发出的旋律嘛，就选我喜爱的电影音乐吧！影片《巴格达咖啡屋》里那首动听的曲子就很不错，我要收集用美妙的和弦铃声来呼唤我。

    当兼职的母亲回家后，开门的声响最终把我从天马行空的世界里带回来。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就溜走了。

    无论是在上课，还是在吃饭，我脑子里都在想着这个梦想中的手机。白色流线形的机身宛如陶瓷般光滑，拿起来格外轻巧，握在手里恰到好处。可是我这支有血有肉的手还是无法握住脑海里的手机，我只可以想象手触摸到它时的那种感觉。

    不久，我发觉自己无论睁开眼还是合上眼，脑里都有一部手机，即使在看着其他东西时，在另一个与视觉区域不同的地方里，也能看得见那洁白而小巧的物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存在胜过周围所有的一切，它是那么的清晰，轮廓是那么地鲜明。

    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独处所以可以不受干扰，尽情地在脑海里想象它。我一想到他不属于其他人，而是惟我独有的手机时就快乐透了。在虚幻中，我好几次抚摸它光滑的表面，它既不用充电，液晶的文字屏幕也不会被弄脏，钟表的功能也能好好运作。

    这个实际不存在的物体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一月份的一个早上。

    天气很冷，隔着窗看到的景色冷冷清清的，天阴沉得很，迎接浑浊的一天。我被闹钟吵醒，睡得迷糊的脑袋勉强整理思绪。呆在屋子里还是口吐白气，我一边发抖，一边把散放在床边的书翻了一遍，“我的手机放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已经到了下楼吃早餐的时间了，我却在发闷，刚刚在被窝里做的梦现在变成一片片零散的薄雾，笼罩着整个脑袋。

    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直觉那是母亲。

    “凉子啊，天亮啦，还不起床？”

    “嗯……等一下，手机不见了，我在找……”

    我这样应着门外敲门的母亲。

    “你什么时候有手机了？”

    母亲那奇怪的嗓音“砰”的一声敲醒了我迷糊的意识。

    对了，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的手机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我怎么会在床边四处找寻它呢？我完全忘记了他只是我在脑海里恣意拼凑的东西。

    “凉子啊，你今天忘了戴手表上学吧！等巴士时很不方便吧？”

    夜里，做兼职的母亲一回来就对我说。

    “我忘了戴手表？”

    整天我都没发现，不可思议的是，就算不知道时间，我也不觉得怎样。那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很疑惑，但瞬间即恍然大悟。

    虽然没有手表，但我看到了脑海里的手机，无意识地通过那液晶时钟来看时间。

    可是，虚构而成的东西会指示正确的时刻吗？

    我看了一下脑里手机的液晶钟表，此刻是八时十二分。

    我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实实在在的钟，分针动了一下，与时针一起刚好指向八时十二分。

    我只觉心跳加速脑里幻想的手轻轻地弹了弹同是幻想出来的手机那光滑的表面，发出“叮咚”一声，很轻，很细，却在脑里回荡。

    放学回家途中，巴士上有手机响了，使闹钟般的铃声。坐在我前面的男生慌忙翻着袋子，关掉吵遍车厢的电子铃声，把电话贴着耳朵说话。

    因为车厢内置暖气设备，车窗蒙上了一层白雾，看不见外面的风景。我一边让思绪乱飞，一边茫茫地环视车厢，车厢内除了我和那个男生外，就只有一位两角跨着通道，手抱购物袋的阿姨，她似乎不太高兴地注视着那个正在通话的男生。

    我那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在车厢和店内用手机也许会给人带来不便，可另一方面，我却对此有一份近乎憧憬的感情。

    那男生一挂电话，司机就对着喇叭说道：

    “为免给乘客造成不便，请尽量避免在车内使用手提电话。”

    其实那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而已。之后巴士一直安静地走了十分钟左右，温暖的空气让人感觉舒适，我半打着瞌睡。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最初我还以为又是前座那男生的电话，合上眼没在意。不一会，我发觉情况有点不对劲，睡魔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闹着的铃声跟刚刚的不同，这一回是和弦的旋律，是似曾相识的电影曲子，那声音竟与我想象过的来电铃声不谋而合。

    是谁的电话？

    我环视车厢一遍，寻找电话的主人。司机，男生，阿姨，除我之外，车里只有这三个人了，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动静，样子也不像听到那不绝于耳的来电旋律。

    他们不可能听不到的，我满脑子疑惑，也有点不安。此刻我已预感到些什么，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膝盖上的书包。挂在书包把手上我最喜欢的钥匙扣发出轻微的声响，咙嗒咙嗒……

    我战战兢兢地以视觉以外的神经窥视自己的大脑，我的预感应验了！那支由我幻想出来的白色手机竟然受到电波。此刻正在我的大脑里奏响铃声，告诉我有来电！

    *2*

    近乎恐怖的感觉袭遍全身，这事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即使世界万事万物皆离弃我，脑里这个通讯仪器也不会离开我半步，我觉得电话已经远离我的掌心，正在到处横冲直撞。

    但是，我也不可能永远不接电话，我虽然感到恐惧，却也不能把手机抛弃。因为对我而言，我脑里的电话比任何事物都要真，都要美。

    我想象用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那不真实的手机，按停了一直作响的音乐。我犹豫片刻，在脑里开始对着白色电话发问：

    “……喂喂？”

    “啊！这个……”是一把年轻男性的声音，从虚幻的手机那一头传来。

    “真的接通了”

    他感叹地嘟哝道，我缺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意想不到的事情令我非常恐慌，禁不住挂了电话。我一边思索着大概有人在恶作剧，一边前后左右看看车厢，可是没看到有那把声音特征的男主人。乘客们丝毫没发现我脑里有电话打来，只是随着车辆在摇晃。

    大概我的脑袋真的有什么不对劲。

    到达巴士站，我给司机看过月票，正要从暖和的车厢踏出寒冷的门外，那一刻，音乐又在我大脑里奏响了，我被它弄得措手不及，更差点滑倒在车梯上。

    我没有马马上接电话，我需要时间来让心情平静，车辆撇下我开走了。寒风飒飒，冷得要命，我深呼吸了一口足以让肺冻僵的冷空气，那跃动的好奇心驱使我去接电话。

    我在大脑里按下接听键。

    “喂喂……”

    “请不要挂电话！或许你在惊恐这突如其来的事，可这绝不是恶作剧电话来的！”仍旧是刚才的那个人。

    我不禁觉得‘恶作剧电话’这个词有点意思，必须说点什么才合适，于是提心吊胆地对着电话一问一答。大概因为情况异常吧，平日与他人僵持时所袭来的磨人紧张感并没有出现。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是用脑里的电话在跟你说话……”

    “我也一样啊，用脑里的电话在说话。”

    “你很清楚我的电话号码呀，可我明明没有在电话本里记下过。”

    “我试播电话号码常用的数字，试了十次都没接通，想着这次再不行就放弃了，没想到接通你了。”

    “你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无意中挂掉了，对不起。”

    “没关系，手机本来就有重播功能嘛，我简单地重播就行了。”

    从车站到家要走三百米左右，街上冷冷清清，天空披着灰色的云，显得特别灰暗。路旁一排排矮房子，窗户没折射出灯光，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树木干枯，修长的树枝随风乱舞，看起来像手骨在向人招手。

    我用围巾包着半张脸，慢慢地走，整个人都在想那把来自大脑深处的声音。

    他自称是野崎真也，跟我一样，也是每天在脑子里思考收集的事。他说他意识到这本来该是虚幻的电话，却给人一种甚为强烈的存在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就试拨电话。

    “难以置信……”

    我失声嘀咕道，没料出了自己以外，居然还有靠想象手机来自得其乐的怪人。

    一到家门口，我就从袋里掏出钥匙来。

    “不好意思，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好好整理一下，可以先拨电话吗？”

    “嗯，我也是这样想。”

    老实说，好久没跟人聊天了，他让我感到充实，不过再说下去的话，头脑就会更混乱了。

    挂掉脑里的电话，踏进家门，无人的家一片寂静，黑暗似是一头怪兽猛然扑嗤过来。要是在往日，自然不会在意，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却觉得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的家，空洞得像一个不寒而栗的怪兽，孤寂的感觉在体内迅速扩散，我赶紧开了客厅和厨房的灯。

    我泡了咖啡，躲进被炉里，虽然开了电视机，却没有看。

    我一直在想真也这个人物，是否真有其人呢？一定是我过于渴望有个说话的伴儿，于是无意中虚构出一个人来。

    与其说是跟谁的脑海相通了，不如说是自己生病了才会这样，病到会想象出另外一个人来。同时，我也从新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这么强烈地渴求知心朋友。在教室里即时装作若无其事，心灵深处还是在无休止地讨厌孤独。没有人在身边是多么痛苦，可是现在，我却想把自己关在脑海那个唯我的世界里。

    太可怕了，太令人不安了。这虚幻电话到底是什么怪物啊！不知不觉连自己也糊涂了，我一定要弄清楚真相，这回我要打给他。

    可是，我不知道真也的电话号码，糟了！那家伙把号码设置为隐藏状态，我要和他通话，唯有等他打过来。

    我放弃了原先的想法，试着拨了‘117’。听到的会不会是天气预报呢？我神经高度紧张地聆听着脑里的手机，那边传来的是一把女子的声音。

    “这个号码目前尚未有用户登记……”

    接下来我试拨了询问时间的号码，结果还是一样。警署，消防署，现实世界里种种电话号码统统拨了一遍，但全都不通。接着我就拨自己喜爱的号码，每一回都收到留言，表示号码仍未登记。到底说这话的女子是谁呢？

    听了约十五条留言后，心想如接着的号码也行不通的话，那就放弃，我有选拨了几个号码，不抱任何期望地听着大脑深处。这次居然没收到短讯，而是听到接通的铃声，好像已经接通了某个地方。面对事情突然的进展，我虽看不见附近有人，却还是不经意地端正了坐姿。

    “喂喂？”

    不一会，手机那头传来一把女声，我不知怎么回事，所以不太说得出话来。我不禁判定这女子大概又是我想象出来的人。

    “对不起，突然给你打电话。”

    “不，没什么，反正也是闲着，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噢，是凉子吗？我叫由美，是大学生。呀，你好象很困惑呀，是不是还没适应用大脑的电话讲话呀？”

    我向她坦然，并向她说明刚刚还有一位叫真也的男生打来。

    “你为这突发的事情而感到迷惑吗？不过没什么大不了啦。”

    由美又通过脑里的手机说。她今年20岁，好像是一个人住在单身公寓。跟我说话时声音温柔沉着，让满脑子混乱的我安心不少，感觉自己被暖意包围。

    “我也是这样，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现在也在怀疑吧，那个真也和我是不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人吧？”

    她读懂了我的心。她告诉我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还叫我证明的办法。

    “下次真也打电话来时，试试我现在教你的方法，就可以证明她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真的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吗？”

    “实际上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但我不告诉你。”

    我暗中叹了口气。

    “不过它可能不再打来了。”

    “一定会再打来的！”

    她自信满满地说，接着又告诉我那些无形电话线路的一些事情。

    例如我真实地开口说的话，不管声音有多大，周围空气震动所产生的声音是传不到大脑电话那边的。至于使用大脑电话时，只有心中想着要说的话，说话才能传递给对方。

    另外，很多时候，电话的主人是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既没有电话本，有没有电话查询，所以要给陌生人打电话，只有依赖偶然。当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号码。

    “电话号码总是被设定在隐藏状态，即使改变了设定画面，功能也改变不了。”

    一边听着由美的说明，一边想起刚才真也的号码也是设定为隐藏状态的。

    倘若真也是真实的人物，那么他拨了哪个号码来接通我的手机呢？

    “明白了吗？好好听着。有时候电话这头和那头会出现时差。你那边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回答了他的提问，才知道我们之间有好几天的时差。相对于我现在的时间，由美似乎是在数日后的未来世界里跟我说话的。

    “时差总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没必要啦！即使电话被挂断了，这一边要是过了5分钟，电话那头也同样会过了5分钟的。”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时差，她好像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与时间有关的因数包含在号码当中，或者是因为打电话的人不同而引起差异吧。

    “真也可能会再打电话来的，我先挂断了。呀，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你下次再打来吧！按一下重播就可以了。我还想再跟你聊呢。”

    结束了与由美的电话，她对我说的“我还想再跟你聊呢”，让我着实高兴了好一会。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还能镇静地应对，她可真是个成熟的人，我跟她实在相差十万八千里。

    真也打电话来是在两个小时后，这回我多多少少可以从容应对了。

    “上次思考之后我稍稍思考了一下，觉得你可能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他说了这样的开场白。不管是刚才的由美，还是这个人，他们的想法都不谋而合。我一边重新泡咖啡，一边解说从由美那里听来，有关大脑电话的资料。即使现在父母在身旁看着我，想必也看不出我在跟别人通话吧。因为我只是拿勺子在搅着杯里的咖啡而已，嘴巴却一动不动。

    “现在我的手表指向7点整。”

    “我这边是8点。”

    我跟真也之间也有时差，只是不向由美的那般大。虽然活在同年同日里，可电话那头的他却比我晚60分钟的世界。

    “那么，为了确定我们各自都是真实存在的，来试一试那个女孩所说的方法吧？”

    十分钟后，我把自行车停在便利店旁。四周漆黑一片，便利店内被日光灯照得灯火通明，脑里的电话一直处在通话状态。

    两分钟后，真也告知他也到了便利店。就是说，在我到达前约58分钟，他就走进什么地方的店里了。

    我站在摆放杂志的地方。

    “今天好像是新一期周刊《少年星期天》的出版日呀，你那边的便利店里也有这种杂志吗？”

    “有。”

    我坦白承认，我不是它的读者。

    “我也是，那么我们都完全不知眼前这杂志的内容了。”

    “因为今天才刚刚上市发售，所以不可能事先看过嘛！那我问你，本周《少年星期天》第149页上刊登着什么漫画？”

    我说的是有据可寻的页码，当然，我并不知道答案。

    “我现在就察看一下。”

    由美交给我的所谓‘方法’，就是指这个：让对方去查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然后对照答案，根据对方答案的正确与否，就能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存在。

    “149页是……《MemoryOff》这漫画，是安达充的连载漫画，而且是后续篇呢！”

    真也说出答案。如果答对的话，那么，电话那头就不是我体内的幻想世界，而是广阔而活生生的一片天空。

    我拿起面前一本《少年星期天》，翻到真也说的那一页。

    真也确是一个活脱脱的人！他正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这次轮到他向我发问，我得回答他的提问，一次证明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355页第3个画面上写了什么？”

    我找出他指定的页码。

    “上面画有衣着怪异的人，还有古怪的对白呢！”

    那是不堪入目的对白，我难以启齿。

    “什么呀！回答具体一点吧！稍等，我翻看一下。”真也说道。之后，传来高昂的声音：“真的，就是跟你答得一模一样！你也是个真人！”

    我抒怀地笑了。虽然我的脸上没有流露出来，可是心声却直接传达给真也。发觉他听到了我笑，只觉得红晕爬上脸颊。依靠大脑电话来谈话，要掩饰情感不容易，这个以前与他人接触的方式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这样一来，我也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不过，这种相互验证的游戏太好玩了，所以我们几度轮流发问。一脱口说出不知所谓的话，我们就笑个没完，脑海里就一直萦绕着两人的笑声。

    此后，真也经常给我打电话，刚开始是简短的聊天，不久就能聊上1，2个小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热切盼望他的来电。每逢课间休息，我独自在教室凝视着大家开心地喧闹时，就热切期待大脑里奏响那熟悉的旋律。电话一响，我就迫不及待去接听，像被长期关押在牢里，终被允许到铁窗外走走的犯人。当然，所谓的犯人只不过是打个比喻，我还是很庆幸自己不曾尝过牢狱之苦。

    真也17岁，比我大一岁。从我这里去他住的地方，坐飞机和巴士约需3个小时。

    “我性格很内向。”

    他亲口说，但我无法相信。至少从跟他用大脑电话交谈的印象来看，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

    “是吗？看不出来啊！”

    “不过话说回来，自从通过大脑联络交流以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健谈很多。除了重要的事外，我们好像什么也能滔滔不绝呢！”

    他也跟我一样，没有能亲密谈心的朋友。

    “我可不是自夸，我平时从早上进校门，到傍晚放学，都经常没说过一句话。”

    果然不值得自夸。

    “那个时候，就觉得以后每一天都会这样过。世间如此之大，竟没有与我并肩而行的人，就好像被遗弃在荒漠里一样凄凉。老实说，我不知道你能否体会这种恐怖感……”

    我一个人在学校前的车站等车，一面听着他诉说。冷冽的寒风刺痛双颊，呼出白蒙蒙的气息，仿佛把灵魂也冻结了。

    “我很明白的……”

    不久，我们的大脑每天几近24小时都在连线。反正不用花电话费，脑里的手机就像经常处于免费的通话服务状态。我也常跟由美联系，亦问过她，但似乎直到现在从未收过电话账单。

    我跟真也无所不说，以前读过的小说，暗疮的烦恼，连自己现在用的牙膏牌子也告诉了他。跟他分享我喜欢吉布力的电影，收集龙猫的小物品。说真的，我房间里就有30多只毛毛龙猫。

    我也听他提及很多自己的事，例如儿时玩的游戏，曾经骨折的回忆，还有那贴在摩托驾驶证上的大头照被人拍得多么丑。

    “真是糟糕透了的照片，完全不可以用来做身份证明文件。有次打算加入影带店的会员俱乐部，给店员看驾驶证时，人家可是一脸狐疑，不相信证件上的人就是我。”

    接下来提及他经常流连的垃圾站。

    “说是垃圾站，也不过是附近一块用来丢弃电器废物的空地罢了，由于人迹罕至，所以我呆在那里觉得非常宁静。我想个锈迹斑斑的冰箱似的，抱膝而坐，心情就变得非常愉快。在那里不时会找到一些还可以使用的东西，之前我捡了一台还能放映的银幕电视机。”

    “真是宽银幕电视机？”

    “那倒不是，其实是普通的电视机，只是插上电源，画面扭曲，看起来就比较宽，连瘦得过分的女演员也显得很臃肿，但却是一台性能很好的电视机。”

    “捡到不要太兴奋，坏了人家才会丢掉的嘛！”

    他考英语时，我隔着电话给他查辞典提供参考意见。高二的英语对高一得我来说有点棘手，不懂的语法频频出现，但辞典方面还是可以帮他一把的。

    这种作弊不用担心有人告密，因为从表面上看，他只不过是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拼命解题而已。在大脑里一问一答互相呼应，是不会被人揪住的。

    然后在我应考令人头痛的理科时，真也就在电话那头跟我一起解题。

    “互相帮助真的很好啊！”

    在得到高分之后，我们互相感叹。

    我经常想象真也坐在垃圾站里时的模样，他不回家，却流连那种地方，究竟他在垃圾站里想什么呢？

    “下次在垃圾站替我找一部录音机吧！轻巧型的，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了。”

    我说完了，我就笑着回答‘O.K.’。之后他还说跟我聊天很愉快。

    “愉快？”

    “嗯。”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真的就让我很吃惊，因为一直以来，我都相信自己有无法与人沟通的性格缺陷。”

    “缺陷？”

    我告诉他过往因屡次过分认真对待别人的社交辞令而别人嘲笑。

    “也许你认为我是个胆小鬼……我再也不想面对失败而遭人嘲笑了！”

    因为内心恐惧，我就心情沉重，深信自己永远也不会像他们一样开朗，健谈。

    “我明白。”

    真也声音很温柔。

    “被人嘲笑是一种煎熬，可这不是缺陷，因为周遭实在有太多违心话了。”

    “违心话？”

    “你总是很认真地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并且想对那些话作出积极的回应，所以被那些泛滥的谎言弄得遍体鳞伤。但这不是你的错，事实就摆在眼前，现在的你不是跟我很谈得来吗！”

    他的话像一股清泉，我只觉得一直以来折腾我内心的冰块渐渐在融化，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泪流满面。

    我也经常跟由美通话，她是一个很成熟的人，她愿分担我的苦恼，也跟我分享自己大学里的生活，并且还有独居生活的酸甜苦辣，甚至介绍我强力去痘的洗脸乳。她说的话总是让我觉得安心。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他的声音似曾相识，宛如清水办让人心里痛快。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由美的声音，会不会在什么电视频道里出现过呢？”

    “怎么可能啊！”

    他慌忙否认。

    此外，我们的兴趣还非常相近。我们都喜欢看书，她推荐给我的书，我全都觉得有趣。

    由美总是那么易于亲近。她似乎没有讨厌的人，在她的字典里没有‘歧视’这个字眼，不论是宇宙火箭还是脚边的小石头，她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从不会把他人的失败和缺点当成笑柄，倒是常拿自己失败的经验来逗人家笑。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对于她那宽厚的性格，我充满敬意，同时更明白了自己的不成熟。我暗暗期望自己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由美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基于好奇，我这样问过她。

    “那是几年前的事啦。”她一句话就含糊带过，好像那是让她痛苦伤心的回忆，不愿提及。

    *3*

    真也住得很远，但我老是有跟他很接近的感觉。他是我的知己，使我倾诉的对象，他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现在的我会为一些小事忐忑，一时兴高采烈，一时心如死灰，在不知不觉间，跟真也通话后，我的内心变得很脆弱。

    真也要乘飞机过来。

    “我们见面谈谈。”

    像往常那样，当我们聊着对我们而言相当重要，实际却并不重要的话题时，这个念头就乘虚而入，挥之不去。大脑手机固然不错，不过大家若能一边喝咖啡一边谈心，肯定别有一番滋味。

    即使我们大脑相通，可实际却天各一方。高中生要克服距离见面并不容易，不过他还是用自己的积蓄买了张机票。

    我打算当日乘巴士到飞机场迎接他。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之间居然不曾互送过相片。因此，我们将在机场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样子。

    在见面前的一天，我用了家里安装的真实电话，在没有时差的情况下跟他商量了细节。这还是第一次，却令我很高兴。

    先通过大脑手机问他家的电话号码，之后就用家里客厅那扁平乌黑的真实电话打给他。

    握紧实实在在的听筒，听着他家电话发出的嘟——嘟——声音，我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一切。其实，那时我大脑的手机还是一直连通着一小时前的他。

    “喂喂，是凉子吗？”

    从他拿起听筒的那一刻起，一直以来只有在大脑里才听见的声音，就从那条真真切切的电话线，确确实实地传送过来。

    “不好意思，请你忠告一小时前的我要‘留意脚下！’”

    他哭丧着说，于是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

    “刚拿电话时，小脚趾撞倒柱子上了，很痛……”

    我忍住笑，跟落后一小时的他说了这件事。对我而言，已经属于过去式的真也这样说：

    “请你告诉一小时后的我说：‘为什么你老是这样？这可是你懒惰的罪证哦！究竟你的物理作业完成了没有？’”

    真是个大傻瓜嘛。我愕然之际，注意到一件事。

    “对了……”我对着听筒喊。

    “怎么了？”

    “由美说的简单方法就是这个嘛！我怎么没想到！”

    我跟处于同一时间里的真也解释道：

    “要确认互相的存在根本用不着去便利店，只要实际打个电话就行了！”

    我想着出其不意的发现一定会让听筒那边的他吃惊不已，可他却显得很冷静。

    “什么？就是这件事？”

    “你早发觉了？”

    “一小时前你不是在大脑电话里说了吗？”

    跟真也商量好后，我挂断了大脑电话，重拨给由美。她一接电话，我就提及自己终于发现简单方法来证明我跟真也的存在。

    “其实实际打个电话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啊？”

    她淡淡地回应到：

    “不过，那样的话就没意思了，是吧？”

    停了一下，仿佛有点迟疑，他又补充说：“……明天要加油啊！”

    翌日。

    因为堵车，我坐的巴士迟到了。车厢里挤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全部是去机场的人。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年龄与我相若，只是化了妆，看上去较我成熟许多，但长得很漂亮。坐着时，把大包包放在膝上。

    “早上电视报道，今天是几年来最冷的一天呢！”

    我对大脑电话里的真也说。一小时前的他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我想象着他坐在位子上，眺望脚下遥远的广阔大地，不禁喜上眉头。

    我们的对话不可能发出声音，所以我邻座的女孩也只不过以为我在凝视窗外发呆而已。

    我喜欢把被暖气烘热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我用手拭去一些蒙在窗上的雾气，看到一小片天空，漂浮着低沉的云海，仿佛要下雪了。没有太阳的街上行人寥寥可数，只有凛冽的寒风。外面的风景灰蒙蒙的，就想备剥没了所有的色彩。

    “原本这时候已经到机场了，可是因为堵车，巴士没法前进。你那边会不会迟到？”

    “云层上好象不会挤塞的，从刚才开始也没有闪过红灯，所以飞机会正常飞行。再过2小时就到你那边的机场了，我现在看手表是10：20，预定到达时刻是12：20，我们有一小时的时差，现在你那边时间是11：20吧！也就是说，再过一小时，我就会出现在你的世界。”

    “但不知道我这部车会不会早到啊。”

    “那样的话，我倒是就反过来在巴士站接你吧！”

    “车站是在机场前面的，找不到的话就问人好了。”

    巴士向前蠕动着，我从窗口往下看，车旁边的小车也蠕动得很慢，大口大口吐着白色废气。

    “不过，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对方呢？”

    他一下子冒出这句话。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我觉得既然我们大脑相通，总会见得到吧！

    “这个嘛，如果机场里有个最漂亮的女孩跟你说话，那就是我啦！”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永远都找不到你……”

    说我能够坦然地跟他见面，那肯定是说谎。我已考虑过千万遍了，不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必须见面，实际地倾谈。

    不久堵塞疏通了，巴士开始移动，窗外的景物一个劲儿地往后跑，好像要挽回之前的耽搁一样。刚才还在一旁慢吞吞地挪着的小轿车，现在焦急地加快速度，转眼连尾巴也不见了。也许是有人在机场等着他们，以至要超速行驶。

    时间已到12：13，看来我是赶不及在她的飞机到达之前先到机场了。我在大脑里向他说明了情况。

    12：20，按计划，真也乘的飞机应该已经着陆了，我一边拨弄膝上的小袋子和挂在提手上的钥匙扣，一边呆呆地回想着我们的点点滴滴。以前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在想起都叫人很愉快。想着想着，竟连小学，中学时代的痛苦和悲伤的片段也在脑海里浮过，真有点莫名其妙。

    我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往外一看，原来已经来到机场了。此刻是12：38。现在的真也已经下了飞机走进了候机大堂里了吧！更说不定已出了机场正朝着巴士站走去呢。

    突然，司机一踩刹车，整部车就晃了一下，一直靠着窗的额头‘咚’地小碰了一下，充当播音员的司机宣告到站，乘客们站起来。我打算最后一个下车，所以继续坐着不动。乘客从车门鱼贯而下，不一会嘈杂声变小，车内渐渐空起来。邻座身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也站起来，拿着她的大包包向车门走去。

    “我坐的巴士到机场了，现在下车。”

    我用大脑电话说到。

    “知道了，如果我没在车站等你的话，你就用大脑手机告诉我你要去的地方。我这边的一小时后就去哪里找你吧！”

    大部分乘客都走了，我慢慢起身，一边掏出钱包一边走向出口。付了钱走下车，冷风迎面扑来，让不胜寒风的我直发抖。飞机轰隆隆的巨响从天而来，这风是不是飞机飞过时造成的呀？我直发楞。那么，没有飞机的时代是不是没有风呢？真也是不是正赶来车站迎接我呢？我一看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也许他还在机场里。

    我离开巴士，走在人行道上，听到什么地方传来哀号，却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接着我发现那不是哀号，而是急速刹车的车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

    我转过身，刚刚还觉得是空荡荡的路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一辆形状臃肿的黑色小车直向我冲来，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小车失控了。车窗后面的司机瞪大滚圆的眼睛，与我对望，慌忙中，我竟然糊涂地想伸手去拦住那辆车，但只是凭细细的手臂去阻挡车的全部冲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突然，有个人冲出来把我撞到，我倒在行人道上，身后的金属巨物爆发出巨响，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那碎片飞到眼前的路面，有的还从我头顶的上空撒落。

    顷刻间，我脑海一片混乱，当我确认不再有东西落下来时，才拼命地站起来。我抬起头，看见了意外的全景。小车越过行人道撞到建筑的墙壁上，给装置严重损毁。

    有一个男子倒在我身边，恐怕就是刚从一旁撞翻我的那个人了。如果不是他，我必定被夹在小车和墙壁之间变成肉球。

    人们围拢过来，在人群中，我看到刚才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

    我慢慢站起来，没怎么受伤，只是跌倒时右手擦伤了，左手则仍然捏紧小包包。

    撞开我的恩人仰脸躺着，他定睛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两片嘴唇在颤动，想说什么，他流出的血躺在路面上，流了开去。

    我拖着踉跄的脚步靠近他，感觉呼吸困难，发不出声。我忘掉刚才的恐怖感，步履蹒跚地走到他跟前。

    我跪在她身旁，这个男生艰难地呼吸着，可是脸上还浮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笑容。她的年龄跟我相若，或者稍稍大一点吧。她的神情一脸满足，然后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谁了。

    “凉子，保险柜的号码是……445……445……”

    ……是真也……

    真也吐着血说完这句话，最后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4*

    我们被抬进同一辆救护车，驶往医院。途中，他死了。

    就好像做梦一样，眼前的一切汹涌而来。不断有人在拽我，推我，试图让呆若木鸡的我有点反映。

    车里一个救护员一边察看我右手的小伤，一边问个不停。她一定也问过我这个年轻男子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没啃半句声，完全没任何反应。

    后来，救护员从他口袋的钱包里找到驾驶证，念出了他的名字。我知道这就是真也说过的摩托车驾驶证，贴着一张拍得很丑的大头相。猛然间，浓重的悲伤涌上心头，痛得我几乎要窒息。

    救护车抵达医院，救护员没有发现我一直在默默流泪，直到其中一个喊我。

    我被扶下救护车。“你得检查一下才行。”救护人员说着就拉了我一把。他们也给我预备了一副担架，不过我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不用人扶也可以走动。

    我挣脱开好几个人的手跑出去。

    我往医院无人的地方跑去。这是一座战争的古老医院，可能是不断在扩建吧，路一直往里钻，看不见尽头。通道两旁尽是一排排的病房，天花板布满裸露出来的水管。

    我往后看。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拐过角，就到尽头了。天花板的日光灯坏了，沙发背人抛弃在这里，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大概很久没人来过了，亦没人打扫了，蜘蛛网纵横交错。我坐在沙发上，心情总算平静下来，脑里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透过过去可以改变现在吗？

    倘若真也没救我，也许他就不会死。

    我想起大脑手机，没错，还一直在与一小时前的他连通着。事发之前我看过表，那时是12：30，现在是13：05，电话那头是落后一小时的12：05，离事故发生还有30分钟。

    我原以为是轻伤的右手在流血，嘀嗒嘀嗒往下淌，我痛得浑身麻痹。这角落寂静阴暗，由刚才起，我的身体便不停地颤抖。我蜷缩在沙发上，开始对着那个想象出来的白色通讯一起讲话。

    “……喂喂，是真也吗？”

    “这30分钟你没联络我啊，是怎么回事呀？你能不能好好见我一面？”

    落后一小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死，也许还在飞机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儿。我觉得心中像插进了一块沉重又冰冷的大铁块，真也温柔的声线让我觉得更悲伤。

    “飞机还有多久才着陆？”

    “还有20分钟左右，我做得好累了。凉子，你怎么了，声音和往常不同……”

    他疑惑不解，一本正经地问：“听起来很不高兴嘛，发生什么事了？”

    我狠狠地骂自己，喝止自己流露感情。此刻，再悲伤与爱情的哀鸣中，我整颗心都要撕裂了。

    “真也，拜托你，飞机一到，不要出机场，即刻买回程票回家吧！”

    顿时，他一言不发。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说我讨厌你！不想见到你！我想删除30分钟前看到你的记忆！”

    在医院的沙发里，我蜷缩着身体，忍受着寒冷与疼痛的折磨。心要滴血了。这样也好。我咬紧颤抖的嘴唇以免自己哭出来。

    他不救我，就会活着回去。或许她会厌恶我突然改变态度。不过之后被车撞到的就会是我，最后也许会死掉。不过这样也好。

    “你真的这么想？”

    “……嗯。”

    双方沉默，时间像禁止了一样。不晓得这局面持续了多久，我只是紧闭双眼，身体如石头般僵硬。

    这里阴冷黑暗，宛如深海一样的医院角落里，远方隐约传来人们的笑声。

    “你再说谎。”不一会，真也打破沉默。“我不知道为什么，可你是不向我靠近巴士站。”

    “为什么你这么想？”

    “在我下飞机时，你就用大脑电话联络我，不过那时最后一次，之后的30分钟内你都没说过一句话，尽管我呼叫你好几次，可是你都没回应，好像把手机扔到什么地方一样。那次联络之后，下了车的你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让你这样对我？”

    “不是的！”

    “听着，你不跟我见面，是想把已经发生过的事当作没发生过。但是时间不可倒流，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论我怎么做，对你而言，最后都是一种经历。我要去车站接你，你阻止不了。”

    真也的话让我想哭，想像孩子一样大声痛哭。我束手无策，难道只能接受他死亡这个事实？

    “……飞机就要着陆了，扣紧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

    我一看表，下午13：10。我们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我脑海里浮现出看到他遗体的那一幕。只要我不在，他就不会死，一想到这里，我就发狂地咒骂自己。

    “不行的，你不能来……”我向大脑的手机传达了我的话，“真也，来了会死的……”

    我只觉得自己为了挽救他，正作出最后的挣扎。

    “死？”

    他在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果那时他怕得逃跑就好了。我在心里期盼着。

    “我刚下巴士，那辆小车就闯进了人行道。小车直直地朝我冲过来，我来不及躲避。有人从旁边扑了出去，那就是真也你啊，你替我送了命……”

    一阵郁闷的沉默。

    “你下车时是12：38吧？”

    我要去巴士站，他说。

    悲伤与欢喜同时袭来，感觉要窒息了。

    “那样真的无所谓嘛？”

    “只要知道你不是讨厌我就放心了。凉子，我要去救你，只是我还没见过你，你告诉我你穿什么衣服吧。”

    我撒了最后一个谎。

    “那着大包包的，穿淡紫色外套的就是我了……”

    飞机在他的时间12：12着陆了。12：30，真也已站在入境大堂里。

    期间，我们像被什么追赶着一样滔滔不绝，我们回味以往谈过的话题，为昔日的欢欣对话而开心大笑。这本是高兴的事，但泪水却如决堤的河，流个不停。我们超越时间和空间。依靠大脑手机替我们传情达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珍贵。

    不久，彼此的话少了，我们明白，时间已经迫近。

    多想时间可以停顿下来。想说的话本来很多很多，却说不出来。我们之间荡着淡淡的沉默。我抱紧双肩，强忍颤抖。

    “距离车祸只剩8分钟了，我要往车站去。”

    真也像下定决心地说，我点了点头。

    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出现他丢开行李大步往前走的画面，就好像自己在一旁观眼目睹。

    “真也，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他没听进去，赶着步出机场。机场的人多得混乱不堪，他推开人群往外走。

    “我现在向人打听车站的位置，想到你可能会说谎，让我去不了。”

    从入境大堂到巴士站有一段距离，距离车祸又少了5分钟，我们只剩下3分钟。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

    我脱口而出，那一直是我想说的。我满心谢意，心酸极了。

    他对我说过，和我聊天很愉快，我每次想起，都觉得内心很甜。我要真也活下去！我委实这么想。

    “我出机场了，外面真冷啊，比我家那儿低很多啊！”

    看时间，是13：37。在电话那头落后1小时的时空里，巴士马上就到了。

    我静静地呼吸，医院里冷飕飕的空气被吸了进来，我无法控制手脚在瑟缩发抖。

    如果他坚信巴士上坐我旁边的女孩就是我，那该多好啊！只要他的注意力在她，他就不会遭遇车祸而死。他不知道我的装扮，即使要救我，也不可能从那么多的乘客中将我分辨出来。

    “车站就在前面30米左右，现在正好有一辆巴士停下，吐出白色的滚滚废气。你坐在上面吗？”

    是真也的声音。

    在寂静的医院一角，我向上天祈祷。

    电话那头，要是被撞死的人是我，在那一瞬间，现在这里的我会是怎样的呢？过去的我死了，现在的我，也应该死亡吧！

    我无法想象那一瞬间自己的身体会变成怎样，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与真也的死别。

    “我靠近了车旁等你下来。车门开了，人们开始下来，先下来的是一个束着领带的男人，不可能是你吧。”

    真也说。这种时候他还在开玩笑。

    乘客们逐个而下，剩在车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忍受着不断袭来的绝望感，过不了多久，这个蜷缩在医院角落里的躯体会因为一个小时前的车祸，被撞至重伤倒下。

    “……现在穿紫色外套的女孩子下来了……”

    我很希望他相信那就是我，我想起坐在旁边的她，我亦曾希望变成她那模样。

    车祸发生，知道有个女孩子死了，他这才意识到那就是我。真也，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对不起。

    但我只能这样做。一想起他。死亡的恐惧消失了，只有无限的暖意在我冰冷的身体内扩散。

    “对不起，谢谢。”

    我痛哭流涕。

    “……不是！”

    “什么？”

    “那不是你！”

    我没弄懂她那一刻说了什么。

    大脑电话本来就只能传递声音，但是我觉得自己看到电话那头的他迈出了脚步。

    “现在真正的你才下来站在人行道上。”

    有一个最后才下车，不胜凛冽寒风的女孩，正抬头仰望飞机在天上翱翔，思量着要见面的男孩是否已经到来。

    他很坚决走向那个女孩。

    “有车……”

    是真也的声音。

    车辆直迫近女孩，让人绝望的速度令人难逃一死。他从她身边冲了出去……

    爆炸声响彻云霄，还夹杂着玻璃散落声，明明不可能听得到，却感觉刻骨铭心。

    我在心里呼喊着他的名字，手表的指针正指着车祸发生后刚好1小时。发生了的事已无法改变，他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在被人遗忘的医院角落里，只有我的呜咽声在回荡着。

    “为什么……为什么？”

    我呼叫大脑手机。

    “你犯了一个错误……”声音很痛苦，“……包包上不挂着龙猫钥匙扣的话，还可以把我骗倒，可惜……”

    他的话渐渐虚弱起来，好像去了无法接收到电波的远方。

    “……嗯，我现在是仰面躺着，还能看见被我撞到的你站起来……”

    “嗯……”

    “你一脸茫然。被我撞倒后有没有受伤？”

    “没你伤得严重……”

    “你看着我走过来，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倒下的步伐……”

    “然后你跪在我的旁边……”

    “我伸手……”

    闭上眼睛时，他指尖的余温还残留在我的脸颊上。

    “……你的暗疮没那么糟糕……”

    通话中断了，只听见那空虚的电流声。

    嘟——嘟——

    *5*

    在医院里被护士发现时，我已经冷得快不行了，右手流淌的血已经凝固。

    听说这个车祸的肇事者，也就是车辆的司机当场就送命了，我没兴趣问事故的起因，接下来我却还要一口气跟警方和父母亲交待情况。我疲惫不堪，如一团烂泥。

    我没跟任何人说起大脑手机的事。

    参加完真也的葬礼后，我就去了他常提起的那个垃圾站。

    那是个下雪的日子，我迷路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找到了。

    垃圾站里有很多大件的垃圾被丢弃，任凭风吹雨打。

    我找到了一个柜子，是一个随处可见，放打扫用具的柜子，上面口上了一个3位数字的密码锁，445，我转到了他说的数字，开了锁。

    柜子已锈迹斑斑，还走了形，柜门却还能开关自如，里面放着一个轻巧的录音机。原来他一直都记得我们曾几何时的约定。

    在细雪风飞的垃圾站，我抱紧录音机站了很久。

    “说什么我和你只有数日的时差，原来是撒谎！”

    我问由美是不是这样，她没有否认。

    在真也死去的前一天，我给由美打过电话，想起那时她嘱咐我要加油，仿佛早已知道意外发生。

    “一直以来很感谢你，我常常想：要能成为你那样的人该多好啊。”

    在大脑电话那头，她点点头。我真的成为了她那样的人。

    “你要加油啊！”

    那是我最后一次给他的电话。

    几年过去了，我经历了很多，也结交了朋友，进入大学后，我就买了真的手机。

    那是一段一个人也能活得很潇洒的日子。当我两手沾满泡泡在洗餐具时，不经意间，尘封了好几年的大脑电话奏响了久违的来电旋律，是电影《巴格达咖啡屋》的主题曲‘callingyou’。

    来了！我闭上眼睛，在大脑里接听那灰尘厚积的手机。

    “喂喂。”

    “请问……”

    电话那头是迫切的女声，交织着焦急和不安。

    我百感交集，眼眶发热。

    “不，没关系，反正闲着……”

    然后，我报上了假名字。

    电话那头的女孩说话软弱无力，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拨的这个电话号码就是自己未来的电话号码。

    我从心里想对她说。

    现在的你也许为很多事情而受伤，感到孤单寂寞。也许没有可以借来肩膀依靠的朋友，还要独立走在搅人悲伤落泪的冷风之中。

    不过，没关系，不用担心。即使再痛苦，也还有那部录音机永远在身旁给我们勇气！

    （完）

阿原

阿原 一卷全

    1

    我比约会的时间晚了一些，木园进了茶馆里。很久没有跟木园约会了，都觉得有点儿难为情了。

    一周前，我接到好友木园淳男的电话。

    “快到阿原的周年忌了。买束花去他死去的地方拜祭一下吧。”阿原因事故死亡整整一年了。他乘坐的汽车过桥的时候与卡车相撞，汽车从桥上掉下，大部分乘客遇难。

    唯一的奇迹是一个小孩生还下来。发生事故的那座桥我很熟悉。一座很古老的桥，栏杆很低，汽车很容易掉进桥下了。我至今还保留有当时的报纸简报。死亡者的名单中，阿原的名字赫然在目。

    “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我非正常死亡了，也不必因此而过于悲伤。”平时，阿原总是这样说。

    2．

    我与阿原初识于小学4年级的时候。我小学时代是个“旮旯小孩儿”。所谓“旮旯小孩儿”，就是一个没事总喜欢躲在旮旯里的小孩儿。我喜欢坐在窗边，偶尔因为换座位挪动到教室的中央的时候，就浑身不舒服。照相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我总是远离中央，不喜欢引人注目。

    在老师的眼里我就是一个过于老实的小孩儿。小学时代，我在校的成绩也不是很引人注目，从来也不曾入老师的眼。周围的朋友也都把我当作一个老实蛋。

    现在回想起来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周围的人那样看待我，当时的自己竟然从来不曾想过要振作起来，我依然保留着一个孩子的特别单纯的思想。那时候的我就想着平平静静地，每天费神地想如何不引起老师的注意，而度过每一天。

    然而，毕竟地球是圆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旮旯小孩儿”之说。终于有一天，我站到了教室的正中央。

    那是小学4年级的时候，当时我所在的班级负责照顾学校饲养的小鸡。具体就是每天晚上喂食，每周打扫一次小鸡窝等。还有比较麻烦的就是放假的时候需要来学校，给小鸡喂食。

    班级分成6个组，一周交替来分别照顾小鸡。同学们都嚷嚷着“脏脏”的，讨厌这种工作。小屋的地面上落满了小鸡的粪便，女同学都不愿意进小屋。所以，基本上都是男生在照顾小鸡。而女同学们对那些从小鸡屋里走出来的男生，总是嫌恶地嚷嚷着：“臭死了，别过来。”

    我认真而努力地做这件工作。因为我本来就喜欢动物，并不是奢望老师对我刮目相看。在我一丝不苟地照顾小鸡的过程中，我逐渐对小鸡产生了感情，可以很自信地说，那时候，对刚刚生出来的小鸡仔儿来说，我倾注了最大的爱心。班级一半多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小鸡出生这件事。

    有一天，我被逼着去扫鸡窝，这种工作应该是全体同学一起来做的，可是大部分同学都不做回去了。打扫鸡窝是一件十分残酷并且肮脏的工作。每当这个时候，连我也想哭。可是并不是大家全走了，还有一个男同学留下来帮我打扫，他就是木园淳男。

    木园和我，在那一年，第一次成为一个班级的同学。他戴着黑色的框架眼镜，龅牙，小个子。你活脱脱就是美国人想象中的日本人。我向帮我打扫房鸡窝的木园致谢。那之前，我和他几乎没有正经地交谈过。仅仅有一次我把作业本借给他看。

    木园去拿清洗鸡粪用的水管，我一不小心把那只可爱的小鸡仔儿踩死了。这绝对算是一次危机事故。我把双手捧着气绝的小鸡仔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塞进了衣兜里。木园回来以后，看着我说：“你怎么了？”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回答的。清扫结束以后，向班主任老师汇报完，站在放在教室里的自己的背包前，心怀一种奢望，也许只是一个梦而已，把手伸进口袋里，触到的是已经冰冷的小鸡仔儿，心里万分失望。

    木园已经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无所适从的一个小学生——我。

    这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扔掉。让它随着下水道溜走吧，一定不会有人发现的。”这个狠毒的声音与我老实的外在是多么地表里不一。

    我所居住的小镇的地下有一条用石头砌成的老式下水道。很庞大，大人可以站着小心地行走。现在已经没有人利用了，只残留着蚁穴一般的地下通道。但是还具备一定的历史价值，不久前好像还搞过一次内部调查。当年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没有进行过调查，据说修路以后，将下水道打通了，已经没有人知道入口在哪里。不过。既然要进行内部调查，小镇的某个地方肯定存在着入口，只不过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任何记录。尽管客观存在，但是实际上几乎没有被发现。于是大家都将这无人知晓入口的地下巨大水路简称之为“下水道”而已。

    我把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来，用纸紧紧裹着那只小鸡仔儿，经过一番冷静思考之后，当时年幼的我无从判断下水道和排水沟之间的区别。就把小鸡仔硬塞进了厕所的下水道里，赶紧往家里跑。半路上，既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心里万分恐惧。

    第二天，虽然不想去学校上课，但是连请假的勇气都没有，步履沉重地迈进了教室的大门。那只小鸡仔儿连同我那撕破的笔记本一起都被发现了，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围在僵硬不动的小鸡仔儿的周围。

    我尽量装做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残忍，谁干的？！还扔到厕所里。”一个同学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过了一会儿，班级里的中心人物——一个既有威望，体育又好的很突出的男生提出来要“捉拿凶手”。周围的同学都一致赞同。我心里“咯噔”一下。

    班级里几个生活态度恶劣的同学被列入了“凶手候补”名单里。最终结果是昨天最后照顾小鸡的我和木园被定位“最终的嫌疑犯”。

    “耕平君不可能杀死小鸡仔儿的。”不知谁说了一句。因为我的性格公认的是“正直而老实。”而木园淳男却有恶习，经常打瞌睡，连续几个月不把运动服拿回家，都臭了。学习成绩很差，体育不好。所以大家一致认为杀死并扔掉小鸡仔儿的凶手就是木园。

    “淳男君，是你干的吧。”

    一个女生说道。

    与此同时，班级同学开始一致声讨道“可恶！小鸡仔儿真可怜。”

    有个女生流着眼泪悲天悯“鸡”了。

    在大家这样的大的状态下，我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干的了。

    不过，虽然我和木园又不是铁杆朋友，却为他现在的窘境而于心不忍。

    没想到在群情激愤的时候，木园却不停地挠着头，说道：“你们平常都不愿意进小鸡屋，这时候反倒喜欢起动物了。”

    接着，班里的一个比较冷静的同学建议，木园淳男的证据不充分，暂缓公开处刑。让我和他去班主任老师那里，在教师办公室进一步听取处理。

    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他问我：“是你干的吧。”

    “你说什么啊？”

    “我以前不是借过你的作业本吗。包裹小鸡仔儿的笔记本与当时耕平君的笔记本很象啊啊。”

    “那又怎么了。”

    “那你把笔记本给我看看。我查查看现在有没有破。”

    于是我和盘托出全部实情。

    木园像听电视节目解说一样既不悲伤，也不生气，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听着我叙说。

    说完，我对他发誓说自己会向老师坦白全部的罪行。

    我觉得木园不会向同学们散播这件事，这样的话我自己坦白并和盘托出，能减轻处罚，老师也会理解的。在作为小学生的我眼里，老师就是一个大人。

    “木园淳男！是你杀了小鸡仔儿吧。为什么这么做！”一进教师办公室，班主任三田老师就严厉地质问道。

    三田老师深受学生爱戴，是一位喜欢动物的女教师。

    原来三田老师的观点是这样的。

    昨天最后照顾小鸡的是我和木园，而我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喜欢动物的人。不可能杀死小鸡仔儿的。所以，一定是木园杀死了小鸡仔儿的。其实，老师的推测和同学们的推测是一样的。原来我眼里的大人老师所说的话跟小学四年级学生的水平相同，年少的我因此受到些许打击。

    三田老师继续说：“耕平不会杀死小鸡仔儿的。快交代实情吧，淳男！”

    三田老师口口声声地称我不会杀死小鸡仔儿，把正准备坦白实情的我推进了窘境之中，我只能无言地瑟瑟发抖地站在那里。

    木园拒不承认。

    我当时想自己也不能坦白。

    未曾想木园继续说道：“也不是耕平干的。”

    “哦？！”

    三田老师和我同时大吃一惊。

    木园继续解释：他出校门的时候，看见另一个人进了小鸡屋。

    “那个人不是耕平君。我想一定是那家伙杀死了小鸡仔儿，然后扔到排水沟里的。”

    我立即明白他是为了保护我而说谎的。

    一股感激之情涌上心头：活了这10年，每遇到这么好的人。

    三田老师半信半疑：“这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也看见了，一定是那家伙干的。”

    听见我也这么说，三田老师开始相信了。

    她继续询问我们杀死小鸡仔儿犯人的特征。

    我们俩儿实际上并没有看见所谓的“那家伙”，所以只好斟酌着回答胡乱编造出来的凶犯特征。

    短发。穿着白衬衫。西式短裤。个子跟我们差不多高。

    老师继续问道：“你认识那家伙吗？知道他在哪个班级吗？”

    “不认识。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在我家附近经常看到的一个孩子。”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木园回答道：“好想是叫‘阿原’。对阿原，一个女孩子。”

    杀死小鸡仔儿的犯人竟然是一个女孩子。

    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立即在学校成为热门话题。

    大家谁都不知道真相并非如此，是我和木园说谎了。

    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整个事件刺激着当时小学生们的好奇心。没想到杀死小鸡仔儿的犯人不是男生，竟然是一个女孩子。并且，凶犯阿原并没有被抓（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有关谜底的各种说法在小学校里流传着。有一说法是阿原是吸血鬼，杀死小鸡仔儿是为了吸血。

    伴随着各种谣言，不知不觉中阿原已经长成了一幅尖锐獠牙的怪家伙了。

    一开始，我和木园作为阿原的目击者，被周围的同学们所吹捧。不过，每当朋友和高年级同学问我们阿原的事情时，我们总是更正其时阿原根本就没长着獠牙。阿原只是大家想象出来的而已，有没有獠牙都无关紧要的。我们承认有一点就是：阿原的牙齿确实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我也见过阿原的。”有几个学生瞎起哄，到处散播谣言。

    他们到处说：阿原无恶不作。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割盆栽植物啦；在车上胡乱涂抹啦；搬弄是非啦，简直无恶不作。

    割盆栽植物啦；在车上胡乱涂抹啦这些恶作剧当然不是阿原作的，是淘气的孩子们害怕被责备，都推到阿原身上去。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然而，随着这样的事情的不断增加，阿原很快就恶名远扬了。不仅在我们小学生中间，甚至是整个小学区域内的大人们，对阿原的昭著恶行也都有所耳闻。学校老师和家长都拼命打听这个叫阿原的女生，结果，谁都没有见过她。

    “阿原这家伙总会给人带来不安。”木园总算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

    因为这件事，不知不觉地，我和木园成了好朋友。

    在这个叫阿原的不良女生出现一个月后，学校总算是归于平静了。我和木园作为目击证人的英雄光芒也逐渐平淡下来，我我又恢复到以前那样，成为班级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

    可是，关于阿原的传闻没有消失。经常会听到又在哪些地方做什么坏事啦，这次又作了这样的坏事啦等等。总之，阿原这个淘气的问题少女对那些想嫁祸于人的坏孩子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存在。

    暑假一到，我总希望惬意而慵懒地度过。躺在床上看动画片，制作塑料组合模型，看着怪兽木偶，作这些事情多半会被妈妈训斥。这时候，我就会骑上自行车，飞奔至木园家。

    木园家很漂亮，也很大，四处弥漫着香味。木园的母亲很漂亮，比我妈妈要漂亮很多。木园的房间里有很多照片，他说都是他自己拍摄的。我简直羡慕死了。

    我和木园都是独生子，但是在零花钱等的生活水准上他明显要优越于我很多。我窝心于每件事情上都逊于他，总算找到了点胜于他的地方。

    “你没有养宠物啊。”

    我问道。

    “以前杨国一只猫，后来死了。”

    那时候，我家里养了一只狗。我想这一点上我赢了。稍微满足一点虚荣心。

    我所居住的地方整体上虽然是一个古老的地方小镇，但是面积很大。多雨天，故小河也多。今天已经是混凝土了，在我们出生之前，也就是江户时代据说总是泛滥成灾。

    位于地下的古老的下水道，据说也是为了防止河水泛滥而修建的。最终的结果很难断定，也不知道谁为了什么而修建的。也有推测说是为了防止小镇的人口增多的时候，为了处理污水而修建的。关于家乡的历史也就仅存这一点记忆了。

    关于这条下水道存在的理由，对一个小学生而言，怎么解释都无所谓。令人感兴趣的是，那条下水道的确还残存于地下，总会有这样令人恐怖的传言说一些外地人偶然发现入口，而在其中迷路出不来了。下水道的入口肯定是在小镇的某一个地方。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从来也没有听说有人发现过这个入口的。不过，我们看见了。

    那天，我和木园一边远眺着河水，一边聊着阿原。

    “阿原很熟悉这条下水道，她知道入口在哪里。她脑子里装着整个下水道的地图。即使在黑暗中也不会迷路，这条下水道简直就是阿原的秘密基地。”

    这个时候，阿原这个人物形象的大部分都是我们亲手描绘出来的。

    最初无非是打发无聊的时间，渐渐地我们开始认真地想象这个“阿原”了。

    “阿原一定冬天也穿半截短裤。”

    “不过上衣是毛线的西服，毛线密密实实地，经常用衣袖擦鼻涕，都皱皱巴巴的。”

    “成长的环境造成了性格乖张。一定让父母操尽了心。”

    其他的，诸如阿原是元旦出生的。总是喜欢吃乌饭树紫黑浆果。年纪与我们一般大，只是按照预想拟定的元素去思考，想象中的阿原呈现出一种立体的厚重和质感。

    “阿原喜欢打棒球，总是带着个棒球帽。”这是我自己假想出来的。这些假设与想象中的阿原惊人地吻合。已经在我脑海中定型了。

    我正想告诉阿原这个想法，蓦然发现他已经不在身边了。我四处寻觅他，原来阿原正沿着河边向下流走去。我喊他停下，然而他回了句：“等一下。”继续向前走。

    我有点担心就跟在他后边，一看，原来他好像在追一个漂浮在河上的箱子。

    那只箱子漂了大约50米，停在一座桥的桥墩处。那虽然也称得上是桥，但是不是很大，有些宽度。周围很杀风景，没有啥人气，估计很少有人走过，杂草丛生。

    我们来到桥下。下桥的台阶隐藏在杂草之中，难以辨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桥底下去，木园好像很想要那只箱子似的。这件事情极其不可思议，漏听了，能够揭开谜底的是上高中以后。

    桥下有一个混凝土制的脚手架。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箱子。木园开启箱子的手瑟瑟发抖，他一定很期待箱子里装着什么令人恐怖的东西。然而，打开一看，他长舒了一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原来，箱子里什么也没有。

    要是阿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灰心丧气失望之至地说：“我还以为里面装着尸体呢！”

    “我以为装的是尸体什么呢。”木园小声嗫嚅道。

    我刚才还想着，如果阿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灰心丧气失望之至地说：“我还以为里面装着尸体呢！”想到这里，我重新又四处观望着，尽管是大白天的，桥下却微暗，许是贴近水面的缘故，明明是夏天，却十分凉爽。

    桥的正下方，混凝土制的桥壁上突然破开了一个半圆形的硕大的洞孔。我立即钻进去，洞孔一直延伸到尽头，因为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摸索着走了几步，我们又折回来了。

    我们俩一致认为那是常说的下水道的入口，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于是乎，我们俩意犹未尽地在桥下终于找到下水道的入口了。

    这件事情对谁也没有说，这里是我们的秘密之地。

    从此以后，我离开家，在附近的点心店随便买些点心的时候，自然地就会来到桥下。木园睡在桥下，他冲我扬了扬手说:“噢。过来了。”整个暑假，我都是这么度过的。

    我进了下水道，里面漆黑一片。打开手电筒照照了四周，里面比较宽敞，也相当高。两三个大人可以在里面并排走。下水道一直延续到小镇的中心，呈一条笔直的半圆状的隧道状。

    正如老师所说，家乡的历史可以通过墙壁上堆砌的石头呈现出来。

    破旧得摇摇欲坠，但依旧毫无损坏地一直保留至今。

    下水道里面很凉爽，不知什么东西总发出一种奇怪的“噢噢”声音。底下薄薄地铺了一层干燥的沙子，时不时会有灰尘掉落下来。

    “河的水位一上涨的话，水就会从入口处浸入，下水道里面就被水淹没了。垃圾就在此时随之漂流而去。”木圆说道。

    小镇总是多雨，所以河的水位也经常在上涨。经常先是一条道，然后就出现左右而分的岔道。回头一看，入口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了。

    “这样的情景时有发生。”我感叹道。木园立即跟我卖弄起他的学识来了。

    “巴黎有一条2000公里的地下水道，其历史长达百年以上。咱这条下水道与之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了。并且人家那里根本就没有污水流过的痕迹，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把这里称之为‘下水道’也许不太适宜。”

    我听了他这话，心里思忖道：“这家伙，为什么不能真诚而淳朴地感动一回呢？！”

    木园这家伙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脑子里竟是些课外知识。

    由于缺乏在下水道中自由穿梭的工具装备，还不是穿越的时机，当时，我们拿的只有手电筒。一旦出现岔路口，就会有迷路的危险。

    于是，我们俩决定重新返回入口处。我们俩一致而默契地达成共识。如果阿原在现场的话，也许会说“懦夫！”不过，没有办法，只能如此。

    我们朝着入口走去，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阿原的声音“懦夫！”

    那是我多次反复想象出来的阿原的声音。

    显然，是一种幻听。

    如果真是阿原的话，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大傻瓜。这种想法愈益强烈，渐渐感觉到能听到她的声音了。可是，阿原的声音反射到下水道的墙壁上，发出“噢噢噢”的回音。

    这种回音一定也就成了幻听的一部分。

    “吵死了！”我和木园一边走，一边叫道。估计木园也感觉到了阿原声音的幻听。

    “哈哈！你们很害怕吧。”

    幻听再一次象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响起来。

    “没头没脑地乱走地话，就会迷路的。我们俩制定拿下下水道的作战攻略吧。”

    我想着，不如把幻听当作语言传递的义务工具得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很熟悉这里。闭着眼睛走也不会迷路的。”

    下水道的入口处的光芒渐渐亮堂起来。

    一会儿，我们俩就出来了。

    原以为桥下会一片阴暗，没想到却亮得耀眼。

    回头望一下下水道里面，那一瞬间，里面出现了我想象中的阿原的身影。

    脚穿破烂不堪的旅游鞋，膝盖上贴着白色的胶布，双手插进短裤的口袋里，歪着个脑袋，笑嘻嘻的。短发，戴着棒球帽。完全跟我和木园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站在下水道里。挥着手，对我们说“拜拜。”就消失在下水道里了。

    我大脑一片混乱，并非刚才发声的阿原现形了，而是我幻觉她现形了而已。

    我脑海里频繁而清晰地浮现出她的样子。感觉自己已经很见过她很多次了。

    当然，这只是幻觉而已。

    然而，木园说话了。

    “刚才，我好像看到阿原了。她戴着个棒球帽。”

    阿原戴着棒球帽这种话，当时，我没有告诉过木园。

    预先什么也不知道的木园竟然看见了棒球帽，实在有一点不可思议。

    只是当时那一瞬间我们看见了阿原的身影，以后，只是偶尔能听到阿原的声音，也就是幻听。我和木园一步步地向前走着。

    一天，我和木园一起去駄点心铺，那天阿原也在那里。

    当然，当时并不是站在我们身边，而是站在我们的大脑之中。

    要是阿原在的话，此时此刻会说什么呢？我又胡思乱想起来。十分明确地，很细节性的一些东西。声音的感觉，发音等等。简直像是真的阿原在那里说话似的。当然，那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抑或是阿原依旧停留在我的头脑深处，反正我自己的也搞不清楚。

    与此同时，木园也和我一样出现异样的状况。是他头脑中出现的阿原在说话，还是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没有自信的。

    除了我们俩之外的其他人不能听到阿原的声音。我和木园却能适时地同时听到相同内容的幻听。

    仔细凝视的话，就能看见阿原的身姿。简直就像是触手可及的活生生的现实一样。她的手感觉很热，释放出一股能量.

    駄点心铺的老奶奶沙哑的嗓音笑声嘟囔着：“最近经常听说阿原又偷东西了。”

    一个眼睛看不清，嘴巴不灵光，满脸褶子的老人平常总是坐在店里。据说他的视力已经丧失殆尽了。“我给你的钱正好。”木园这样一说，从他身后就传来阿原的声音。

    说是身后，其实只是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而已。

    “讨厌！没有钱就不能付钱了。”

    不是“不能支付”，而是“不打算支付”吧。我暗自思忖道。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阿原厉声说道：“耕平君，你现在在想什么啊？”

    然后我们又买了一些东西。

    把钱递给駄点心铺的老奶奶的时候，老奶奶盯着门口道：“那个小姑娘，怎么什么都不买？”

    “嗯？什么？！”门口传来阿原那不可思议的声音。但是我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啊呀！真奇怪。刚才我以为有个女孩子在那里。原来没有人呢！最近眼神不太好，上了年纪了。”

    就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开始吧唧吧唧地走在下水道里，并画出它的地图。学校的作业已经对付完了。

    我们在帆布包里放进城市的地图还有圆规之类的，为了以防万一，还准备了在非常时刻食用的小点心。我觉得反正城市的地图还有圆规也用不着，只是为了制造那种气氛而已。手电筒也给自己新买了一个，是个黑色的，圆筒型，样子还算不错。

    在下水道里面虽然还不至于迷路，不过岔道很多，相当复杂。有一天，除了从半路原途返回别无他法。我想，如果不详细地制定好行动计划就贸然闯进，一定很快就迷路的。

    说到具体的行动计划，是由我适当地选择一条路，走在前头，木园紧随其后。我在转弯的时候开始数着脚步数，然后在下一个拐角将数字报告给木园。木园只按这个步子数字在坐标用纸上画出线来。也就是说，那些线就是我们走过的路。我拐来拐去的话，线也就拐来拐去。即使有那种前行不了的岔路，也在坐标纸上标出记号来，改天再去探索那前面的道路。大概就这样进行。

    另外，在岔路口转弯的时候，都会在下水道的墙壁上用唛头笔作出记号。用箭头来表示从哪里走来，要到哪里去。为此，我一般都在口袋里装着唛头笔。

    最终，用我的步幅测量出下水道全部的距离，这样地图就可以完成了。策划整个事情的，是木园，还有个总在旁边捣乱的，就是阿原。

    我在非常谨慎地数步数的时候，那家伙就在旁边说着毫无关联的数字（有种幻觉，能听得到旁边有欢天喜地的声音），以此来扰乱我。就因为这个，弄得我好几回都忘了数字，只能大概地对木园说一个数字，糊弄过去。当然，阿原的声音木园也是能听见的，就是他恐怕不会想到那能真的把我弄糊涂吧。戴着头灯的木园只是专注地盯着坐标纸。

    在我照亮的灯光中，下水道四通八达，无所不至。

    “那么个地图，交给我好了。不就像个花园么。

    “能信得过你才怪。”

    我这么一说，就觉得阿原突然沉闷下来。不，这种感觉实际上是我们的脑袋作出的骗局。比起这个，更引人注意的，是在下水道里走路时鞋的回音。不知怎么，三个人的鞋就能造出回音。当然实际上只有两个人的鞋在发声，但对我而言，怎么听都是三双鞋。

    连续走一段时间后，突然，看到前方有亮光。从顶棚到下水道的地面，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在此之前下水道里总是一片漆黑的，于是我立刻兴奋起来，就要报告给看着坐标纸的木园。

    “前方发现有光！”

    报告的是阿原。听见的木园猛地抬起头。这正是一个证据，说明听到阿原声音的不仅有我，同时还有木园。尽管如此，被抢了台词的我又觉得遗憾极了。

    光亮的来源，是顶棚的一个四方的洞。向上看去，洞里嵌着铁制的格子，那一侧是天空。能听见洞外传来微弱的车的声音。这时我马上意识到，格子是嵌在马路两边的某个地方。这样想着，我向下水道的地面看去，似乎有雨水流过的痕迹。

    “阿原，这是城市的哪个位置？”

    木原在坐标纸上作出标记，问道。

    “不知道，没有从那向外面看过。不过，这样的地方也仅此而已吧。”

    虽然不知道这种幻听的话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不管怎么我们还是支了个人梯向外面确认了一下。我在下面，木园在上面。

    “不行，我又不熟悉，而且手也够不到顶上。”

    放弃了的木园用鞋的前尖在地面上写了两个字：“淳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

    早会上校长第一个发言。在暑假期间，阿原恶名远播，好象都传到附近的学区了。这真是正经儿了不得的事情，我也着实吃了一惊。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其他的小学就好象是国外一样，与我风马牛不相及的。

    还有，校长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气的家伙。除了自己感兴趣的钓鱼，什么都不会说，而且，还没耐性。有那么一个班级，忘记关掉教室的荧光灯就回家了，校长仅为这个就让他们正座了一天。全班一起。那个班的班主任貌似也没跟校长说什么，只是诚惶诚恐的样子。于是每个人都很害怕这个校长。

    九月第一周的周六，上完了课，我和木园去照顾小鸡。那天只需要喂食就行，所以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在我们给鸡舍的门挂上挂锁，马上要回去的时候，看见这个校长正在自己的自行车旁半蹲着。因为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我们两个人只在远处观察着。只见校长的脸一片赤红，大叫“见鬼！”，还用力踢花坛。大概是自行车爆胎了吧，我正想着，校长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我们俩立刻向车的方向走去。自行车爆胎让校长愤恨不已，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儿了。可是，并没有爆胎啊。

    “这是什么！耕平，看这儿！”

    和校长一样曲着膝盖的木园手指的，是嵌在柏油路面上的铁格子。由于是白天，太阳几乎从正上方照射下来，所以能够真切地看到格子的正下面。那是校长掉的钱包。就是说，校长在从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一不留神把钱包掉了。掉落的钱包很不凑巧地穿过了铁格子的空隙。应该是这样的吧。

    “你说里面放了多少钱啊。”

    “笨蛋，不是钱包，更右边！”

    我很快就明白了木园的话。我看见了“淳男”两个字。那是木园的名字。

    这时校长拿着一把扫帚出现了。他伸出扫帚的把柄，想要够到钱包，可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好象也没有办法把铁格子提出来。

    不久校长可能是放弃了，弃钱包不顾就走掉了。

    我们互相对视着，想的好象是同一样事情。

    我们马上向三田老师报告了已经喂养过小鸡的事情，赶紧跑回家去。我把唛头笔放进口袋里，抓起手电筒就骑车赶到那座桥旁。若是早些时候，还会准备一下塞满各种东西的的帆布包，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进入下水道，所以觉得大概是没什么必要，就没带上包。

    在下水道的入口，木园已经整装待发了。手里拿着制作中的地图。

    “肯定能走到钱包的地方吧？”

    “那当然。好了，出发吧……咦？灯不亮了。”

    木园摇晃着自己的头灯，嘭嘭地击打着，很纳闷的样子。大概是没电了。

    “没什么，我拿来了一个呢。赶紧走吧。”

    我们拿着一个手电筒，就冲着校长的钱包去了。脑袋里已经开始设想，得到了钱包要怎么花那么大一笔钱。里面一定放着好几张一万日圆呢。把它交出去什么的，压根是没有考虑的。

    在这个阶段，地图已经非常地大了。起初想要用一张坐标纸搞定的，实际却已经用了十张以上的纸，而且并没有就要完成的架势。只凭这些就知道下水道是多么大了。此外，下水道还相当立体而错综复杂，所以制作地图的木园一直频频低头研究着。

    并且，因为已经多次地进出下水道，我们已经习惯了在下水道中行走。不过还是只能凭借地图才能知道出口的方位。因为总想着不要迷路，一开始还有的注意力和危机感似的东西逐渐就淡化了。

    “好了，再拐过下一个弯，就能看见钱包了！”

    木园喘着粗气说道。我也一样，拿着手电筒的手好象在颤抖。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一千日圆就是很大的票子，什么都能买。而且，那还是校长的钱包。我们无比激动地，拐过了这个弯路。

    这里应该能看见阳光从顶棚照射下来的。但是，什么都没有。和走过来的路一样，还是一条漆黑的通道，仅此而已。

    “咦？难道是下个拐角？”

    没有。下一个拐角也是，下下个也是。连在岔道处用唛头笔作出的标记也没有。不久我们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到达不了目的地了。地图就是错误的。在此之前的下水道探索，都只是按原路返回的重复而已，所以根本就没发觉地图是错的。

    突然，木园用地图来敲打我。

    “耕平，你把步数给数错了！笨蛋！这么简单的工作都不会做！”

    他满脸通红地揪着我的衣服，呼啦呼啦地晃着。事发突然，我也慌了。

    “啊，怎么就不是淳男你把地图画错了呢？怎么办！到不了钱包的地方了！”

    我们打起来。这中间，亮着的手电筒落在了地上，我们因此暂时休战。在这么昏暗的地方连架都打不了，就算打架，也要去一个亮点儿的地方。其实我是害怕漆黑一片的，不过在木园的前面，我只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我吧，并不是因为要把钱包怎么样才发火的。就是这作的地图是错的，觉得太可惜了……唉…唉”

    木园这么说着，把掉落的地图捡起来。我也想把在互相推怂时掉的手电筒捡起来。可是因为手指受了伤一下子抓空，圆筒形的手电骨碌骨碌地滚了起来。

    “……这是个坡。”

    木园说。我慌里慌张地捡起滚动的手电。只有这么一个电灯了，要是它没了，我们可就要深陷于黑暗之中了。

    之后，我们朝着手电筒滚动的方向走去。尽管和来时的路是相反的，不过因为木园一声不吭，沉默着往前走，我也只能跟着。我担心地问：“这个方向对吗？”。那家伙回答：“反正已经不知道在地图的哪个位置了。”我们就这样，在不知延伸到何处的下水道里，迷路了。

    到了岔路口的地方，我们就转动手电，选下坡路走下去。虽然就身体上的感觉而言，这坡度很平缓，可是走得久了，就令人觉得已经走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了。

    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下水道的最底层。不对，说最底层是不正确的。下水道本身还是在一直向低处延伸的，只是这里有水积着，让人走不下去罢了。之前因为道路塌陷而走不下去的时候我们也碰上过，遇上水还是第一次。

    这个地方，是一个比来路更加宽阔的隧道。而且，走到这里后，角度也更加倾斜了。

    上方的下水道是不是全都通到这里啊，我推测。就好象最开始很小的水流最终会蓄积成一条大河一样，下水道也最终全部集中在这个地方。

    在这条大的通道中间水开始汇集起来。因为路是倾斜的，所以流向前方的水量逐渐增多。下水道的前方则淹没于水里。

    我用手电筒探照四周。这儿好象是个地下湖一样。寂静无声。没有风，水面纹丝不动。像已经死了似的。被手电照到的水面像昆虫的脊背一样发出冷光。我不知怎么突然觉得不妙，害怕起来。我想世界的尽头恐怕就是如同这样的地方吧。

    在离脚下不远的地方落着一个铁罐。在这种地方还有铁罐儿？真不可思议。

    “这是河流的水吧。下大雨后，河流的水位上升，下水道的入口就浸在水里，河水便流入下水道。流进来的水一直向下向下，最终积蓄在这里。被扔在河里的垃圾，也跟着流到这种地方。这个下水道，说不好就是为了防止河水泛滥修的。是一个把涨出河面的水暂时储存起来的地方吧。”

    我们用放在口袋里的唛头笔，在墙壁上写下了名字。“管耕平”“木园淳男”，因为还在吵架中，两个人的名字之间留出了空隙。

    然而，怎么从下水道走出去呢？木园提出了下列建议。

    “因为我们只选下坡路才走到了最底层，这回我们若是只走上坡路，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可是，这个计划在第一个岔路口就碰壁了。与刚才所想的完全相反。就好象枝干生出无数分支一样，上方的所有的道路，都是由最底层的道路延伸出去的。在下水道里有几处塌陷不能走的地方，除了来时的桥旁的出口，以前肯定还有其他的出入口吧。这样想来，从最底层的大路要向上走，会有很多备选的道路。因为其中的每一个都是上坡路。可是，那可不一定就能走到平时那个桥的出口位置。

    我们还是走下去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要走，再说我们想从下水道出去。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发现唛头笔作的标记，我们想。所谓的标记，就是标示着来路与去路的箭头。就是说，按照箭头的反方向走下去，就能到达出口。只要一个就可以，只要一个，找出标有箭头的拐角就行。可是，就连这样的希望，不久也破灭了。

    手电筒的光亮逐渐变暗，最后灭了。电池没电了。我无法相信，几次把开关重新打开。还是不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离开家的时候，还判断并不需要那个有备用电池的背包。想不到竟然会迷路。而且，木园的头灯也没有电了。此时，哪儿都找不到能用的电池了。

    即使这样，我们仍然在黑暗里走着。虽然还为吵架的事生闷气，可是为了不分裂，我们彼此握着手。在没有光亮，没有一切，完全漆黑的状态下，向着有可能的方向走下去。

    在持续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到了体力的极限，我就地坐了下来。黑暗中只回响着呼吸的声音。

    到了这个阶段，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我想得太天真了。一直以为，在黑暗里凭感觉走下去，也许就能回到出口。可是下水道比想象的大多了。脑袋里装着下水道的地图，在黑暗之中不迷失方向地走下去，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据我们所知只有一个人可以。可是必然，即使那个家伙在也无济于事。那家伙只有声音是人类的。可要把我们两个体力皆失的人带出去，只靠声音简直是不可能的。

    我们已经筋疲力尽，心里想说不定就要死了，两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很长时间，我累得不能动弹，困意袭来。这里一片漆黑，而且对睡觉来说，温度也刚刚好，于是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了。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抓住了我的右手，就那样用很大的力气把我拽了起来。之后，我就被拉着走了起来。我睡得正迷糊，还以为是已经恢复了的木园把我弄起来，带着我向外面走呢。

    “耕平？是耕平吗？”

    是木园的声音。

    “是耕平在牵着我的手吗？”

    “不是不是，应该是淳男在拉着我的手在走啊，不是吗？”

    我在一瞬间睡意全无。牵着我的手如果不是木园的，那么在这黑暗中似乎还有别人。

    有偷笑的声音，我更加确定了。

    就在只需再走几步的地方，我们看见了外面的光。也隐约听到了电车行驶过的声音。是么，都已经走到了出口附近了。

    “你们两个人，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哪？”

    外面的空气好新鲜。尽管四周还是昏暗的，可是已经能够辨别出站在面前的阿原的样子了。她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我和木园，是被她用手牵引着，才走出了下水道的。

    “要是说起来，都是因为你在旁边乱数数，才弄得一塌糊涂的。”

    “是的，都是阿原的不是。阿原最不好了。”

    “那当然是了。”

    她抱着胳膊说。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因为刚才被用力地握过，已经变成了黄色。

    后来听人说，校长用鱼钩把钱包给钓了出来。那本来应该是我们的东西的，可惜极了。

    后来，对于阿原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当时的自己还偷偷地想过。所谓的阿原，是我们自己设想出来的，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人类，这是显然的。然而，我们却看得见，听得到，甚至还亲手触摸到了。

    然而说起来，阿原其实是幻觉。只不过是我和木园才能看见的，一种极为特殊的幻觉罢了。

    比如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和阿原成为朋友不久之后的某天，学校课程结束以后，我和木园并肩走出校门。正是晚间的回家高峰时段，周围有很多学生在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非常响亮的声音，把我们叫住。

    “喂！耕平！淳男！”

    声音极大，好象连飞鸟都被喊得落下来了。我和木园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阿原正向我们摇着手。

    可是，听到阿原的声音只有我们俩。所有的人都毫无反应，好象没事儿似的照常走着。实际上，周围的世界确实什么都没发生。作为证据来说，停立在电线上的麻雀对这么大的声音完全没有反应，而且好象并没受到什么惊吓。

    也就是说，能看到阿原的身影，能听到她的声音的人，在这世界上只有我和木园。因为这是我们的幻觉，那当然。

    冬天，车站点心铺的老太太死掉的时候，我们到店里当了一回强盗。当然，把这消息带给我们的，正是阿原。

    “听说，车站的点心铺，马上就不做了呢。真的，是听我奶奶说的，反正这个铺子也要不做，把剩下的点心偷出来也不要紧。”

    阿原的家在隔壁的城里，可这家伙礼拜六会一个人到奶奶家里。因为和奶奶感情很好，所以每周六都在奶奶家过。她奶奶家就在我家附近，我们三个人基本上就趁周六聚在一块儿玩。

    这一切，都是木园在几个月前就作好的设定。可是我们俩并不认识阿原的奶奶家。只设定在我家的附近，却没有特定出具体位置。所以，到了晚饭时间时，和我们分开的阿原究竟跑到哪里去，我们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我们还是被阿原哄骗着，掉进了去打劫点心铺的圈套。

    根据阿原的建议，我们决定在那天夜里行动。半夜偷摸离开家，在离车站点心铺不远的地方会合。那是一个冬天的寒冷夜晚。

    我第一个到了集合的地点，然后到的是阿原。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靠近我，把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忍不住大叫起来。面对发火的我，她边吐着白气边笑着说“我错了我错了”

    她穿着带毛球的毛衣，虽然是冬天却穿着半截的裤子。耳朵和鼻子冻红了。

    在木园来之前，我和阿原紧紧靠在一块儿忍耐着严寒。这家伙在那天夜里嘴里还嚼着蓝莓口香糖，所以吐出的气都是甜的。当然，那种甜味儿也是幻觉。

    顺便说一下。阿原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确实感到了凉意。然而，那也是我的幻觉。那家伙吐出的白气也是幻觉，在路灯下的影子也是我的幻觉。她真的不存在。在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可是，我的五官感觉却全体一致赞成，认可了阿原的存在。眼睛、耳朵、鼻子、全都凑在一块儿出了错，都看见了所谓的阿原这个幻觉，就和她存在一模一样。实际上，我们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觉得冷，而是暖融融的。虽然这可能也是错觉吧。

    木园到了以后，我们三个人就偷偷走进车站的点心铺里。点心铺里只住着老奶奶一个人，她的儿子儿媳住在附近。所以在这天夜里，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闯入没人的铺子。

    结果，我们拿到了大量的点心还有玩具什么的，塞得两只手满当当的。

    不过，阿原只是看着这一切。正确地说，是眼睁睁地看着。在我和木园双手满是猎物的时候，阿原只是空着手。

    我们并没有去问阿原，为什么她两手空空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那家伙仅仅是我们的幻觉罢了，所以即使是十日圆的点心的重量，她也根本搬不动。就是说，阿原对于除了我们以外的所有物件，都是无能为力的。这个事实理所当然，却也非常重要。幻觉，是只有我们感觉得到的幻觉。因为我们看得见听得到，阿原才得以存在，可她却根本不能触摸到任何物理法则。

    那天，被阿原握住，变黄了的我的手，那也是我的身体出现错觉，感到痛才出现的。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电视上看到有一个人，被没有点燃的烟头戳到手，却出现了烫伤的痕迹。好象是一个介绍催眠术的节目。那个烫伤，是利用催眠术让人相信烟头带火，从而造成的。我的情况，也与此类似。肉体，是依靠精神而运作。人这种东西，只要认定了什么，往往就真的变成那样。

    关于这事儿，那晚阿原没说什么。可是，自己作为一种幻觉存在，并且与我们不太一样这个事情，我想在那时她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在点心铺得到的东西，我们都藏到了下水道入口的附近。这个地方成了我们三个人藏起来的家。

    在点心铺发生的事情瞬间就被传开了。而据说大人们之间流传的是，这八成又是阿原搞的鬼吧，阿原做这种事情也不奇怪，因为她就是坏孩子的代名词，就是那个阿原干的。大概是这么说的。

    小城里的所有人，对所谓阿原这个女孩子的存在深信不疑。不，不仅如此。平时就觉得阿原可恶至极的人，据说还“像是看过形似阿原的女孩子”。

    比如说妈妈就这么说过。不过，当我反复地追问“什么时候？在哪儿？”之后，妈妈又很疑惑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哎呀，究竟在哪儿呢，不过，确实看到过啊。就像传言说的一样的模样，没有错。隔壁的石桥家的妈妈就说见过她。不过耕平啊，你不会是和阿原交上朋友了吧。那可不行啊，不能和那样的坏孩子交朋友，也不能讲话。你要是看见她，要马上和妈妈说的哦。”

    我怀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结着伴儿成了中学生。我和木园在同一个中学，阿原去了邻近城市的中学。说是这样，可是实际上阿原并没有去上学吧。从来没听说过幻觉也可以去上学的。可是，她给我们看的学生手册看起来像是真的，而且她的校徽也确实是临近城市中学的校徽。不过我想，这一切其实都不存在。校徽也好学生手册也好全都是幻觉。

    在当时，比起这件事情来，还是身高不如阿原更让我觉得愤恨。我们三个人已经在一起玩儿了快要三年了，在此之前我的身高一直是三个人中最高的。阿原说：“赢了你啦”，然后故意在我面前挺了挺后背，就超过了我。

    就是这段日子里的某天。平时都聚在桥下下水道入口附近消磨时间的我们，不知怎么决定那天之后到我家里去玩。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我已经忘记了。反正就变成了这样。

    对于我们来说，下水道这个地方很容易打发时间，所以几乎没有过在谁家里集合一起玩儿的先例。下水道不热不冷也没有熟人，所以阿原来我家应该还是第一次。

    我养的狗在院前叫了一阵子以后，他们就脱了鞋进到家门里，两个人都没有我懂规矩。而且，此时阿原脱掉的鞋，当然也是幻觉。我和木园都能看见，也有触觉。和真的感觉很类似，不过别人看起来应该是和空气没什么两样的。

    他们的眼睛迅速地把我的房间扫了一圈，然后开始摆弄装饰在架子上的怪兽塑料人偶。其实，这一类的玩偶我还有很多，只是放在下水道以后就不见了。正如那时木园说过的，下起大雨后，下水道里溢满了水，所以我的玩偶就这么随着雨水流到了下水道的深处。因为都是些不怎么样的玩偶，所以我也没放在心上。

    过了不久，妈妈打开了房间的门。当然，妈妈是看不见阿原的身影的。

    “哎呀，你好淳男，难得到我们家来啊。耕平，你来一下。”

    妈妈向我招手，在房间前面跟我说话。房门只有一扇，所以屋子里的两个人（实际上是一个人）应该也能听得到这对话。

    “耕平，你刚才是和淳男，还有阿原在一起说话吧？你们在偷偷和阿原交往？”

    我猛地一下，感到大事不妙。我知道，妈妈只听着那些不好的传言，所以总认为阿原不好。可是，我没有办法回答说：“并不认识阿原这个人”。因为，就在身后的房间里，这个阿原可正在听着呢。

    如果我站在阿原的立场上，若是听到她对妈妈说：“并不认识耕平这个朋友”这种话，我一定会觉得被朋友背叛，而伤心不已吧。

    所以我对妈妈这样说：

    “啊，嗯，是朋友啊。”

    “朋友！？你说什么呢？就跟那个阿原？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和她讲话的吗？”

    “……可是，她并没有那么坏阿。”

    我说完这句话，妈妈再次用很大的声音，向我说明了阿原做了多么不好的事情跟大人过不去，还说她是个没救的家伙，并还命令我，再也不能和阿原讲话。

    我很少反抗妈妈的命令，通常只要妈妈一发火，我就害怕得立刻屈服了。可是，只有那天，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屈服下去。

    倒不如说，是因为房间里的阿原能够听到我和妈妈的对话，想到这个，我心痛了。

    妈妈总算走了，我战战兢兢地回到了房间。我想听到谈话的阿原肯定正生着气呢。然而，阿原却是一副很寻常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好久的谈话啊。”

    木园只用口型对我说：“你这个笨蛋”。

    他俩回家的时候，我也确实有这种感觉。

    进家门时木园胡乱脱掉的鞋，现在被整齐地摆放着。应该是妈妈留意到了之后重新摆的，可是阿原的鞋却被妈妈忽视，仍然散乱地放在那儿。

    妈妈是不应该看得到阿原的鞋的，而且我终于明白，不管看不看得见，这个问题是以前就存在的。不过，我还是很微妙地觉得阿原有点儿可怜。阿原一定是故意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的。

    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在乎呢。从那天起，凡是一提起要去谁的家里，阿原就会说：“我还有点儿别的事儿。”这样子回避开，一下子就离我们远远的。我想，阿原也一定想了很多很多事情吧。

    有次，我为那天家里的事情，特意和阿原道歉。

    “啊，不用了，我什么都没想哦，倒是我应该谢谢你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感谢我，觉得很奇怪。这时的阿原看起来有些羞愧似的。

    阿原并不像周围的大人们说得那么坏，无非是稍微不同地有些敏感，而且感情非常细腻罢了。对这一点，创造出她的我和木园，都非常清楚。然而，她却能和我们做那么久的朋友，这确实令人吃惊。毕竟，幻觉这东西一般都会瞬间消失的，猛地摇一摇也就没了。而阿原却真的和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自从那回在下水道里迷路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去过下水道深处。想要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倒也进过里面，不过只在能够返回的范围内活动，其他地方一概没有去过。

    我们已经到过下水道的终点，那个积水的地方，这就足够了。我和木园都这么觉得。作为到达过那里的证据，我们已经把名字留在了那个城市的秘密文化财产上。

    我每次回想起那个地方，都会感到莫名的不安。那条在昏暗的水流里延续下去的道路，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木园也说，他也再不想去那儿了。

    “那里沉睡着太多东西的灵魂。你想想看，由于大雨，河水涨潮，那部分水都流到下水道里了吧。这样的话，许多鱼也跟着河水一起被吸进去了。不久雨停了，溢满下水道的雨水就不知流到哪里去，可是被吸进去的鱼却再也出不来，就死在那里。我可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了。”

    我又想起下水道最底层那寂静的水面。没有波纹，静止无声。那是如此昏暗，难免让人想到死了以后魂魄是不是会来到这里。

    有一天，我家里养的狗死掉了。起初并没有觉得特别悲伤。要说曾经疼爱过它，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整整过了一天之后，我才变得想要哭出来。

    “说起来，那条狗最近一直被拴着，也没有带着它去散过步。它这是在无言地反抗呢。”

    就这样从糊里糊涂的感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回忆起那些已然忘记的事情来。

    它还是一只幼犬的时候，我就瞒着爸妈把它带到自己的房间里。那时它好像很开心似的围着我转个不停。啊，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变得如此冷冰冰的呢？

    嘀嗒，水滴落下，与此同时我的脑袋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来。那是小狗戴着一个投射灯，正向着下水道的最底层前行的身影。是的，在那个水弯的对岸，就是来世啊。

    怀着这个古怪的猜想，我钻进下水道里，偷偷地哭起来。

    很不走运，我这个样子被阿原看见了。在我的生命里，这真是最糗最糗的回忆了。一个中学生哭丧的脸被女孩子给看到，真是没有比这更让人后悔的事情了。

    “我可不会因为小狗死就哭鼻子。”

    阿原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然后不自觉地，我脱口而出：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幻觉。”

    “……是是，是这样。那好吧，就当作我没看见。”

    不久我平静下来以后，就对自己说:“我简直是坏透了。”不过，那家伙的举止言谈却好像真的忘了这回事儿似的，所以最终我也没能马上道歉。

    在中学的期间我和木园是在不同的班级。我虽然也交了新的朋友，却并非是木园和阿原那样让我交心的人。新朋友们也知道阿原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他们住的地区也一样流传着阿原的谣言。她为什么这么众所周知的啊，我就想。那轰动的程度，就和那个杀死鸡雏的女生事件一样。

    我就沉默着，听朋友们的谈论。

    “有关阿原的传言，都已经传到我读书的小学那儿了。而且，据说还是我哥哥朋友的老师亲眼见到的呢。”

    “看过成长为中学生的阿原的人大有人在，说是跟我们差不多年纪，一定长成了个肌肉敦厚的大壮女了吧。”

    我大吃一惊。

    “哦？是壮女？！”

    “不是说小学的时候，她把附近的中学生都给弄到医院去了吗？”

    “不对笨蛋，是把看不上眼的老师的鼻子给咬掉了！”

    这时，在旁边听着的女生们又接上话：

    “我看到的阿原可是很瘦的哦，个子也是很普通的，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你见过？”

    “之前我出去买东西在街上走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短发的女孩很像。那人肯定是阿原没错！”

    哇！这么厉害！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

    “喂，咖啡罐没有阿原的情报吗？”

    朋友问到我。“咖啡罐”是他们给我起的昵称，是从我的名字“管耕平”加工出来的。

    “我对阿原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还有，在别的班里，木园淳男好像被叫作“畿野鲣”。（日语中“淳男”与鱼类“鲣”同音。）

    那个冬日，阿原一个人郁闷地呆在下水道里。

    在离下水道入口处不远的地方，每年冬天都会有火炉搬进来，风吹不进来，所以有这个就足够暖和的了。

    那天，我到下水道里时，看见木园和阿原被火炉围着，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阿原的奶奶去世了。”

    木园向我解释道。

    阿原的眼睛看起来红红的。

    “真是差劲啊，耕平的小狗死的时候，我还说过自己不哭的。在那种难过的时候，我还让耕平生气，真是对不起。”

    她把手举到火炉上，继续说。幻觉也是会冷的东西吗？我想。

    “可是那个时候耕平的话也好过分！说什么‘你不是幻觉么？’啊，我觉得很伤心呢。”

    “抱歉。”

    “我好像是映射到你们视网膜上的幻影，反正。就好像是只有你们才能看得到的白日梦一样。我确实不存在。可是，我的奶奶却是真的存在的。也许你们并没有看到过，可是我也有家的。我经常留宿在奶奶家里，进了家门，奶奶就会给我做饭吃。虽然说讨厌我，但还是会拿出腌菜来。我也有自己用的被褥，房间也有。还放进去很多换穿的衣服。我讨厌别人随便动房间里的东西，所以有时候还会对清理房间的奶奶发火。那个时候奶奶的表情好像很孤单。尽管我全都能想得出，可是我确实是你们俩的幻觉，对此，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说起自己是幻觉这件事，这还是第一次。那个时候的阿原，让人觉得心里很没底。没戴棒球帽，也没穿沾着鼻涕的毛衣。就是一个到处都有的，穿着极为寻常的女孩子。丝毫不像过去那样活泼，而是很安静的样子。

    那天开始，阿原在和我们告别之后，就坐公车回到邻近城市的父母家里。她的奶奶过去一直一个人住着一栋房子，这回阿原的父母好像决定要把这房子给卖掉。

    我和木园好几次把阿原送到巴士车站。我们三个人在车站等一阵子，不久巴士就来了。车门打开，阿原迈着轻松的步子登上车里。我和木园向车里看去，这时司机把视线投过来，好像在问“不上吗？”司机是看见我和木园站在车站等候，才把巴士停下来的。他并不知道阿原已经上了车了。飞驰而去的巴士里，阿原在最后一排向我们摆手。就像个孩子。

    我家附近住着一家姓石桥的。石桥家有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名字叫做伸宽，我总是叫他小伸。

    小伸和我关系交好，是中学三年级的时候。中学三年级正是升学的一年，而当时我特别讨厌学习，成绩突然一落千丈。木园很早开始对学校的课程就失去兴趣，成绩始终就不怎么好，可是他只是努力学习了一阵子，成绩就飞快提高了。另外，木园真正痴迷上拍照也是那个时候。就在我苦着个脸向阿原请教功课的时候，他就边说“真可怜真可怜”边给我照了很多照片。

    在我们三个人中学习最好的人，反而是阿原。我和木园解不出来的问题，作为我们幻觉的阿原却能麻利地解出来，这感觉真的很奇妙。

    有一天，我在桥下向阿原请教功课，疲惫不堪，于是就到百货商场里的玩具屋去逛。我从小就最喜欢玩具屋，所以这天一到这里，就感觉日常积压在胸的压力还有郁闷仿佛得到了恢复。在那里我偶然遇见了小伸。小伸正在店前盯着电视游戏里的演示画面。我因为正好有这个游戏，所以把幼儿园的小朋友当成对象美美地炫耀了一番，全当是消散一下功课的压力。看着小伸极为羡慕的表情，我的心情好极了。

    也不是说从那以后我和小伸的关系就好起来了。只是那天以后小伸经常到我家里玩。当然，是为了打游戏。

    木园和阿原知道这件事情后一直笑话我。可能是觉得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和幼儿园小孩一起玩游戏是件稀奇的事儿。

    我可笑不出来，正愁着呢。小伸吃点心撒的到处都是，还流鼻涕，还把房间摆设的塑料玩具的脑袋揪下来。虽然不是说想把他赶走，不过我的房间已经一天天地被变成小伸的儿童房了。

    有一天，下水道入口处的地方被小伸给发现了。我和木园正在桥下水泥地的空地打扑克时，小伸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追问起来，好像是跟在我身后来的。小伸看看我，又看看木园，会心地笑了。

    阿原也呆在那个地方，而且就站在突然现身的小伸旁边，她看见小伸完全是一副没看见她的样子，不由得悲哀地垂下了眼睛。发现我正看着她，她又缩了缩脑袋，很为难地笑着。

    我对小伸说这可是个秘密啊，可是还是担心。木园也说，他不会转眼就去跟别人乱讲吧。可过了好几天也没听到关于下水道的传言。小伸确实保守了秘密。与此同时，小伸开始经常到桥下跟我们一起玩。

    之后，我和木园又到了同一个高中。到底还是高中，在这里，几乎没有人听说过有关阿原的传言。偶尔与过去的朋友见面提起阿原的事情，他们也只是说：“啊，以前是有过这么一个人啊。”好像很怀念的样子。

    只有阿原自己，到了一个和我还有木园都不同的高中去了（好像是这样）。有几次偶然在街上遇到过穿着制服走路的阿原。她穿着茶色的夹克衫，毕恭毕敬地怪怪的。我跟她摆摆手后，她就好像很高兴似的，像猫一样走过来。

    “我正在找打工的地方。”

    阿原这样说。一个是幻觉的女孩子想要找一个工作的地方，我觉得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吧，然而没过几天，我就听说她已经找到了打工的地方。

    “在车站前不是有个书店么，我就在那里做收银。”

    问起书店的名字和地方，好像在车站那还确实有那么一个书店。书店的名字，还有里面的装修，我都有印象。地址也确实不是不存在的地方。可是，真的想要去的时候，有好几次都走错了路，最终也没有一次是成功到达那里的。

    “对了，阿原穿着什么样的制服？”

    我把书店的事儿和木园说了以后，他对制服倒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来。其实，阿原究竟进了哪个高中读书，我们毫不知情。每回问起是哪个学校的时候，都被她搪塞过去了。

    我把记忆范围之内的所有有关制服的样子跟他说明之后，木园的表情有点吃惊。按他的话说，那制服属于一个特别聪明的学生才进得去的学校。问了学校名后，我也很吃惊。那个学校的层次可比我们正在上的学校高很多呢。

    有一天小伸在下水道的入口处撒尿了。从那之后阿原就讨厌起小伸来，叫他“小臭鬼”。成为高中生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做什么探险之类的事情，可是我们都把下水道当作是自己的家一样。

    小伸从一开始，就对我向着阿原讲话这件事情表现出很不可思议的样子。在他看来，我是对着一个空无一人的空间在讲话呢。

    所以木园就跟他解释了有关阿原的事情。

    “也许你看不到她，可是在这儿有一个可怕的姐姐哦。”

    到底还是小孩子，小伸马上就相信了。而且小伸朝着阿原所在的方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笨-蛋！”。接着，又唱出：“阿原你这个笨-蛋！傻-瓜！”

    阿原当即用拳头去打小伸的脑袋。可是她是幻觉，小伸根本看不见她，她是不存在的，所以小伸根本不疼。感到疼的，反而是去打小伸的阿原。就算作的再好的幻觉，也不可能移动得了有质量的东西。阿原用拳头去打小伸，就好像我们用拳头去打水泥一样。

    “阿原现在像个凶老太婆一样怒火冲天的，你还是别说为妙。”

    我这么一解释，小伸很高兴地故伎重演，再次把阿原给惹怒了。不过这回，阿原用拳头来打我了。非常非常疼。因为我是能看见阿原的。

    然后又过了几个月，冬天到了。那年冬天真的很冷。

    “怎么搞得，那个小臭鬼今天也不来嘛？”

    阿原作出很冷的样子，问道。我想可能年末正是很忙的时候吧。

    小伸不到桥下来已经有大概两个星期了。在那之前，他是经常到桥下来玩的，而现在连我家都不去了。“可能是得了感冒，在家睡觉呢吧。”我回答。

    “嗯，清静一点也好。”

    阿原这么说。我在那天晚上才知道了小伸不来的原因。

    当时，在我们家附近，每天夜里都有暴走族出现。说是附近，可是我们家倒也不在路边，而是稍离开一段距离。不过，小伸睡觉的时候，耳边摩托车的噪音还是特别大的。暴走族经过的时候，小伸就会哭，然后因为睡眠不足就变得有些神经过敏了。

    “说小伸睡眠不足，不过耕平就能睡着么？”

    “这家伙本来就迟钝嘛。”

    阿原和木园说完这些话，两个人又单独说了些什么。

    两个人商量的结果，就是我从木园的手里拿过蓝色塑料水桶，并且要我在深夜到某个地方去泼水。究竟怎么回事儿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阿原的命令。

    地点是在郊外某条有急转弯的马路。那是一条缓坡的路，我遵照命令，在深夜把那里泼满了水。

    第二天，我听人说，暴走族的人在那里出了事故。好像是在冰上滑倒了。基本上所有的人都被送到了医院，所幸的是都是骨折或者磕伤而已。

    “有‘请减速行驶’的标牌，不过他们没减速。”

    木园说。

    不久，又有传言说，肯定是有人故意泼水让那些暴走族滑倒的。

    “肯定是阿原干的，她可真行啊！”

    还没过几天，大人们就在私下悄悄议论。

    3

    高中一年级的新年我们是在桥下迎接的。元旦是阿原的生日，然而我们却一次生日都没给她过过。即使准备蛋糕，身为幻觉的阿原也是吃不了的，同样，蜡烛她也吹不灭。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三个人总是打牌而已。

    扑克牌是阿原拿来的，所以尽管它是并不存在的幻觉，我和木园倒是都能看得到，也能用手抓牌。

    假如，我们玩那扑克牌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吧。我们的姿态，看起来正是那种紧盯着一无所有的空间，有时还会突然大叫出来的样子。

    可是，那一年阿原一点精神都没有。好像是工作太拼命，累到了似的。

    “她家里，好像用钱很紧张。妈妈住院了。”

    木园悄悄告诉我。木园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阿原谈话。我再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真是靠不住，难免有些黯然。

    “所以说，她就打更多的工？”

    我和木园过去设定的是：“阿原会因为双亲而吃苦”。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说这么草率的话。所以，我们又尝试着作出了“阿原是资本家的女儿”这种设定。但之后，阿原并没有因此而得救。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自己是幻觉的事情。”

    有一天，阿原说道。

    “比如说，我无法触摸到你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就是无法移动事物。即使是触摸小伸的脸颊，它也像石膏一样坚硬。可这样，还能称为‘我摸过’么？因为我像是你们做出的梦一样，一旦从物质角度上干涉了别人，就会造成很坏的现实中的影响。真的很不可思议。我去上学，却能够很正常地和别人讲话，在打工的地方也能很好地应对客人。可是，在我世界里的‘学校’也好，‘打工点’也罢，却都是你们做出来的，为了构成‘阿原’才让它们出现的一部分。‘奶奶’也是。尽管你们并没察觉，潜意识里一定是这样想的。如果不见你们，也许我自己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可是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和你们玩呢？”

    听到这，我这样说。

    “可是这一辈子总会有一回，我所在的世界，和你所在的世界，二者之间的隔膜是会消失的吧。”

    “不会的，绝对不会。在物理性质上。”

    木园这样说。

    阿原不置可否，只是呆呆地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高中二年级梅雨季节里，连续多日都是瓢泼大雨。这个城市本来降水量就很多，不过那一年的梅雨季节很特别。也许我会终身难忘。

    下雨后河水增多，在我们经常聚会的那座桥下，到处都被淹没在水里。下水道也是一样。这一会儿下水道的入口处，一定像个无底洞一样咕嘟咕嘟地吞吸着雨水吧，一个雨天里我看着窗外，瞎想着，突然抖起来。脑袋里想到那里，我就不禁浑身发冷。

    某个周日的傍晚，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妈妈脸色苍白地进来了。刚才还在哗哗下的雨，已经要停了。

    “隔壁的石桥说他家的小小伸宽从白天起就没看见他。好像也不在家，这种雨天，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那时想，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儿。外面昏沉沉的，但是还不到一片漆黑的时间。那以前应该能回来吧。小伸毕竟已经小学一年级了，在此之前也发生过几次让身边的人担心的事儿。

    比如说，在夜里八点还没回到家里，他的父母都要给警察打电话了。我抱着万一如此的心理到桥下走了一趟，发现他正在下水道的入口处睡得正香。

    “没事儿的，肯定是藏在抽屉里了之类的。”

    “可是，到处都找遍了呢。”

    “就算找好几遍，也还是会有发现不了的地方。他一定会出现在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城市，水灾事故很多，所以才很担心。小伸宽可千万别掉到河里了。”

    到了夜里，小伸也没有出现，结论性的证据却出现了。在附近居住的大爷说，他在白天送板报的时候，在河边看见一个很像小伸的男孩子。

    妈妈的表情显得更担心了。小伸掉到河里的传言，马上就在周围传开了。

    雨在夜里停了。我睡也睡不着，向河的方向走去。说到的目击到小伸的河，正是有下水道入口的河。

    迷迷糊糊的小伸，是不是像平时一样想走到桥下，结果掉到了河里了呢。他是不是不知道这段时期那个地方因为涨水所以已经在水下面了，还跟平时那样去那里玩了？我的脑袋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在河的岸边，很多大人们都拿着长棒在河里拨弄。手电筒的亮光沿着河岸连成一片，看起来像是祭祀节日。

    在那里我遇到了木园。木园好像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你觉得他还活着么？”

    我这么问道，木园回答得冷冰冰的。

    “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不是还在白天么？可能性很小不是么？该死的时候也就死了。”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张脸了。木园说。木园阴沉着脸什么都没说，咔嚓，把四周的光景都拍了下来。无论如何，一旦出什么事情，我也再也不想看你的照片了。我也这样说。

    第二天我有课，不过还是在家休息无所事事地呆着。天空阴沉沉的，却并没有雨。最终，昨天晚上小伸也没有回来。

    白天的时候，有一个找我的电话打来。妈妈说“是淳男君哦”，我听了以后，拿起话筒直接就挂掉了。

    “我去散步了。”

    妈妈说完就出了家门。我很自然地就向河边走去。昨晚的那些大人们已经都不在了。从妈妈那里听说，他们正在搜索河的下游。大人们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下水道的入口处。

    河的水量只比平时稍稍多一点。这样的水量应该不会有水流入下水道里。

    在桥附近我遇见了阿原。

    “哎呀，好久不见啊。”

    阿原笑着向我招手。因为连日下雨，我们已经有一阵子不在桥下会合了。所以一到梅雨季节我们就很少见面。当然，阿原到我和木园的家里来就另说了，不过她从不来。

    “怎样？还好吗？……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把小伸的事儿跟阿原说了。起初的时候，她还觉得我在恶作剧似的玩笑，不久知道我是当真的时候，她的脸上血色全无，也像松鼠或者什么似的不安起来，束手无策。

    我刚向阿原讲完小伸的事情，就听吱地一声，一辆自行车在面前停下。是木园。我看到那家伙的脸就不高兴，索性扭过头去。

    “你怎么在这个地方，我给你打电话了。”

    木园向阿原的方向瞥了一眼，大叫“正好！”

    “小伸的事，是真的？”

    阿原揪住木园问道。说是揪住，其实并没有揪住木园的衣服。

    “不管怎么说，掉到河里应该是真的。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才知道。是个好消息。”

    木园的眼镜闪烁了一下，语气很自信。此时此刻，我和阿原期待的表情就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在聆听圣人的神谕一样吧。

    “今天，在小学的早会上，校长好像专门说到小伸的事情了。哎呀不行，现在没有时间慢慢说了，现在必须抓紧一切时间。”

    木园看着我们的眼睛，继续说道。

    “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小伸的幽灵在小学出现了。说是幽灵，其实仅仅是声音。身旁明明没有一个人，却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喊‘救我……’。听到声音的是小伸的同班同学，小学一年级的一个女孩子。她说确实是小伸的声音。那个小姑娘吓坏了，好像当时就忍不住吐了出来。可是，在四周怎么找都没找到小伸。这事儿在学校里传得可凶了。”

    救我……。这声音我似乎也听到了，在头脑中挥之不去。木园到底想说什么？

    “耕平，现在不是站在这不动的时候！阿原，带路的事儿就交给你了！真的，阿原在这儿真是好极了！”

    木园把手电筒握在我手里。

    蹬的一下，阿原开始跑了起来。

    “还不明白吗？那个女孩子听到小伸声音的地方，正是钱包掉过的地方啊。掉到河里的小伸，奇迹般地被吸入到下水道里。不对，说起来可能是他正要到里面去也不一定。不管怎么说他还活着！然后，在被冲进去的途中，被什么挂住了还是怎么的，就在那个顶棚有铁格子的地方，小伸叫出了声音。而且，正好有女生听见了。这么多幸运的事儿凑到一起真是个奇迹啊，该活着的时候就活着！”

    我们几个以阿原为首，急冲冲地赶往下水道深处，那个顶棚里嵌着铁格子的地方。

    可是，小伸并不在那里。

    “一定是，被冲走了。”

    那难道，我们要把整个下水道都找遍吗？！我担心地想。

    “如果是被冲走了……。会不会在最底下那个，积水的地方呢？”

    木园话音刚落，阿原就扔下我们，飞速地跑掉了。不管怎么样，阿原很拼命地努力着。那种架势让我都开始怀疑，我们认识以来她是否如此拼命过。

    没有办法，我和木园只好让拿着的手电筒滚起来，一直一直向下走去。这样的话，应该能够到达那里。

    如此这样要到下水道的深处去，还是小学以来第一次。下水道里面，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定是因为刚下过雨的原因。潮湿，还发出一种生臭的气味。可能是鱼什么的腐烂掉的味道吧。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空间的大小却好像没什么变化。我们的身高应该已经有所增长，难道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我们又回到了童年？

    “阿原，这个名字，是猫的名字。”

    一边走着，木园一边说。

    “耕平在我的房间里也看过猫的照片吧？那是阿原一世，现在的阿原是二世。是小学四年级发生杀死鸡雏事件时，突发奇想编出的名字。阿原本来是我幼儿园时养过的猫的名字。”

    “那时，不知为什么，我跟老师说阿原是一个女孩子，这真不可思议。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撒谎说是个女孩子的。”

    “……最开始时，阿原一世是一只公猫，在肚子大起来之前，我并没察觉到它是只母猫。可是，它在交通事故中死了。就在马上要生小猫之前。我老爸把死掉的阿原装在纸箱里，在雨天里让它顺着河水飘走了。可是，就在漂走之前，我好象听见，在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作出很微小的声响。说不定，就是小猫仔。我想，阿原虽然死了，可也许肚子里的猫仔却活着，于是就在箱子里出生了。不过，压根就没有确认的时间，老爸就让它顺河漂走了。当然，那条河，就是那里的河。”

    “你说是在雨天，那么，那只猫也许被吸入下水道里了。然后，也许就沉入了我们现在要去的那个地方。”

    “所以我才觉得有点害怕，对那个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我冷不丁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木园的猫的故事，和我把小鸡雏放到排水沟里漂走的故事非常相似。

    那天，我们还是小学生，木园像在听以前看过的电视节目的解说一样，很不耐烦地听我讲述自己的罪过，他那时大概是把自己和我交叠在一起了吧。

    这么想来，我觉得似乎能够理解庇护自己的木园的心情了。当时的他，应该是借助庇护我，而想要拯救自己吧。

    对木园而言，创造阿原这件事情，其实是为了让小猫重生吧。阿原并不是猫的化身，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幻觉。而且，她大概也是木园对猫们作出的一种赎罪行为也说不定。

    而我，只不过是在木园和阿原这样的关系中，横插了一脚罢了。但我并没意识到这点，并像让小鸡雏重生一样，对作出阿原一事举手赞同。

    ……还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与此同时，我们已经走出了最下层那条很大的隧道。我们忽地紧张起来。

    和以前一样，水积蓄在那儿。应该是昨天流入下水道的水，都汇集到了那里。不过，水位却和以前来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又是怎么样一种构造呢？漂浮在水面上的垃圾，也格外地少。用手电筒向水面照去，如同汽油一般的黑色水面，摇曳着反射出光来。是摇晃着的，虽然应该是没有风的。

    他在那。轻飘飘地，小伸仰面漂浮着。在他旁边，是腰部以下泡在水里的阿原。她像是在游泳，连头发都浸湿了。阿原用手拍着小伸的脸颊，很怜爱地凝视着他。真的就像母亲一样，即使现在我也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那之后，我们确认小伸还在呼吸，于是由我背着他回家了。木园不停地摁着快门，把周围的样子拍成照片。

    因为已经失踪有一天以上，所以大家对小伸生还已经不抱希望了。就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还能把他带了回来，于是我和木园都成了英雄。小伸的妈妈热泪盈眶地感谢我们。被大人们如此对待对我来说还是第一回，所以我还想是不是趁此机会索要些什么。

    被问起在哪里发现小伸的时候，我们回答说“他被关在小学的体育仓库里了”。至于被看到在河边，则解释为那是正走向学校的途中。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河里已经被到处找过了，而且我们也不想让人知道下水道入口那个地方。

    这样听着的大人们，只是说了句“是吗，这样啊”就适可而止了。好象并没发现小伸的衣服都湿了。当然，我和木园成为英雄的事情也不了了之，本来还想跟父母要个电脑的，结果他们听了就说“说什么呢”，拒绝了我。

    那之后一个月左右，我把电脑的事情跟阿原讲了，她这么说道：“哎呀，真是没用啊，你撒谎也不撒个能让自己成为英雄的谎吗？比如说，从阿原手里把被诱拐的小伸给救出来，之类的。反正我已经有过杀害鸡雏的前科了。”

    “关于这件事情真的过意不去！我再也不会让你替我背负罪名了！”

    “我可没在意呢！”

    这么说着，阿原笑了。从下水道回来后总是发呆的阿原，能这样很自然地笑出来，我看着真的很开心。

    这段对话，是和阿原两个人边走路边说的。阿原向着公车站走去。四周很昏暗，天已经黑了。这之后阿原将要一个人回家了。当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处的那个家，只存在于并不存在的阿原心里，这个家，其实是非常靠不住的。

    四周虽然昏暗，公车站的路边却有路灯，地面上阿原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当然，那影子也是幻觉。

    不久巴士来了，正好我们的对话也刚刚结束。我想这正好。司机看见了我，把门打开了。阿原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她看起来真小。啊，是的，我这才发现，很久以前我的个子就超过她了。她已经上了高中，却还戴着紫色的棒球帽，虽然起初就戴着，不过和最开始比起来，这家伙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我这样想。

    “……小心啊”

    实际上很短暂的时间，我却觉得像是花了好久才说出分别的话来。阿原迈着轻快的步伐，噔噔地上了车，巴士发动了。她坐在最后一排，笑着跟我摆手。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原。

    第二天的早上，看电视的时候，里面播放了交通事故的新闻。事故发生在非常近的地方，是超越了三、四个车站之后从一座稍大的桥上掉落的事故。不知怎么一辆巴士和一辆大型货车在桥上相撞，巴士就那样掉到了河里。

    司机和大部分的乘客都死了。只有一个小孩子，奇迹般地得救了。

    死者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死者，共计六人”，最后的第六个人，是阿原的名字。

    咦？我想了想，又看了报纸。发生事故的巴士，正是昨天阿原乘坐时间的那辆巴士。

    看电视的妈妈说道：

    “哎呀，一点儿都不知道啊，不就在附近么，唉，死了五个人呢。”

    五个人？我又盯着电视看了看，显示出的，还是“六个人”。啊，是这样，我很快就理解了，这个仍然是幻觉而已。

    在妈妈看来，就是“死者，共计五人”吧。并没有错。实际上，显示屏也好，报纸也好，也都是这样写的。只是对我来说，第六个死者，是特别给我看到的……

    那之后的几天，我和木园一直在桥下等阿原。不论如何我们还是不能相信，这种心情，总也挥之不去。不管怎么说，阿原是幻觉啊，怎么可能死于事故呢？我们总觉得，当我们心情沉闷地在下水道入口处等待的时候，她会悄悄地出现，再突然喊着“我来了！”，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可是，不知等了多久，阿原也没有来。

    “……她真的消失不见了呢。”

    从木园说这句话起，我开始慢慢接受了阿原的死。不，我不知道用“死”这个字究竟对不对。阿原原本就是幻觉，所以也许用“消失”这样的词可能更合适。可是，对我们来说，还是觉得她就像“死”了一样，所以觉得很悲伤。

    “阿原的妈妈，也会很伤心吧？”

    我这么说完，木园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道：

    “怎么能想到阿原的母亲！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人！还想要更多的人难过吗！？”

    不久之后，他就从高中退学，到很远的一条街上进修学习照相机。

    我呢，继续心不在焉地学习，就这样送走了漫长的高中生活。看到最后的成绩单时，妈妈都要气晕了。不过没什么，我不在乎。

    然后，事故过去了一年……

    木园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才走进咖啡屋。他看见坐在我身旁的小伸，多少有点惊讶。之前我没有告诉他，要把上小学二年级的小伸也带来。

    在桥上，已经放了很多花束。

    事故留下的痕迹毕竟已经被修复过了，不过看到了坏掉的扶手，还是可以想见，哦，巴士就是从这跌落下桥的。向下俯视看去，这里很高。不知阿原是不是没有痛苦地死去的呢，我想。不过，我又想到，对于阿原来说，“没有痛苦”或者“快乐”这样的词汇可能并不恰当，于是不再想下去。因为她毕竟是个幻觉。

    风嗖嗖地吹着。放好买来的花，我们合上了双手。小伸模仿着我们。

    我闭上眼睛回想起阿原的事情来。尽管已经时隔一年，可是关于她，事无巨细我都记得起来。她的姿态，她的声音，她的一切。那么，这种感觉……，就像又看见她一样。

    我就这样，痴迷于这种幻想，觉得好像一睁开双眼，就能看见头脑中描绘出的阿原正站在面前。心中默默地期待着，我睁开眼睛，她当然不在眼前。

    “回去吧。”

    木园说。小伸和木园的手牵在一起。啊，我点点头，转过了身。

    风把衬衫吹得呼啦啦作响。

    正要返回的我们面前，站着一个孩子。戴着紫色的棒球帽，穿着半截短裤。

    我大吃一惊，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阿原？”

    不，不是她。仔细地看着孩子的面孔，那并不是阿原。是个不认识的男孩子。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我道了歉后，男孩子疑惑地说：

    “莫非，那个阿原，是死在巴士里的那个戴着帽子的女人吗？你认识那个人？”

    我和木园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个孩子怎么会知道阿原的事情？

    详细地询问之后，那个孩子原来就是在那场巴士事故里唯一幸存下来的少年。在整整一年以前，他好像就坐在巴士里的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的位子……那时，阿原坐的，也是最后一排……”

    “嗯，一开始我还以为最后一排没有人呢。”

    少年点了点头，继续说：

    “可是，在事故发生的一瞬间，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的一个女人，把我抱紧，这样我才得以没受重伤地活了下来。大家都说，没有死真的是个奇迹。那个人戴着一个紫色的帽子，所以从那以后，我也开始戴同样颜色的帽子。那个时候，姐姐真是紧紧地抱住了我呢。我还闻到一种口香糖的甜味儿。可是，那个姐姐大概就这样死掉了吧。妈妈说要去登门道谢来着，可是很奇怪的是，好像在巴士里死掉的都是男的。”

    我们走进了咖啡屋。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味着少年说的话。

    伤心的心情并没有改变，可是，之前我一直对阿原的死耿耿于怀，现在了解真相后，心里多少舒服了些。

    “我有空要去学习潜水。”

    我对木园说。

    “然后，我要被冲到下水道深处，把过去的那些玩具重新捡回来。你知道么，被冲到那儿的怪兽塑料玩偶，现在这个时候正能卖个好价钱呢。”

    “哎？要这么说，还得再重新做张下水道的地图呢。如果没有领路的东西，你就算到了里面也回不来了，还是像以前那样，数着步子数走吧。不过，在那里面可能会发现更了不得的东西呢。”

    “更了不得的东西？”

    “谣言说，在这周围好像埋着金矿呢。就是说，建设这个下水道，就是为了隐藏这庞大的宝藏。这样想来，不就能明白，为什么在地下会有那么长的一条隧道了么？唉，只是谣言而已。”

    “好啊，现在就去找它吧！”

    这时，两杯咖啡和冰点刚好被端上来。

    “啊，对了。你曾经说再也不想看我的照片，所以我一直没给你看。瞧！”

    木园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我。阿原被照到了相片里。对于不认识的人看来，是肯定看不见阿原的，一定以为是景物照。这是只对我和木园才有意义的照片。

    照片的最后一张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墙壁而已。

    “那个，是下水道最底层的墙壁。大概一年前，把小伸救出来时我照的。”

    墙壁上，在“耕平”和“木园淳男”两个名字之间，用唛头笔写着——“阿原”。

    “啊，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她就在我们身边了呢，这个阿原。这个文字也一样是幻觉吧？”

    听见这句话，小伸从冰点上抬起头来。

    “阿原姐姐，我还记得呢。”

    “啊，你可不能忘了她呢，小子。不过，阿原的样子你是没有见过的吧，因为你看不见她。”

    听见木园的话，小伸摇了摇头。

    “不啊，见过的。”

    “撒谎！”

    “可是我确实在一个昏暗的地方见过她。我漂浮在一个像是水的地方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我很害怕。阿原姐姐这时来到我身边，我才不哭的。反倒是阿原姐姐看见我的样子，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去救小伸时的事情。原来那个时候的阿原，小伸是能看见的啊。

    “那个时候，我们也都在那儿呢，小子。你还记得吗？”

    木园这么说完，小伸拧着眉头回答道：

    “骗人，你们不在的。”

    “这家伙，竟然把我们的事儿给忘了。”

    木园耸了耸肩膀。

    如此说来，我们与阿原竟然相处了有八年之久。虽然，幻觉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要说我们的关系，阿原如果不和我们一起玩的话，恐怕会在那个世界里永远呆下去吧。阿原不也这么说过么：“去了学校，我和谁都能正常地交谈，在打工的地方也能很好地应对客人。”而如果我是幻觉的话，我认为还是幻觉的世界更快乐。幻觉和居住于现实世界中的人一起玩，大概只有承受接连不断的孤独和疏远感吧。就算她是我们多么绞尽脑汁才创造出来的人，她也没有理由和我们在一起。

    我向木园问起这个事情后，木园也只是说：“啊，还是有很多理由的吧？”

    正要离开咖啡屋的时候，我说：

    “知道吗，阿原这家伙，以前喜欢我哦。”

    我只是想开个小玩笑而已，可是木园却相当吃惊。

    “什么，你知道了？”

    “啊？”

    “不是，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是阿原一直不让我说的，因为如果告诉你，她死了耕平会很伤心的。我呀，很早以前阿原就跟我商量来着，她说我喜欢耕平，应该怎么办。时间大概是中学时，在你家里，你护着阿原那时候，在那之后吧。这个问题可复杂了，因为是幻觉喜欢上了人。她在喜欢上你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接下来是不可能怎么样的。作为旁观者来看，这个事情本身就不正常吧。所以，我只对她说，只要你自己幸福就好。最终，她还是没有选择向你表白这条路，而是选择了作为朋友而长久地在一起这条路吧。”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这八年的时间阿原都没有消失过。这是因为，她不想消失。

夏天、花火与我的尸体

夏天、花火与我的尸体 一卷全

    ***

    第一天

    我九岁，夏天。

    祭祖神明的神社里，深绿色的树木枝叶繁茂，在铺满沙砾的地面投下树阴。从彷佛要捕捉夏天的太阳而朝天伸展的树枝当中，蝉鸣声倾注而下。

    「哥哥他们还没讲完吗?五月你觉得呢?」

    弥生问我。她的指尖搓弄着长长的黑发，眉头深锁，声音有些怒意。

    「你问我，我也……」

    橘弥生是我的同班同学。她和我最要好，我每天都和弥生还有她哥哥阿健一起四处玩耍。

    我们两个人坐在神社树阴下的木造社殿〔注２〕的楼梯上。阿健去参加几天后村里即将举行的小型烟火大会的讨论，我们伸长着脖子等待讨论结束。

    「真的好慢，让我们也一起上去那里就好了说……啊—啊，好无聊——」

    ————————————————————————————————————

    注1：此为日本传统儿童游戏『竹笼眼（かごめかごめ）』的歌词。玩法为做鬼的人蒙住眼睛蹲在中间，假装笼中鸟，数人在周围牵着手，一边唱歌一边转圈圈。歌唱完毕的时候，中间的人要猜出背面的人是谁，被猜中的人要代替原来的人当鬼。歌词的起源不明，其中的意义也有诸多说法。

    注2：神社当中，用来祭祀神明的神殿建筑。

    ————————————————————————————————————

    我们望向神社宽广的土地中的石造建筑物，大约仓库大小、以石头堆积而成，就像一个只剩下石墙的小城堡。它的上面以前一定盖着宏伟的建筑物，可是现在石墙上什么也没有，只看得见几个男生坐在上面。它的高度和住家的屋顶差不多，听说最近有个邻村的小朋友想要爬上去，却摔下来受伤了。现在，村里的高年级男生们正在上面讨论着烟火大会。

    「真好，男生都可以上去那里。」

    我羡慕地望着石墙呢喃。石墙周围生长着高大的树木，看起来很凉爽。爬上去的话一定相当舒服吧，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吧：可是女生不可以上去。要是女生想爬上去，村里的男生就会生气。「让我上去」，我们不可以对高年级的男生说这句话的。可是，我曾经从阿健那里听说过，知道爬上石墙的话，可以看见我家的屋顶。石头很冰很舒服。石墙上有一个洞，小孩子都把零食的碎层丢进里面。还有那个洞相当大，他们会警告低年级的男生不要掉下去。我从阿健那里、知道关于那道石墙的所有事情。

    「就是啊。弥生好想当男生。要是男生的话，就可以上去石墙，也可以跟哥哥一起玩了呢。」

    村里的男生不让女生跟他们一起玩。

    我们无聊地望着男生，等待他们开会结束。神社里有单杠跟秋千，还有溜滑梯，可是我现在不想玩。因为高挂在天空的夏日艳阳，把那些东西烤得热呼呼的，碰上去又烫又有铁锈味。与其那样，我更喜欢坐在凉爽的树阴。

    可是弥生好像不这么想。弥生弹跳似地站了起来，像要发泄之前的不畅快似地伸了个懒腰，对我说：

    「喏，我们来玩好不好?弥生快无聊死了啦!」

    「可是树阴外面很热耶，我喜欢凉爽的地方。」

    「那样的话，要玩什么好呢?」

    被弥生这么问，我想了一下。

    「我想玩『竹笼眼』。」

    「那个两个人不能玩啦……」

    弥生一脸伤脑筋地又坐了下来。

    我们坐下来的地方是社殿的木头楼梯，是道约有五、六阶的老旧楼梯。这是神社举行夏季烟火大会，或是在广场围绕着巨大篝火的冬季「咚咚烧」〔注1〕时，会摆上香油钱箱的木头阶梯。社殿是用老旧而干燥的木头盖成的，位于村子中心的神社，只有在一年数次的节庆时才会成为主角，盛装打扮。

    可能是油蝉〔注2〕就停在附近，光是「唧—唧—」的声音，就教人闷热难耐。只是用手指在沙砾上画图，也热得浑身冒汗。蓝天里，堆积如山的积雨云形成动物的形状飘浮着。

    「哇，好厉害。你在画狗对不对?跟那个云的形状一样。」

    弥生交互望着天空和地面，感动地对我说。

    「猜对了，要是舶也有这么可爱就好了呢。」

    我说道，两人一起笑了起来。66是定居在这个村子里的狗，是只凶猛、爱偷鞋子的白色杂种狗。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听见了我们的笑声传来了狗的低吼声似地、那声音好像在责备我们的笑声一般。

    「哇!是的!」

    一只白狗就站在那里。在近处一看，它的体型相当硕大，露出的利牙及凶狠的眼睛，光看就数人背脊发凉。

    「弥生，我们快逃……」

    这是被66盯上的村里的小孩会采取的行动，可是弥生没有跑。不，她是动弹不得。就连提议要跑的我，也像被蛇瞪住的青蛙一般无法动弹。我觉得只要一动，66瞬间就会飞扑上来。

    彷佛叫我们从这里滚开似地，66一步步地逼近过来。

    我和弥生的脑中浮现被“咬伤的高年级生的传闻。传闻的内容是那么样地生动逼真，煽起子我们的恐怖戚。

    可是这个时候，一颗大石头突然砸上了的。被那颗石头打到屁股，66哀叫了一声。

    「哥哥!」

    站在那里的是阿健。阿健温柔地望着66，却再一次朝它扔石头。66瞪着阿健，发出宛如从墓地里传出的低吼声，不甘心地不断回头望着阿健离开了。66难得地成了丧家之犬。

    「你们没事吧?」

    ——————————————————————————————————

    注1：咚咚烧(どんど烧き)为每年一月十五举行的火祭-燃烧门松、竹枝、注连绳等祈福。有些地方会配合火势，吆喝着『咚咚』声，故称『咚咚烧』。

    注2：油蝉，学名为Graptopsaltrianigrofuscata，是日本及朝鲜的一种大形蝉。体长约五～六公分，躯体为黑色或深褐色。于盛夏出没。

    ——————————————————————————————————

    阿健露出安抚小女孩的温柔笑容。和他温柔的举止相反，阿健拥有击退66的勇气。他比我们大两岁，是弥生引以为傲的哥哥。

    「嗯，不要紧!烟火大会讨论完了吗?那我们回家吧，或许绿姐姐带冰淇淋到家里来了呢!」

    弥生说着，扑上阿健。

    可能是从66的恐怖中解放而松了一口气，我羡慕地望着弥生，瘫坐在木头阶梯上。

    「是啊，要是绿姐姐去家里就好了。话说回来，五月你不要紧吧?」

    阿健看着我问道。我朝着那张笑容满面的脸点了点头。

    阿健跟弥生的家离神社相当远。稻田被夏季强烈的阳光染成一片鲜绿色的地毯，我们弯弯曲曲地走过它所包围的石子路，来到橘家。田里没有引水。这叫晒田，是故意让稻子口渴，好等待它把手伸进泥土中吸水。晒田会在夏季的炎热日子中进行几天，每当看到干涸得龟裂的地面，我就觉得稻子好可怜。可是为了让根变得强壮，这是很重要的步骤。

    如同大家期待的，绿姐姐来了。

    「哇，是冰淇淋!谢谢绿姐姐!」

    「不客气，弥生。来，趁着还没融化，大家快吃吧。」

    绿姐姐笑着对我们说。

    这里是橘家的客厅。我和阿健、弥生、绿姐姐还有橘阿姨，一起围在活跃的时期已经过去，拿掉上头棉被的暖炉矮桌旁。一到夏天，暖炉矮桌也换季成了矮饭桌，上面正摆满了堆积如山的杯状香草冰淇淋。

    「小绿，每次都让你拿这么多来，真不好意思呢。」

    「阿姨，不用客气，反正这跟免费的没什么两样。不过要买冰淇淋的时候，请记得惠顾我们公司!」

    绿姐姐这么地对阿姨宣传。听说绿姐姐是阿姨姐姐的女儿。纯白色的衣服和白皙的肌肤，让她有一种村里的女人罕见的清洁感；彷佛把外头的阳光就这样带进来似地，即使在有些阴暗的屋子里，她看起来也光彩夺目。绿姐姐高中毕业后，今年开始在冰淇淋工厂上班。她也住在这个村子里，一到假日，有时候就会带着工厂的冰淇淋来拜访橘家。

    我们就像狗一样不停地舔着冰淇淋，直到舌头冰得麻痹为止。橘家的人待我就像自己家的人一样。

    「喏，开电视嘛，要播卡通了。」

    弥生对阿姨说。阿姨没对女儿说什么，为她开了电视。在我们家，要是吃饭的时候说要看电视，肯定会被念上一大串。我好羡慕弥生有个这么温柔的妈妈。

    按下电视机上面的开关后，「滋滋」的声音响起，电源打开了。画面暗了一会儿，不过影像一下子就出现了。

    出现在上面的是一张男孩子的照片。

    「又是这个新闻呢。真可怜……」

    绿姐姐看着男孩子的照片，哭泣、哀伤似地低语。这个男生是一星期左右前失踪的小学生。加上这个孩子，已经有五个小孩失踪了。大人们都在传说，他们会不会被绑架了。

    「是啊。咦，这孩子住的地方不是离我们村子蛮近的吗?」阿姨说。

    不只这个男生，其它疑似被绑架的小孩也都是附近县市的男生。

    「阿健，你也要小心点。你长得很可爱，很可能被绑架。」

    绿姐姐像炒热气氛似地笑着对阿健说。她做出飞扑上去的动作时，长及腰部的纤细发丝轻飘飘地摇晃。

    阿健闻言，红着脸点点头，他在绿姐姐面前常常都这样。

    客厅里掀起一阵笑声，弥生却反抗似地大叫：

    「喂，快点转台嘛!卡通要开始了啦!」

    「是、是。真是的，这孩子只要有吃的跟卡通，就会乖乖闭嘴了。」

    离电视最近的阿姨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转动电视机的旋钮。

    到六点之前，电视接二连三地播放卡通节目，在那之前我们就把大量的冰淇淋一扫而空了。六点以后不晓得为什么就只剩下新闻节目，我们一下子就觉得无聊了。

    所以我们决定到橘家后面的大森林去玩。

    夏日的午后六点还很明亮。森林的树木枝叶形成天花板，从隙缝间洒下来的光束在裸露出石头和树木根部的地面形成花纹。四周充满了森林的气味，好像只要深深吸气，就会呛到。

    阿健说要送绿姐姐回去之后再过来森林，因此我们两人先爬树。这是每次来到这个森林，我们都一定会做的事。

    顺着森林的上坡走去，有一个梢微开阔的地方。对面是一个斜坡，可以从南侧一眼望尽整个村子。那片广场长着一棵高大的树木，那棵树木南侧的树枝从颇低的地方生长出来，最适合爬树了。是阿健发现它的，从那个时候开始，树上就成了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

    「哦，五月家吃饭的时间不可以看电视啊，弥生家都不会说什么耶。」

    「真好，我也想生在弥生家。」

    「……弥生想生在别人家。」

    不晓得为什么，弥生收起了笑容这么说，然后她跳到摆在树木旁边的大石头上，这样一来就能轻易爬上最下面的树枝了。那块石头是为了让个子还小的我们容易爬上树，阿健从附近搬过来的，我想那应该是件辛苦的大工程。

    「弥生为什么想生在别人家?」

    我也用石头当脚垫，开始爬树。阿健曾经教过我们，要以什么样的顺序、从什么样的路线爬，才能轻易地爬上去。上面长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它就是目标地点。从那里俯瞰的村子风景，比从底下的广场看起来要更美丽得多，远处可以看到小小的神社和石墙。恰好可以三人并肩坐下的那根树枝，是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喏，为什么嘛?」

    「唔……，因为……和哥哥……」

    「和阿健……?」

    听到意外的名字，我仰望弥生。先开始爬的弥生，已经坐上目标的大树枝了。

    我也一伸一屈地动着手脚，就像爬楼梯一样轻易地抵达了那里。

    坐上大树枝后，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和森林里隐密的空气不同，这里的空气非常凉爽。

    扩展在底下的碧绿稻田当中，看得见反射出光线的红色与银色的带子，还有黄色的眼珠子，田里偶尔也会竖着「稻草人」。它们都是用来从麻雀嘴下守护稻田的。有时还会听到撞进腹底一般、在脑内留下震动般的爆炸声。那是称为「惊雀」的装置发出的声音，是使用定时器的空气式机械。阿健说，那是用声音来吓跑麻雀的。

    我俯瞰着这样的世界，问弥生：

    「难道你足因为不能跟阿健结婚，所以才想生在别人家吗?」

    弥生把原本就圆滚滚的眼睛睁得更圆，转向一旁的我，然后她沮丧地点了点头。

    「……弥生也想叫哥哥阿健……」

    她嘟着嘴巴，晃着脚说道。

    这根树枝位在相当高的地方，不过我想不会有人从这里掉下来去。因为粗糙的树皮一点都不滑，小孩子又很轻巧灵敏。

    「可是阿健喜欢绿姐姐，不是吗?」

    「弥生知道啦……」

    我心想，她的长发是学绿姐姐留的吗?弥生是一年前左右开始留头发的，而弥生和我都喜欢绿姐姐。绿姐姐对于其实足外人的我也一视同仁，也会请我吃冰淇淋。她还称赞妈妈买给我的花拖鞋很可爱，难怪阿健会喜欢她。

    因为是兄妹，所以不能结婚。即使如此，我还是很羡慕总是能够在一起的两人。

    「你知道啊。……那，你知道我也喜欢阿健吗?」

    我后悔揭露了弥生的心事。觉得这样实在太不公平，所以也红着脸告白了。

    「咦！？」

    弥生发出微弱的尖叫般的声音，吃惊地看我。现在还不到夕阳西下的时刻，弥生的眼睛却变得赤红。

    「我也……宣口欢阿健……」

    我自我陶醉般地再一次悄声呢哺。

    此时，我看见阿健从远方定来。他送绿姐姐回去之后，正前往这里。

    「喂!哟喝!」

    我大声呼唤阿健，用力挥手。阿健也注意到我，活力十足地挥舞双手回应。我高兴极了。

    可是，阿健的影子却被森林的树叶形成的天花板遮住，看不见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应该都看不到他的人影，即使如此我还是采出身子，想从树枝和树叶的隙缝间看到一点阿健的影子。

    「啊，看见了!」

    我瞥见阿健跑过来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

    隔着薄薄的上衣，我的背后感觉到一双灼热的小手，是弥生的手掌。当我这么想的瞬间，那双手用力把我推了出去。

    我失去平衡，就这样从树枝上滑落。简直像慢动作一样，四周的景色缓慢地向上流去。我劈哩啪啦地压断了好几根刚才爬上来的树枝，不停地往下掉。身体结结实实地撞上一根树枝，我听见自己撞坏的声音。身体往奇妙的方向扭曲，我吐出不成声的呐喊，更继续往下掉。我最喜欢的拖鞋在半空中掉了一只，令人伤心极了。

    最后，我的背部撞上拿来垫脚的大石头，然后我死了。

    从鼻孔、耳朵、还有总是流出眼泪的地方等等，全身的洞穴流出了赤黑色的血液。虽然量只有一点点，但是一想到阿健会看到我这样的脸，我就难过起来。

    折断的树枝沉重地掉到附近，从更高的地方纷飞下来的树叶撤落到我身上。

    「喂——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树枝折断……」

    这么说着跑过来的阿健，看到我的尸体，停下脚步。

    弥生哭着爬下了树。垫脚石被死掉的我占据，她为了不踏到我，从最后的一根树枝高高地跳下地面。接着她哭喊着紧紧地抓住了阿健的胸膛。

    「弥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健就像哄小孩别哭似地，对着弥生和我的尸体温柔微笑地问道。然后他一边走近我一边说：

    「五月怎么死掉了?弥生，你光是哭我怎么会知道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阿健简单地确认我死掉之后，面带笑容地对弥生说。看到他的笑容，弥生停止哭泣，却依然痛苦地、结结巴巴地哭着说：

    「那个……我们坐在那根树枝上说话……结果五月就掉下来了……」

    「这样啊，她掉下来啦。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弥生又没做什么坏事不是吗?所以别哭了。」

    阿健就像大人说服小孩般地说道，然后他再次转向我。

    「总之，我们先去告诉妈妈吧。弥生，走吧。」

    阿健说完，想要丢下我，拉着弥生的手离开。可是弥生不愿意地拼命摇头，不肯离开原地。

    「弥生，怎么了?」

    「可是……可是，妈妈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伤心的!弥生不要!」

    弥生叫道，又开始哭了。

    她的哭声中有着恐怖与不安，那是担心她把我推下去的事实可能会曝光的感情，现在的我清楚地察觉到这一点。

    「……说的也是，绿姐姐一定也会伤心的……」

    阿健呢喃道，接着仿佛想到什么好主意似地，脸上绽放光芒。

    「对了，把五月藏起来吧!只要不被人发现她死在这里就行了!」

    听到这个提议，弥生悲伤地、却又高兴地仰望阿健。

    我一直睁大着的双眼，只是羡慕地凝视着这样的他们。

    「可是要怎么做呢?就算要埋起来，这里也没有铲子啊?」

    「我知道，所以才搬到这里来的啊。交给我就行了，弥生什么都不用怕。」

    面对害怕着什么似地担心的弥生，阿健露出融化掉一切担忧的温柔笑容回答。他慎重地背着我，小心不让我流出的血沾到身上。

    这里是森林的边缘，是通过森林旁边的荒凉道路与进入森林中的道路相连接的地方。

    「哥哥，你要在这里做什么?要怎么样把五月藏起来呢?」

    像是回答弥生的疑问似地，阿健把我放到地上，然后轻轻拂开附近的地面。出现在底下的是被水泥盖盖住的水沟。

    阿健半蹲着使力，打开一枚彼此相连、如砧板大小的盖子。出现在森林泥土底下的那条水沟，应该与田地旁边纵贯的沟渠相连接。可是现在里面已经干涸，水沟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空间。阿健再打开几个盖子，露出来的沟幅相当宽阔，恰好可以容得下我。

    阿健把我放进水沟后，想要照原样盖上盖子。水泥做的盖子一片就应该相当重了，然而阿健却默不吭声地上作着。

    「啊，哥哥，等一下!」

    听到弥生的叫声，正要盖上最后一枚盖子的阿健停下了手。

    没被盖上的最后一枚盖子的开口处，露出了我的脚尖。一只脚上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沾上了泥土。光着的那只脚被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令我觉得有点难为情。

    「……说的也是。得把不见的另一只拖鞋找出来才行呢……」

    阿健若无其事地呢哺后，把我关进黑暗当中。他也没有忘记在关起来的盖子上铺好泥土，好让它看起来根本没有水沟这种东西。

    太阳几乎西沉的时候，阿健和弥生两个人合作，把那里布置得和四周围的土地一模一样了。

    一家人齐聚在桥家客厅的时刻。代替矮饭桌时暖炉矮桌上摆着晚餐，小小的客厅里充满了香喷喷的味道。阿健的爷爷跟奶奶做完田里的工作，好像才刚回来。橘叔叔穿着无袖内衣，一边吹着电风扇强风，一边看电视棒球实况转播。

    「爸，转台啦!〔注〕已经做了不是吗?那是弥生每个礼拜都要看的节目耶，对不对?」

    阿健说，向弥生征求同意。是个卡通节目，是三个可爱的角色同心协力，搭乘萨吉塔流斯号在宇宙旅行的故事。弥生不晓得是不是没在听，她嘴里含着饭，慌忙点头。

    「好啦好啦，知道啦。反正老爸的意见总是没人理。」

    叔叔闹别扭似地转动电视机的旋钮。

    「还有让电风扇的头转啦，我们也很热耶。」

    叔叔什么也没说，按下电风扇的旋转机能开关。这台老旧的电风扇是那种按下旋转风扇马达部位像栓的地方，头就会开始转动的机型。

    ——————————————————————————————————

    注：原名『宇宙船サジタリウス』，为朝日电视台于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七年间所播放的动画节目。以外层空间为舞台，描写主角与周遭人物的日常生活与冒险，在当时受到很高的评价。

    ——————————————————————————————————

    听到转头，弥生的肩膀倏地一震。她想到我往奇妙的方向扭曲的头了。

    不理会那样的弥生，卡通开始了。爷爷跟奶奶聊着稻田的事，西瓜田里的西瓜已经长大的事，还有家里的草席已经旧了该丢了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橘家的玄关傅来「有人在吗?」的叫声。阿姨高声应道「来了」，走出客厅。

    听到玄关传来的声音，弥生猛地颤抖。阿健应该也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却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卡通，吃着饭。

    一会儿之后，阿姨回到客厅来了。她好像让客人在玄关等着，简短地对两人询问：

    「钦，五月的妈妈来了，她说五月还没有回家耶。你们知不知道五月去哪里了?」

    听到阿姨的问题，弥生握着筷子的手发起抖来。阿健像要止住她的颤抖似地回答：

    「嗯，不晓得耶，我们跟五月在森林里就分手了，平常都是这样啊!」

    「咦，这样吗……」

    阿姨暂时保留想说的话，折回玄关，向我妈妈报告去了。妈妈听到回答，无力而遗憾地，快要哭出来似地说了句「这样啊」，回去了。她的背影看起来好小，跟平常像魔鬼一样大吼「吃饭时不要看电视」的妈妈简直判若两人，让我好难过。

    目送妈妈离开之后，阿姨回到客厅，开始对家人说起刚才的事。

    「真令人担心呢，天色都已经这么暗了，五月是去哪里了?最近绑架案又那么多，真的好让人担心呢。」

    阿姨说，夹了一口白饭送进嘴里。每当阿姨一说「好担心呢」，弥生的头就无力地、彷佛要躲开阿姨的视线似地逐渐往下垂。

    「五月她妈妈在整个村子里面找吗?」

    发问的人是阿健。

    「嗯，好像。五月是独生女，所以更是担心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妈妈跟五月妈妈说，去报警比较好。」

    「报警！？」

    两人异口同声地转向阿姨。弥生用绝望的眼神、阿健用有些高兴的眼神看着阿姨。

    「喏，搞不好跟最近的绑架案有关，不是吗?你们最后看到她，是在森林里面吧?搞不好明天左右就会去搜索森林，也有可能是被困在森林里了。五月妈妈也说，她接下来要去森林找找看。」

    听到森林，两个人大吃一惊，确实最可疑的地方就是那里。说到这一带有人可能会遇难的场所，就只有橘家后面的大森林了。

    听到我妈妈接下来要去森林找，弥生的表情僵住了。我的尸体不可能会被发现，流出来的血迹也被两人确实湮灭了。只是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掉了的一只拖鞋。阿健爬上树木，仔细地调查有没有勾在树枝上；弥生也在地面四处寻找，找得腰都痛了。

    如果拖鞋就这样没被找到的话，警察或许会把它当成绑架案，而不会去搜索森林。但是如果我妈妈找到拖鞋的话会怎么样?大家会认为我就在附近，进行搜山吗?妈妈不可能会认错我的拖鞋。因为妈妈看到我高兴的脸，也露出一副欣喜的模样……。

    「真的让人好担心呢。妈妈要不要也一起去帮忙找五月呢……」

    不晓得是不是没听见阿姨的话，阿健愉快地看着卡通。

    阿健跟弥生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八张榻榻米〔注〕大的房间，对两个人来说是太宽广了一些。

    ————————————————————————————————

    注：两张榻榻米为一坪大小。

    ————————————————————————————————

    今晚是个闷热的夜晚，为了凉爽一些，窗户大大地开着。这里是个不会有小偷要来的地方。只点着电灯泡的橘黄色灯光中，房间中央并排着两床被子。阿健在被窝里发出安静的呼吸声。但是弥生似乎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黄昏发生的事，让她无法成眠。房间里吊着绿色的蚊帐，覆盖住两个人，保护他们免于蚊虫叮咬。

    「喂，哥哥……」

    忍耐着闷热钻进毛巾被里的弥生，用哭泣股的声音唤道。她的前发被汗水粘贴在额头上。

    「……嗯?」

    阿健困倦地呢喃，坐了起来。可能是嫌热，盖被和毛巾被都推到一边去了。他站起来想要打开电灯。开关的拉绳上加系了一条细长的绳子，平常可以躺着直接开灯，但是现在被蚊帐挡着，抓不到。阿健想要拉动盘绕在蚊帐上头的绳子，但是隔着蚊帐，滑溜溜地抓不着。

    「不用了啦，哥哥，不用开灯……」

    「弥生，怎么了吗?」

    阿健睡眼惺忪地说。他好像还有一半没睡醒。

    「……我好怕。哥哥……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流汗流得几乎要冒出蒸汽的弥生，泫然欲泣、难为情地这么说。

    「……嗯，好啊……」

    阿健冷淡地说，又倒向垫被。在闷热当中，弥生就这样卷着像要从什么东西隐藏住自己似地披在身上的毛巾被，爬进阿健的被窝里。然后她把变得热呼呼的额头贴上阿健的背，闭上眼睛。

    不久后，房间里的两道呼吸声混合在一起，消失在夏夜当中。

    阿健和弥生、被藏在水沟里的我的尸体、还有哭泣着在夜晚的森林里寻找我的妈妈，全都被黑暗的帷幕覆盖了。

    第二天

    隔天还足清晨的时刻，阿健和弥生去参加暑假期问神社举行的广播体操〔注〕。早晨的神社清新无比，愈是吸进依然清凉的空气，就愈让人感觉有如重生。刚才还只有零星几只在叫的蝉，随着太阳升上空中，也开始了大合唱。

    做完体操之后，村里的小学生里最年长的一个会帮大家在卡片上盖印章。六年级的那个人好像对我没来做体操的事说了些什么，阿健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充耳不闻。不过与其说是这样，其实他是在倾听别的声音。

    在后面，村里的小学生家长们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着，话题是我跟我妈妈的事。妈妈好像一整晚没睡，到处找我。阿姨婶婶们怜悯地拿这件事当话题。昨晚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所有人连警察今天中午就要搜索森林的消息都知道了。可是因为没有任何的线索和证据，大家都对于是否能够在森林里面找到我，感到半信半疑。也有阿姨说我是被卷入那桩连续绑架案里面了。

    ———————————————————————————————————

    注：广播体操原为一九二八年递信省(现日本邮政公社)简易保险局所制定的国民保健体操，透过NHK(日本放送协会)的广播普及到全国。暑假中，日本全国各自治区皆龠于清晨举办广播体操会，让学童参加，亦有指导者巡回全国举办的体操会等，为日本夏季的风情画之一。

    ————————————————————————————————————

    阿健听着这些声音。他在搜集自己不知道的情报，结果阿健得知了警方要进行搜索的事，还有完全没有人提到拖鞋这件事。

    阿健静静地凝视远方，思考着什么。而弥生紧抓着他的手，不安地仰望那张脸。

    做完广播体操的回程中，两人立刻前往森林。这是从神社回到家里的途中，踩着彼干涸的水田包围的石子路时，阿健提议的。

    「拖鞋好像还没被找到，我们先把它找出来吧!」那样的话，就完全没有我在森林里的证据了。大家应该会认为我是被绑架，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阿健想把我的失踪伪装是绑架犯所做的勾当。

    两个人一面调查拖鞋有没有掉在地上，一面进入森林里头。今天阿健打算调查陡峭的坡地那里，所以他不是穿平常的草鞋，而是穿着打棒球用的钉鞋。调查斜坡之前，他先调查藏着我的水沟附近。可是还是找不到拖鞋，所以他盯着地面，和昨天相反地朝我死掉的树木方向走去。阿健在想，拖鞋会不会是掉在把我背到水沟的途中了。

    「斜坡很危险，弥生可以先回去没关系。接下来交给哥哥就行了。」

    阿健体恤地说，但是弥生摇头，紧紧抓住阿健的手臂。

    「弥生要跟哥哥一起去!」

    她这么说，不肯离开。

    「……那，弥生再去检查一次五月死掉的那个地方吧。弥生记得那个拖鞋长什么样子吧?要加油!」

    阿健把视线放到与弥生同高，教导小孩似地说。他的表情很温柔，弥生的脸颊转眼间就染得一片通红。

    「……可是，弥生叫的话，哥哥就要赶快过来。一定。」

    她叮咛阿健说。阿健露出足以平抚他人颤抖的笑容，「好、好」地点头。

    两人说着这些，依然没有找到拖鞋，就这样来到了我死掉的地方。俯瞰南侧的斜坡股耸立、只属于三个人的秘密树木，彷佛昨天的事只是一场梦似地静静伫立着。用来垫脚的石头也没有血迹，昨天已经擦掉了。折断落下的树枝和树叶也没有散落一地，昨天阿健跟弥生已经清理干净了。照常理来看，剩下来的危险因素就只有不应该出现在森林里的花拖鞋了。

    或许是掉到这个斜坡下面了。阿健想着，俯视南边的斜坡。村子的神社和小学，还有远方小镇的屋子看起来好渺小。

    弥生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凝视下方。对于没有穿钉鞋的弥生来说，这个斜坡可能太吃力了。就算不会送命，也有可能滑倒而受重伤。

    两人决心开始搜索。

    但是这个时候，弥生发出了叫声。

    「不好了!哥哥，那个!」

    她伸手指的是斜坡上的细长马路。马路朝这里延伸，正好通过我藏身的地方旁边。那条路平常几乎不会有车子经过，但是现在却有两台褐色的轿车往这里开过来。

    两个人立刻就想到了，那恐怕是警察的车于。阿健以为搜查从中午过后才会开始。

    阿健盯着一下子就接近那里的车子，状似愉快地动着脑筋。

    弥生不安地扭曲了表情，紧紧抓住正要下去斜坡的阿健。

    就在这当中，两台轿车离开马路，开进了森林。偶然的是，车子从我藏身的位置的正上方通过了。这个时候，泥土从水泥盖的隙缝问洒落到我的身体上。可是我没有办法避开它，也无法闭上张开的眼睛和嘴巴。车子在连接森林小径的广场停了下来。

    从车于上下来的是几个登山打扮的男人。从那些人的对话，可以得知他们足前来寻找我的搜索队。偶尔传来的笑声，也可以知道他们对于我在森林里遇难的事感到半信半疑。

    阿健和弥生身处的斜坡看不见这个情景。

    阿健竖耳倾听，确定搜索队的车子停在森林，他好像已经预测到车子会停在森林的广场。不晓得是因为猜中了，还是对于我所在的水沟上方的轮胎印感到讽刺，阿健的脸上浮现笑容。

    「弥生，变更作战。我们躲起来，然后从树阴下偷看警察的行动。」

    阿健想要藉由这么做，尽可能多知道一些搜索队的调查结果。

    阿健温柔地握住弥生不安地发抖的手，定进平常不会进去、没有道路的地方。

    阿健注意不让弥生跌倒、受伤，让她容易行走，同时又不让搜索队发现地，小心地选择方向前进。

    通晓森林一切地形的阿健，十几分钟就掌握到搜索队的人数和行动，甚至他们现在的位置了。

    当然，搜索队的人没有发现他们正被偷偷窥伺着。

    熟悉调查的搜索队所进行的搜索行动，以及熟悉森林的两个人所进行的跟踪行动，在蝉鸣声回荡的夏季森林中层开了。

    然而到了黄昏，搜索队依然什么都没能发现。大家愈来愈懒散了。这也难怪。因为谁都不晓得我是不是真的在这个森林里?自己在做的事是不是有意义?在一片有些倦怠的气氛当中，搜索就要结束了。

    阿健有点遗憾地望着这个情景，紧挨在阿健身边的弥生吐出放心的叹息。

    四散在森林里的搜索队，听到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作业中止的指令，都非常高兴。他们前往集合地点的广场聚集。

    「大家都去集合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阿健低声呢喃，拉起不安地缩起肩膀的弥生的手。目的地是看得见广场的地方。他想顺利的话，或许可以听见什么重要的情报。

    但是，阿健在来到藏着我的水沟附近的树阴时，停下了脚步。

    我所在的水沟附近，被森林的泥土巧妙地伪装的那一带，两名搜索队员正在对话。

    弥生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阿健搂住弥生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藏进草丛。他们屏住呼吸，聆听两人的对话。阿健甚至没有渗出半点汗水，听着对话声。

    「喂，别管那些了。今天已经收工了，快点回车上吧，不是约好了接下来要去喝酒吗?」

    「不能这样啊，搞不好那个女孩子……是叫五月吗?或许她真的被绑架，不在这里了，但是你不觉得只有这一带特别不自然吗?」

    一名搜索队员指着森林的一角。毫无疑问，那里正是我所在的位置。

    那里应该完美地伪装得和森林的地面一样了，阿健在心里面这么说。那张脸看起来也依然从容不迫。

    另一个人一副没什么兴趣地抽着烟。

    「有吗?哪里啊?」

    「你看，只有这一带，钉鞋的脚印相当密集。是小孩子穿的钉鞋，棒球用的。」

    做完广播体操回来之后，两人首先从那一带开始寻找拖鞋。阿健为了下去斜坡而穿了钉鞋过来，这似乎造成了反效果。阿健默默地听着接下来的对话，他露出了像是在盘算着什么的眼神。

    「喂喂，我们在找的是女孩子耶?而且听她妈说，她穿的是拖鞋不是吗?」

    无视于毫无干劲的搭档，搜索队员走近我藏身的地点，然后开始调查地面。

    弥生怀着随时都会被恐怖压垮的心情望着这一幕。

    终于，队员开始用手拂开地面，在他身后的搭档一脸受不了地摇头。

    「喂，今人的搜索已经结束啦。反正明天还要再来一次，到时候再来挖洞就行了吧。大家都在等我们欵?」

    对这番话充耳不闻，逐渐靠近我的男人感觉到水沟的存在。

    「喂，是水泥。是水路吗?藏在地面里。」

    「那个不是啦。是泥土长期堆积，成了森林地面的一角，那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

    即使如此，这名队员似乎仍然无法满足。

    他缓缓地掀起砧板似的水泥盖。

    弥生发出只有气息的微弱尖叫。

    「喏，什么都没有啊?喂，走啦，我想早点摆脱这种土气的工作!」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只有空洞而干燥的空间，那里稍微偏离了我被摆放的位置一些。要是他掀起来的是再往左边三个左右的盖子，我的脚尖一定会映入他的眼帘。

    「何必这么急?到死之前还得活上好几十年呢!」

    队员在话语的最后使力，又掀开了左边的一个盖子。更靠近我一格了。

    「落空。」

    「罗嗦!给我记住，我再也不借你钱了。」

    男人对同伴的奚落声感到愤慨，手继续抓住更左边的盖子。只差一个了。

    「哥哥，我们快逃!跟弥生一起逃走吧!」

    弥生似乎终于承受不住恐怖了，她哭着用力拉扯阿健的手臂。可是阿健没有打算移动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瞪着两个人的那双眼睛，不是软弱的小孩子的眼神。

    「真可惜，下一个盖子也照这样加油啊!」

    「什么照这样……」

    队员抬起手中的盖子，阳光斜斜地照上我的脚拇趾。我变得冰冷的身体的一部分，被注入有如生命的体温一般的夏天热度。如果男人的视线再稍微低一点的话，他应该就看到我的脚尖了。但是遗憾的是，他似乎没发现我。不过只要掀起下一个盖子，不管再怎么样迟钝的人也一定会发现我的。

    「哥哥!」

    弥生刚不让周围听见，却有如恳求般的声音叫道。

    阿健无视弥生，静静地捡起地上约拳头大小的石头。弥生不晓得他要做什么。

    「随便你啦，可是下一个就最后啰!大家真的都在等了。」

    「嗯，知道啦。这个就最后了，接下来的明天再弄……」

    男人说，用手掰开水泥盖。如果他的手的位置放个不对，应该就碰到我冰冷的脚尖了。

    弥生全身的血液唰地倒流而去。

    此时，阿健做出了只能以异常来形容的举动。

    他把手里的石头使尽全力往自己的脸上砸去。从正面，一次又一次毫不手软地砸上自己的脸。

    队员的手使力，就要掀开我上面的盖子了。

    鼻血从阿健的鼻子泉涌而出。血流如注，一下子就滴滴答答地从下巴滴落了。

    「哥哥!」

    弥生忍不住发出连两个搜索队员都听得见的惊叫声，那是有如裂帛一般的尖叫。

    突然响彻四周的声音，使得被掀开到一半的水泥盖从搜索队员的手中滑落回去了。

    两个大人猛地转向尖叫的方向。

    被大人目击到的阿健，整张脸染满了血，偷偷地朝弥生使了个眼色后，慢吞吞地走出来。

    阿健装出大声号哭的模样，来到两名队员面前。弥生也紧紧地抓着他。

    「哇!好严重的鼻血!」

    「小朋友，你怎么了?过来这里，我帮你看看。」

    看见满脸是血的阿健，和我只相距十公分左右的搜索队员往那边走过去了。

    此时，挂在队员腰带上的无线电对讲机单方面地传来「快点回来」的声音。两名搜索队员苦笑。看样子，今天真的得就此打住了。

    「我记得车子里面有急救道具。我带这孩子去车子那里，你把那些盖子盖回去。不盖好的话，车子就过不去了。」

    队员说道，牵着哇哇大哭的阿健和不安地哭泣的弥生，走了出去。

    「喂、等一下!为什么我要帮你收拾残局啊……」

    被不理会搭档叫声的男人牵着手，弥生开始害怕了。她担心会不会就这样被带到警察局去，不安得要命，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回头。

    在我旁边，被留下来的队员一面嘟哝抱怨着，一面盖回颇重的水泥盖。

    「小朋友是在哪里做什么，才会受了这样的伤?」

    搜索队的人温柔地对假装号哭的阿健问道。

    阿健稍微止住哭声，半带呜咽地回答：

    「我在斜坡、滑倒了……」

    然后他用一只手捏住血流不止的鼻子。

    男人似乎接受了阿健的答案，没有再追问下去。

    阿健的鼻血把衣服染成了赤黑色，却依然流个不停。

    红色的血流沿着捏住鼻子的手，从手肘滴滴答答地掉落。

    血迹也溅到靠在一旁的弥生身上，被她因为想要努力变成绿姐姐而留长的头发吸收了。

    梢早一些的时刻，绿姐姐正坐在神社社殿的木头阶梯上。那是底下数来第二阶，从上面数来的第三阶。

    今天要开始进行搜索我的行动，所以绿姐姐似乎正想去拜访橘家，顺便帮忙些什么。

    在途中，她一时兴起来到了神社。

    长发从她宽帽檐的白色帽子里垂下，白色的裙子只要有一点微风也会随之摆动。裙摆很长，几乎快碰到地面，所以绿姐姐用纤细的手指压着裙子坐着。她仰望鸣叫不休的蝉，想起烟火大会就在两天之后。

    村里的小孩挨家挨户各募集三百圆所得到的钱，全部用来购买烟火。虽然都是些商店买得到的小型烟火，但是大家都很期待这场烟火大会。每年的这天晚上，村里的大人们也会一起来享受、观赏烟火，或者是来参拜神社祭祖的神明。

    我记得现在坐的这附近还会摆上香油钱箱呢，绿姐姐回想起这些事，望着从树叶间洒落的太阳光。不停地变化，模样绝不重复的地面的树阴花纹，让绿姐姐的心底充满了复杂万分的思绪。

    「小时候也常在这里玩呢。」

    绿姐姐自言自语地说，用手抚摸老旧干燥的木头阶梯。木头的纹路浮现出来，触感粗糙。

    我曾经听绿姐姐说，她也是这个村里的小孩。她也告诉过我，她喜欢上住在附近的男生，最后却没有结果。绿姐姐笑着说，那个男生长得很像阿健。

    「哎呀，这是在画狗吗?」

    凝视着摇晃的树叶剪影的绿姐姐，发现画在自己脚边的图案。是我死掉的那天画的狗。

    「啊，好怀念呢。那个时候一点都不怕被泥土弄脏，总是像这样画画图呢。」

    绿姐姐把脸靠近地面，想要看个仔细，及腰的长发轻柔地摇晃。

    此时，传来了狗的低吼声。

    绿姐姐一惊，抬起头来。眼前是一条蓄势待发，随时都会扑上来的白狗。

    「哎呀，好久不见，这不是66吗?」

    原本戒备的筋，摇着尾巴扑上绿姐姐。它在白衣服上涂上泥巴，舔着绿姐姐的脸。

    「话说回来，还真的好久不见了呢，66。我好像都是在这附近喂你吃东西吧?我那时很坏心，老是把饵丢到这个楼梯后面呢。」

    66对绿姐姐摆出服从的姿势。

    我知道，这条狗的怪名字是绿姐姐取的。

    「这么说来，你的风评很差呢。」

    绿姐姐用素净的美丽指尖戳了戳66的鼻子。她的表情是遇见了儿时玩伴一般高兴、有如太阳般的笑容。

    「人家说你是鞋子小偷，你都把偷走的鞋子藏到哪里去啦?」

    66可爱地「呜」地一叫，绕到绿姐姐原本坐的楼梯后面。因为侧面没有用木板封住，所以如果是狗的话，就可以绕进后面去。

    绿姐姐了然于心，望向里面。

    「哦，有耶有耶。……亏你搜集得到这么多呢!」

    来自全村、只有半边的鞋子，在楼梯后面堆积如山。鞋子的数量让绿姐姐目瞪口呆到了佩服的地步。

    66就这样趴倒在那里了。

    绿姐姐一脸拿它没办法的样子，准备抬起头来。差不多该去橘家了。之后的调查有了什么发现吗?她想着这个问题。

    但是，她正想抬起来的头在途中停住了，有个令人在意的东西勾住了她的眼角。

    那是“堆积如山的收藏品的一角。绿姐姐也不在乎会弄脏衣服，把手伸进里面的鞋堆。66也没有吼叫，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指尖勾到目标物，手从楼梯后面抽了回来。

    从黑暗当中被拉出来的东西——是单脚的拖鞋，绿姐姐知道穿着上头有花的拖鞋的女孩是谁。

    绿姐姐眯起的眼睛掠过一丝阴影。宛如窥伺着未来似地，她瞳孔深处的知性光辉增加了亮度；形状姣好的眉间诧异地隐约皱出直纹，望向橘家的方向。

    然后，她把我的拖鞋还给66，回去了，回自己家去了。

    今天不去了，明天再去橘家吧。这么说来，冷冻库里应该有工厂做的冰淇淋的试作品。今天午饭就吃那个，顺便看看八卦节目连日报导的连续绑架案的后续发展吧。绿姐姐想着这些，穿过神社的广场。

    夏季的阳光炎热刺人，即使隔着鞋底，沙砾的热度似乎依然透了进来。

    白天那样吵人的蝉鸣也销声匿迹的夜晚。

    浮在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淡淡的晈洁光芒照亮了夜晚，四周被有如深海般的深深睡眠所笼罩。

    隐藏着我的尸体的水沟盖被阿健的手抬起来。在他旁边，是一脸不安、一脸恐惧地望着我的弥生。

    我移动的时间到来了。到了隔天，搜索队又会来找我了。然后那个敏锐的队员一定会找到我吧，阿健警觉到这件事情。

    那之后，阿健被带到两台轿车停放的地方，接受鼻血的治疗。他用大石头殴打鼻头，所以鼻子留下了很大的伤痕。接受治疗后的阿健，被问到住址和名字等问题。他们好像知道阿健跟弥生是最后看到我的人，一报出名字，就有许多疑问等待着两人。

    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面对这样的问题，阿健也老实地回答「没有」。弥生觉得随便回答，让他们以为我是被卷入绑架案就好了，但是她也配合阿健回答。阿健直觉到不要拿谎言巩固周围，而是只在最重要的部分说谎才是最安全的做法。他害怕说得太多的谎言会愈滚愈大，最后一口气崩坍。

    在弥生手里的手电筒灯光当中，阿健架着我，把我从水沟里抬起来。他的脸的正中央贴了个大大的绊创膏。

    「弥生好怕、弥生好怕……」

    弥生微弱地重复着这句话，环顾夜晚的森林。阿健在半夜爬起来的时候，紧贴着他睡觉的弥生也跟着起来了。阿健叫她待在家里，但是比起夜晚的森林，被阿健丢下，一个人待在家里一事更让她觉得恐怖。他们一起穿过蚊帐，慎重地走过老旧得发出有如鸟叫般倾轧声的走廊，小心地不吵醒家人，带齐了几样道具过来。

    从水沟里被搬出，比夜晚寒冷的户外空气更加冰冷的我，就这样被阿健抱着，放倒在铺在地面的草席上。我迈遢地往奇妙的方向扭曲的脖子和手脚，被阿健帮忙整齐地摆好了。我在草席上成了「歪」的姿势。

    「草席是不是剪得太小了?」

    不晓得是不是为了给弥生打气，阿健这么说，微微苦笑。

    昨天背过我之后，阿健可能发现到我很难背这件事，也或许是受够了我无力地摇晃的手和脚。这次他用草席把我卷起来，打算累的时候，就和弥生两个人一起搬。

    阿健以裁缝用的剪刀把被丢掉的旧草席剪成我的身高大小，可是因为剪得太小了一些，被卷成海苔卷一般的我，脚尖和头发从两端跑了出来。

    接着，阿健从上面牢牢地绑住草席，好让它不会自然而然地打开。

    离开家的时候，弥生找不到合适的绳子，焦急万分。阿姨老是说「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总喜欢把去商店买东西时包装用的纸和绳子留起来，可是两个人都不晓得收在那里。又不能把阿姨叫起来问，好不容易可以派上用场的商店绳子，就这样错失了难得的机会。阿健想了一会儿，决定用系在他们房间荧光灯开关拉绳上的绳子。就算不能躺在床上直接关灯也无所谓了。如此这般准备好的绳子，绑紧了裹住我的草席。

    然后阿健盖上水沟盖，像担木材似地抬着我，弥生战战兢兢地问他：

    「哥哥，你要把五月搬到哪里去?」

    阿健一边往自己家走去，一边回答：

    「我们房间啊。看到今天的搜索，我觉得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被草席包裹着，所以手脚也没有四处乱晃，安分地被搬运着。

    「把五月藏在壁橱里，明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看着吧。

    可是也不能永远放在那里，得赶快找到下一个藏匿的地方才行。」

    弥生的手电筒照亮阿健的脚边。在光圈当中，阿健的表情看起来异样地快活。

    回到房间后，两个人把我藏进壁橱里。

    阿健仿佛藏匿宝物似地，就像企图恶作剧的顽童一般，把我塞进去。

    弥生仿佛藏匿恐怖与不安似地，就像要从神明的注视中隐匿自己的罪恶一般，把我塞进去。

    然后，壁橱的纸门静静地关上了。

    第三天

    早上做完广播体操回家之后，阿健跟弥生吓了一大跳。阿姨准备早餐的同时，也为两个人做好了上学的准备。

    「你们两个，在那里发什么呆?今天是返校日吧?快点吃饭啊!」

    她要两人快吃早餐。

    两人完全忘了返校日这回事。

    夏季早出的太阳已经炽烈地散发热度，外头充满了眩目的光亮。

    「妈，你要去哪里?」

    阿健把饭倒进海带加青葱的浓稠味噌汤里吃着，看见阿姨就要定去他们的房间，这么问道。

    「去折你们的被子啊!还有蚊帐。你们自己的话，构不到挂在天花板上的蚊帐吧?」

    听到阿姨的话，弥生害怕地望向阿健。因为平常用来收棉被的柜子里，现在正装着我。要是阿姨打开那里的话，他们做的事就会曝光了。这种不安浮现在弥生脸上。

    可是，阿健没有特别惊慌的样子，一脸平静地回答：

    「不用了啦，偶尔我们会自己弄。凡事都要经验不是吗?所以妈也来一起吃饭吧!」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老气横秋的话来了。」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阿姨似乎高兴少了一样工作。

    然后她走进厨房里去了。

    阿健和弥生扒完早餐，回到自己房间。

    「哥哥，怎么办!我们去学校的时候，妈妈或许会打开柜子啊!」

    弥生对着踩着椅子，灵巧地解下吊在房间天花板四角的绿色蚊帐的阿健说。那张脸随时都会哭出来。

    「弥生，不要紧的。只要把折好的被子盖在五月上面，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阿健笑容满面，打气似地说。

    绿色的蚊帐被折得小小的，收进壁橱里。壁橱分成上层跟下层，被草席裹住的我放在平常用来收棉被的上层，上面再搁上蚊帐。

    壁橱的下层放着旧的坐垫和冬季衣物，还有以前使用的旧吸尘器等等。

    「可是、可是……」

    「不要紧的。」

    虽然毫无根据，但是阿健微笑着这么说，真的就让人有种没问题的感觉，不可思议。

    弥生抹掉眼眶里的泪水，折起睡觉时总是拿来卷在身上的毛巾被。那条黄色的毛巾被足人家送的东西。

    阿健折好两条垫被，搬进壁橱里。最近弥生都和阿健睡在同一张床上，所以实际上没有这个必要，不过还是两张床都铺了。

    垫被沉甸甸地压到我上面来。垫被相当沉重，我感觉到压迫感。要是我还活着的话，在这种闷热无比的季节，一定会难受到快要死掉吧。

    「哎呀，脚跑出来了呢。」

    压在我身上的垫被似乎没办法连我的脚都遮住。剪得太短的草席也无法包裹住我的全身，所以我的脚——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溜溜的——裸露在外面的状态。我觉得有点难为情。

    「哥哥，用这个。」

    弥生递出自己的黄色毛巾被。

    阿健接过被子，盖上我露出来的脚。

    「嗯，刚刚好。」

    阿健确定毛巾被完全藏住我的脚之后，高兴地说。阿健高兴，弥生也跟着高兴。她的脸变得有点红。

    两个人再一次确定没有露出来的地方后，关上纸门。

    然后他们把联络簿和写到今天日期的暑假作业，装进一个星期都没有动到的书包里。

    「返校日只有早上，所以五月被发现的危险性应该很小的。」

    阿健对弥生说，迅速地做好上学的准备。

    然后两个人一起出了玄关。蝉鸣声已经响彻四周。依然持续晒田的稻子承受着满满的太阳恩泽，转成了深绿色：树木伸展手臂，想要抓住晴朗无云的蓝天。

    早晨来到除了我之外的一切事物上头，除了我之外的大家都活着。

    我们的小学里，一个年级只有一班，所以同岁的我和弥生是在同一班。现在是早上的班会时间。

    「老师，五月还没有来。」

    看到我的座位空着，隔壁的女生向老师报告。我不见之后，今天才第三天而已。班上的小朋友们什么都还不知道——除了一个人之外。

    弥生一脸苍白，不住地发抖。她拼命地从那个女生、从我的座位别开视线。

    「……五月她感冒，今天请假。大家也要小心，不要在夏天感冒罗。」

    级任导师强作笑容这么回答。看样子老师已经从我妈妈那里听说了事情原委。

    班上的同学活力十足地合唱着：「是——」。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天真的笑容，灿烂得宛如他们的将来已经获得保证、让人想要保证他们的未来。

    「哥哥……」

    弥生不让任何人听见地、有一半在心里面呼唤，微弱地哭泣。她缩起身体，双脚抖个不停。她觉得只要叫「哥哥」，阿健就会来救她。

    不要紧的，不会有人发现，也没有人知道的——弥生的脑里回响着阿健的话。她凝视着桌上的涂鸦，急促跳动的心脏静静地平息下来。

    只要撑过早上就行了，弥生这么告诉自己的时候，突然发现老师一直在看她。

    接着，老师朝弥生这里慢慢地定了过来。

    被发现了吗！？难道自己打了个连旁人都看得出来的猛烈寒颤吗?被发现了吗?

    弥生的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全身渗出汗水。

    老师在弥生的旁边站住了，手放到她细小的肩膀上。

    如果可以的话，好想当场逃走，好想跑到阿健的教室去。

    一定是曝光了!弥生会被抓住，被抓去警察那里!——这个想法浮现在弥生的脑海，挥之不去。

    老师把嘴凑近弥生耳边，不让其它小朋友听见地低喃：

    「你知道五月失踪的事对吧?真可怜……你们两个最要好了说。

    可是，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其它的小朋友?你明白老师说的意思吗?」

    怜悯、安抚似地，老师的脸上布满了悲伤的神色。

    弥生吃了一惊，掹地转头看老师。她理解了老师话中的意思之后，拼命地点头。

    「……弥生……」

    老师轻轻握住她的手打气，然后在其它小朋友还没有注意到之前向她道别，离开了教室。接着，进入了第一节课开始前的短暂休息时间。

    在弥生眼中看来，朋友们好像在周围跑来跑去、手舞足蹈地绕着圈圈。

    然后她发现自己得救，高兴起来。

    凉爽的风吹来，她知道全身的汗消退了。

    「我回来了。」

    弥生说道，穿过玄关。阿健跟在后面。

    后来，时间平安无事地过去，虽然弥生比较早放学，但是她为了和阿健一起回家，不安地等了好几十分钟。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家了。

    「妈妈，你在哪里?弥生肚子饿了。」

    她和阿健一起定进自己的房间。

    「妈!」

    弥生短促地惊叫。

    阿姨在两个人的房间里。她打开房间里藏着我的壁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妈，你在干嘛?」

    阿健若无其事地说。虽然是同一个壁橱，但是阿姨把东西拿进拿出的不是藏着我的上层，而是下层。不过只要稍微动一下上层的棉被或毛巾被，就会看到我的头发或脚趾了吧。

    「哦，现在在用的吸尘器怪怪的。难得想帮你们打扫房间，所以我想拿以前的旧吸尘器来用，我记得不是放在这里面吗?」

    「不用了啦，我们自己的房间自己会扫，妈去看〔注〕啦。对不对，弥生?」

    弥生吓了一跳似地，圆滚滚的双眼转向阿姨，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哎呀，这样?那妈妈就乐得轻松了呢。拜托你们罗!」

    阿姨说道，关上壁橱的纸门站起来，定出房间了。

    弥生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阿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把书包放到桌上。

    弥生想要询问阿健今后要怎么处理我而开口：

    「喏，哥哥，我们……」

    此时，房间的纸门冷不防地打开，阿姨的脸从门缝里采了出来。

    「妈，还有什么事吗?」

    代替张着嘴巴僵掉的弥生，阿健问道。

    「午饭已经好了。打扫吃完饭再弄，快点下来吧!」

    「好，好，知道啦。」

    即使阿健回答得敷衍，阿姨似乎也感到满意，她关上纸门。

    弥生的僵硬解除了。

    ————————————————————————————————————

    注：「当然可以笑了」(笑っていいとま)是富士电视台自一九八二年开播，由塔摩利(夕モリ，在此节目用的是本名森田一义)主持的长寿综艺节目，在中午时段播放。

    ————————————————————————————————————

    「啊，吓我一大跳!」

    此时纸门又打开了。不死心地再度出现的还是阿姨。

    「干嘛吓一大跳?」

    弥生弹也似地回过头来，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整个人又僵掉了。

    「真可疑。算了，放你们一马。」

    「妈，你又要干嘛啦?你缠人得简直跟蟑螂还是乔卡〔注〕一样耶!」

    ——————————————————————————————————

    注：乔卡（ＪＯＫＥＲ）为特摄电影「假面骑士」（仮面ライダー）系列的搞笑短剧「仮面车士」（ノリダー）当中登场的邪恶军团。

    —————————————————————————————————

    「那是什么啊……?我说啊，阿健，你最近异常地乖巧呢。棉被自己收，打扫也自己来，简直就像NHK一样。」

    「你才是在说什么啊……?」

    阿健难得露出诧异的模样。

    「总之，你跟弥生最近感情好得奇怪，简直就像偷偷瞒着妈妈什么一样。妈只是想说这个而已。」

    纸门关上了。阿健竖起耳朵，确认阿姨离开。

    「……妈妈走掉了吗?」

    弥生战战兢兢地问阿健。

    阿健默默点头，转向弥生，对她微笑。

    两个人内心玩味着阿姨最后的一句话，打开壁橱，确定我没有逃走。

    吃完午餐之后，两个人回到房间，然后举行作战会议。

    「哥哥，接下来要怎么办?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啦……」

    弥生为难地、快要哭出来地说。

    但是阿健似乎已经早一步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阿健对弥生露出一种「没什么难事」的表情回答：

    「我之前就在想了。弥生应该也注意到了吧?只要把五月丢进神社的石墙的洞穴里就行了。那样一来任谁都找不到，也可以让大家认为五月真的是被卷入连续绑架案里面了。」

    弥生点头同意阿健提出的作战。

    神社土地里的那座石墙。在我死掉之前，一面等着阿健，一面和弥生一起抬头仰望的那个像城堡基座的地方。

    在那上面，有个石头被拿掉，在石墙上开了一道深井般的空间。那是个因为小孩子都把零食残渣或空袋往里面丢，变成垃圾筒的洞穴。阿健说要把我丢进那个洞里。

    看样子，两个人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这么做就好了。

    「嗯。那，什么时候把五月搬过去呢?」

    「说的也是，快一点比较好。天气这么热，不晓得五月什么时候会臭掉呢。」

    我会腐烂，发臭。弥生可能是想象起那种情景，绷起了脸。

    再过几个小时，我死掉之后应该就过了整整两天了。

    「今天半夜去吧。明天晚上是烟火大会吧?明天晚上的话，神社到很晚应该都还有很多人。」

    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那是村子规模的小型活动，但是应该会有将近村子人数一半的人来参加。

    「弥生知道了。那今天也得早点睡觉了。得睡个午觉才行呢。」

    有了计画之后，弥生似乎有些松了一口气。

    看到那样的弥生，阿健好像也有些高兴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表情也像是觉得可惜。令人意外地，阿健在享受着这个状况。

    昨天那个第六感异样敏锐的搜索队员，现在是否也在调查已经空了的水沟呢?然后是不足被那个没口德的搭档嘲笑了呢?阿健想着这些事，一把撕起搜索队员为他贴在脸上的绊创膏。伤口愈合，结成了痂。他把撕下来的绊创膏丢进垃圾筒，打开壁橱，准备进行跟阿姨说好的打扫。旧型吸尘器应该收在那里面。

    「喏，弥生，午睡前先打扫吧!不打扫的话，会被妈妈怀疑的。」

    「嗯。打扫对吧。」

    「那，我也来帮忙吧!」

    纸门突然打开，看见走进房间的来人，两个人吃了一惊。他们眼睛睁得老大，身体僵硬了。

    「绿姐姐!」

    「哟喝，今天的冰淇淋是新产品!是还没上市的商品，感谢我这个绿姐姐吧!」

    绿姐姐摇晃着挂在双手上的白色塑胶袋，挺胸说道。袋子上沾着水滴。

    「那我们去客厅吃吧，绿姐姐。」

    阿健在背后关上壁橱的纸门，这么提议。弥生也用力点头。但是绿姐姐不赞成。

    「可是，阿姨她……你们妈妈在客厅睡得很熟呢。所以我们在这里吃吧。绿姐姐免费大放送，还可以教你们暑假作业!」

    弥生不安地仰望阿健。阿健一脸无奈地点点头。

    「……这样，那就在这里吃吧。等一下，我拿坐垫出来。」

    阿健说，打开壁橱。弥生的呼吸都快停了。阿健从我下面，壁橱的下层拉出坐垫，交给绿姐姐。他也拉出自己和弥生的份，在榻榻米房间里铺上三张坐垫。

    怱地，绿姐姐仰望荧光灯。

    「咦，开关上怎么没有绳子了?之前不是还在吗?」

    「断掉了，用了很久了。」

    「这样吗?那种绳子，一般就算小孩子挂在上面也应该不会断的啊?」

    三个人坐下，拿起放在中央的冰淇淋新产品。

    「哇啊……」

    弥生发出感动的叹息。

    那些冰淇淋是她第一次看过的种类，装在透明的高杯子里，简直就像餐厅里的巧克力百汇一样豪华。

    三个人用也是初次见到的长型木汤匙吃了起来。

    「好好吃!」

    「是啊，我们工厂的冰淇淋，每一样都很好吃的。弥生也要跟班上的小朋友多宣传!

    可是这个冰淇淋是特别的。再怎么说，它的价钱都比一般的冰淇淋贵多了。」

    三人聊着这些话题，吃完了豪华的冰淇淋。

    弥生吃完之后，意犹末尽地用汤匙一次又一次刮着杯子的内侧，还用舌头去舔。

    之后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讲到阿健跟弥生的暑假作业。

    「哦，『暑假之友』〔注〕啊。这个从以前就教人头痛的朋友，真是一点都

    ——————————————————————————————

    注：日本小学、中学的暑假作业簿的名称。寒假则有「寒假之友」。

    ——————————————————————————————没变呢!

    我看看……」

    绿姐姐说道，首先看起弥生的作业。作业簿的名字叫『暑假之友小3』。第一学期结束的那天，我也拿了一样的东西离开学校。它现在应该也还摆在我的书桌上面。

    「哎呀，做得不错呢!弥生真优秀呢!

    十年前的我啊，这种东西早就拿去喂狗吃了——开玩笑的啦。」

    「绿姐姐是明年成年吗?」

    阿健望着绿姐姐说。绿姐姐难为情地搔了搔头，「嗯」地点头。

    「你比弥生更优秀呢……」

    绿姐姐打开阿健的作业簿，发出赞叹的声音。

    三个人像这样聊着天，阿健和弥生开始写功课。有不懂的地方就问在背后休息的绿姐姐。

    大概就这样经过了约三十分钟的时候，无聊的绿姐姐开始提起我的事。

    「说真的，五月到底是怎么了呢?要是她平安无事就好了呢。」

    与其说是看着，她更像是观察地注视着两个人做功课的背影。

    与纹风不动的阿健相对照，弥生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

    绿姐姐没有漏看。她漆黑的瞳孔毫无表情地对两个人施加压力。

    「真的呢，要是没被绑架犯杀了就好了。」

    听到阿健这句话，绿姐姐以饶富兴味的表情和声音发问了。不晓得为什么，她形状姣好的嘴唇泛出觉得既有趣又好玩的笑容。

    「哦?阿健觉得五月是被绑架啦?电视什么都还没说啊?」

    「可是不就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吗?搜索队也什么都还没发现，不是吗?五月一定是被卷入之前电视也有报的连续绑架案里了。电视还说，其它的绑架案也找不到任何线索。那个事件不是发生在这附近的县吗?妈妈也说，只有我们住的县一直没事，很不可思议呢。」

    「唔，说的也是呢。或许犯人是故意不在这个县里绑架小孩呢。

    话说回来，阿健真的好聪明，我好吃惊。」

    绿姐姐率直地称赞，阿健难得地羞红了脸。然后他可能是感到难为情，说了声「啊，我去泡咖啡」，离开房间了。

    绿姐姐有些轻浮地笑着目送了阿健一会儿，转向弥生。

    「哎呀，这孩于怎么睡着了?是累了吧……」

    她望着趴在桌上沉沉地睡着的弥生t轻声微笑。然后她小心不吵醒弥生，让她睡到榻杨米上。

    看到铅笔写的计算式子倒印在弥生的脸颊上，绿姐姐忍住声音微笑起来。

    她一脸怀念地注视着弥生的睡脸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了。

    「对了，不盖点什么的话会着凉的。这么说来，应该有一条黄色的毛巾被。记得是我用旧给她的。」

    绿姐姐站起来，缓缓不发出脚步声地走近壁橱。当然，她是在小心不吵醒弥生。

    接着她打开壁橱的纸门。慢慢地，安静地打开。

    「有了。」

    她一下子就看到毛巾被了。

    弥生总是拿来盖的黄色毛巾被就摆在绿姐姐的正面。正确地来说，是为了藏住我从草席中露出来的脚才搁在那里的。作为藏住我的墙壁，它实在是太过单薄、脆弱了。

    绿姐姐抓起毛巾被的一角，慢慢地拉起。

    毛巾被缓缓地滑向绿姐姐，盖在我的脚上的微弱压力徐徐地减轻了。

    然后在最后的最后，毛巾被勾住了我的脚尖。

    绿姐姐感到讶异。她更加用力拉扯的时候，毛巾被终于被整个掀起，我的脚露了出来。就在这一瞬间——

    「哇!」

    阿健撞上绿姐姐似地跌倒了。绿姐姐就这样顺势被推倒在榻榻米上。阿健也倒了上去，手里的圆型托盘和上面的冰咖啡洒了一地。玻璃杯没有破，咖啡也没有泼到三个人，却搞得惨不忍睹。

    弥生被声音吵醒，从睡梦中的世界回来了。

    她揉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我苍白的脚。

    弥生的呼吸停住了。她瞬间睡意全消，内心呐喊着如果这才是梦就好了。

    「好痛……。啊、啊，榻榻米都湿掉了。嗳，我没被弄湿就该偷笑了吗?不过你也太笨手笨脚了吧?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热得想游泳的心情啦……」

    绿姐姐扫视周围这么说着，一副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的模样。看她的样子，似乎没有看到我。

    趁着绿姐姐集中在杨杨米的惨状时，弥生迅速地走近壁橱，拉上纸门。绿姐姐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对不起，我的脚绊到了……。真是会惹麻烦的脚……」

    阿健捡拾托盘、杯于还有冰块，然后背着绿姐姐对弥生做出「干得好」的手势。

    弥生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

    「弥生去拿抹布来!」

    弥生说完就要跑出房间，却被绿姐姐叫住了。

    「等一下，弥生……」

    被叫住的弥生冻住，不安地望着和阿健一起捡冰块的绿姐姐。

    「……你啊，不要吵醒阿姨喔。要是被她看到这样子，肯定会被骂的。」

    绿姐姐竖起双手的食指摆到头上。

    「嗯!」

    弥生跑下去了。

    夜深人静，来到了有生命的万物进入睡眠的时间。

    路上完全没有人影。确认这一点之后，两个人开始移动我。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是最重要的。

    「哥哥，现在几点了?」

    弥生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回味着梦乡的余韵，这么问阿健。

    扛着我的阿健以与梦乡毫无关系的清醒声音回答：

    「已经三点半了。弥生，不快点的话就天亮了。」

    两个人——加上我是三个人，才刚离开家门而已。

    阿健和弥生住的橘家离神社相当远。一想到要扛着我走完这趟路，似乎连阿健也觉得吃不消。

    不管言谈再怎么老成，阿健和我也只差了两岁。扛着我移动，对阿健而言是一种沉重的粗活吧。

    「还好吗?要不要弥生帮忙搬脚?哥哥，还可以吗?」

    一边用手电筒照亮石子路，一边紧挨在阿健身边走着的弥生问。

    在手电筒浑圆的灯光照射下，石子路两边的稻子那绿色的细长叶子朦胧地浮现出来。

    距离神社还很遥远，两个人的步伐却是那么样地缓慢。

    「好吧。弥生，拜托你了。」

    阿健说，把我的脚伸向弥生。弥生把手电筒交给阿健，害怕用双手抬起我伸出的脚。

    早知道就用种田用的一轮小推车了，阿健难得地后悔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前往神社的路竟是如此漫长，而我的尸体竟是如此沉重。

    月光和星光都很微弱，两个人在黑暗中缓慢地前进。偶尔休息，彼此打气，继续行走。

    来到距离神社只剩下一百多公尺的地方时，又休息了一下。

    「哥哥，弥生累了……。剩下的明天再搬好不好……」

    「明天啊……。明天有烟火大会，不过和今天差不多的时间的话，神社应该也不会有人了吧。可是，要把五月藏在哪里好?」

    听到阿健的话，弥生那张童稚的脸露出了伤透脑筋的表情，沉思起来。阿健也一边挥去聚集到手电筒灯光上的虫子地思考着。阿健趁着今晚搬运我，把我丢进石墙洞穴里的最初想法依然没变。

    「喏，弥生，神社就在眼前了。再加油一下，就可以让五月完全失踪罗。」

    阿健说，打起精神。摊坐在地上的弥生也站了起来。

    只要把我丢进神社的石墙里，就真的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行踪吧。和仓库差不多大小的石墙相当大，里头广大的漆黑空间，不管再怎么丢进垃圾也不会被填满。在相当长的岁月里，它一直曝露在风吹雨打中，建造它的人死掉之后，它也依然将村里孩子们的回忆封闭在当中。

    但是就在两个人振作起来，就要将我抬起的时候。

    「哥哥，那个!」

    阿健也同时注意到了。远方道路的另一头，有人家的那里出现了一道灯光。是手电筒的灯光。可能是有人拿着手电筒在走路。只看得见灯光逐渐靠近，还无法看出拿着灯的是不是人，不过如果不是人的话，那会是什么?

    休息的时候就这样摆在地上的手电筒从底下照亮了两人。来人恐怕也注意到这里了。即使看不出人影，手电筒的灯光应该也传到那里了。

    「哥哥，怎么办！？哥哥!」

    弥生陷入恐慌，哭叫着问阿健。阿健一副思考着什么的模样，没有回答弥生的问题。

    「哥哥!」

    就在这当中，灯光也继续往两个人靠近。就像发现了来自地面的手电筒灯光的夏季虫子一样，靠了过来。

    阿健扫视四周，迅速地确认自己的想法有无疏漏。

    靠过来的灯光当中尚未浮现人影。而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石子路的周围尽是广阔的稻田……。

    「弥生，那里!」

    阿健推了弥生一把，把她推下扩展在他们身后黑暗当中的绿色地毯。接着阿健也抱住我，小心不遮到手电筒灯光地逃了进去。

    接着阿健跟弥生一起在田地里跑了一阵子，在隐约看得见自己留下的手电筒的地方坐了下来。彷佛要从夏季的阳光当中获得生命般伸展的稻子，正好成了藏住两个人和我的屏障，只是理所当然地轻轻摇曳。

    两人屏息观察靠近的灯光。这是个闷热的夜晚，两个人的全身都被热气笼罩，汗水逐渐渗透而出。稻子鲜嫩的气味令人几乎窒息。

    幸好现在正是稻田露出地面的晒田时期。如果是像平常一样，不让稻子口渴地吸满了水的话，或许脚会陷进泥泞当中，无法奔跑。在那之前，或许根本就不会想到要逃进田里。

    「哥哥……」

    「嘘!」

    弥生微弱地呼唤，阿健竖起食指。

    走近的灯光当中浮现出人影。

    那是因为经常斥责玩得过火的小孩，又长得像漫画里被称做「雷公」的角色，因此被孩子们叫做「雷公爷爷」的老爷爷。他是每天一大清早都会在广播体操开始前的神社广场玩槌球的老年人之一，我记得他是那个槌球俱乐部的代表。

    那个老爷爷走近两人留下的手电筒，一副纳闷的模样。腰上的钥匙串发出吵杂的声响，那是神社仓库的钥匙。仓库里塞满了槌球的道具和农业器具等各式各样的东西。

    两个人祈祷似地望着老爷爷。弥生把身体紧贴在阿健身上，好止住发抖。今晚也没有风，因此变得更加闷热，汗水沿着身体滴落下来。两个人的汗水混合在一起，滴到干燥的田地上包裹着我的草席上面。

    弥生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雷公爷爷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脸上充满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开着的手电筒?他的表情就像这种感觉。

    从他的表情，阿健知道他们还没有被发现。不出所料。就像阿健他们一样，对方也只看到了手电筒的灯光而已。

    可是不能大意。

    老爷爷关掉遗落的手电筒开关，用自己的手电筒扫视周围。慎重地、就像追捕逃走的老鼠一般。雷公爷爷走近掉落的手电筒时，觉得好像看见了逃进田里的小人影。他仔细地调查人影逃进去的那一带。两个人僵着身体，重

    叠在一起似地覆盖在我身上。他们止住呼吸，拼命装成死人。每当灯光鲜明地照亮眼前的稻子，就担心自己会不会形成黑影，浮现在稻田当中。灯光不晓得为什么尽是在这里反复扫射，简直就像追捕逃狱犯的采照灯一样。每当曝露在灯光下，弥生就觉得好像被警察追赶一般。

    不久后，雷公爷爷发现到一件事。他觉得有人逃进去的那一带，只有那里的稻子微微地摇晃着。他想：好奇怪，明明没有风……。

    于是雷公爷爷打算调查看看，踏进了田里。他分开稻子，走下田里，鞋底感觉到被踏碎的干燥泥土变成粉末的触感。

    发现到老爷爷定近，两个人的身体变得更是僵硬了。阿健拼命地动脑。

    就算自己和弥生被找到，只要尸体没被发现就好了吧?可是要是被爸妈知道，要怎么说明才好……。

    就在阿健寻思的时候，雷公爷爷也笔直地往两个人所在的方向走来。然后他终于来到只要再拨开一次稻子就会发现他们的地方。

    弥生的眼眶湛满了泪水，她拼命地咬住嘴唇，好不发出哭声。

    要做的话就是现在。要站起来，骗说自己是恶作剧被发现的话，就是现在。

    阿健这么决定好想法。若问为什么，因为这里没有凶器可以杀死老爷爷，堵住他的嘴巴……。

    就在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有人出声叫住了雷公爷爷。

    「你在做什么呀?不快点准备槌球的话，大家就要来罗，爷爷。」

    那是老爷爷的太太。老爷爷回过头去，难为情地搔着头。

    「没有啦，有点……」

    然后他远离了两个人和我，回到石子路上。

    「喏，我捡到这个。」

    老爷爷说，把捡到的手电筒交给老奶奶。

    「哎呀，这是谁的东西呢……?」

    老奶奶虽然觉得讶异，却依然拉着老爷爷的手往神社走去。雷公爷爷尽管一次又一次回头望向两个人和我藏身的地方，但也一起走了出去。已经是大家集合的时间了。不快点准备槌球，开始练习的话，暑假期间因为举行广播体操，神社的广场就不能用了。两个人聊着这些，离开了。

    「吓死我了……」

    确定两个人影离开之后，弥生放下心来。紧张的丝线一口气松弛下来，让人有种忍不住要笑出来的感觉。阿健也一样，意料之外的发展让他忍俊不禁。

    然而，他怱地皱起眉头。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阿健轻声呢哺。打槌球的老年人们或许已经聚集在神社了。那样的话，把我搬上石墙丢进洞穴的时候或许会被看见。看样子移动花掉太多时间了。

    「哥哥……」

    弥生不安地仰望阿健。

    「嗳，算了。五月就这样放在这里好了。反正晒田的期间不会有人关心田里的。」

    阿健为弥生打气似地说道，露出微笑。虽然手电筒被拿走了，又身处在早晨来临之前的黑暗当中，但是弥生很清楚地知道阿健在笑。

    晒田期间不会有人来巡视稻田。堵住田里的水源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位在更上面的调节水流的设备。在那里，所有的稻田的水都被一口气堵住了。

    「所以今天就先回去好了。烟火大会之后，或者是后天，我想应该还有时间的。」

    然后两个人把我移动到更难发现的地方，回家去了。

    连手电筒都没有，一想到得摸黑走回家，弥生觉得有些吃不消。

    可是东方的天空逐渐变得明亮了。宛如光芒射进深海当中，也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回家的归途似地。

    「哇……」

    弥生感动地仰望新生的早晨天空，自然地流露出发自心底的叹息。

    两个人和我离开橘家之后一个小时半，随着太阳逐渐染红天际，两个人行走的道路也慢慢地变得狭窄了。

    第四天

    早上平安无事，仿佛未曾发生过任何事地过去了。

    后来，两个人回到自己家的房间再睡了一觉。然后被阿姨叫起来，他们佯装若无其事，就像平常一样重复的普通早晨，出发去做体操。他们经过数小时前搬着我通过的道路，路过藏着我的稻田旁边，也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阿健一装出蛮不在乎的样子，就让人觉得好像真的和他没有关系，非常不可思议。弥生抓着阿健的衣角不肯放开。

    「弥生可以先回家啊。反正你待在这里也没事做吧。」

    做完广播体操，在卡片上盖章之后，就可以回家了。可是今天不一样。高年级的男生要留下来，准备今晚的烟火大会才行。所谓准备，只是把沉睡在神社仓库里的木头长椅和香油钱箱搬出来，还有确认用募款买来的烟火之类的简单事项。应该也不会花上太多时间，所以弥生打算和阿健两个人一起回去。

    「不要，弥生也要一起。」

    弥生跟在四处寻找神社仓库钥匙的阿健后面，微笑着说。她的脖子上摇摇晃晃地用绳子挂着两人份的广播体操卡片。

    不久后，阿健走近聚集在神社一角的老年人集团，是槌球俱乐部的人。

    「对不起，我想借用一下仓库的钥匙。」

    阿健大声说。弥生躲到阿健背后去。

    「哦，准备烟火大会是吗?这么说来是今晚呢。

    钥匙的话，田中先生，在你那里吧?交给这些孩子吧。」

    福态的老爷爷听到阿健的话，点了点头，催促一旁的老爷爷交出钥匙。

    只露出一点头来偷看情况的弥生看到被称作田中先生的人，吓了一跳，紧抓住阿健的背。

    被称作田中先生的老爷爷，白发浓眉，正是今早差点发现他们的那个雷公爷爷，可是雷公爷爷本人根本不晓得这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仓库的钥匙在我这儿。既然要去，小林先生，要不要顺便把槌球的道具也一起收进仓库里?」

    「说的也是。那么各位，就在这里解散吧!」

    小林爷爷这么说，于是大家各自拿着打槌球的槌子回家去了。然后雷公爷爷跟小林爷爷抱着几个让槌球的球穿过的门字型道具，和阿健一起过去。那是叫球门的东西吧。那些道具都收在神社的仓库里，槌球俱乐部的老人家们每天早上都会拿出这些道具来练习。

    即使面对雷公爷爷，阿健也丝毫不为所动，但是弥生却紧张得连旁人都看得出来。她抓住阿健衣服的手更加用力，不断地移动，让阿健挡在她和雷公爷爷中间。

    「你是橘先生家的儿子吧?叫什么名字去了?」

    「我是阿健。她是弥生。喏，弥生，打招呼啊?」

    被阿健催促，弥生向雷公爷爷行礼。一副战战兢兢，随时都怕会被咬的模样。

    看到那样的弥生，老爷爷们脸上露出笑容，可是笑容立刻就被阴霾笼罩了。

    「我记得小妹妹是最近失踪的小朋友的朋友吧……?」

    小林爷爷看着弥生说。他是在说我。弥生的脸色一暗、变得僵硬地点点头。那阴沉的表情是出于不安和恐惧，但是两个老人家似乎不这么以为。

    「这样啊……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可是小妹妹也要小心，别被绑架犯拐跑罗。阿健也要好好保护弥生!」

    「是的!」

    看见阿健强而有力的回答，两个老人家满足地点点头。虽然明知道那是演戏，弥生还是忍不住有点高兴，羞红了脸。

    就在聊着这些事的时候，阿健和弥生还有两个老人家来到了仓库前。老旧的仓库只有门是用坚固的金属制成的，看起来相当沉重。雷公爷爷把手中的几个球门放到地上，解下挂在腰问的钥匙串。然后他从钥匙串当中找到写着「仓库」的钥匙，插进钥匙孔中旋转。

    「喏，锁开了。」

    可是即使阿健使尽全力把门往旁边拉，沉重的门也文风不动。

    「这个仓库的门一动也不动啊，是怎么了吗?」

    「这个门有的时候会很难开，刚才拿道具出来的时候明明还很顺的。或许是滑轮怪怪的，之前就一直有人拜托要检查看看了。」

    小林爷爷说着，把球门放到地上，然后和阿健一起用力扳动门扉。弥生跟雷公爷爷也加入行列，大家同心协力想要打开门。但是门板虽然喀嚏摇晃，但却似乎还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够打开。

    「哟喝!大家怎么啦?你们在努力做什么呀?」

    绿姐姐说着这种话，定近涨红着脸使力的四个人。她穿着牛仔裤，一脸悠哉地跑了过来。

    「绿姐姐也过来帮忙啦!就像你看到的，大家都在加油啊!」

    阿健不客气地对旁观的绿姐姐说。

    「哦哦，这样啊。阿健今天要准备烟火大会呢，辛苦你了。

    大家好像在加油，那我也来帮忙好了。要感谢我哟!」

    绿姐姐说道，也加入打开仓库的队伍。

    或许是由于绿姐姐的加入而使得大家的力量超越了仓库坚持的力量，仓库沉重的门终于发出刺耳的声音打开了。

    「绿姐姐真是蛮力惊人……」

    听到阿健的呢喃，绿姐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走进里面。大家也跟着走进去。

    里面很阴暗、潮湿。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放置了种田用的锄头和犁具，里头充满了稻草的味道，令人窒息。太阳光从好不容易打开的门口照射进来，浮现在四周的尘埃就像水中的微生物般碍眼极了。

    「有好多东西呀……」

    弥生兴致勃勃地呢喃道，四处张望。农业用具、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的纸箱、还有细长的木材等等，杂乱无章地堆积着。空间相当大。

    「田中先生，既然都来了，就趁现在换一下门的滑轮吧?」

    小林爷爷把蓝色油漆快要剥落的球门放到仓库的角落，对雷公爷爷说。不等雷公爷爷回答，就把堆在上面的木箱子搬了下来。

    里面装着好几个散发出暗淡银色光辉的新滑轮。那些滑轮格外地巨大，上面的部位有可以插进金属零件的洞穴。

    两个人从仓库里拿出滑轮和工具，走近仓库门。为了更换滑轮，他们打算把门拆下来。

    阿健看也不看那样的老人家们，正要把木头制的小香油钱箱从里面拖出来。即使这是个只有在这类活动才会拿出来使用的小香油钱箱，也大得让阿健无法一个人拾起来。

    「我也来帮忙。今天可真是绿姐姐万万岁的日子呢!」

    绿姐姐也一起把香油钱箱从里面拖出来，然后抬起一边，搬出仓库外头。弥生没有可以搬的地方，只能黏在阿健旁边定。她无事可做、慌张地望着两人。

    「喂喂，很危险晴。现在要把门放下来了。」

    雷公爷爷这么叫道，三个人向他道谢之后，就这样定向祭祀神明的木造社殴。只要把香油钱箱摆到木头楼梯上，阿健的工作就完成了。这样一来，就可以跟高年级的人说再见，回家去了。

    「喂喂，烟火大会是几点开始啊?阿健跟弥生也会来吧?」

    两人点点头。烟火大会的期间，他们打算把我的事给忘了。反正那段时间里，也不能把我搬到神社的石墙去。村民会聚集在那里，两个人想做的事情极可能会被看到。因为我现在被安全地藏在田里，他们希望至少在这段期间里忘了我的事。

    「那样的话，我也来参加好了。

    你们知道吗?其它的小朋友好像要做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

    弥生对绿姐姐的话起了反应。

    「对。他们把买来的普通烟火用绳子串起来，要同时点火。他们说要做尼加拉瓜大瀑布。」

    绿姐姐露出有如向日葵般灿烂的表情，发出笑声。弥生闪烁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问：「真的吗?真的吗?」她在想象。想象美丽的光之花朵一口气发光绽放，有如瀑布的光之洪水倾泻飞舞的情景。想象那迫力十足、如梦似幻，却只有十几秒钟、短暂而虚渺的夏季之花。

    「真的，所以要赶在那之前来!」

    弥生用力地一次又一次点头。

    「喂喂，会头晕的，别点啦!」

    被这么制止的弥生表情开朗，甚至无法让人想象她最近完全消沉下去的模样，以季节来比喻的话，就像夏天一样。

    绿姐姐俯视着那样的弥生，露出像是高兴，却又有些怜悯的眼神。

    阿健搬着香油钱箱的一边定着，为了在绿姐姐问他问题时能够立刻回答，他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但是他脑中在想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事。

    要怎么样把五月搬到石墙上——阿健一面把香油钱箱放到木头楼梯上，一面想着这个问题。

    「那，阿健也一定要来!少了烟火就没资格谈论暑假罗!最重要的是，或许可以看到我穿浴衣的模样晴!」

    听到绿姐姐的话，阿健留下腼腆的笑容，望向神社角落的石造建筑物。

    至今为止他一直觉得总会有办法，但是重新审视它，这座石墙实在是高到不可能抬着我爬上去。

    可是非上去不可。非把我丢进开在上头的洞穴不可。若问为什么，因为这是他们所想得到的最不会被发现的藏尸方法。

    然后阿健愉快地、一副期待着今晚的烟火大会的模样，对绿姐姐回以微笑。

    把香油钱箱放到楼梯后，阿健爬上石墙。高年级生们聚集在那里，阿健是去报告工作完成的。报告完毕之后，在「可以回去了」以及「要照时间来!就算阿健没来，我们也会自己开始!」的声音送行之下，阿健和弥生回家了。阿健爬下石墙的时候，确认了周围。

    石墙上铺着木板。那是为了不让低年级生掉进底下的洞穴所采取的措施。一个高年级生挪开那块木板，把写着「大猪排」的零食空袋丢进洞穴。再过不久，我也会像那样子被丢进去吧。

    仰望上方，石墙上伸展着粗壮的树枝。托它的福，夏天的阳光变得微弱，石墙上形成了树阴，十分凉爽。

    「妈，你不是有收集绳子吗?绳子放在哪里?」

    刚回来的阿健，对躺在客厅看电视的阿姨问道。

    「绳子?找绳子干嘛?」

    「系在电灯拉绳上的绳子不是断掉了吗?我们要自己挑新的绳子啊，绳子在哪里?」

    休息的时间被打扰，让阿姨的心情有点不好，但是她或许是接受了阿健的说词，站起来往储藏室走去。一会儿之后，她拿着写着「TIROLIAN」〔注〕的金属饼干盒回来了。那个饼干盒的空盒子在橘家是裁缝箱的象征。有一次绿姐姐带了那个牌子的饼干来访，看到那个盒子的弥生甚至说「什么，原来是裁缝箱啊」，失望不已。

    ——————————————————————————————————

    注：「TIROLIAN」为日本点心老店「千鸟屋」的代表商品，取名自奥地利提洛尔「Tirol」的一种卷心酥。自推出后已有四十多年的历史。

    ——————————————————————————————————

    「喏，从里面挑吧。挑好了再放回这里。

    话说回来，这些绳子也是会派上用场呢!」

    「虽然是好几年一次的比例。」

    自豪的阿姨听到阿健的话，目瞪口呆。

    「……你才五年级吧?已经学到比例这个字了吗?」

    「呃，这些绳子我全部拿去房间。要是擅自决定的话，搞不好弥生会生气。」

    阿健没有回答阿姨的问题，把整个盒子拿回房间去了。从重量来看，装在盒子里的绳子数量应该不少。阿健拿着好几年都没有使用，累积在那里的「去店里买东西时用来绑的，相当坚固的绳子」，动起脑筋来。

    有这么多的话，应该勉强可以把五月拉到那上面去吧……。

    他似乎打算明天付诸实行。在那之前，他想试试看自己想到的简单机关定否能够顺利运作。

    阿健的脚步停了下来，阿健的爷爷跟奶奶在向他招手。

    「什么事?」

    「阿健啊，烟火大会是今天晚上吧?」

    「思，是啊。」

    「这样、这样。我们也去看看好罗，是吧，奶奶?」

    爷爷转向奶奶说。看样子，爷爷似乎只是想要确定这件事而已。爷爷跟奶奶没有再问他什么。

    「嗯，爷爷跟奶奶也一起来吧!一定很有趣的。」

    阿健留下这句话，再次往房间走去。

    爷爷跟奶奶悠闲的说话声从背后传来。

    「这么说来，是今天晚上吧?」

    「是啊。明天早上去看看情况好了。」

    「好啊。」

    「上头开始放水，正好是烟火大会开始的时候吧。要流到这边的田里来，得花点时间呢。」

    看样子，今年似乎无法悠哉地观赏烟火了……，阿健一面走进房间一面想。

    就这样，时间朝我们的最后一个晚上流逝而去。

    四周染上夜色的时候，阿健和弥生手牵着手跑过石子路。

    神社那里，烟火大会应该已经开始了。距离水流进晒田的稻田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两个人为了把我回收，朝今天早上的那片稻田跑去。他们打算就这样把我搬到石墙的洞穴，为一切划下句点。

    「弥生，快点!」

    阿健叫道。他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每当阿健奔跑，它就激烈地摇晃。弥生不晓得里面装了些什么。她只知道里面有连接起来之后变得相当长的绳子。因为直到刚才为止，他们两个都还在房间里绑着无数条绳子。他们把饼干盒里的绳子全部系在一起，弄成一条长长的绳子。这个作业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让两个人心急如焚。

    就算水流进田里，把我浸湿，两个人也不会蒙受多大的损害。即使如此，他们似乎还是想要阻止我沉入水里。

    神社那里传来冲天炮的声音。它飞到天空的高处，「砰」地爆发了。

    「哥哥，我记得是在这附近，五月应该是在这附近的。」

    「是啊……」

    两个人从石子路上望着我这里，但是他们似乎都不知道我确切的位置。

    手电筒由弥生拿着。弥生担心会不会又发生像今早一样的事，但是阿健说不要紧。就算被别人看见，只要说是去参加烟火大会，应该都能够轻易蒙骗过去。

    「……在更前面吗?」

    弥生困窘地呢喃。阿健也露出同样的表情，扫视稻田。两个人看着和我完全不一样的方向。

    「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呢，我忘记正确的地点了……」

    这次神社的天空一带散发出带有些许颜色的朦胧亮光。好像是点燃了像喷泉般发出光芒的烟火。

    就在这当中，水流也宛如命运的沙漏股不断地流进水路。

    「弥生，走吧!进去里面找五月。」

    阿健说着，走进田里。弥生也跟着下去。

    两个人忘记把我藏在哪里了。稻田是这么样地辽阔，对小孩子而言太过广大了。

    他们把手电筒的光朝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地寻找我。两个人分头拨开绿色的稻子搜寻。

    即使如此还是迟迟无法找到我。好几次他们就经过我身边，却丝毫没有发现我。

    就在这个时候，焦急的叫声传进阿健的耳里。

    「哥哥!水开始流进田里了!」

    弥生的脚被水浸湿，有一半埋进了变软的泥土里。我所在的位置泥土还是干的，但是水确实地漫延到整片稻田了。

    「弥生，快点找出五月!地面变得泥泞不堪的话，会很难走，就更难找了!」

    充塞着黑暗的夜晚。承受着夏季的烈日，成长到足够隐藏一个小孩子的深绿色稻子。这些稻子覆盖住弥生的四周，仿佛不让她逃跑似地团团包围住她。

    那种压迫感，以及从鞋底逐渐渗透进来的水的触感，让弥生感觉到恐怖感从脚底窜爬上来。

    「哥哥!」

    弥生发着抖，发出哭泣般的叫声，奔向阿健那里——为了抱住阿健，好止住颤抖。

    这段时间里，我冰冷的背被水湿透了。看样子流进田里的水已经淹到我这里来了。再过几分钟，我就有一半沉进泥泞里头了吧。

    弥生彷佛被猛兽追赶似地跑了起来。她的心底似乎确实看见了追赶着她、或总是责备着她的猛兽形姿。

    阿健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弥生，伤脑筋地搔着头。

    跑过来的弥生浮现在圆形的光圈中。可是，她的身影却突然消失在稻子里头了。

    「弥生！？」

    阿健焦急地叫，往弥生那里跑去。

    在那里，弥生趴倒在地上，连稻子也一起压倒了。她在哭。绊到而跌倒的时候，恐怖的丝线似乎也一起绷断了。阿健一走近，弥生便拼命抓住他，呜咽起来。

    「不要紧的，弥生，干得好。」

    阿健安慰弥生，然后称赞她。他指向绊倒弥生，害她跌倒的地方。

    被弥生用力踢了一脚，我的身体歪掉了一些。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半句怨言，从像海苔卷般裹住我的草席的两端露出脚尖和头发。

    「喏，弥生，把五月搬到神社吧。田里进水之后，大家会对水田的状况很敏感，不能把五月就这样放在这里。」

    然后他搬起我来。弥生也支援似地，擦掉眼泪，抬起我的脚。

    我被搬起来的时候，水滴从背后滴了下来。水已经流满了田里，加上我的体重，两个人的脚陷入泥泞。

    然后他们往石子路走去。深深地吸满了水的泥土，就像要抓住他们的脚、不让他们逃跑似地缠绕上来。

    即使如此，稻田完全沉入水中，符合水田之名地布满了水的时候，搬着我的两个人已经从田里逃脱了。可能是差点滑倒，两个人的身体浑身是泥，就像刚下完田似地惨不忍睹。

    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总算来到围绕住神社的围墙边了。从人口处到石墙有相当的距离，他们决定直接越过石墙附近的混凝土砖墙。

    来到这里之后，就能够清楚地听见神社里的烟火声，也看得见色彩鲜艳的烟火烟雾，连参观的人群的说话声都能听见了。可是这些说话声也只是更加深了弥生的不安。因为人愈多，被发现的危险性就愈大。

    「越过这里就是神社的境内了，弥生。进去以后，就一起抬着五月跑到石墙那里。要小心别被来看烟火的人看见喔。」

    听到阿健叮嘱般的忠告，弥生以认真的眼神不安地点头。

    阿健看见弥生回应之后，重新转向混凝上砖墙。墙的高度约在阿健的头上，以弥生的身高来看，就算伸手也构不到顶。

    「那，一开始哥哥先把弥生推上去，弥生先进去神社里。然后我把五月丢进去，最后哥哥再进去。」

    阿健这么对弥生说明，他可能是判断弥生一个人没办法越过围墙。弥生一样老实地点点头。

    「好，那就快点。在这里不被人看到是最困难的。从墙上眺下去的时候，小心别扭到脚罗!」

    阿健说完，抬起弥生，让她爬到砖墙上。

    此时烟火大会已经进入中盘，孩子们一一点燃比拿在手里的一般烟火更加昂贵的机关烟火或升空烟火等，绽放出花朵。他们还得接待前来参拜社殿的人，也必须把烟火分给跟着父母亲一起来的年幼小孩。这是村子的习俗，是为了不让人们忘记对社殿里祭祖的神明的崇敬之心。

    爬到混凝上砖墙上的弥生就这样眺下另一侧，进入神社上地的弥生，鼻子嗅到了烟火刺鼻的火药味。

    但是，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冲击罢了。

    距离弥生刚跳下来的场所没有几步远的地方，有许多人聚集成一道人墙。虽然人们的视线都盯着神社中央绽放的烟火，但是难保什么时候会突然转过来。要是那个时候我的尸体被看到的话就糟糕了。

    弥生对抗着爬上背后的冰冷恐怖，按住抖个不停的双脚，她想告诉应该在围墙另一边的阿健这件事。不能过来，这里有人，不能把五月丢进来。她想这么叫。

    但是应该从颤抖的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却因为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我，没有化成声音。

    色彩艳丽的光之洪水从弥生的背后涌了上来。在溢出看烟火的人群隙缝问的桃色及绿色的光芒照耀下，被草席包裹的我的尸体「咚」地掉到地上。

    「哥哥……!」

    观众和阿健并没有听见沙哑而细微的那道叫声。

    我掉到地面的声音或许也传到人墙那里了。弥生染上绝望与恐怖的脸沾满了泪水，仰望正要跳下砖墙的阿健。

    阿健从砖墙上俯视观众形成的人墙，微微皱眉，然后他在我的身旁着地。

    「弥生，不要哭……」

    阿健安慰弥生，想趁着看热闹的人还没有注意到这里之前前往石墙。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我掉下去的声音果然还是被人听见了。

    「哎呀，这不是阿健跟弥生吗……」

    人墙当中的一个人发出声音，回过头来。弥生全身僵直，紧抓住阿健的乒。

    那个人的脸在烟火的光亮中化成黑影，看不太清楚，但是两个人都认得那个声音。凝目望去，那个人的表情阴沉，充满了悲伤。

    「阿姨……」

    阿健向我妈妈出声。他的音色有着怜悯和安慰，但是我知道那是演戏。阿健还没有放弃要把我隐藏到底的念头。

    「阿姨……五月呢?她没有来参加烟火大会吗?还没有找到吗?」

    我的妈妈摇了摇头——沉痛地、随时都会崩溃地。唯一的一个孩子行踪不明，她只能怀抱着回忆，前来参加这场烟火大会，好看看记忆当中的我的笑容。

    每年夏天的这个晚上，我都会让妈妈带着我来参加烟火大会。然后和阿健还有弥生一起看烟火，放烟火，制造炫目得让现在的我无法直视的回忆。

    然后今年，我们也像这样三个人一起来了。

    「这样……。要是五月赶快被找到就好了……」

    阿健谨慎地措词。电视还没报导我失踪的事。因为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我，警方才刚开始调查与绑架案相关的可能性。恐怕明天左右，这个村子里就会塞满了电视台的人吧。

    「……阿健，谢谢你……。阿姨看着烟火，就好像想起了五月。然后觉得五月就在阿姨身边……」

    弥生的手用力紧抓住阿健的手臂。弥生在发抖，因为我就躺在她的背后。虽说黑暗被烟火映照得淡薄了些，但是依然笼罩四周，所以妈妈还没有注意到我。可是不晓得她什么时候会发现，弥生紧张得都快疯了。

    妈妈一直在寻找的我，就躺在她的旁边。

    「阿姨，五月一定会被找到的。你要打趄精神来呀!」

    阿健说，露出微笑。那是有如拭去我妈妈的不安、甚至让人觉得我明天就会突然跑回来般的笑容。

    看到那样的阿健，妈妈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哭泣。周围的人群都没有注意到我们，绽放在神社中央的烟火让他们发出感动的叹息及惊呼。

    「谢谢你……，谢谢你阿健……」

    沭浴在彩色的光芒下，妈妈不停地对阿健道谢，她的眼里充满了感谢。

    弥生也快要哭出来了。她是想起了和我一同游玩的日子，还有一起观看的烟火吗?或者是明白了自己的罪孽有多么地深重?

    即使被这样的两个人前后包围，阿健依然窥伺着把我搬到石墙的机会。

    「阿姨，不可以哭。就算哭，五月也不会回来呀。

    喏，快看，豪华的烟火就要放了。」

    阿健伸手指向烟火说。在那里，高年级的男生把巨大的筒子放在地面。那是从店里买来的数百圆的升空烟火，相当昂贵。看热闹的人都注视着它，期待着它开出美丽绝伦的花朵。

    「真的呢……，阿姨真不该哭的……」

    妈妈也望向那里。

    村里的男生正战战兢兢地在那个筒子上点火。

    就在那一瞬间，阿健没有错失妈妈的视线转向那里的瞬问。

    他甩掉弥生的手，抬起躺在地上的我的头。接着他小声指示弥生抬起我的脚。两个人的姿势正好从妈妈那里遮住我露出草席两端的头发和脚尖。

    「阿姨，那我们走了。」

    阿健这么对我妈妈说。如果默默离开，就太不自然了，弥生拼命地藏住我的脚尖。

    「……嗯，阿健，真的谢谢你……。对了，你们搬的那个是什么?」

    妈妈回头望向两人。她看见阿健和弥生抬着莫名奇妙的草席筒子，有点吃惊。因为两端被遮住，妈妈只看得见覆盖住胴体的部分。隔着草席，她似乎没办法看出那就是我。

    「是烟火。高年级的叫我们把这个搬过去。」

    不晓得是听信了阿健的谎话，或者是没什么兴趣，妈妈没有再继续追问。

    「那，阿姨再见。不可以放弃!

    弥生，我们定吧。」

    接着两个人就要往石墙那里定去—；一面藏住我从草席露出来的头顶和脚尖，慎重地。弥生的身体僵硬得不像话。

    可是或许是受不了紧张，弥生把抬在手上的我给掉下去了。

    脚部掉落到地面，我更从草席里滑了出来。从脚尖到脚踝都裸露出来，夜晚的户外空气从我的脚底爬了上来。

    弥生见状，发出轻声尖叫，同时阿健也回过头来。

    「弥生，快点藏起来!」

    还不一定被看到了。在阿健这么说之前，弥生把我藏起来了。她几乎哭出来了。

    阿健窥探我妈妈的反应，同时妈妈对两个人说话了：

    「……喏，阿健。」

    被看见了！？两个人僵着身子，用仿佛接受死刑宣判的罪人的表情，倾听我妈妈说出来的话。

    「……我说啊，阿健。五月喜欢你呢，你知道吗?」

    弥生表情突然开朗起来。没有被发现，没有被看到。

    「……嗯，我知道的。」

    阿健的表情柔和了几分，回答我妈妈。

    听到阿健的回答，妈妈又哭了一下，和两人道别了。

    阿健和弥生更加慎重地遮着我，前往石墙。

    接下来只要把我搬上石墙，丢进洞里，阿健就能够赢得这场游戏了。终点就近在眼前。

    烟火大会似乎就要进入高潮，射上天空的烟火愈来愈豪华。孩子们舍不得把买来的烟火一下子就用掉，总是把豪华的留到最后。

    如喷泉般的烟火从简口喷发出光的粒子。它发出金色与银色的光辉，把神社、石墙及木造社殿照耀得如梦似幻。这片情景有如梦境一般烙印在人们的眼底，它将化为漫长人生中的回忆，永存心中。随着时光流逝，更增添光辉，鲜艳地、永远留存……。

    阿健和弥生终于来到了石墙边。如果没有被我妈妈叫住的话，应该会更早到达的。

    就在一旁的石墙高高地耸立，几乎要触碰到天上的繁星，要把我搬到上面去，看来的确是不可能的。

    看热闹的人不容易看见这里，但是虽说被黑暗所覆盖，也不能够保证不会有人经过，盘问两人。

    「哥哥，接下来要怎么办?」

    两人把我放到地上，弥生以不安的颤抖声音询问。

    「听好了，弥生。我们要把五月搬到这上面。我现在开始说明顺序，你仔细听好。」

    弥生点头。阿健确认之后，简略地说明作战。

    他从背上的背包取出趁白天连接好的绳子。好几条绳子被牢固地绑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绳子。阿健打算用它穿过绑在草席上的绳子，再拿着折成一半的绳子两端爬到石墙上。爬到上面之后，再拉起尚未与地面道别的我。绳子的长度足够他这么做。

    所以才需要绑那么多的绳子啊，弥生好像有点了解了。

    「听好了，接下来我要爬上去，弥生在下面监视有没有人过来。」

    阿健说，脚踏上石墙的隙缝问。他的背上背着背包，手里抓着绳子，灵巧地登上去。这是村里的男生都做得到的事。若说为什么，因为这上面是所有的男生的秘密基地。

    大小只比人头稍微大一些的石头，堆积到与神社仓库的屋顶相同的高度。阿健爬上四处生长着苔藓的那片老旧石墙，而弥生仰望着他。她净是注意着上面，结果绊到附近的树根，差点跌倒。然后她想起阿健的吩咐，开始监视有没有人经过。

    烟火的光辉照不到石墙的背后，那里阴森潮湿得似乎会有幽灵出现。

    不久后，阿健爬上了石墙。夜晚的那里荒凉无比，石头的寒意传到阿健身上。从那里可以一眼望尽神社，远处的烟火美丽到了极点。

    阿健拉扯手里的绳子，确认它确实可以吊起我。然后他放下背上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两样道具。

    那是打槌球用的门字型铁球门，还有仓库的门使用的新滑轮。滑轮上面有个可以固定在门上的洞穴。阿健把铁球门的一只脚插进滑轮的洞里，另一只脚勾在粗壮的树枝上。铁球门和滑轮，都是他在今天早上佯装和雷公爷爷他们说再见的时候从仓库里拿出来的。

    然后他把那条长绳子穿过滑轮。接下来只要阿健吊在那条绳子上，跳到下面去的话，和跳下去的阿健错身而过，被阿健的体重拉起来的我应该就会被吊上去了。

    跳下石墙俊，再回到上面把我回收，扔进洞里。接下来就只剩下这样了。

    底下的弥生尽是在意着我妈妈。她很害怕我妈妈会定过来，然后一切的罪行都会曝光。

    阿健结束上头的作业，就要跳下来的时候，那道声音从弥生的背后传了过来。

    「咦，这不是橘先生家的小朋友吗?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弥生一惊，回望身后。声音也传到了阿健那里。

    站在那里的是雷公爷爷跟小林爷爷，他们一脸不可思议地仰望阿健。如果他们望向地面，应该就会看到被草席包裹住的我了。

    「……晚安。」

    阿健从石墙上打招呼。他的手里拿着绳子，一副就要往下跳的姿势。看起来相当滑稽。

    可是老人家们没有停下脚步。在这里遇见认识的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弥生在心底不断地祈祷，希望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阿健，你要爬上石墙是没关系，不过小心一点啊。我记得今年不是有个小朋友在那里受了伤吗?」

    两人说着，就要经过弥生旁边。看样子他们似乎正要穿过这个石墙后面，走到人群那里。

    弥生在心里发出欢呼。就在这个时候。

    「哇!……噢噢、什么东西?」

    小林爷爷踢到我，踉舱了一下。弥生全身冻结，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阿健也从上面望着这一幕。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在这种地方……」

    小林爷爷说着，瞪向差点害他跌倒的我。石墙背后没有什么光线，躺在地面的我有一半没入黑影，小林爷爷似乎看不太清楚。但是，他发现我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弥生好想逃走。但是她不晓得离开阿健，能够逃到哪里去?能够逃到阿健以外的什么地方去?

    小林爷爷摸索着想要确认我。

    「……嗯?草席吗……?」

    只要再定睛一看，就会看见我露出草席两端的身体的一部分了吧。

    弥生止不住颤抖，几乎就要放声大哭。

    就在这个时候，阿健从上头出声了：

    「喏，爷爷们不快点的话，大家做的烟火瀑布就要开始放啰!」

    「咦！？田中先生，快走吧!那是孩子们的苦心之作啊!」

    听到阿健的话，正要朝我伸手的小林爷爷迅速地反应，缩回了手，和雷公爷爷一起望向烟火那里。

    阿健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机会。

    两个人的视线栘开的瞬间，阿健从石墙上跳了下来。他的手里抓着连接成一条的绳子，人掉了下来。被他的体重牵引，我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地被拉了上去。绳子看起来很脆弱，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断掉。只是不安定地勾在树枝上的铁球门承受着两个小孩子的体重，随时都会滑开掉落。

    就在这样的状态当中，我被拉了上去。每当绳子的接头卡到滑轮，就一阵摇晃，夏季的树木叶子因为这股振动，纷纷掉落下来。

    「那我们去看烟火了。阿健也小心别受伤罗。」

    老人家们这么说，再次转向这里的时候，阿健已经站在底下了。他的手里握着绳子。这次他从底下拉着绳子，好让我不会掉下来。

    「阿健什么时候下来的?咦?本来在这里草席怎么不见了?要是有人绊到跌倒就糟糕了，我本来想把它给移开的……」

    老爷爷觉得纳闷。弥生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聆听着这段对话。

    「等一下我会仔细找找，把它收起来的，小林爷爷。」

    阿健的话，在我听来就像恶劣的玩笑一般。我想起差点被绿姐姐发现时，他也说了这样的玩笑，害我的尸体差点笑厂出来。阿健露出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笑容这么说，老爷爷似乎也被他的笑容骗了。

    「嗯，拜托你啦。」

    老爷爷说完，就要离开的时候。

    从草席上绑着我的绳子发出了不稳的声响，九岁的我虽然体重很轻，却也让绳子发出了悲鸣。

    紧接着，过去用来延长电灯开关的绳子静静地断掉了。

    我落向空中，「咚」的一声掉下来。草席有一半掀开了。

    「什么声音……?」

    老爷爷一睑不可思议地仰望上面。

    我掉到石墙上了。要是稍微偏离一点的话，就会掉落到数公尺底下的地面，我的尸体就会被发现了。

    「……没什么啦。不管这个，不快点去的话，就要错过烟火瀑布罗!」

    我的体重从手里的绳子消失，阿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即使如此，他的脸色依然毫无变化。弥生感谢神明，松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田中先生，我们走吧!」

    他们往石墙的正面定去了。

    确认两个老人家远离之后，弥生吐出放心的叹息，真的是千钧一发。

    「好惊险呢，哥哥!」

    「嗯，是啊。」

    危机消失之后，弥生恢复了原本的快活表情，阿健看到那样的她，也高兴地回话。

    已经结束了，石墙上应该没有人。弥生这么一想，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浮现笑容。终于可以向战战兢兢的日子道别了。能够只留下和我在一起的璀璨回忆，与我道别丁。弥生内心雀跃不已。

    「喏，上去吧。接下来只剩下把五月丢进洞里了。弥生也要来跟五月说再见吗?」

    听到阿健明朗的提议，弥生活力十足地点头。

    接着他们爬上石墙。就像第一次爬树的时候那样，弥生听着阿健的指挥，攀了上去。

    弥生第一次来到石墙上，阿健也站在她的身旁。

    从这里看见的烟火更加地美丽光辉，现在正好就在点燃那个烟火瀑布。

    串在绳子上的烟火一口气被点燃，进发出红色、蓝色、粉红色和绿色等五颜六色的光彩。它就宛如光之洪水一般，光的水流化成瀑布倾泻而下，倒映在眼里。以小孩子的作品来说，它做得相当不错。来参观今天的烟火大会的人，恐怕也不会忘掉这令人眩惑的情景吧。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阿健不甘心又悲伤地呢喃。最不想在此时看到的人竟然在这里……他的表情这么呐喊，阿健难得地显露出这样的激动模样。

    「我不是叫你们不要迟到吗?

    我一直在等你们呢!等着给你们看看我穿浴衣的模样。」

    绿姐姐摇着团扇，轻声一笑。

    石墙上，绿姐姐坐在它的边缘，手里抱着被草席包裹的我看烟火。她的嘴唇涂了鲜红色的口红，在夏夜的黑暗中显得赤红无比。

    像瀑布般的机关烟火只剩下一半了，但是在它的光芒照耀下，绿姐姐美丽、妖艳得仿佛不是这个世上的生物，正露出微笑。

    阿健和弥生陷入呆然，惊愕地睁大眼睛，望着那样的绿姐姐。

    「我一直想从这里看一次烟火。从我还小的时候就……」

    「绿姐姐，把那个给我……」

    阿健用全身疼痛得四分五裂般的声音挤出话来。

    绿姐姐瞄了一眼阿健，视线又回到烟火上。

    「我知道。你们想把五月丢进这个洞里对吧?」

    绿姐姐对阿健跟弥生说。

    然后她眺望点缀着夏夜的光流。仿佛回忆着自己的孩提时代似地，刺眼地眯上眼睛。

    在死掉的我所知道的范围内，绿姐姐的童年似乎过得相当艰辛。她死了爸爸，又被妈妈虐待。绿姐姐的笑容或许是克服、接受了那些艰辛与痛苦的悲伤笑容。

    然后，绿姐姐不理会阿健的话，就要打开怀里的草席包裹。绑在上面的绳子刚才已经断掉，草席掀开了一半，但是她想要再打开另一半，确认我的脸。

    「不行!绿姐姐不能打开它!」

    阿健大叫。弥生看到那样的阿健，终于大声哭了起来。

    但是绿姐姐的手温柔地打开了草席。仿佛要安慰死掉的我、让我的尸体观赏烟火一样。

    在轻轻地被掀开的草席里，我以仰望绿姐姐的姿势露出脸来了。

    绿姐姐窥看我已经开始腐败、丑陋地变色的脸。从死掉的时候就一直睁开着的我的眼睛，捕捉到飘浮在夏夜中的星星和月亮。

    绿姐姐温柔地阖上我的眼皮，「辛苦你了。」她对我说出曾经也对阿健说过的话。

    将这样的我们从夜里照亮的烟火瀑布也已经接近尾声。然后唐突地，宛如一种生命态度、一种虚幻而激烈的人生终将结束，最后的光之花朵散去了。

    就这样，光的洪水消失，只在人们的心中留下它的余韵。

    迫不及待地，夏夜的黑暗在我们的上方展开羽翼。

    在只有星光的黑暗当中聆听着远方传来的崩坏声响的阿健与弥生，他们的耳朵里温柔地潜进了绿姐姐「咯咯」的可爱笑声……。

    ＊竹笼眼＊

    田里的稻子染上金黄色，被硕大的稻穗压低了头的时候，神社的石墙要被拆除了。

    在石墙的周围，现在推土机和穿着作业服的大人们正在进行工程。

    「喂，来这里一下，有好玩的东西!」

    正在进行作业的一个人说。男人指的方向，是被打掉一半，就像被切开的蛋糕般露出中间壁面的石墙。只有那一部分形成了一个像水井般直立的空洞。

    「这是什么啊……?简直就是个大垃圾坑嘛……」

    另一个男人插嘴。就像那个人说的，塞满了里面的垃圾足足有大人的身高那么高。垃圾积蓄、凝固在那里，仿佛它就是石墙的历史。

    即使如此，上面的垃圾相较起来还没怎么腐烂，因为是塑胶制的零食袋吗?

    「喂，还有面具跟贝壳陀螺呢!真浪费……」

    不晓得是不是谁不小心掉下去的，或者是为了与童年的自己道别而主动丢下去的，那些玩具都装在袋子里。

    更下面的地方有不少腐烂的纸。用毛笔写的什么东西、变成黄色的纸张等等，被雨水淋得不成原形，沾黏在一起。就像孩子们所丢弃的回忆被塞进里面，花上变成大人、直到死亡的漫长时间，被凝缩为一体似的。

    一个男人在里面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喂，你们看……」

    那个东西看起来像头发。从它的长度推测，就像有个小女孩被丢在洞里一样。

    发现的男人战战兢兢地拉扯那些头发。

    头发毫无抵抗地从垃圾中被拉出，底下约儿童大小的半腐烂的脸和身体，也跟着滑落到男人们的面前。

    「哇……!」

    那异样的形姿让其中一个男人发出胆怯的叫声，当场瘫坐下去。另一个人嘲笑那个男人：

    「喂喂，要是真的也就算了……」

    出现的是一个日本人偶，被丢弃之前应该相当地美丽精致。虽然在漫长的岁月中腐坏了，却依然看得出那是个女孩子的人偶。

    秋季里悠闲的小事件，让原本应该成为我的棺材的地方，被两名作业员开朗的笑声包围了。

    「喏，幸好你们有照我说的做吧?阿健，你不觉得吗?」

    望着拆除作业进行，弥生和绿姐姐挟着阿健，并坐在社殿的木头楼梯上。就像我还活着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坐在树上的秘密基地时的情景。

    遮蔽夏季强烈阳光的树叶也换上了黄色的衣裳，飘然落下。延伸在三人面前的神社石板路已经被点缀成褐色及黄色的点描风景。

    「是啊。要是没有听绿姐姐的话，现在或许已经闹翻天了。」

    听到这句话，绿姐姐高兴得笑逐颜开。

    「就是啊，不能小看十九岁的情报搜集力!说起来，要拆掉那个石墙盖村子的公民馆的计画，很久以前就有了。可是因为那是战时烧毁的社殿难得留下来的遗迹，所以才没有拆掉的。不过今年不是有个小朋友掉下去，事情闹得很大吗?所以才突然决定要拆掉的。

    大人真是自私的生物呢。破坏小孩子们游玩的珍贵场地，又抱怨『现代的小孩子都不去外面玩了』。」

    绿姐姐说着，俯视一旁的阿健。再过个五、六年，他应该就会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绿姐姐想着这种事，爱怜地注视着阿健。

    「绿姐姐，你真的帮了我们大忙。被发现的时候，我还真的不晓得会变得怎样呢。没想到你竟然还帮忙我们处理五月。」

    阿健由衷感叹地说，眼里充满了尊敬的神色。

    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绿姐姐觉得愉快极了。

    「交给我吧!处理秘密的尸体，这种事我习惯了。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或任何人的，放心吧。」

    绿姐姐的红唇露出微笑的形状，温柔地用手指抚摸阿健的脸颊。涂上红色指甲油的指甲猥亵地滑过阿健的脸颊。

    接着，她引诱下一句话似地凝视阿健的眼睛。

    「我好尊敬绿姐姐。」

    阿健开朗地说出这句话。

    绿姐姐既感动又高兴地搂过他的身子。让阿健几乎无法呼吸地，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胸口。

    绿姐姐自己也知道体内的深处热了起来，然后她思考。

    ——这样一来，我也能跟我的坏习惯说再见了吧……。

    弥生默默地闭着眼睛，聆听两个人的对话。弥生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是她杀了我。只要骗说我是从树上掉下来死掉的，弥生或许就不会被问罪。但是弥生是因为心虚、害怕，所以连这种谎言也无法告诉父母，因为她担心是她杀了我的事实可能会因此曝光。

    秋风吹过神社境内。已经是冬天了吗?那道风感觉有些寒冷。风卷起秋色的树叶，撒落坐在楼梯的三个人身上。

    绿姐姐捡起勾在阿健头发上的枯叶，温柔地露出天使般的微笑——一面回想起自己至今为止罪孽深重的种种行为，一面用身体感觉着这个肖似沉睡在自己心底的小恶魔的男孩。

    那个洞穴，是以前的工人偷工减料所留下的吗?战前上面曾建筑着宏伟社殿的石墙，此刻大致已被拆除；如今，一个时代就要过去。

    应该与石墙共同沉眠的各个时代的孩子们的回忆，被秋风包围着，宛如夏季的虚幻梦物语般地消失了。

    在依然藏着我的拖鞋的木头楼梯上，坐在社殿里祭祖的神明面前，三个罪孽深重的人们望着这副情景，静静地微笑着。

    对着他们应该会到来的未来、对着他们已逝的孩提时光……。

    我被绿姐姐搬运，来到这个寒冷的地方。

    这里是冰淇淋工厂附有冷冻设备的仓库，我被带到了似乎不会有任何人过来的仓库底部。

    事实上，会到这里来的人，除了绿姐姐之外没有别人了。

    这里一整年都是寒冬，没有季节流逝。有生命的物体若是在这里待上一天，一定会被冻死吧。

    可是，我一点都不寂寞。

    若问为什么，因为来到这里之后，我交了许多新朋友。

    他们全都是男生，长相都和阿健有点相似。然后他们都和我一起玩「竹笼眼」。

    虽然大家都一脸惨白，我还是和他们玩得很高兴。

    我，还有被绑架并带到这里来的朋友们所唱的「竹笼眼」的歌声，在工厂的仓库里荒凉地、寂寞地回响着。

    －END－

平面狗

平面狗 一卷全

    1

    我的胳膊上养着一只狗。

    这只狗长3厘米，毛是蓝色的。它的名字叫波奇，是一只公狗。波奇虽然长得并不帅，但脸蛋很可爱，嘴里还衔着一朵白花。

    波奇并不是一只真狗，它只是画在我皮肤上的一幅小小的画。

    我跟波奇的结识是我的朋友山田提供了机会。山田是个聪明的美女，当着年级委员，不过她跟我一样，朋友很少。依我看来，她朋友很少的原因在于她后背上刺的樱花。但山田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原因，那一天她又在懒洋洋地读着一本叫“月刊TATTOO”的杂志。

    我们当时并排坐在宿舍里一个微暗的、不易被发现的角落。水泥的冰冷透过裙子传来，连我的腰都觉着凉。明媚的阳光下，远处有一帮正在打排球的女孩子们，不时能听到她们的叫喊声。

    我并不讨厌这种阴郁的感觉。

    “我高中毕业以后，准备学习手艺，继承我家的家业。”

    山田嘴里咕哝了一句。她的语气很随意，我差一点没听到。

    明年我们就升高三了，可我还从来没想过以后的路怎么走。

    我张大了眼睛看着山田，结果她连头都没抬，眼睛仍然盯着铺在膝盖上的那本怪怪的杂志，我只能看到她嘴角有着一抹清凉的微笑。

    “也就是说你要学做扎青师了？”

    山田点了点头。

    “最近女扎青师增加了，爸爸那里也来了一个女人，学刺青的。对了……”山田合上杂志，看了看坐在她身旁、把手放在额头上的我。“铃木你还没来过我家的店吧？今天放学后来我家店里玩吧。喂，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啊。”

    “没事，就是因为你突然说起这样的大事，弄得我有点想吐。”

    “想吐？吐什么？吐掉刚才吃的炒面面包？”

    山田的父亲是一个扎青师，主要做日本画的刺青，把龙、花鲤等形象刺到客人的背上。

    在我看来，山田家的店风格有点像理发店，非常干净，这让我感到很意外。

    “我本来还想象着广告牌上有某某书法高手写的潦草笔迹呢。”店的门前给人的感觉很好，门上写着金色的“TATTOO”字样。

    “好像也不是如何放荡不羁呀。”

    我这样对山田说，于是她看了看我，抱着胳膊叹了口气。

    “客人不都是你想的那样的，噢，因为我们店主要是从事的是日本画的刺青，所以这个行业里的人也会来。也有不少年轻人来扎刺青哦。”

    “客人是不是都刺些观音图什么的带回家呀？”

    “才不是呢，图案有各种各样的。有的人从目录里面挑选，还有的人事先自己设计好图案然后拿到我们店里来。”

    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迎面就是等候室。等候室里放着一盆赏叶植物，还有一张朴素的黑色沙发。墙壁是白色的，给人很干净的感觉，就像是牙医的候诊室。

    山田让我坐在等候室里，自己则走到了店的里间。我从备置的架子上取下一本书，我还以为是本杂志，原来不是。书上登着很多刺青的照片和解说图，好像是本刺青目录。

    有火焰、星星、心等很多种类的图案。

    忽然有个人影投到我手里的杂志上。我抬起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个子很高、我不认识的女人在低头看我。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于是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好。”

    她嘴里说出的是生硬的日语，原来是个外国人。

    她的旁边站着山田。

    “这个人现在在我们店里学刺青，是个中国人。”

    我一下慌了神，这倒并不仅仅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外国人面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长得很美。这个女人穿着黑色的套装，戴一副有色的眼镜，耳朵上戴着许多耳环。

    这个中国人竖起无名指，说了一句“请多关照”。就在这个瞬间我完全成了她的fan。我一面用紧张的语调做着自我介绍，一面心里想着：如果我是个男人的话，一定要把她弄晕然后带回家。

    “实际上她就要离开日本了。”

    好失望啊。

    “您要回中国了吗？”

    她摇了摇头，据说她想到美国去研究激光技术。我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学什么激光，不过听她说去掉刺青的时候要用激光，只是在日本这项技术还不太发达。

    “我今天是来跟师傅告别的。”

    这个中国人用结结巴巴的日语解释道。

    “这个人扎的刺青可漂亮了。对了铃木，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让她给你扎个刺青吧。”

    对于山田的提议我要是在平时的话肯定会拒绝的，但是十五分钟之后我已经坐在了店的里间，坚定地挽起左胳膊的袖子。谁让我迷上了这个中国人呢，没办法呀。

    店的里间放着床和椅子，真的很像医院的诊室。估计准备在背上扎刺青的客人要俯卧在这张床上吧。

    我准备把刺青扎在左胳膊的上部，所以被命令坐到了椅子上。

    “很多人第一次扎刺青都是在左胳膊的上部呢。”

    山田坐到床上，晃着腿对我说道。

    “喂，山田，我身上没带钱，没问题吗？”

    “没事，她今天好像也没准备要你的钱。”

    我看了看那位中国姐姐，她正在为闪着银光的针等器具进行消毒，听到山田的话之后，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本来扎个刺青好像要花五千到一万日元。

    房间被日光灯照得如同白昼，看不到一粒灰尘，看来是间无菌室。窗户边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白色的花，遮光帘只拉下了一半。墙壁上挂着猫头鹰挂钟。

    椅子的旁边是一个垃圾箱。我往里边一瞅，发现了一些卷起来的、沾着血迹的面巾纸。我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会不会疼呀？”

    山田不怀好意地眯起眼回答道：

    “可疼了呢。”

    “真的吗？”

    “事实上可能每个人情况都不同，有人觉得疼，也有人扎的时候竟然睡着了。铃木你嘛，应该没事吧，我们就姑且这么认为吧。”

    那位中国姐姐坐到我身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开始了扎刺青的工作。

    我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

    至于刺个什么图案，我在被带到这个房间之前就决定好了。我只对那位中国姐姐说了一句：“你给我刺只小狗吧。”而她也爽快地回答了一个“OK”，然后给我看了看插图集，上面有很多狗的图案。我在等候室里已经自己决定了刺哪种图案。

    我哗哗地翻着插图集的时候，忽然在其中一页感受到了一种宿命般的缘分。那一页上画着狗的图案，它久久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当时想道：如果把这只狗作为我的幸运符，让它一辈子陪着我该有多好呀。于是我一瞬间就决定了要刺这个图案。我记下那页纸的页数，告诉了中国姐姐。她竖起大姆指，说了句“交给我吧。”

    好像要先在扎刺青的地方临摹出图案。这项工作中国姐姐似乎轻车熟路，她用的是描图纸。原理好像是这样的：用复写纸把底稿复写到描图纸上，在我的左胳膊上部涂上药物来接收图案，这样图案就被临摹到我的皮肤上了。

    虽然山田这样解释给我听，不过我根本没听进去。每次中国姐姐那张美丽的脸靠近我的

    虽然山田这样解释给我听，不过我根本没听进去。每次中国姐姐那张美丽的脸靠近我的时候，都会传来一种香味，我哪有心情听山田的解释呀。实际上连画出来的图案我都没看一眼。

    接下来要用机器来穿线。中国姐姐拿出一个三根针构成的器具，在我的皮肤上穿起线来。胆小的我把脸别到一边，闭上眼睛，不过好像也没那么疼。这种感觉就像用镊子拔毛似的，一秒钟内有几次连续的疼痛。

    我稍微放下心来，看了看胳膊上狗的图案。

    这时猫头鹰挂钟响了起来，猫头鹰的那种叫声听起来特别傻。

    “铃木，你要不要看本书？只用右手也可以看呀。”

    山田细心地为我考虑。

    “嗯，我想再看看刚才那本插图集，想看看那只小狗。”

    中国姐姐又拿来其他的器具，这次的器具好像是一排针，比刚才的那个器具多了两三根针。这个好像是用来涂影的。

    我一边翻着插图集，一边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果然还是疼？”

    “嗯，有一点。”

    其实不太疼，不过我还是这样回答山田。

    接着中国姐姐用一束捆起来的针来上色。针的数量增加到了十四根左右。

    一共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才最终完成。

    “虽然现在颜色看起来怪怪的，不过几天以后就会变成漂亮的颜色了。”

    我看了看左臂上部刺的蓝色小狗的图案，向中国姐姐道了谢。

    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工作，点了点头，十分钟以后她离开这里去做渡美的准备了。我感到很遗憾，刚才要是拍张纪念照就好了。

    “她的手艺真好，狗的图案这么小，她却画得这么可爱。”

    “我已经想好了，这只狗就叫波奇。”

    波奇现在老老实实地面朝我坐在我的左臂上。它好像想问什么问题似的，歪着头，嘴里衔着一朵白色的花。波奇长得很小巧。

    “对了，我刚才一直没好意思说出来，那个中国人是不是会经常把别人说的日语听错？”

    “这个嘛，偶尔是会听错。不过她才学了一年日语，会说就已经很厉害了。你怎么想到这个了？”

    我把狗的插图集拿给山田看。我翻到的那页纸上画着一只很凶的狗，似乎要把人吃掉似的。它嘴里流着涎，看起来很真实。

    山田皱了皱眉。

    “这幅图好棒啊。”

    “我应该告诉那个中国姐姐这一页的页码了呀。”

    我就是这样半偶然地和遇到了波奇，不过我还得忍受接下来几天的奇痒。扎刺青的地方痒得不行，不过山田告诉我不能用手挠。

    三天之后，刺青的地方就不再痒了，波奇的蓝色也变得鲜艳起来。我感觉刺青与我融为

    了一体，这种感觉真好。虽然不是我原来想要的那幅，不过这个也不赖。我常常看着左臂上部的小狗，脸上不由得想笑。

    “你最近是不是买什么好东西了啊？”

    美莎绘把冰咖啡的杯子放下，这样问我。

    当时我们在一个咖啡店里，我和美莎绘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旁，漫不经心地聊着天。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开着空调。玻璃窗的外面阳光很强烈，很多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来来往往。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看你刚才一直在哼着莫名其妙的歌，就是像出故障的录音机发出的声音的那首歌。你一哼那首歌一般就表明你得到了好东西，所以我还以为你买了手表什么的呢。”

    我和美莎绘在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她好象都把我看透了。

    “是呀，恩，我得到了一个好东西，跟那感觉差不多。”

    我隔着校服摸了摸刺青的小狗，小狗紧紧地躲在我的袖子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美莎绘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且把眼睛转向杯子里的冰块。

    那天在街上碰到美莎绘其实挺偶然的。我正在从学校往家赶的路上，她当时没看到我，正要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浮起一种暧昧的笑，那种笑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绘出的复杂表情。

    美莎绘看起来很疲惫，听她说她刚从医院回来，问了自己丈夫的诊断结果。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她丈夫生病这回事。

    美莎绘出神地望着杯中的黑色液体，一动不动，好象已经忘了面前的我。

    从她那沉重的表情可以推断出她丈夫的诊断结果并不如意。

    “喂，你没事吧？”

    听到我跟她说话，美莎绘好像吃了一惊。她抬起头来，强做微笑地回答道：

    “这家店空调开得有点大了哦。”

    听到美莎绘的话，我点了点头，摸一下胳膊，发现早已起了鸡皮疙瘩。我想到鸡皮疙瘩的下面住着一只小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对了，狗……”我惊讶于美莎绘会突然提到“狗”这个单词，也许我们确实有点

    惺惺相惜，心有灵犀。“你不知道，我有时候会闻到狗的臭味，可能是邻居家养的吧，我们的公寓可是禁止养宠物的呀。”她深深地吸了口空气，“你觉不觉得这家店里也有狗的味道？”

    “哪有狗的味道呀？肯定是你想多了。”

    出了咖啡店，早已被我淡忘的炎热又一次袭来，出了一身汗。我不晓得刺青部分会不会也出汗呢？

    我点的巧克力冷糕、苹果派和奶茶，美莎绘也帮我一并付了钱。

    我无聊地在店的外面等着她结完帐出来。店门的旁边有一个小花坛，里面的叶子绿得十分鲜艳。我坐到花坛的边上，故意大大咧咧地把腿伸出去。美莎绘生气地训了我一句：“注意形象！”

    “今天医生告诉我说‘你丈夫患的是癌症’。他得的是胃癌，只能再活半年了。”

    在电车里，美莎绘身体靠在扶手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对我说道。

    那一天难得全家聚到了一起。我最怕家族聚会了，也很少跟大家一起吃饭。我在饭桌上一直盯着我父亲繁男，我和他的关系不太好。他好像对他女儿做的事没有一件感到满意，最近我们连话都很少说了。

    父亲繁男本来就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他从不张开嘴大笑，也不会专门哄谁高兴。他也没发迹，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头发会掉光了。我对父亲真是一点也不了解。

    他喝着啤酒，悠闲地吃着饭。终于吃完了，这时他摸着肚子说道：

    “最近胃溃疡好像严重了。”

    看来美莎绘还没把真相告诉他。

    2

    一周以后，刺青的上小狗已经完全与我融为一体了。

    每次看到我的胳臂，我都会高兴起来。我经常在镜子前摆pose。这只小狗波奇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刺青，它让我感到一种真实的存在。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清楚，不过我经常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我的手臂上养了一条真的小狗。

    不过我还没告诉我父亲繁男和母亲美莎绘关于刺青的事，也没告诉弟弟。

    可能我觉得没有义务非要告诉他们吧，而且我觉得父亲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生气。

    一天早上，我被狗叫声吵醒了。一大早的，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野狗！我揉揉眼看了一下闹钟，离闹铃响只剩下三分钟了，再睡一觉的话也来不及了，不过我还是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今天早上好像有狗叫呀。”

    今天的早饭是米饭和酱汤，我为了给饭桌上添道菜，于是提起狗的话题。

    “果然有人在这个公寓里养狗。”

    美莎绘回答道。我认为是什么地方的野狗，不过她的说法是狗的叫声好像就在附近。

    那天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好吧，声音常常是哑的，听起来都不像她的声音了。可能她一直在忧虑丈夫的重病吧。

    “我吃东西的时候会卡在喉咙里，难道是感冒了吗？”

    “要不要给你点含片？”

    弟弟薰提议道。

    “美莎绘，你去医院看看吧”，父亲繁男说道，“虽说只是个感冒，可也有死人的情况。你可要当心点啊。要是在这个年纪就死了，把孩子们丢在世上，那可怎么得了？”

    美莎绘表情很复杂，她只答了一句“噢……”。

    去学校的路上，我在电车里发现狗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最近总是这样坐在电车的座位上，盯着左臂上的波奇。我得到一样喜欢的东西后，最开始的一两周经常会这样。这段时间过去后就会觉得喜爱的东西存在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之后取而代之依恋会逐渐增大，但我还是很喜欢这段时间，连看着都觉得幸福，所以总是想尽可能多地看着它们。

    但是那天早上的波奇好像有些奇怪。

    蓝色、孤零零地正对着我的坐姿、要询问什么似的歪着的脑袋、嘴里衔着的白花。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好像跟那位中国姐姐扎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我在拥挤的电车里，把脸凑近自己的左臂，然后大叫了一声，估计当时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这个奇怪的女高中生吧。

    对了，小狗的头以前是歪在右边还是左边的？现在它的头正歪在左边，但我总觉得方向跟以前相反，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我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不久便下了电车。

    我在车站去学校的路上，与一个溜狗的中年妇女擦肩而过。她牵的狗很小，身体是茶色的，眼珠是黑的，原来是只约克夏猪小猎狗。我激动起来，这时小猎狗嗅着我的气味向我走了过来。

    难道我身上有什么吸引这只狗的气味吗？总之我已经做好了摸摸它的心理准备，可是此时从别处传来另一只狗的叫声。简直像专门对着小猎狗叫似的，我向四周看了看，一条狗都没看到。

    小猎狗好像被吓坏了，急忙从我身边跑开。狗的主人也好像对刚才听到的狗叫声感到奇怪，在那四下张望着。

    这下我没法摸摸小猎狗了，真是可惜。

    我看了看手表，然后加快步伐向学校赶去。这时候阳光已经很强了，估计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我感到很不爽。我看了一下刺青上的狗，马上停下脚步。

    难道刺青上的狗也会叫吗？如果刚才是波奇叫的话，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蓝色的小狗依然歪着脑袋，坐在那里。唯一不同的是，它嘴里衔着的白花现在掉到了它的脚下。

    哪有这种事？肯定不是我看错了！我冷静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之前就一直从刺青上感受到一种不可言喻的真实感，好像就算有人说刺青狗正生活在我的皮肤上，我也会觉得有这种可能。这在我的接受范围内，比起半年后将有一个亲人离开我，我更能接受这个。

    但是山田却不这么认为。我告诉她刺青狗动了的事，她却不相信。

    “铃木，要不要我帮你预约、你去医院看看？”

    她看着我，一副担心我是不是得了脑溢血什么的样子，这样向我提议。

    在课间那很短的休息时间内，我和山田爬到学校的房顶上。有一丝微风，吹起钢筋混凝土反射出来的太阳热能。

    “山田，我今天没带保险卡呢。”

    我卷起袖子，让她看了看我的胳膊。如果她看到狗的图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应该会大吃一惊吧，这样她就不会怀疑我生病了。

    果然，山田看了我的胳膊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你看它嘴里衔的白花真的掉在脚下了吧？”

    “不，不只这个……”她一副呆然若失的样子看着我，歪着头。

    “不见了，哪都没有。”

    一下子我明白不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看了一下胳膊，刺青还在，不过只剩下那朵白花了。

    最关键的狗却不知跑到哪去了，只留下了这朵花。刺着波奇的那部分皮肤，又恢复到没扎刺青前的漂亮模样了。

    狗失踪了，这让我感到恐慌。

    不过我们马上就找到了波奇。它正躺在我肚脐以上三厘米的地方睡大觉呢，它闭着眼，一脸幸福的模样。

    我把衬衣掀起来，露出肚脐，于是山田把耳朵贴近那里。

    “刺青小狗正在打呼噜呢。”

    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样咕哝了一句。

    在那之后波奇又有好几次改变地方，在我从学校放学回家的时候它又回到了我的左臂上，乖乖地坐在那里。它好像知道那里才是它的固定位置。

    我那天拼命地盯着波奇，最终我发现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它绝对不会让人看到它动的场景。就在我眼睛离开的一眨眼工夫里，波奇就换了地方，还变了个pose。我一直都在想象它像动画片里那样动来动去的情景，所以这样的发现让我感到很意外。从这个意义上讲波奇不像动画片，更像是漫画书。

    刚才还是睡觉的图案，下一刻就变成了伸懒腰的样子。中间的图案肯定不存在，而且有人看着它的时候它会一直表现得像一副图案。上帝好像给了波奇自由，让它可以在没人看到的时候自由活动。所以在我眨眼的一瞬间里，图案上的狗就翻了个身。

    不可思议的是波奇好像也认识我，不仅如此，它对皮肤以外的广阔世界的认识也好像跟普通的狗一样。

    我想到今天早上小猎狗那件事，那时候听到的狗叫声应该就是波奇发出来的吧。它面对着走过来的小猎狗，不小心叫出了声。结果嘴里衔着的白花掉了下来。

    那我早上睡醒前听到的狗叫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肯定也是我胳膊上的波奇干的。

    我站在车站的月台上等着电车，一面盯着扎在皮肤上的波奇。月台上还站着正在回家路上的高中生和几个上班族。天空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这时响起不易听清的广播声，接着一辆减速了的电车驶进站内。

    波奇刚刚一直躺在那睡觉，可是我眼睛刚离开几秒钟，它就开始在那舔自己身上的毛了。

    我走进一个车厢，在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我轻轻地用食指的指肚摸了摸正在整理身上毛发的波奇的头，当我被自己的手指挡住视线看不到狗的图案的瞬间，波奇已经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我会不会跟刺青上的狗结婚呀？

    我回到家里，发现母亲的儿子薰正不高兴地吃着碗装方便面，我一下子感觉回到了现实。

    “美莎绘呢？不在家吗？”

    “她留了张纸条，好像去医院了。”

    薰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上的便条，便条是用钢笔写的。

    “看来还是为癌症的事啊。”

    薰听到我的嘟哝，转过头来。看来他还不知道母亲的丈夫患了癌症的事。

    我跟他是姐弟的关系，但这段历史却有一些骇人的成分。我第一次看到他好像是我一岁半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懂事，不知道刚来我们家的这个家伙是个什么玩艺儿。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的话，我一定会把美莎绘抱在胳膊里的他塞进纸箱然后扔掉，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

    薰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父爱和母爱。我曾经为了报复他对他施加过暴力，不过事与愿违，我倒挨了父亲繁男的打。现在想来，父亲开始讨厌我可能就是因为那件事。

    薰现在长大了，头脑清晰，生活态度也很严谨，跟我这个姐姐很不一样。父母的期望都放到了他的身上，而且事实上他也不负众望，今年考上了一所只有聪明的学生才能进的高中。

    我上的是比他那个低几个级别的高中，当时是在父母的叹息声中走进那所学校的。从那个时刻开始我和他的斗争似乎已经结束了。

    累了半天从学校回到家里，还要对着弟弟那张脸，我才不干呢，所以我想赶快回自己的房间。

    “我借了钱给一个人，还没还给我。你也应该知道吧，你能不能帮我催一下那个叫优的女孩？你不是认识她吗？”

    “知道啦，我会帮你说的。”

    “你不是认识她吗？”他说话这种语气让我非常生气。

    就在这个时候薰咳了起来，看他咳嗽得那么厉害，肯定是很多方便面的汤跑进了气管里，我这样猜测着，心情也高兴起来。

    “难道是美莎绘的感冒传染给我了？”

    咳嗽停止以后，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说道。

    “哎呀哎呀，去一趟医院真是累啊。”

    美莎绘坐到椅子上，这样说道，好像累坏了。我发现她的声音跟平时有点不一样，难道是感冒加重了？

    美莎绘他们两人好像在外面吃过饭了，顺便买了个蛋糕回来。

    趁着美莎绘洗澡的当儿，父亲繁男把我和薰叫进起居室里。薰好像感到了事情的非比寻常，我也隐隐地知道接下来父亲会说什么事。恐怕父亲已经从妻子那听说了自己患了胃癌的事了吧。

    父亲表情严肃地让我们坐下，我又一次明白自己让他感到头疼，我记忆里自己经常这样惹他生气。即使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了，但父亲似乎还是要挑我的毛病。

    “今天我去医院了。”父亲开始说话了。“本来是让你们的妈妈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检查一下感冒的。但是傍晚的时候医生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公司，说有重要的事要谈，让我去一趟。”

    我感到困惑了，竟然跟我想的情况不一样。隐隐地传来母亲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

    “医生说你们妈妈喉咙里长了肿瘤，也就是咽头癌，只能再活半年了。”

    我说不出话来。

    “妈妈知道这事吗？”

    薰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我去医院迎她的事，医生也帮我撒了个谎，跟她解释说感冒比较严重，所以让我过去。”

    父亲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烟，准备抽一根，不过拿到一半就把烟捏碎了，他自言自语道：

    “要不要从今天起戒烟呢？”

    我在心里小声反驳道：现在才想到要为健康戒烟啊？

    母亲好像还没告诉丈夫胃癌的事。

    家里一下子竟然有两个人患重病，实在是太偶然了，而且据说癌症的死亡率很高。我觉得父母同时患癌症的几率简直太小了，简直是天文学范围内才能想象的事。

    难道是蓝色的刺青狗带来这些不幸吗？但怎么考虑都觉得太不可能了。

    当美莎绘洗完澡，湿着头发出现在起居室的时候，薰故意把电视频道调到非常轻松的综合节目。他像刚才那样剧烈地咳嗽着，但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第二天，薰也去了医院，因为他持续咳嗽。诊断结果出来了，竟然是肺癌。残余的生命跟父母一样短。

    3

    星期六学校不上学，于是我去了山田家。事前我已经打电话让她帮我准备三万日元，所以她很容易就筹集到了钱。

    店的里侧是山田的家，还带着一个小院子。

    山田经常来铃木家，所以跟我家人都认识，到最后跟我弟弟说话简直比我还亲。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山田的房间。

    她的房间在一层，打开窗户的话就可以直接下到里院。山田的房间里统一装潢成黄色，立体声响上面放着一个小丑八音盒，墙上挂着一副七巧板。

    房间里还有一台电脑，听山田说还可以上网。

    里院里有一个狗圈，原来山田她也在养狗。我以前就听说这是一种叫马宾的杂种狗，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可不是刺青，而是真正的狗。

    我趿上放在窗户边的凉鞋，瞧了瞧躺在狗圈的阴影里的马宾，没想到它一副“你要干吗？”的神情，不耐烦地回看我一眼。

    我的左臂上响起恐吓般的狗吠声，这是波奇的习惯，只要有别的狗靠近它就会叫。这可能不是挑衅，只是告诉对方这是我的地盘吧。它把我的身体表面当作自己的地盘，只要有其他狗想靠近，它就想把它们赶走。遗憾的是波奇的声音好像不够大，当然它只有三厘米长，这是原因之一，不过它那种吠声就像是小孩子在逞强。

    马宾完全不理会波奇的叫声，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那么说他们三个人都一直没发现自己患了癌症？”

    我对山田点了点头。父亲繁男一直以为自己真得了胃溃疡，而美莎绘和薰都以为自己只是感冒了。但他们三个人都知道自己以为的两个人患了癌症，只剩下半年的生命。

    薰知道父亲繁男患了胃癌以后，他痛苦地抱着头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难道半年以后我要跟姐姐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吗？”我当时都想告诉他“其实不会变成那样的，你放心吧。”

    而父亲繁男好像也认为半年后要跟我一起生活了，美莎绘也是这么想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们三人都患了癌症。

    “我听说我奶奶是因为患子宫癌去世的，爷爷患的是脑溢血，伯父是直肠癌，叔母患的是乳腺癌。好像我们家的血统里患癌症而死亡的概率很高。”

    “那铃木你没事吗？”

    “现在还没事，要说身体哪儿不好的话，那可能就是几年前皮肤上长了红色的斑点吧。”

    “那个好像叫痤疮，跟生活在皮肤上一只狗比起来，那算不了什么。看来没心没肺地生活是不得病的秘诀呀。”

    “那山田你也不用看病了哦。”

    山田站起来走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罐头和碟子，好像是给马宾的午餐。她开始用罐头起子开罐头，她那条耳朵很尖的狗听到这个声音，已经摇着尾巴走到了窗户边，嘴里还流着口水。

    说不定它就是巴浦洛夫做实验的那条狗呢，我胡乱地想道。

    我在回家的路上，走进一家书店。犹豫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一本书，然后走出了店。

    在家里，大家都用复杂的眼光打量着别人，不过周六的下午总算是过去了。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听说他们三个人的癌细胞都扩散到了内脏器官，很难治好。不过我还是猜想他们最近会住进医院做手术吧。

    我又看了看左臂的上方，没有看到波奇的身影，它难道跑到我的后背、或者指甲里面散步了吗？他们三个人死了以后，只有波奇陪我了。

    我冲了一杯甜得腻人的咖啡，然后坐到起居室的桌子旁，翻起我刚买的书。美莎绘和薰都好像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跟我打招呼的却是父亲繁男。

    父亲盯着我，似乎在看着一个可怕的东西。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表情，但没想到还是觉得难受。我以前就经常想父亲他是不是很讨厌我，我学习又不好。其实我内心一直偷偷地为辜负父母的期望而感到悲伤，每次被父母责备，我就会感觉我怎么老是因为这件事被训斥啊。

    就连我弟弟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我竟然都做不到。例如，寒暄话，柔和的微笑，令人愉悦的交谈，写一手漂亮字，每次美莎绘和繁男因为这些小事而用失望的眼光看我的时候，我都会感到很受伤。

    “你看的那本书是什么书呀？”

    “这跟你又没关系，你不要管我的事。”

    可能这句话让父亲大为生气，他伸手夺了我手里的书。他看了看封面，原来书的名字叫“让我们一个人生活吧”。美莎绘和薰站在一步远的地方，静观其变。

    “喂，你们看到了吗？”

    父亲瞥了一眼妻子和儿子，没继续说下去，不过我已经知道他想说的意思了。他想说的是“半年后就她跟我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在他们面前说这样的话，就等于告诉他们都剩下半年的寿命了，所以他没有说下去。不过我说道：

    “半年以后就只有我一个生活了，没办法，只好先学一学，因为你们三个人半年后都会死的。”

    他们一下子沉默下来，互相望着。

    我趁机从父亲繁男手里夺回我的书。

    繁男、美莎绘和薰都知道了自己的病况和病症，那一晚他们一直聊到很晚，而我则先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以为他们一定都阴沉着脸呢，事实却不是这样，他们已经像往常那样比我先起来，正在吃早饭。

    窗帘早已拉开，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照了进来，房间里显得很亮堂。

    薰一面往刷得很干净的玻璃杯里倒牛奶，一面偷偷地瞥了我一眼。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半年后会因癌症而死去，可是从他现在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来。

    “昨晚聊到那么晚，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问薰，他愉快地回答道：

    “就是关于剩下的半年怎么过呗。爸爸准备辞职，然后一直读书直到死，妈妈她不得不继续做家庭主妇，我嘛，明天以后开始休学。”

    “休学？那不错嘛。”

    我这样想道，然后一不小心说了出来。不过薰并没有为此感到生气，反而开心地笑了。他的开朗也感染了父母。

    “这些夏天的衣服，我今年要全部穿一遍。”

    美莎绘看着自己的衣服，有些可惜地说道，她好像已经做好活不到明年夏天的心理准备了。

    他们三个人之间好像有一种奇妙的连带感，甚至已经都接受了死亡这个事实。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漂着，我有一种被他们排斥在外的孤独感。

    “你们不做手术吗？做了手术的话，说不定还能治好。”

    父亲繁男回答了我的问题：

    “做手术也不一定能治好，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感觉现在已经太迟了。而且做手术要钱，三个人的手术要花好大一笔钱呢。”父亲皱起眉头，继续严肃地说道：“半年后只有你一个人活在世上了，不管做什么都要用钱。我们不能把钱花在机会渺茫的手术上，而且是三个人的手术。”

    他们昨晚商量的原来是这件事。

    我现在终于为自己的将来感到不安，这当然比自己被宣告死亡的不安要轻得多，但如果让他们为我这个令他们反感的人，操心以后一个人生活时的财产管理、住宿、吃饭等问题，我情愿去死。

    我真的能一个人活下去吗？不，正确地说不是我一个人，我还有波奇。

    这时候波奇的叫声在整个房间里响起，它很少在家里乱叫，这还是它第一次在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乱叫。我还没把它的事告诉家里人呢。

    那三个人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四周，最后得出结论是电视的声音。

    我偷偷地看了看左臂上部的刺青，波奇好像要诉说什么似的回望着我。它嘴里一直衔着白花的，可我一眨眼的工夫它就把花吞下去了。白花的刺青从我的胳膊上消失掉，只剩下狗咀嚼东西的图案。

    我终于明白了，它应该是饿了。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完全忘了给它喂食，直到现在一次都没给过它东西吃。

    我告诉家人自己要去一趟山田家，然后准备出门，这时薰站在门口跟我搭话：

    “我最近一直没看到山田，她还好吗？”

    “山田好像正在学习，准备以后当刺青师。”

    我这时发现薰在一个劲地盯着我的脸。

    “你以前眼旁边不是有颗小黑痣的吗？直径大概有一毫米，我以前还嘲笑说像鼻屎的呢。”

    我跑到梳妆台的镜子面前，观察起自己的脸。黑痣确实不见了。

    把黑痣弄走的罪魁就是波奇，在去山田家的路上，我亲眼目睹了它的新罪行。

    我一个劲地盯着波奇。可就在我眨眼的一瞬间，它可能是肚子饿坏了，竟然吃了我胳膊上的一颗小黑痣。

    很可能是我昨晚睡着的时候波奇跑到我的脸上来散步，为了填充一下空肚子，就把我眼角的黑痣给吃了。

    听到我说的这些事，山田强忍着笑，在我的皮肤上给波奇刺了一大块肉。她还正在学习中，不过已经掌握了扎刺青的知识，于是这次我成了她的试验品。

    山田完成了肉的刺青，那是经常在漫画书里出现的带骨头的肉。这块肉比波奇还大。我还担心波奇会不会吃呢，没想到是杞人忧天。波奇像普通的狗那样大口地吃着肉，30分钟没看它，它已经跑到我的右腿做饭后散步了，一幅心满意足的样子。波奇散步的路线是这样的：先从左臂的上部到右手的指甲，然后再南下（如果把我的头当成北的话），在后背上绕一圈最后回到原来的地方。

    “它竟然愿意吃我这个外行人做的菜，真是只好狗啊。”

    山田好像很感动，可我却有点不高兴。

    “你下次可不要画带骨头的啊。”

    波奇并没有把骨头吃下去，结果皮肤上只剩下了白色骨头的刺青。过了不久，波奇好像把骨头搬到别的地方了，它肯定是为了不让自己的零食被人拿走，把它藏到我皮肤的某个地方了。

    我只能暗暗祈祷它别把骨头藏到我的脸上，还有别在我身上拉屎。

    第二天我们全家四个人去开车兜风。由于是星期一，我应该去上学，不过父母允许我不去上。记得以前有一次，因为我无故不去上学，父亲狠狠批评了我散漫的生活态度，现在他竟然允许我不去上学！

    听说我们要去的是海边，不过我根本高兴不起来，因为跟三个被宣告了死亡的人在一起兜风，本身就是件灰暗、难受的事。而且说不定他们假装说是去兜风，事实上是想把我一起带出来，然后一车四个人直接沉到海里。如果他们准备自杀的话，那他们三个一起自杀好了，不必带上我。

    但是我这种担心并没发生，他们像平时那样享受着兜风的快乐，眼睛盯着随处可见的风景，为并不有趣的话题说着笑着。车内一直不停地持续着快活的交谈，总有一个人在说话。

    我为了不破坏这样的气氛，也一直保持着微笑。我甚至忘掉了他们即将死去的现实，真想这次兜风能永远继续下去。

    四个人一起走在海滩上，阵阵海风，吹得我们的衣服呼呼作响。

    他们一直久久凝望着大海，似乎永远也看不够，过了两个小时，他们三个人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别人肯定看不出我跟他们是一家人。父母和薰是如此惺惺相惜，他们被同一样东西吸引着。

    我无聊之至，于是半睡半醒地坐到长椅上喝起果汁，。

    “你不看大海吗？”

    不知什么时候弟弟已经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不觉得海有什么值得看的。”

    “这就是人跟人的不同。”

    我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容可掬，我的心情很好。

    “到最后父母的爱还是都被弟弟你夺去了呀。”

    “是吗？我认为恰恰相反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看爸爸从来都在批评我。”

    “他们不批评我，这主要是因为我聪明啊。”

    在回去的车里，我的大脑仍然不停地重复这段对话，我对弟弟的话未置可否。

    但除了这件事，我也挺享受这次兜风的。自从知道家人患了癌症以来，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他们不要死。我的心好痛。我像个傻瓜似的说着搞笑的话，逗他们笑。就连平时很少笑的父亲繁男竟然也一直在笑，为什么我的心反而更痛了呢？

    我们是一家人啊，这种感觉我已经遗忘了很久。

    途中我们停下来，在一家路旁餐馆吃饭。

    你们做手术吧，虽然可能治不好，但也有可能治好呀。我的心里很想这么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感觉如果我说出来的话，我们之间的魔法就会消失。

    半年以后我将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这跟现在的场景相差太大了，我简直无法想象。说实话，我感到很害怕，腿都快抖起来了。

    4

    父亲繁男说不管做什么事都要钱，就算我一个人生活，如果要过得很充裕的话，也会有很多花费。所以他们不能把钱用到没什么希望的手术上。

    如果我的口袋里装着大把大把钞票的话，我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让他们都做手术。但遗憾的是我的口袋空空如也。

    我开始在便利店打工。我知道想赚够三个人的手术费是不可能的，但想到将来我要一个人生活，就觉得必须找点事做。在这之前我都是向美莎绘要零用钱，这就是我的收入，但以后就不可以这样了。

    “我高中毕业的话，不准备上大学，直接工作。”

    我这样告诉山田。她正在往我的胳膊上扎肉块的刺青，听到我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好像把精力全都集中在了刺青上，看也没看我。

    胳膊上持续着一阵阵的疼痛，终于猫头鹰挂钟敲响了八点。房间里回响着猫头鹰那傻瓜般的叫声。

    我经常来找山田为我刺波奇的食物。又不付钱，而且她父亲允许她七点半以后随意使用器具。我每次来找山田扎刺青，都会听到猫头鹰那傻瓜般的叫声。

    刚刺完的肉应该还是生的，不过波奇全然不管这些，肉的刺青一完成它就会扑上去。肉块的图案被它吃到肚子里以后，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似的，就那样消失了。连扎的时候的痛楚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波奇并没有拉屎，这让我放了很大的心。

    照顾一只狗是很花功夫的，它非常喜欢玩，经常想吸引我的注意。我在打工的便利店里收钱的时候，或者正在上课的时候，它都会忽然叫起来，把我吓一跳。如果我看一下左臂上的波奇的话，它就会满眼诚意地看着我，似乎在说“求求你跟我玩玩吧”。这时我周围的人就会环顾四周，感到很奇怪，到底是哪儿来的狗叫声呢？

    有一次波奇叫得太大声了，那时我正在便利店里摆放商品。我小声地训斥它：“你给我安静点！”不过它却叫得更欢了。店里的顾客好像发现了这件怪事，他们觉得这家店里一直有狗叫，真是太奇怪了。

    我用手捏着皮肤，想把波奇抓起来，不过没什么效果。我眨眼的空儿它已经逃到别处了，看来想抓住刺青上的狗是不可能的。

    让波奇呆会再吃东西，它做不到，就连把前腿搭在人的手上也不会。偶尔它会听我的话，乖乖坐在我的左臂上。但如果我命令它做什么动作的话，它只会歪着脑袋，呆呆地看着我。我叹口气再看它的话，它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已经躺倒了，还打着呵欠。

    如果把名犬拉斯的聪明程度当作1的话，那依我看来，波奇只有拉斯的1/100聪明。而且波奇是个胆小鬼，打雷或者有其他很大声响的时候，它就会不安地四处张望，发出吼叫声。

    波奇简直一无是处，它一直过着懒散的生活，除了吃食，就是撒娇地向我叫几声。我却要在学校上课，在便利店打工。

    尽管如此，波奇却有一次让我看到了它的另一面。

    那天我陪美莎绘去了医院。她的检查要花上几个小时，于是我到医院的四周闲逛，这是家大医院，周围又有书店，所以也不是特别无聊。

    我拿着刚买的漫画书，在病房楼的屋顶上看起来。这里阳光很好，还很安静。有几条洗得雪白的床单晾在这里，随风摆动着。

    突然波奇尖声叫起来，刚开始我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看一下周围，发现有一个老人倒在了入口处。从他的穿着来看，应该是住院的病人。要不是波奇用叫声提醒我，我还没发现呢。

    我扔下手里的漫画书，跑过去打招呼，原来老人的胸口疼。我急忙跑下楼，叫来护士。心里却在想着波奇。

    没想到波奇还会帮助人啊，挺厉害的嘛！

    在护士赶来之前，我一直呆在老人的身旁。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仍然继续说着感谢的话。我当时完全沉浸在波奇的世界里，于是捋起袖子给老人看左臂上的刺青。

    “你要感谢的话就感谢它吧。”

    看到狗的刺青的老人，睁大了眼睛，然后被护士运走了。

    5

    我和家人之间产生了一道奇怪的鸿沟，被宣告死亡的人和被宣告活着的人，似乎对世界的看法也不一样。

    他们三人好像感受到了彼此之间强烈的联系，会看一个东西，然后产生同样的想法。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愉快地聊着天，看起来像是在互相安慰。

    他们三人像是一个紧密团结的家庭，事实上也根本没有我加入的空隙。

    不知为什么，父母对我一天天地严厉起来，无论是父亲繁男，还是母亲美莎绘，都努力让我改掉懒散的生活态度。

    “今天天气不错，你把窗户打开来，做一下扫除吧。”

    “我知道啦，这种事不用你说，你有必要一件件地说吗？”

    “我不说的话，你会做吗？”

    我现在已经没法向美莎绘撒娇了，只要有一点懒散的地方让她看到，她就开始不停地批评我。

    父亲繁男也一样。他带着我到处走访亲戚，想趁着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我托付给他们，让他们照顾一下即将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女儿。

    亲戚们听了父亲繁男的解释，都同情地看着他。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想我更值得同情吧。我本来就不记得这些亲戚的面孔和名字，跟他们相处只会让我觉得烦。而且因为我很冷淡，笑脸都没有，在亲戚中的评价肯定是出奇地差。

    父亲繁男和亲戚阿姨正在聊天，我无聊地打着呵欠，这时父亲生气地摁着我的头向阿姨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虽然这个家伙很差劲，还是请您多费心关照。”

    我的头被他摁着，被迫低下头来。偏偏在亲戚前这么出丑，我就算不生气，也感觉自己的脸红了。

    “对爸妈两人来说，唯一担心的就是你那吊儿郎当的性格。”

    薰这样对我说道。

    “他们真够笨的，像我这样生活习惯良好的女孩怎么会让他们不放心？”我用脚操作着遥控器，对薰说道。

    一天傍晚，我跟父亲吵架了，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这时我已经到暑假了，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晚上我起来的时候，他们三人正在吃晚饭，于是我坐在旁边吃零食。

    我把装煎饼的塑料袋不小心丢在了可燃的垃圾里，父亲繁男好像对此很不满，又开始像往常那样教训我。在我们这个地方，居民有义务把塑料垃圾分开放。

    “有必要吗？不就是把垃圾分个类吗？”

    我回嘴道。于是父亲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似乎在说“真受不了你”，然后继续说道：

    “为什么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原意做？垃圾要是不分类的话，清扫局就不会上门来取的。你认为你这样能一个人生活下去吗？薰从来都是分好类扔的。”

    父亲搬出弟弟的大名，这让我感到莫名地生气。或者可以说是悲哀，我似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种了。

    “为什么你现在又提到薰的事？”

    当时的薰对于自己名字突然被别人提到这件事，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你老是这样！什么事都拿我跟弟弟比！反正我又没有他聪明！”

    我的声音出奇得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往后退了几步，结果手臂把桌子上的杯子弄掉了。杯子破了，里面的牛奶四处飞溅开来，于是我的情绪更加控制不住。父母为此感到很吃惊。

    “即使我死了，你们只要有薰一个人就够了，难道不是吧？”

    “你在说什么呀？”美莎绘出声了。“我们怎么可能这样想呢？”

    “那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作为父母不是有义务抚养我吗？你们竟然把我一个人留下来，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要是也得了癌症就好了，就不用一个人活在世上了！”

    屋里响起清脆的响声，父亲繁男给我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坐到了车站前的中国料理店里，面前摆着一碗干笋面。这时我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很奇怪的感觉。

    我什么时候跑出家门的？我经过了哪里？为什么要点干笋面？对于这些我完全没有记忆。我看了看脚，原来穿着鞋，于是放下心来。我走到洗手间去照了照镜子，发现脸红肿着，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突然一阵想呕吐的感觉袭来，我吐了。凄惨的心情，还有涌上来的后悔，我抑制不住地呜咽着。

    我跑出来的时候钱和手机都没带，于是我向店主借了十元硬币，用店里的公共电话打给山田。

    在等山田的时间里，我坐在座位上，对自己生起气来。

    左臂上部的狗可能是闻到了面的香味，这时叫了起来。波奇完全不理会我的情绪，一副天真的表情继续叫着。快别叫了！会给店里人添麻烦的！我小声地提醒波奇，可它还是继续叫。我用力捂住自己的左臂，努力不让四周的人听到，可是狗的叫声依然响彻整个店内。

    快别叫了！我求你了！为什么你不能听我的话呢？我弓着背向刺青上的狗恳求道，可是依然没用。清水般的鼻涕流了下来，这对我来说是流泪的前兆。

    担心和困惑一起向我涌来。

    我发现我根本照顾不了一只狗，我连自己一个人生活都害怕，还要再用心养一条狗，我根本做不到！

    给它喂食，它闹人的时候要哄它开心，要保证不让它叫出声，在它无聊的时候要陪它玩。

    我对着蓝色的波奇，告诉它道：

    “对不起，波奇，我没法养你了，我没这个信心，我会马上给你找新主人的。”

    波奇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发出一声悲哀的叫声。

    赶来的山田看到我的样子很是惊讶，原来我竟然还穿着睡衣。

    “我决定不要这只狗了。”

    我哭泣着对山田说道，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波奇已经不在这里了。

    它可能是听懂了我的话，害怕被我扔掉，于是逃到身体表面的其他地方了。

    6

    山田帮我付了帐之后，我们就出了那家中国料理店。两个人商量的结果是我到她家住一段时间，我顺便还跟她提到我跟父母吵架以及准备扔掉宠物狗的事。我以前一直不明白扔宠物那些人的心情，今晚似乎能够理解了。这一天我心情极其焦躁，而且非常沮丧。

    去山田家的话必须坐电车，离最后一班电车还有点时间，不过车站里等车的人还挺多的。我当时还穿着睡衣，感到很不好意思，但现在也没办法了，我只好拣了一节人少的车厢。

    “我想把波奇、连同那块皮肤移植给别人。”

    但是山田却面露难色。

    “这种事真的可以吗？”

    我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关于皮肤移植的知识。

    “而且你觉得会有人要一块扎了狗的刺青的皮肤吗？如果有人喜欢狗的刺青的话，他也不会要别人的皮肤，而是自己直接让人扎在自己身上了。”

    山田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

    “如果你非要把波奇从你的身体上弄掉的话，还不如把刺青去掉呢，这倒是有办法。”

    我摇了摇头，我不忍心杀了波奇。如果是自己养的狗，我会把它转交给保健所。

    “总之我们先到网上查一查皮肤移植的事，再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接受狗的刺青。”

    山田说完，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电车门开了，我们到站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你住到我家倒没什么关系，不过你还是打个电话回去吧。”

    我们刚到山田家，她就把话筒塞到我的手里。我虽然表示同意，不过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跟父母说话，即使是隔着电话。我为了让她放心，就随便拨了一个号，然后装作跟父母说话的样子。

    走进浴室脱光衣服，我马上开始寻找波奇。要是以前的话，我叫它的名字它就会哈、哈地答应着，然后出现在我的左臂上。不过这次它没有出现。

    我又用镜子照了照后背，还是没有波奇的踪影。可能它又像往常那样躲着我了吧，这样的话我是找不到它的，我现在能想象到它鼓着腮帮子的样子。

    我决定不去管波奇了，反正它又不能从我的身体上跑出来。

    第二天，我得到允许在山田的屋里摆弄电脑，上网寻找愿意接受狗刺青的人。我虽然自己没有电脑，不过山田教了我一点，我意外地发现操作特别简单。

    “老实说，你不要抱什么希望哦。”

    山田这样跟我说，然后就上了一个刺青相关的主页，主页的名字叫“TATTOO之家”。

    我问山田：“为什么叫‘家’呀？”

    山田这样告诉我：

    “反正就像说‘什么什么之家’那样，用了个‘家’字罢了。”

    那里好像是个很不错的主页，一站到门口就响起柔和的音乐。我说的是站到门口，其实意思是进入主页的首页，音乐也是从电脑的音箱传出来的。不过由于我就是痴迷这些东西的人，所以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这个主页的居民。

    背景是明亮的蓝色，紧接着出现一个“欢迎光临”的广告牌，还有几扇门。说是门，其实只不过是图案，每个门下面都解释了门的后面有什么。

    山田告诉我这个主页的管理员是个年轻的OL，管理员也就是这个主页的主人。

    “那我把信息写到留言板上了哦。”

    山田这样对我说，然后把手掌形状的光标放在一扇写着“留言板”的门上，轻轻点击，就进了这个主页。我对里面的很多东西就觉得好奇，在里面到处溜达了一番。对这个地方习以为常的山田向我投来目光，意思是：你也就是这种人了。

    那扇门的后面当然是留言板了，这里有来过的人留下的信息。我浏览了一下以前的留言，发现有很多跟刺青有关的信息。

    我看到想扎刺青的人留下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然后一个叫“山田”的人耐心地给出建议。

    “这个‘山田’是谁呀？”

    “当然是我了。”

    山田摸了摸下巴回答道。

    “你就没想过起个其他的名字？”我再看其他人的名字，其中有很多有趣的名字。在这里可以用假的名字。

    “你看这里正好没有‘山田’这个名字，所以就直接用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你别管了。”

    山田说完，就在留言板上写下留言，内容是问有没有人愿意要一个狗的刺青。

    “……名字叫波奇，雄性，身长三厘米，毛是蓝色的……”

    看起来就像那些贴在大街电线杆上的小广告。

    写完留言后，山田马上想去其他跟刺青有关的主页。我问她是不是有很多类似的主页，她点了点头，把那些主页的地址都告诉了我。

    “不过我还想在这个主页上再看看呢。”

    我已经喜欢上了这里。

    “那要不点一下其他的门吧。”

    我又一次回到首页，点击了一扇叫“画廊”的门。进入里面一看，发现有几张刺青的照片。这好像是那位主页的主人OL皮肤上扎的刺青，一张张照片下面都写着解释和有关的回忆。有一张照片下面这样写道：“这个凤蝶的刺青是我自己设计的，是失恋第二天刺上的……”我又读了读其他的注释，发现这个人很喜欢自己的刺青，而且为此感到自豪。

    “能建一个这样的主页，说明这个OL很喜欢刺青。”在旁边抱着胳膊观赏照片的山田说道。“接下来到‘聊天室’里看看吧，不过里面大多数时候都没人。”

    山田点击了一扇写着“聊天室”的门，门的下面写着简短的注释：我们一起围着桌子聊天吧。山田简单地对我解释说“聊天室”就是跟人同步聊天的地方。

    到里面一看，跟山田说的并不一致，聊天室里有人。那个人叫“手表兔”，好像是个男的。不，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戴着手表的兔子。

    我按照门下面写的注释那样，想象这里有一张桌子。我想象着桌子放在房间的中央，手表兔正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盯着自己得意的怀表。就在这时山田走了过来。

    山田说了一句：“你好，好久不见了。”

    手表兔回答说：“哎呀哎呀，能在这里碰到你，真难得啊。”

    他们两人愉快地聊了一会天，可能他们都通过这种方式来收集信息、扩大人际关系吧。我也想坐到桌子前聊天，可是用来说话的键盘只有一个。

    过了不久，山田正打算结束这次聊天，这时手表兔说了一件让人吃惊的事。

    手表兔说：“对了，你知道刺青狗的事吗？好像有个人正在找那个扎着刺青狗的女孩。”

    在电脑屏幕面前，我和山田对望了一眼。

    手表兔继续说道：“好像说是那个人上个月在医院差点死了，结果被一个女孩救了，不过他忘了问那个女孩的名字。那个女孩身上好像扎一个狗的刺青，现在那个人的手下正在刺青相关的主页上收集与刺青狗有关的信息呢。这个话题可风靡一时哦。”

    山田问了收集信息的那些人的情况，原来扎着刺青的女孩救的那个人是一家著名公司的社长，连我都知道他的名字。那个社长想找到救命恩人，对她表示感谢。

    手表兔说道：“肯定是一份大礼啊。”

    山田：“可能是一百根胡萝卜呢。”

    手表兔：“胡萝卜？才不是呢，肯定是钱呀，钱！所谓的谢礼肯定是钱！”

    那个扎刺青的女孩很可能是我，我想到对方可能给的谢礼，坐立不安起来。如果我把家人的情况告诉给波奇救的那位老人，他可能会帮我们出昂贵的手术费。

    我和山田马上坐上电车，往老人经营的公司赶去。那家公司就在我们居住的这个市，从那个老人住在我家附近的医院这个情况看来，公司应该离得不远。

    我看了看周围的大厦，发现有一座特别高。进出大厦的都是上班族，要进去需要一定的勇气。

    我们跟负责接待的女人说了刺青的事，她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瞥了我们一眼，然后拿起电话，好像在喊某个过来。

    不久，

    我先准备用食物来诱捕，并且开始执行。我准备让山田在我的左臂上方刺一块肉，然后等着波奇的出现。那个馋鬼波奇，它看到肉肯定会出来的。

    山田像往常一样，在我的左臂上刺了一块不带骨头的肉。

    我坐到椅子上，把左肘搭在桌子上，调整姿势使左臂上的肉容易看见。

    但是，肉的刺青完成之后，过了好长时间，波奇也没有出现。我盯得有些累了，注意力开始分散。

    我又看了肉一眼，波奇还是没有出现。于是又把眼睛移开，然后再重复相同的动作。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眼睛刚离开几秒钟，胳膊上的肉图案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糟糕！我想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波奇好像已经发现了我搜捕它的意图。

    于是瞅准我没盯着左臂的空儿，把肉衔着逃走了。

    这种感觉就像在钓鱼的时候，没钓到鱼，饵却被鱼叼走了。

    “但是它到底什么时候跑到肉的旁边的呢？”我疑惑不解，它的腿并没那么快呀，它不可能马上出现，又马上消失的。它一秒钟只能移动十厘米。

    “它会不会利用了我们没注意的胳膊内侧了呢？把肉带走的话，最有效的逃跑路线就是衔着肉躲到胳膊内侧。对它来说，先躲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然后逃走是再简单不过了。悄悄地潜伏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躲进胳膊的内侧，然后瞅准我们都没盯着的空儿，跑到胳膊表面把肉衔走，再躲到内侧。获得食物的最短距离是胳膊的一圈。”

    这时从我身体的某个地方传出狗的“汪汪”声，听起来似乎在嘲笑我们。

    这个混蛋！竟敢戏弄我们人类！

    接下来我们决定刺一个假波奇，只要左臂上端有一只蓝色刺青狗的话，即使不是真的，也应该能瞒过那个社长吧。

    山田在我的左臂上刺了一个假波奇，连很细微的地方都跟真波奇一模一样。但是扎到皮肤上以后，颜色看起来怪怪的。等它变成稳定的颜色，估计要几天时间吧。

    不知什么时候假波奇从左臂上消失了。找都不用找，假波奇就在我的大腿上。我穿着短裤，可以看到两只蓝色的狗并排坐在我的左边大腿上。可能是波奇咬住那只画在左臂上、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狗，把它拖到了我的大腿上。

    即使我把大腿上的刺青狗给他们看，他们也不会相信我是社长的救命恩人。我们没有把跑到大腿上的刺青再弄回左臂的办法。

    波奇好像理解我们的苦恼似的，盯着我，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美莎绘的电话打到了山田家。虽然我没跟家里联系过，不过看来他们猜到了我会在这里。

    “她说薰马上就要住院了。”

    我把电话里的事情告诉给山田，她正在为自己养的狗开罐头。

    我开始焦躁起来，如果我能证明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的话，那个社长或许会替我们付手术的费用，这样就可以给家人实施治疗了。如果这样的话，父母也肯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但是怎么才能把波奇引到左臂上边来呢？而且还有必要让它固定呆在那，不能再让它跑了。如果不眨眼的话，波奇就不会动。即使两个人想这么做，也不可能眼都不眨地盯着波奇呀。走路的时候，或者坐电车的时候，视线肯定会从波奇身上离开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把波奇引诱到左臂上。它肯定已经发现我们在拼命引诱它出来。

    我又一次意识到随心所欲地驾驭一只狗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我自己是没法驯好一只狗的。我想象了一下自己饲养真狗的情景。散步的时候在狗的脖子上系上项圈，然后牵着绳子，即使这样狗肯定也不会按我要求的方向走。

    山田还在用罐头起子吭哧吭哧地开着罐头，马宾听到这个声音，已经流着口水，在绳子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靠近山田。马宾脖子的项圈上面系着一条黑色的绳子，绳子连到狗圈里。

    啊！我仔细地回想着给波奇喂食时候的情况。扎刺青的器具每天七点半以后才可以自由使用，所以每次扎完都会听到那个声音。

    我看了看表，快要到五点了。暂时不能让马宾吃食物了，真是对不住它，不过我还是拉着山田的脖颈把她拖到了店里。

    “你要干什么呀？”

    “我想到把波奇引诱出来的办法了，我相信狗的学习能力。”

    我坐到椅子上，让山田做帮我扎刺青的准备。

    猫头鹰挂钟的长针指在十二上的时候，里面的机关动了起来，从里面走出来一只白色的猫头鹰。猫头鹰发出傻瓜般的叫声，就是每次给波奇喂食时它听到的那种叫声。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此时波奇已经流着口水坐在那了。一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它连逃避主人追捕这件事都给忘了，终于又出现在我的左臂上。

    巴浦洛夫做实验时的那条狗，你真是棒极了！我请求山田在我皮肤上扎一个刺青，那是种很简单的刺青，短时间内应该可以完成。在那期间我们为了不让波奇逃走，轮流着眨眼。

    7

    第二天，我和山田又来到那家公司。昨天那个矮个子的男人看到我们，脸上一副“你们怎么又来了？”的表情。我把左臂上方的刺青给它看了以后，他爽快地把我们带到大厅深处的电梯。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在往最高层上升的电梯里，那个男人这样问我们。

    “按我听说的情况，刺青狗身上应该没有项圈呀绳子什么的呀……”

    波奇现在戴着项圈。系在项圈上的绳子被绑在了它旁边竖着的木桩上，这样一来它就没法再动了。波奇一副怄气的神情。

    “是的，刺青上的绳子是最近加上去的。”

    “为什么要加绳子上去呢？”

    “……为了不让狗逃走。”

    他挑了挑一边的眉毛，似乎想说“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女高中生在想些什么”。

    这个地方应该是社长室吧。我们被带了进去，并坐到了沙发上。沙发简直太软了，似乎下面是个深不见底的沼泽。一个秘书模样的女人给我们拿来蛋糕和咖啡，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秘书，于是私底下商量着要不要让她给我们签个名。

    房门被打开了，一位老人走了进来，是那天我在医院救了的那个老人。他一看到我，脸上就挤满皱纹地露出微笑，然后坐到了我们的对面。

    “您还记得我吗？”

    他点了好几遍头。

    “嗯，能记得。当时我还没向你道谢你就走了，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刺青狗。找你可不容易啊。”

    他并没有大公司社长的架子，可能也因为这个吧，我们开始轻松地闲聊起来。

    他为了做心脏的手术住进了那家医院，他说如果不是我当时喊人来帮忙的话，他就活不到现在了。社长好像还有一个跟我们一般大的女儿，看来他的实际年龄比他的外表要年轻。

    我告诉了他我家人的事。虽然希望不大，但如果有做手术的钱的话我想让他们马上做手术，不然的话肯定半年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社长认真地听了我的话，并且答应帮我承担手术的费用。

    我感到很满足，如果把这事告诉父母的话，他们一定会吃惊得不行。说不定他们高兴起来，就会开始喜欢我。

    “对了，胳膊上扎刺青的事你父母知道吗？”

    他说完把杯子送到嘴边。他的手腕上戴了一只看起来很重的手表，我吃了一惊。

    “我还没告诉他们。”

    社长摇了摇头，脸上有一丝微笑消失了。

    “这样可不行啊，你的身体是父母给的，要爱惜，不能随随便便刺个东西在上面，这个我不赞成。”

    他的口吻简直像是老师的说教。

    “是的，确实是从父母那得到的宝贵身体，不过同时也是我的身体。确实我刺这个狗的时候有些草率了，不过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但是我不希望你的身体被这种狗的图案弄脏，你的父母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山田似乎一直想说些什么，不过可能因为现在这个话题让她很不高兴，于是她继续保持着沉默。房间里的空气一样子有种硝烟味，心情也沮丧起来，让人很不愉快。

    “确实像您说的那样，我的父母可能会为此生气，但我却在努力地为刺青上的狗负起责任。我从来没觉得狗的图案弄脏了我的身体，请您不要把刺青说得这么不好（糟糕）。”

    他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你现在可能为了时髦扎了刺青，不过几年以后，你肯定每次看到它都会感到后悔。我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说出责任这些话。”

    我感到不甘心，他每次说到波奇的不好，我都拼命地辩护。他根本不了解我胳膊上的这只狗，诚然，波奇没什么好的教养，又是个胆小鬼、馋鬼，有时会叫得我没办法，但是它不还是救了你的命吗？

    “请您不要说我的狗的坏话。可能您并不了解扎刺青这件事的意义，但我是想扎才扎的。即使后悔，又怎么样？”

    我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哭腔，不知为什么，我一想到波奇，就有些控制不住。如果没有它的话，我可能会被不安压垮，害怕半年以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它虽然是个淘气的家伙，但却给了我勇气。它哪也不去，乖乖地呆在我的皮肤上，经常看着我。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我是喜欢波奇的。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它那得到了很多，可我竟然想把它扔掉，我真是个笨蛋！我差点输给了饲养狗的责任。

    “我是真心真意地喜欢这条狗，所以请您不要说它的坏话。”

    想扔掉波奇的想法已经消失了，从今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要把波奇继续养下去。在别人的眼里它可能只是一只刺青狗罢了，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不可替代的。我想到这些，泪腺一下子决堤了。

    我现在终于感到自己明白了美莎绘和繁男的心情，我和波奇一样，不是个好孩子，但就像我对波奇抱着一份沉沉的感激一样，他们对我可能也有着同样的感情。

    “你没事吧？”

    山田把手放到我的肩上，我一面呜呜地哭着，一面擦着鼻涕。

    我为什么要对父母说那么过分的话？说什么“你们有责任养我，却抛下我一个人，太过分了”！我在下定决心不把波奇扔掉（继续饲养波奇）的时候，终于理解了父母的心情。虽然表面上他们不太喜欢我，但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他们肯定也很难受。我这个白痴，竟然没意识到这些。

    拿钱回家，让他们对我另眼相看，简直是天大的蠢事！我应该做的是呆在不久将离开人世的家人身边，尽可能地多陪陪他们。

    可能社长看惯了我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吧，他冷淡地说道：

    “一不如意就知道哭！”

    山田把蛋糕扔到他的身上，几乎同时我也把咖啡泼到了他的脸上。

    可能是被周围的喧闹弄得紧张起来吧，这时我左臂上的波奇也吼了起来。我觉得被钉在桩上的波奇好可怜。吵架已经结束了。

    被赶出大厦的时候，我向接待处的女孩问道：

    “你们有裁纸刀吗？”

    她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哭花的脸，不过还是把刀子借给了我们。我在当场把刀刃弄出一寸长，然后用它把绑在波奇身上的绳子割成了两段。这也就意味着在我左臂的皮肤上割一个口子。胳膊上马上出现一道红线，于是刺青上的绳子被分成了两段。

    我向接待的女孩道谢并把刀子还给她，这时她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马上用手指把刀子抓了过去。

    眨眼功夫之后，波奇已经拖着割断的绳索，高兴地又蹦又跳。

    8

    半年以后。

    那三个人都死了，我没有能力给他们建一座气派的墓。

    这半年，我非常平静。我感受到了以前没感受到的亲情，不管他们怎么批评我，我都不会生气。

    “喂，这件事我没法当面跟她说，所以来拜托你。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你的朋友小优？”薰生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我说道：“你告诉她我并不讨厌她。”这是跟他说的最后一次话。

    一天，我和山田坐在咖啡店里。

    我跟她提起薰最后说的话，她似乎觉得很奇怪，眯着眼对我说道：

    “那你要做的事可真复杂呀。”

    “对了，你身上的红斑点治好了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

    “什么红斑点？”

    “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吗？说你皮肤上长了红色的斑点呀。我当时还说这是痤疮的呢。”

    “噢，你说那个呀，那个已经被波奇吃掉了，这个家伙把我皮肤上的那些东西，包括身上到处都是的黑痣也一块都吃了。”

    我用手指肚摸了一下躺在我右手指甲上的波奇，它高兴地发出声音。

    山田翻着那本厚厚的书，翻到某一页，然后指着上面的一幅照片让我看。看来这是一本关于皮肤病的书，她最近开始学习皮肤了。说是要当一个扎青师，需要学些基础知识。

    “是呀是呀，我几年前皮肤上长了这张照片上这种红斑点，不过已经被波奇吃掉了，早就没影了。”

    我读了一下照片下面的说明：“蘑菇状真菌病：这种病可能会好几年都停留在皮肤上，但最终会转移到内脏器官。”

    “这可是皮肤癌的一种哦，好险哪，铃木，你本来也是要死的，这下可要好好感谢波奇。”

    我点了点头，把脸贴到若无其事地打着呵欠的波奇上。

    去了美国的中国姐姐又回到了日本。

    我现在终于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现在我要去山田家见那位中国姐姐。误听我的话、刺了一只错误的狗图案后我的无奈，还有很多的感谢的话都告诉她。

    “你好。”

    她向我打招呼道，依然是那么美丽。

    我和山田告诉她，她扎的刺青狗会动，以及它特别缠人的情况。她并没有怎么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不久她对我大腿上的刺青狗感起兴趣来，那是山田刺的假波奇。虽然这个图案跟波奇一模一样，不过好像没什么魔法。它一直一动不动地呆在我的大腿上。

    “能不能让我来修改一下这个图案？”

    我是她的fan，当然不会拒绝了。我被他们安排在床上，大腿处传来已经习惯了的那种疼痛，在这期间我问山田：

    “干笋面的钱我还你了吗？”

    “不用了，这点小钱，不过以前借给你的三万块倒是希望你快点还我。”

    中国姐姐修改后的假波奇一眼看去，好像跟之前没什么不同，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我知道了它是只母狗，估计是平衡稍微改变了吧。而且我感受到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妩媚。

    “这个是波奇的女朋友对吧？”

    中国姐姐满足地点了点头。

    三天以后她又回到了美国。听说她已经过世的祖父曾在美国经营古董店，她自己也是在美国长大的。

    一天早上，我被两只狗的叫声吵醒了。这时我再想跟中国姐姐抱怨也没用了，她已经不在日本了。

    尾声

    拜启

    最近持续是初春的好天气，从我开始一个人生活算起，现在已经过去了一轮春夏秋冬。

    刚开始我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感到特别寂寞，不过现在跟波奇它们两个一起过，挺自由自在的。

    我公布了自己扎了刺青的时候，爸爸好像没怎么生气。虽然有点不太乐意，不过还是原谅我了。为此我感到特别高兴，直到现在还心存感激。

    不过刺青狗为什么会动呢？难道是扎刺青的扎青师会魔法？直到今天我都没好好考虑过这件事。

    不过我最近开始这样想：可能波奇是上帝派来的，来告诉我我会没事的。我一直因为对弟弟抱有自卑感，和以为没得到爸妈重视的错觉，感到很寂寞。谢谢你，上帝。

    不过不久之前，波奇有了自己的女朋友，名字叫做奥莱欧。

    这个名字是照搬我第二喜欢的甜点名字。我最喜欢的甜点是……。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好友山田正在跟她父亲学习刺青，比起她家周围的那些普通扎青师，她的技术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很多话想写，不过今天就写到这吧。

    我一直不能跟亲戚们很好地相处，做饭的手艺也很差，早上也不能按时起床。我常常自怨自艾：为什么我老是失败、这么没用呢？

    不过，没关系。我还会继续努力的，谢谢你们在生前当我的家人。到鬼节的时候你们一起回来看看我吧。

    2月五5日敬启

    铃木优

    铃木繁男

    美莎绘

    薰

    补充：我现在左臂上可热闹了，最近波奇夫妇生了狗仔，真是吵死人了……

    －End－

F先生的口袋

F先生的口袋 一卷全

    那个心愿——可能实现吗?

    是否拥有过很多——不一样的梦想?

    如果全部全部全部——通通实现的话?

    乙一的“不可思议的口袋”里头，有这无限宽广而清澄的世界!

    —Prologue—

    可能是因为建立在山丘上吧，我的房间通风良好，在夏天只要打开门窗户，

    就不需要电风扇。即使地板有灰尘，只要打开阳台的窗户，以及另一边的气窗，就会

    有风吹过室内带走尘埃。刚洗完澡站在窗户旁，风就会咻地一下子把我的头发吹干。不过这并非只有好处，问题也相当多。

    要是在窗户旁边挂风铃，就会因此响个不停而造成邻居的困扰。如果遇上强风的日子，风会直扑房间窗户而来，令我担心窗户玻璃可能会破掉。而在强风过后，阳台上就会满是被风吹来的树叶。

    会被风吹过来的还不只是树叶。像是上头沽满泥巴，不知道是谁的上衣，裙子或裤子等等也会混在里头，一起落在阳台或是挂在窗边，我房间的阳台就像一面鱼网。就像渔船会用网子捕捉大量的小鱼，格子状的阳台会回收被风吹过来的各种东西。早上拉开窗帘，就看到男用运动短裤挂在自己眼前，就一个女高中生的生活住处而言，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这些飞过来的衣物如果要丢掉也很可惜，所以我会把它们洗干净，再用熨斗烫过，然后将男性的衣服全部送给父亲。父亲不知道这是捡来的，所以很高兴地穿上别人的运动短裤。这些衣物里头有些是名牌货，送给母亲也颇能讨她欢心。有时我也会全身上下都穿着捡到的衣物出门，没有人发现我穿的衣服是被风吹来的。

    在冬天即将来到的十一月六日晚上，还没有上幼稚园的弟弟希望能跟我一起睡。我在被窝里头摸着熟睡弟弟的头，聆听窗户被风吹得颤抖的声音。风势随着夜深逐渐强劲，从外头传来的呼呼声也越来越大。

    隔天早上醒来，我静静地下床避免吵醒弟弟。站在阳台前面，放眼望去是山丘下方辽阔街景，虽然此刻的天气晴朗到仿佛昨天的狂风像一场梦，不过阳台一如往常积了厚厚一层树叶。

    我在树叶堆中发现奇怪的东西，因此停止打呵欠。那是个黄色的物体，形状是每边各二十公分的T字形。捡起来仔细一看，T字形横向的部分是螺旋桨的形状，纵向部分前端有个半球状的东西，可以像竖灯一样立在桌上。

    乍看很像是竹蜻蜓，我马上就想到某个著名漫画里出现竹蜻蜓的道具。在那部漫画里头，有个来自未来，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猫的猫型机器人，以各种道具协助不成材的少年主角。其中名为竹蜻蜒的道具，就是猫型机器人要飞到空中时所使用的著名道具。

    以触感跟重量来看，无法确定是金属制还是塑料制品。回到屋内，我心想原来最近市面上有这样的玩具，今天在阳台拾获的东西还真奇怪。

    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察觉到那块挂在屋檐旁的白布。如那东西在我察觉之前就被吹到其他地方，井上京子就不会让整个市区陷入恐怖深渊了。

    —1—

    十一月七日星期五。

    放学后被冢本导师叫去打堆。我跟男级任委员仓木同学一起完成工作后就离开学校。从学校走到住处大概是十五分钟。回到家跟妈妈及弟弟说声我回来了，随后把放在房间的竹蜻蜒玩具塞进侧背包里，再度出门。

    “今天早上因为……所以有个竹蜻蜒玩具掉在阳台上。”

    午休时间我在教师提到这件事，喜欢漫画书的井上京子就迫不及待地表示她想看看。

    “松田，你不能把它带到学校来吗？”

    “放学后我再回家拿，你就在老地方等我吧。"

    “你人真好呢。"

    “因为你有借我看《千面女郎》啊。”

    我抵达位于商店街一角的废弃大楼时间刚好下午四点。那是栋盖在水果行跟玩具店中间，老旧的三层楼建筑。由于站前开了间大型百货公司，使得商店的客源顿时减少许多，数年前大楼里的店家通通消失了，如今只盛下内部空无一物的外墙，在夕阳余晖下染出成红色。

    我避开他人的注意，穿越废弃大楼入口进入里头。一楼有裸体的服装模特儿人形，二楼有空框子。三楼则是放着办公桌。井上京子一如往常拉了张椅子坐在三楼光线充足的窗边。虽然因为她那副俗气的眼镜使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从她流到制服胸口的口水，我猜她应该在打瞌睡吧。

    周围飘着似乎能深入鼻腔的柑橘清香。井上京子说这里实在太刹风景，所以去买来放这里的芳香剂。

    就是井上子告诉我商店街有一栋废弃大楼的。她说在认识我之前，只要放学总会来这里午睡。对她而言，这栋废弃大楼就像后山之于大雄是一样的意思。

    “井上，醒一醒。我把午休聊到的东西拿来了。”

    我摇晃着在柑橘香味中做着清梦的她的肩膀手背擦去口水之后，像是猫一样伸了个懒腰。

    我从包包取出今早在阳台捡到的东西，井上把眼镜扶正，并以认真的表情看着我的手心。

    “你看，怎么看都像是竹蜻蜒吧?”我边说边将玩具送给她。

    “每当强风过后，阳台常会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还曾经有中国的纸钞混在树叶堆里头。大概是被风吹到渡海而来的吧。不只如此喔，之前还有明年的报纸被吹到阳台上呢。"

    “是明年的啊，因为上头的日期是明年的。”

    就算我这么说，井上也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只是轻声说着，是喔，或许曾有这样的事情吧。偏着头看我送给她的竹蜻蜓。

    “上头有制作公司的标志，不过没听过……”

    “是仿冒的玩具吗？要重视著作权喔．如果没有经过小学馆允许就制造出这样的东西，说不定会被送上法庭呢!”

    “的确，得小心一点。”

    “一点也没错，真得小心一点，我好想大声喊出来呢。要重视著作权!我们当然很重视这件事情吧?"

    “是啊。咦……"

    井上摸着竹蜻蜒的底部并露出奇妙的表情，所谓的底部，就是漫画里的角色在使用这个道具时跟头顶接触的部分．这个通常在漫画里没有说到的部分，她正以指头不断按着又放开。

    “只要摸到这个地方，就会像吸铁一样吸住皮肤，这是什么构造啊。啊，这个地方有按扭。”井上指着竹蜻蜒下方如此说着。

    正如她所说，内部有一个小小的按扭。按下那个按扭之后，螺旋桨忽然转起来，旋转速度有点超出玩具的范围。

    好棒，原来真的可以动呢。虽然我如此心想，然而惊讶却在稍后变成疑惑。

    “咦?”我不由得轻声说着。

    井上拿着竹蜻蜒的那只手，就像被隐形的钓鱼线往上拉一样开始举起。她也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拼命要把手拉下来。然而她的手继续上升，终于使身高本来就不高的她垫起脚尖。

    “这，这是什么啊!"很少在教室里头出声的井上京子，这次也喊了出来，她的手指再度按下竹蜻蜒的按钮，螺旋桨随即便停止旋转，要把她向上拉的神秘力量也消失了．

    井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握的竹蜻蜓也摔到水泥地上滚到一旁。

    我朝竹蜻蜒走去，像是要摸毒蛇般，谨慎地把它捡起来。即使被摔到水泥地上，黄色的材料也毫发无伤，在透过窗口的夕阳下，散发着平滑的光泽。

    “井上，我看到了……”我转身看着就这么坐在地上扶正眼睛的井上。“我应该……没有看错……"

    我所说的是井上关掉竹蜻蜓之前垫着脚尖直立的状态。被竹蜻蜒向上拉的她，鞋子前端大概浮在空中五公分高。

    其实直到一个月之前，我都没跟井上京子说过话。我们只是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同班同学。高中毕业之后彼此也毫无交际，变成跟路人差不多等级的登场角色。

    我平常担任二年A班的级任委员。我并不是喜欢以级任委员的身份为大家效力，只是觉得这样就可以跟老师打好关系，将来可以请他们在写推荐函的时候帮忙多说点好话。所以我在念高中的时候，就想过至少要当一次级任委员。

    在漫画里头会有那种将担任级任委员当成责任跟义务，而自愿参选的年轻人。不过我身边并没有这样的奇人异士。

    “有人要当级任委员吗？”在高二上学期的第二天，担任导师的冢本这么问着。

    果然没有任何人举手。在安静无声的教室中，我笔直地举起手，随即造成教室里的一股骚动。

    “那个人是谁啊?"

    “是松田啦，松田梢。"

    同学对我而言只是占据视野一角的背景。听到背景的一部分泄漏到我耳际的骚动声，我不禁觉得好像有风在摇动着枝叶一样。

    就这样成为级任委员的我，从那天开始变成老师的走狗，努力执行勤务。我所做的事情无论怎么形容都像是狗在做的。比方在教室里头发现烟蒂，就捡起来拿到教务员给冢本导师看。

    “干得好啊松田，我给你一些犒赏。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吧。”冢本满足地点点头之后说着。

    “我不需要犒赏，请在我的升学推荐函里帮忙美言几句就可以了。"

    “没问题，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谢谢老师。"

    “回去吧。"

    “是！”

    看到我们像是扮演黑心官员跟手下的戏码，有几名女学生出现反弹的声浪。名为冢本的导师是位教学男老师，长得蛮帅的，因此很受女生的欢迎。我是基于想自己的推荐函变得更好看这样纯粹又崇高的目的，而成为冢本导师的仆人，不过在暗恋冢本导师的女生眼中，我跟冢本导师就像是在调情。

    我从没听过这些背景的一部分所说的反感话语，只要教室里头发生什么问题，我就会前往教务员室，向坐在桌子前敲着笔记型电脑键盘的黑心官员报告。一开始爱慕着冢本导师的女学生叫我“走狗"，接着在学校里头抽烟被发现而遭到停学的男学生则叫我"奸细"。

    冷血奸细，警犬，老师直拨专线。我被取的绰号渗透到整个校园，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人要跟我说话了。

    有一天，我的书桌被写上猥亵的字眼，那连讲谈社都禁止出版的色情文“贴了也没用。只要打开窗户，就会被风吹走了。”

    “放在房间角落的那根扫把是做什么用的?”

    “那个从刚刚就一直黏在我脚边的小弟弟是？”

    只要有客人来，裕也一定会抱住那个人的脚，他的前世大概是无尾熊吧。井上京子拖着他，很好奇地环视我的房间。我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瞬间，开始变冷的十一月强风拍打我们的脸颊。井上拨着她被风吹拂的刘海，惊讶地说着。裕也交到我怀里就出门了。距离爸爸下班回家还有好一段时间，所以家里只有

    我们三个人。

    “松田觉得刚刚那件事怎么样?”井上看着阳台上堆积的树叶问着。我马上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我开始思考关于放在我书包里头黄色T型物的事情。现在仔细回想，就感觉那时看到井上的身体浮起或许是眼睛的错觉。虽然只要再按一次按钮就可以确认，不过我跟井上都已经不敢再按了。

    此时忽然从阳台窗户吹进一阵强风。我连忙按住制服裙边，不过井上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裙子就这么盖住她的腿的裕也脑袋。掉在阳台上的树叶有三分之一被风刮进室内，树叶被刮到天花板附近，浮在空中，然后旋转着落到房里。虽然有强风吹进来并不稀奇，不过井上轻声说着，猫巴士经过了。而且表情相当惊讶。

    随后我听到阳台传来固体掉落的声音，好像是掉到分量稍减的树叶堆上。我跟井上同时朝阳台看去，有个像是手电筒的东西掉在那里，不过由于颜色很鲜艳，所以我看来是个玩具。

    “几秒钟前那里应该还没有东西……”

    我这么说着。感觉那个手电筒是从黑暗中诞生的。我跟井上不禁靠在一起，面对这无法解释的状况，是我心生恐慌。只有裕也面露亳不在乎的表情，继续拖着井上京子的脚。

    “不觉得这看起来像缩小灯吗?”

    井上表情紧张轻声说着，并且试着让裕也放开她的脚。不过裕也一直摇头，所以她放弃了。所谓的缩小灯，是著名漫画里头出现的一种秘密道具，拥有可以把灯光照到的东西缩小的凶恶特性。

    我为了捡起那个灯而走向阳台。在我蹲下身伸出手的时候，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松田!"

    我听到了井上的叫声。由于四周忽然变暗，因此我抬头仰望，一个像是巨大板子的东西正从我头项落下。我连忙向后翻了一个筋斗，那扇红色的门就咚地掉了下来。如果反映慢一步的话，我就死了。真没想到小学时期被逼练习的地板运动居然会救了我一命。

    我仰望着阳台上方的屋顶前端，有一块白布被勾在那里随风摇曳。那块布呈直径大约三十公分的半圆形，仔细一看是口袋的形状，似乎因为刚刚的强风把口袋吹开了。在我观察的时候，又有东西正要从口袋出来。

    一瞬间，一个电话亭掉到阳台上。并不是玩具尺寸的，而是跟路边所摆设的尺寸一样大的电话亭，从小小的半圆形口袋中掉了出来。这么巨大的东西不可能被取进小小的口袋，然而我跟井上京子，以及抱着她的脚的裕也，确实目睹了电话亭从口袋里头掉下来的情形。

    —2—

    我跟井上京子第一次的交谈，是在十月份的校外教学。我们高二学生搭乘新干线前往京都，不过那时全班分成了六组。每组有六到七个人，在自由行动的时间必须整组行动。由于是班上同学自行决定分组，因此在大部分的场合，感情好的都会自动成组。

    正如当初所预料的，没有朋友的我跟井上京子最后没有分到组别，因此我们必须是被只有四个人的那一组所吸收。他们露出笑容欢迎我们的加入。而在京都的第二天，分组进行自由活动的那一天，他们依旧是笑容跟我们告别。那是在金阁寺所发生，令人难忘的事情。

    “我去上个洗手间。"

    “我也去。”

    “我去看一下土产。”

    “等等，我也要去。我们马上就会回来，松田、井上同学在这里等吧。”

    四人各自说完之后就散开了。我跟井上京子眺望着建立在池中的金阁寺，等待他们回来。但经过了三十分钟，他们依旧没有回来。

    “原来是这样的计划。”

    我轻声说着，站在我身旁的井上京子小小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因为我忽然出声而吓到了。

    “计，计划……”她有点语无伦次地问着。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还算不错。不过在校外教学的时候，她那俗气的感觉还是存在着，就像是从昭和时代搭乘时光机来到现代的女高中生。

    “看来我们被放鸽子了。一直待在这里也没用，所以我要走了。井上你呢?”

    “被放鸽子……”

    井上子轻声说完，就站在满是观光客的池边陷入沉默。我心想一个人在京都观光也不错，就把井上京子留在原地后离去了。不过走着走着回头看来，不知何时井上京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我身后。

    我只好带着她依照之前在教师所计划的行程进行寺廊巡礼。走在寺廊的境内或是坐在公车的时候，我们经常都是默默不语，有时我们会遇见穿着相同制服所组成的小团体。

    他们以开朗的表情歌颂着青春，从我们的面前经过。在他们离去之后，我跟井子之间隔着某种沉默。感情并不是很

    好的两个女高中生，在寺廊境内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默默站在原地，真想，请读者们闭上眼睛想象这样的光景。

    低头看着跟在我身边，戴着俗气眼镜的女学生，我心想这就是被放鸽子的讨厌二人组。然后只要换个地方，“讨

    厌二人组，站在本廊寺前面”，或是“讨厌二人组，在岚山没有买土产就走了”，或是“讨厌二人组，默默吃着麦当劳的汉堡”之类，像是报纸会出现的标题就会在脑中浮现。

    跟她一起吃完午饭之后，我也继续创作着报纸标题。

    “讨厌二人组，在清水寺的土产店跌倒，而惹火其他高中的不良学生。”

    “讨厌二人组，道歉了却不被不良学生的接受。”

    “讨厌二人组，狂奔着要摆脱不良学生的追赶。"

    ……在我跟井上狂奔的时候，看到前面的站牌旁停着一辆公车。染着金发或棕发，有点可怕的男生正在后面追着我们。几乎哭出来的井上京子上了公车，我也跟着冲进车内，对公车司机喊着：”请赶快开车!”司机关上门把车开走之后，透过后照镜可以看见那群似乎很不甘心的不良男高中生，看着他们逐渐消失在远处，我才安下心来。

    “讨厌二人组，平安摆脱危机。”

    我试着说出这句话。弯下身子激烈喘气的井上仰望着我，嘴边也露出满满的笑容。

    之后我们就开始有交谈了。从校外教学回来之后，我也继续和她来往，不知何时开始，放学时间就会一起回家了。

    虽说是一起回家，也只是她跟在我的身后；午休时间会在一起，也只是她跑到我所坐的位置。我这个人是即使独自一人也无所谓，不过她应该不一样吧。

    跟她聊过后我才知道，井上京子比想象中还要脱线。不写作业，上课睡觉，而且不跟我以外的同学说话。

    身边的同学认为，我跟井上只是两个受排挤的人混在一起进行愚蠢的交流，不过这毕竟都是背景在想的事情，所以我丝毫不以为意。

    “松田好厉害。没有其他学生可以像她一样跟本老师对等交谈喔。”井上在午休时这么说着。依照她的说明，本老师虽然满帅的，不过他锐利的眼神很可怕，让人难以接近。

    “并没有什么对等不对等的，我也没有好好跟他聊过。我只是去报告教室里头发生的事情而已。我现在就要去找本

    老师，你要一起去吗?”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他会变成石头。"井上认真地说着。

    井上京子的手一滑，正在搬动的电话亭随即开始倾斜。上面的部分一下撞到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室内光线顿时摇曳着。合力把阳台上放在一起的电话亭跟红色门板搬进室内之后，我们吐了一口气。其实这些东西都跟竹蜻蜒一样。以很轻的材料制成，不过要是掉到头上，一定也会受重伤，在把电话亭跟红色门板搬进屋内的瞬间，房间变得狭窄到无法动弹。

    “松田，趁现在没有东西掉下来的时候，赶快把四次元口袋……”

    井上京子伸直身子想拿下来挂在屋顶的那块白布。不过个子矮的她碰不到口袋。我让她退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那块布。

    “井上，你刚刚说这是四次元口袋，对吧……”

    这块布有着我至今未曾体验的触感。指尖传来的舒服感受，足可匹敌我在台隆手创馆寝具中心第一次抱着丹普枕头时的感动。仔细观察上头看不到织维的网纹，优点像是金属或是塑料。不过事实上并不是这两种材料制成的。

    “这一定是那个著名的四次元口袋。这里不就有好几个证据吗?"

    井上京子指着电话亭跟红色门板表示着。依照她的说明，这分别酷似某部著名漫画里所出现，名为“如果电话亭”以及“任意门”的秘密道具，我当然也察觉到这一点，不过却很难马上相信她的意见。我道出了我此刻的心情。

    “很难马上相信这种事呢。”

    “要不要把手伸进这个口袋确认一下……”井上指着我手中的白布说着。

    虽然她说这是口袋，不过这是两块半圆形的布重叠起来，圆周部分是相连的，直线部分没有黏合，因此也可以形容这是个半圆形的袋子，会生出门板或电话亭的神秘袋子。

    我踌躇好一阵子之后，将右手手指伸进袋口，紧张地将手慢慢伸进去，等待指尖碰触袋底。不过即使把手腕伸进去，甚至手肘都伸进去了，指尖还是没有碰触袋底的感觉。

    井上像是很不舒服般捂住嘴看着我，往窗户玻璃的方向看去，上头映着我右手臂到肩膀都被白色布袋吞灭的样子。肩膀以下的部位完全看不到。就像是我有一双手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袋子里头，右手似乎接触到某种怀念的温暖空气。不，与其说是空气，倒不如说像是温水。从整个右手到指缝之间，所有地方都被一股深沉的黑暗温柔包裹着。我开始感到害怕。因为我得知这个袋子看似如此，里头却有着无限宽广的空间。

    “肯定没错。”井上京子以确信的语气说着。

    “这是藤子·F·不二雄老师的著名国民漫画《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

    我拔出左手坐在床上。把口丢出去之后，因为好奇心，使得表情一亮的井上一双手接了过去。

    由于脑袋有些混乱，所以我在心中想着南极大陆。蓝色的天空以及南极大陆白色的冰。真棒，我陶醉了。因为心中浮现出像是NHK节目结束之后在深夜播放的风景，所以我的心稍微镇静下来。

    四次元口袋，那是来自未来的蓝色圆滚滚机器人收纳无数秘密道具的仓库。虽然外表只是个小口袋，却因为里头是四次元空间，所以可以放入无限量的物品。平常总是黏在机器人的肚子上，不过似乎可以自由装卸，记得在看动画的时候，好几次看到口袋被拿下来清洗的场面。这东西为什么会挂在我家窗户旁边呢?我当然知道原因，因为是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

    井上京子打开四次元口袋的袋口，探头往里面看去。

    “好像一口井呢。”她有点感动地说完，便朝着口袋里喊着，连我也听到她的声音就像在深邃的洞穴中回荡。

    ‘好想进去看。咦？松田，怎么了吗?”

    “南极大陆啦，南极大陆。我的脑中正在播放这个影像，可以先不要跟我说话吗？"

    “南极大陆?”

    “可以让内心镇定下来喔。不过这次似乎没办法。裕也，过来这边。”

    在南极大陆不管用的时候，就只能抱着裕也了。虽然平常我在教室里被称作是“冷血的打小报告魔人”，不过在家里则会变成”惊异的龙弟弟魔人"，而且满脑子都是裕也。裕也很惊讶地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洋洋得意操纵着电视遥控器的模样，或是门铃声响起时吓一跳的模样，看着这样的他，就会让我的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

    “咦?裕也……”

    我发现他不见踪影了。虽然仔细看过井上京子的脚，不过他并没有抱着她的左脚或右脚，也没有抓着我的双脚或是书桌的桌脚。大概是因为没有理会他，所以跑到别的房间去了。我离开房间惊慌地寻找裕也时，楼下传来了电话铃声。

    “我去接电话。井上，帮我找裕也。”

    “我知道了。”

    我走到一楼，拿起客厅的电话。

    “啊……是小梢吗?”

    话筒另一边传来的，是住在九州的外婆声音。上次跟她说话是在三个月前中元节全家返乡时。还没感到怀念之前，我的内心开始不安，因为外婆叫我名字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疑惑。

    “有什么事情吗?”

    我问之后，外婆有些犹豫地说着：“妈妈在家吗?”

    “她不在。”

    “那个，小梢，仔细听我说喔。现在啊，裕也他人在我这边……"

    “裕也?”

    “是啊。刚刚外婆正要跟外公吃饭的时候，他就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了。我真的吓一跳呢。我问他是怎么过来的?跟妈妈一起来的吗？可是裕也只是歪着头不说话。他也不可能自己搭新干线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外婆说到这里就忽然不讲话了。话筒另一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种慌张的感觉。外婆好像捂住话筒在跟某人说话，我想她应该是在跟外公讲话吧。因为九州的家里只住着外公，外婆两个人。不过断断续续从话筒传来的声音有些年轻，或许并不是在跟外公说话吧。

    “喂?”

    话筒传来女性的声音。由于不是外婆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

    “松田?你有听到吗?”

    这个声音很耳熟。

    “嗯，听得很清楚。不过为什么你会在我外公外婆家，井上京子。刚刚你不是还在我家二楼吗?”

    “刚刚任意门开了一个小缝。我想应该是裕也糊里糊涂走进门，然后没有把门关紧吧。我跟着进门之后，就来到这里了……”

    “任意门”是F老师所画漫画中的一个道具。只要心中想着想要去的地方，转开门把，就可以前往那个地点的神奇之门。这个道具很受欢迎。在小说《SUBARU》十一月号中，有一个“寻问一O六位名人”的问卷调查，有很多名人必须回答“如果要去无人岛，你想带什么东西过去?"这个问题。结果驰星周先生的答案就是“任意门”。不过，“任意门”这种东西当然是跟带骨肉块或牛奶瓶眼镜一样。只会出现在漫画里头，现实生活应该是不存在的。应该是如此的……

    “啊，现在裕也正抱着脚喔。"井上在电话另一头说着。

    我穿过房间内红色的门，来到外公外婆家的走廊。跟好久不见的外公外婆打过招呼后，他们要吃完晚饭再回去。我跟裕也以及井上京子吃完晚饭后，回到了位在东京的家。在准备穿过走廊的门回到东京时，外公外婆还目送我们离开。

    “最近发明的东西真是方便呢。”

    外公看着这扇门感动地说着。外婆将她自己的酱菜给我们当土产，之后我们就回到东京。

    “已经很晚了。”井上看着时钟说道。

    “我送你到车站，因为从我家到车站不好走。”

    井上把俗气的眼镜扶正之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没问题。”

    她打开红色的门，门的另一侧是个陌生的房间。

    “这是我的房间。”井上说。

    “还蛮大的呢。”

    我把头探进门内，环视着房间。不大像是女孩子的房间。没有看到任何布偶，整体色调统一，相当朴素。

    “这是什么香味?"

    跟放在废弃大楼里的柑橘芳香一样。

    “应该是昨天烧精油留下来的味道巴。"

    “那个大水槽是什么?”

    “我有养热带鱼，不过已经死光了。不要再看了啦。"

    井上京子不好意思地遮住我的视线范围。她穿过门之后，就挥手跟我道别。只要门一关起来，正扇门就会在空气中消失。任意门的本体似乎会移动到使用这扇门的人所在的地方。过没几分钟，井上又随着门出现了。

    “我把鞋子忘在这里了。"

    她拿回放在我家玄关的鞋子后，马上又回去了。之后我们每天都在玩四次元口袋里头的道具，用任意门跑到国外，参观金字塔，企鹅或蒙娜丽莎的微笑，入侵白宫时差点被抓到，不过还是平安回来了，井上京子从白宫拿了一些纸张回来，好像是国家的重大机密文件，不过因为她看不懂英文，所以没有看就去了。真正的南极大陆实在太冷了，根本没办法让内心镇静下来。

    我们用“客厅钓鱼池”在房间里钓鱼。用“适应灯”让身体不管在哪都能生存，之后进入深邃的海底。用”西瓜吸管"把西瓜果肉吸出来吃。在废弃大楼屋顶排列空罐当作靶子，用”震撼枪射击”。因为总是打不到，所以改拿”空气炮”装在手腕上发射，结果五个并排的空罐一起飞走了。

    口袋里好几个竹蜻蜓，我们各自把它戴在头上练习飞行。这竹蜻蜓让人颇不好意思的。把竹蜻蜓装在头顶，感觉自己像个笨蛋，总会心想这样不就跟（小松君）漫画里头那个头上插国旗的家伙一样吗!

    在按下按钮的瞬间我很紧张。螺旋桨高速旋转之后，感觉整个身子都被抬起来。我跟井上的身体从重力中解放，从地面浮了起来。感觉并不像是利用风压上浮的，比较像是螺旋桨旋转所产生像是电风扇程度的微风，对重力起了某种作用。

    不过我不敢飞到超过两公分的高度。人类是在地面生活的生物。脚下空空的状态比想象中来得恐怖，而且也会担心

    竹蜻蜒不知何时会跟头项分开。如果竹蜻蜓在几十公尺高的地方掉了，我就会摔到地上，骨头破裂的全身是血吧。因此我几乎没用过竹蜻蜓，就这么放在侧背包里头忘了它的存在。

    我在学校仍然以本老师仆人的身份检举好几个同学。井上京子继续以那副俗气的眼镜及蠢样，过着逃避不良学生注意力的生活。

    井上京子没对任何人说四次元口袋的存在，她将口袋藏在家里。虽然捡到口袋的人是我，但她对于那个神秘口袋的爱却远胜于我。

    基本上聊到神秘道具的时候，井上似乎都比我还兴奋，就像实现梦想的孩子一样，开心使用这道具。我眺望着井上南极快乐追逐企鹅的身影，不禁心想，只知道她在学校那一面的人，要是看到现在的井上一定会很惊讶。

    在我们得到四次元口袋之后，经过二十天左右的十一月二十五日早上，井上京子的室内鞋被某人藏起来了。

    井上因为戴着俗气的眼镜，所以别人看不出她的表情，不过当她看到自己的室内鞋不见之后，似乎很习以为常地前往教职员室，借访客用的拖鞋来穿。虽然不知道是谁搞的鬼，不过教师里头有五个女生的脸上都露出笑容看着井上。她们是在教室制造许多问题的小团体。我站在本老师的面前，表示犯人应该就是那些人。

    “没有证据。”V本导师以冷静的语气如此说完，便以细长的眼睛凝视着我。“真是稀奇呢，你居然会说这种未经

    证实的话。是为了朋友，对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随即他的嘴角浮现出微笑。

    “算了，你这样的变化是值得高兴的。”

    变化。我在心中反复着他所说的这两个字。

    “没事的话，那么我先离开了。¨

    我低头示意后，离开本老师所在的教职员室。

    “用秘密道具来寻找证据吧。”

    回到教室之后，我对井上京子提议，不过她只是好像有些困惑般露出暖昧的笑容。

    隔天的十一月二十六日，其中两个嘲笑井上的女生没来上学。次日五个人通通没有来学校。我想可能是跷课，或者是因为流行性感冒吧。最近似乎很流行感冒，电视新闻也报道不少学校已经让班级停课了。

    我在午休时间才知道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在教室跟井上吃完午饭之后，我被本老师叫到了教职员室。

    “虽然消息还没公布，不过这五个人都失踪了。”本老师撑着下巴说着。

    离开教职员室后，我穿梭在谈笑的学生们之间，我想要尽快听听井上京子怎么说。走廊边的窗户外头因为昨晚就乌云密布而阴暗，寒冷的空气让人察觉到不到五天就要进入十二月了。

    五名女学生半夜在房里消失了。据说她们的鞋子还在家里，只有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的她们忽然消失。究竟是遭到绑票还是离家出走，目前还无法确定。如果是绑票的话，犯人要怎么潜入屋内呢?

    我想起四次元口袋里出现的各种道具。既然连白宫都可以入侵，要进入密闭的室内应该也是易如反掌。

    我在楼梯的转角处遇见了级任男委员仓木同学。

    “失踪的传闻是真的吗?”他一看到我就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

    “教室里的同学都在说啊。”

    依照他的说法，失踪学生的家长似乎有在今早打电话给其他学生。

    “大概是真的。”我回答仓木同学之后就连忙离开。

    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时间正要结束，趁着休息时间不知跑到哪里的同学们也回到教室了。井上京子独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还是没找到室内鞋的她依旧穿着拖鞋。

    通常如果要聊天的话，她都会到我的座位旁，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到她的座位旁跟她说话。

    “V本老师找你有什么事吗?”她一看到我就问。

    “那五个女生昨晚失踪了。"

    “这样啊。”

    她从眼镜后方凝视我。厚厚的镜片使她大大的眼睛变了形。

    是你做的吗?我没能说出这句话。至今我向老师报告过很多同学的罪状，当时应该都是毫不犹豫的。然而在井上京子面前，我却只是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上课铃响，同时国文老师走进了教室。学生们开始回到座位上，我也只能离开井上的座位。即使已经开始上课了，我也无法不去在意这整件事。我想确认是不是她做的好事。往井上京子的方向看去，好几次都和她四目相对，看来她似乎也很在意我。

    这是在上课后不久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国文老师是怎么发现的，不过她察觉到了塞在讲桌抽屉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国文老师将手伸进讲桌抽屉，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老师拿在手中的是双小小的室内鞋。”是谁把鞋子放在这种地方的?”

    老师环视着教室，几个同学立即转身看着井上京子。

    井上站起身来，在众人的视线中前去领取国文老师手中的室内鞋。她连耳根都变红了。当她回到座位后，老师便继续上课。我没有听课。而是朝着她的方向凝视。井上把鞋子放在脚边，就把手放在桌子上，撑着脸颊看向窗外。她的座位在窗户旁。凝视着窗外的她，所看到的是冬天即将来临的微暗景色。

    下课钟声后，我走向她想跟她说话。

    “对不起，我要去洗手间。”井上一说完就穿着从教职员室借来的拖鞋离开教室。

    我弯下腰看着她放在桌子底下的室内鞋，上面清楚留着几个被踩过的痕迹。

    挂在教室墙上的时钟秒针不断前进，井上京子一直没有回到教室。这是我从校外教学以来第二次被别人借口放鸽子。我回到教室用手机拨打电话给她。从她留在桌上的书包里头，传来了她的手机铃声。

    休息时间结束。上课铃响，井上就这么把所有东西留在教室，没有回来。

    过了一晚的十一月二十八日，我一到学校，就发现有一半的同学都不见了。

    —3—

    早上班会时间，冢本老师在通风变得良好的教室里头，对大家宣布暂时停课的消息，不过却没有任何人感到高兴。来到学校的同学们，环视着缺席同学的座位，试着推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井上京子也没有来上课，她的东西以及室内鞋依然放在原地。

    “如果有人知道失踪的同学在哪里，等等就来找老师一下，另外，警察可能过一阵子会来问你们一些问题，到时记得要把知道事情通通说出来。”冢本导师站在讲台上环视着大家说道。

    听到传闻的别班学生跑到走廊的窗户外面偷看，竞有一半学生消失的教室是很异常。

    “有记者来了!”

    一个同学看向窗外喊着，包含我的所有人都站起来朝窗外看去，校门口附近站着几个人，而且其中一个却拿着像

    是摄影机的东西。

    “动作蛮快的嘛。”

    在同学们的骚动之中，我隐约听到冢本导师如此说着，虽然远处的摄影机感觉很小，不过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重新体会到这就是俗称重大事件吧。

    结束班会时间后，冢本导师就走出教室，不过学生们似乎都不想回家．他们跟比较熟的朋友聚集起来，彼此交换情

    报，就是没有人知道失踪的人在哪里，看来只是徒增不安罢了．

    “对了，你们知道吗，C班的佐藤跟藤原也没来上课喔……”

    在教室正中央围成一圈的学生里有人说着。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不过因为教室人很少，所以听得到他们说的话。

    “不是因为感冒吗?”

    “谁知道。”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不过我的心中起了反应。

    “我在国中时期常被那些人丢橡皮擦。”我回想起井上的声音。

    之前有一次走在校园内的时候，井上忽然跑到贩卖机旁缩起身子，似乎是因为从前面走过来的两个女生。在那两个人走远后，我在井上的背后问她是不是认识那两个人，得到就是刚刚的答案。

    “佐藤跟藤原，记得她们现在在C班……”

    她从贩卖机旁走过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这次是警察来了……”看着校门口的同学，发现进入校内的警车之后说着。

    我离开教室，前往教职员室。我觉得必须把井上跟四次元口袋的事情告诉冢本导师，要像只忠诚的警犬，把事情

    真相跟凶手报告给主人知道，这是我在校内的工作。如果我在昨天就以奸细的身份完成任务，或许事情就不会变得这

    么严重了。

    我咬紧嘴唇打开教职员室的门，随即被老师们接不完电话的样子震慑住。平常总是很安静的教职员室，就像刮起龙卷风一样慌乱。平常总是傻笑着在走廊上闲逛的训导主任，也露出沉重的表情拿着话筒在讲话。

    我想找冢本导师，不过他不在教职员室。我低头看着无人的办公桌，心想应该是我来的时间不对，也猜测他大概

    正在别班上课吧。

    “松田同学。”刚刚还在接电话的田村老师叫住我她是担任一年级导师的年轻女老师，学生之间都在传说她对冢

    本导师有意思。田村老师看到我之后哼了一声，看来她似乎也误会冢本导师对我有好感了。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我才刚问完，她就递给我一张纸条。

    “冢本老师给我一张纸条，要我看到你的时候交给你。”

    冢本导师的纸条上写着”我去井上京子家一趟”。他似乎也察觉到这件事跟井上有关了，仔细想想这是很有可能的。

    “我认为是那五个人把井上的室内鞋藏起来的。”

    我在二十五日曾经向冢本导师报告过。如果这五个人不见了，井上根本摆脱不了嫌疑。

    我觉得必须到她家一趟。虽然不知道她家住址，不过冢本的桌上一定有记载学生地址的名册。在我翻找着桌上的

    资料时，田村老师再度叫住我。

    “冢本老师说，如果你开始弄乱他的桌子，就把这个给你……”

    她递出的纸条上，写着井上京子家的住址。

    我回到教室拿起书包就离开学校。校门口前面的摄影机已经增加到三台，拿着麦克风的记者们朝我走来，我则是甩开他们赶往车站。

    井上京子的住处位于学校搭电车十五分钟可以抵达的地方。整个房子比我家还要大上两倍，连门都比我家大两倍。她从来没有提到家里的事，不过看来她是有钱人家的千金。戴眼镜的美少女，又是千金小姐，我不禁心想她用掉太多好运了。

    写着”井上”的门牌旁有门铃，不过就算按了也没有回应。我径自打开巨大的黑色大门，幸好并没有上锁。眼前

    出现的是跟我的房间差不多大的玄关，旁边摆着好几双鞋子，其中一双我有印象，是冢本导师平常穿的运动鞋。我紧

    张地倒吸一口气。

    “松田，你把我的事情告诉老师了，对吧?”有人在走廊前方对我说着。

    一个娇小的少女从屋子深出静静走了过来，一瞬间我认不出这是我所认识的少女。

    “……你是，井上京子?”我小心翼翼地询问，这名少女微微点头。“你在家里都戴隐形眼镜?”

    她拿下了俗气的眼镜，身上穿的衣服很可爱，也不会像平常一样缩着身体走路。她没有穿高中制服的时候，看起

    来就像只有国中或国小的年纪。

    “我在家里都是这样。”

    她笔直挺着身子那个又蠢又俗气的井上京子根本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想要做出世界上最美丽事物的神所诞生的少女。她可爱的样子甚至充满高贵的气质。如果她在学校也戴隐形眼镜的话，大概所有人都会为她屏息，为她倾倒，而且会让路给她吧。

    “为什么只有在家里不戴眼睛?出外一条虫，回家一条龙?”

    “不是啦。我比较喜欢在学校的样子，因为不惹眼，不会引人注目，心情也会比较镇静。”

    井上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她的马桶盖发型一如往常没有改变，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身上那股让人忍不住想吐

    槽”你会不会太过时啊”的气氛消失了。现在她的发型就像时髦的法国电影里会出现的发型。

    “我国小的时候曾经被绑架过，之后外出时就会打扮得很不起眼，我可不想再碰到那么可怕的事情了，现在我

    的原则就是“绝对不要跟别人的眼神相对。”

    “所以并不是天生就那么畏畏缩缩啊……”

    如果有人说她曾经被绑架过，一般而言都会欠缺点真实性，不过以井上现在的样子看来，就让人觉得有可能。

    “在家里爸爸会让打扮成这个样子，因为这样比较有面子。爸爸常常招待部局到家里来，每次我都要跟他一起

    出席。”

    “井上，老师在哪里？还有大家在哪里?”

    她宛如弹珠的眼睛凝视着我。她的眼晴没有隔着层镜片时有股力量，使我的腋下冒出汗水。

    “……在这里。大家都在喔。”

    井上京子说完对我招手，这等于是她承认自己是犯人了。我脱下鞋子走进屋内，来到像是客厅的地方。这豪华的客厅让我深刻感受到自己只是平凡的老百姓。不过我并没有看到冢本老师，以及那些下落不明的人。

    “大家呢?”

    “在这里面。”

    她朝着一张矮桌走去，桌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水槽，是之前任意门通往她房间的时候，我曾经瞄到的东西。

    从远处看来水槽是空的，近看才发现底部到处都有小小的黑点。看那些黑点各自动来动去，我一开始以为里头放

    的是蚂蚁。

    “来，请用这个。”

    井上京子给我放大镜，让我用来看那些黑点。我以为是蚂蚁的东西，其实是身高不过五厘米的人们，放大镜的透

    镜中，映出身穿睡衣用力挥动双手求救的人。这曾经看过的长相，是平常被我当成背景的同学之一。那个同学脚踩透

    明塑料制的大地笔直站着，我见状差点滑倒，不过我忍住了。

    “松田，你看那里……”

    井上也拿出另一个放大镜观察水槽内部，并且以笔尖指着水槽的某个区域。那个区域聚集了许多黑点，不过在

    井上以笔尖指过去的瞬间，黑点就像鸟兽散一样全部散开，大概是以为会遭到攻击吧。只有一个黑点丝毫不为所动。我将放大镜移过去一看，映在透镜里的是冢本导师的身影。他仰望着我这个方向举起双手，像在打招呼。

    “老师!”我不由得大声喊着，随即水槽里的人们同时捂住耳朵，露出我很吵的表情。

    “我用这个把大家变小带回来了。”

    井上京子拿出像是玩具的手电筒说明。这是未来世界发明的道具之一缩小灯。

    “我爸爸也在里头……因为被他发现了……”

    以放大镜仔细观察，有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井上京子拿起水槽旁的面包，剁下一块放进去。那是变小的人们三天

    三夜都吃不完的分量。接着她用滴管把水滴下去，似乎很渴的人们聚集在水滴旁边。

    也有人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求救，大概是手机在变小的时候刚好放在口袋里吧。不过比芝麻还要小上许多的手

    机，似乎是因为讯号太弱所以打不通。水槽里设有好几个像是帐篷的东西。那部漫画有所谓“大长篇”的剧情，登场角色们前往各地冒险，而这就是剧情里的临时住处，帐篷里头应该有厕所跟浴室之类的设施，可以得知他们有获得最底线的生活保障。

    “你想对大家做什么?”

    井上京子坐在沙发上叹气沉思。她以细长的手指玩弄发梢，思考过后如此回答。

    “……要怎么办呢?”

    她露出极为困惑的表情。

    “不是因为什么重要目的才绑架他们的吧?”

    “嗯，只是一时兴起就……”

    这个蠢蛋!我很想这么臭骂，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身为旁观者的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所以我没办法痛斥

    她。

    “先把口袋还我吧。”

    井上摇摇头，取出缩小灯对准我。我跟缩小灯对峙了几秒钟，不过最后她并没有把我缩小。在她收起缩小灯的时候，我安心地吐了口气。

    “我知道松田迟早会来到这里，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请你守住这个秘密。”

    “我怎么可能保密啊。我很爱打小报告的，所以要跟新闻媒体告发你。”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我准备好人质了。”

    美丽的少女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伸出修长的手指向水槽。

    “人质?”

    “请你自己找吧。”

    我以放大镜寻找着她所说的人质，不过黑点实在太多了，而且一直动来动去，所以我很难找到类似人质的人，感

    觉就像“大家来找茬”的游戏一样。

    “还沒找到吗?”经过五分钟之后，井上忍不住问。

    “等等，不要说出来，我会自己找。”

    我这么说的时候，放大镜透镜映着冢本导师。他仰望着我喊着某件事情，不过因为声音太小所以听不清楚。我对

    他摇摇头后，他就不再大喊，而改成指着自己的脚，有个小小的东西抱着他的脚。我的爸妈，还有裕也都在水槽里头。

    之后我留在井上京子的家里，跟她轮流做饭，洗碗还有晾衣服。我想要趁机抢走她应该藏在怀里的四次元口袋。不过她把震撼枪挂在腰上，以便我如果有什么可以的行动，随时都可以攻击我。

    震撼枪是从四次元口袋里出现的未来道具，形状像古老科幻电影里的雷射枪，按下扳机就会发射奇怪的光线，虽

    然威力不足以杀人，不过肯定可以让对方昏迷。

    美少女四肢张开躺在沙发上打盹的时候，也把武器放在身边。我如果想硬抢口袋肯定会被攻击，等我醒来的时候，就会被放到水槽里面，如此一来就没有人知道她的犯行，因此我并没有朝她扑过去。

    我跟井上整天从水槽上方俯瞰着里头的人们。里头聚集着许多人，每一个人都露出不安的表情，各怀心思，等待

    时间流逝。裕也受到水槽内所有人的疼爱，每次看到他都是抱着不同人的脚。

    “对不起，爸爸……”

    井上京子对被关在水槽里的父亲道歉。并且对他说明自己为什么要将同学缩小．以及捡到四次元口袋的经过。

    她的父亲很有派头。他对水槽里的所有人低下头．似乎是因为自己女儿的所作所为造成大家困扰而道歉。然而欺

    负井上的学生们．都只是露出做错事的表情。并没有责备她的父亲。顺带一提．井上京子的母亲在她一岁的时候就生病

    去世。在父亲忙于工作的时候，她在宽敞的家里总是一个人看着漫画。

    虽然听得到我们的声音，不过水槽里的人讲话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到。因此变小的人们获得了只以动作跟手势，就能让我理解他们希望我可以帮忙做什么的特殊技能。

    我变小的爸妈指着电视，做出希望我可以转台的动作时，我就会拿起客厅巨大电视的遥控器开始操作。由于水槽

    的材质是透明塑料的，只要打开电视，水槽里的人就可以看节目。为了看电视聚集到水槽边坐下的人们，就像被磁铁

    吸过来的砂铁一样。

    把电视转到新闻频道，正好在报道神秘多人失踪事件。不只我跟井上，水槽里的人们也屏息看着电视，只有荧幕上播放的调查进度是他们一切情报的来源。

    电视新闻里头报出至今下落不明的人员名单，跟发生坠机意外造成严重伤亡的时候一样，许多名字被打在荧幕上。水槽里的人们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打出来时，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新闻节目以警察们进行搜索的影响和失踪者家属的访问所构成。那是在看下午独家专访时候发生的事情。电视台采访附近的邻居，询问许多青少年失踪当晚的事情。映在画面里头的是车站前面的书店，店里一个戴着眼镜像是店长的中年男性朝麦克风说着：“那天晚上有个女孩抬头看着那一家人的窗户，或许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吧。”

    他所指的地方，似乎是某个失踪者的家。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呢?记者询问之后他这么回答：“记得是个戴着厚眼镜的女孩吧。”

    井上从沙发上站起身子，离开客厅。过了几分钟她就回来了，并且将小心捧在手中的某个东西放进水槽。以放大镜仔细一看，是刚刚在电视上讲话的书店店长。

    在失踪人数超过四十人的时候，整个市区就已经相当混乱了。失踪人数之所以会这么多，就是因为只要有人在电视上提供目击情报，井上京子就会把他通通变小带回来。

    『接受采访的人也接连失踪!』

    『看不到终点的神秘失踪事件!』

    写着这种标题的新闻周刊并排在便利商店里头，为此已经没有人会接受媒体记者的采访了。

    『事件背后有一名戴着眼睛的少女?』

    某份报纸为目击情报加上了这样的标题。在这份报纸发行当天的下午，井上京子以任意门起程，把变小的报纸记者跟编辑带了回来。

    犯人是某个国家，目的是悄悄把居民掳走培养成间谍。有人是这么主张的。还有人主张是发生了超自然现象，把居民带到另一个宇宙。各种论点争相交错，使得新闻跟报纸都相当热闹，不过真相却是被女高中生变小养在水槽里头。

    井上跟我开始着手整理水槽的环境。我们觉得水槽里的裕也很可怜，希望让他的日子过得好一点。最初我们在水槽底部铺上草皮。草皮是井上家院子里的东西。井上用缩小灯拿了其中一块过来。除了草皮之外，她借来了公园的秋千、长椅或树木，为水槽添色彩。男孩子们玩着缩小的足球，大人们下围期或将棋打发时间。不知何时，水槽里头变成了绿草如茵，四十个小人可以各自生活宽广空间。

    只有新闻记者在水槽里依然监守工作岗位，采访着周围的人们。他们好像指着拿放大镜观察水槽的我或井上，询问冢本导师那两个巨人在班上是什么样的人。

    我每晚天黑之后就会回家。

    “不能让松田住在我家，因为你可能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走四次元口袋。”井上京子张着惺忪睡眼说着。

    她平常上课一定会打瞌睡。不过现在事情变成这样，只要我还在她家，她就绝对不打瞌睡。我依照她的命令，每天在山丘上空无一人的自宅过夜。上床关掉电灯，窗外强风卷起的呼呼声清楚传入耳中。我每晚都听着风的呼声，直到很晚才睡。被关在水槽里的裕也、爸妈、冢本导师跟同学，记忆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仰望天花板的我满脑子都是他们的事情。

    我后悔我们不应该获得四次元口袋这种东西。如果拥有那个口袋了一头的未来道具，别说是日本，要征服全地球肯定都不成问题，我查过漫画之后，得知那个口袋里头似乎还放着可以破坏整个地球的炸弹。

    我回想起把手放进口袋所感受到怀念又温暖的黑暗。她已经将那个口袋纳为己有了，然而如今察觉到这件事情已经太迟了。我仰望着天花板，回想起白天所目睹的街道光景。

    巡逻警察携带**，注意着所有路人的长相跟行动。走在接近有人消失的市区里，保持警戒状态的他们似乎也很害怕。整个市区进入紧急状态，全日本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市区。

    居民记忆谈到这个事件的人们接连失踪，神秘消失的公园秋千跟树木。这所有的怪现象都出自于名为井上京子的娇小少女手中。知道这件事的大概只有我。无论如何我都要从她手中拿回那个口袋。我闭上了眼睛。

    十二月三日中午，两名警察拜访井上京子的家，使整件事的发展急转直下。那是出现第一个失踪者后一个礼拜发生的事情。

    —4—

    我醒来后从窗户眺望外头。十二月三日天气晴朗，就像擀面皮一样薄的云贴在高空。我拉上窗帘，换好衣服准备外出。看看时钟已经接近中午。由于昨晚直到很晚都还在井上京子家，所以比较晚睡觉，也比平常还要晚起床。

    我将包包侧背之后走出家门。气温比上周还要冷上有大截，即使穿上厚外套依旧感到寒冷。叶子落光的树木冷风吹过，宛如针一样细的枝条前端不断颤抖。

    我快步走向井上家。我担心水槽里的裕也可能会遭遇危险，想象过那个美丽的蠢蛋可能会一时发作，把水槽里的东西冲进排水口，所以我必须在她身旁监视她不要做这种事。

    我抵达门前按下门铃，不过感觉不到井上京子会出来迎接，或许是用任意门外出了吧，于是我自行进入屋内。我已经找到放大门钥匙的地方了，不过井上京子人在家里。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睡觉，还流着口水。似乎是我太晚来，不小心松懈下来之后就睡着了。从玻璃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颊上。

    水槽跟昨晚一样被放在沙发旁的矮桌上。以放大镜看去，大家似乎都还很有精神，好几个男生的视线被躺在沙发上熟睡的井上京子所吸引。我找到了冢本导师，指着井上子好像要说什么。

    我再次观察在沙发上熟睡的井上，她的上衣口袋露出白布的一小角。我知道冢本导师想说什么了，不能放过井上京子睡着的机会。我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她的上衣，水槽里身高五厘米的人们也站起来注意着我的行动。

    我的指尖抓到白布的一角了，手中传来那种无法形容的神秘触感，肯定是四次元口袋。井上京子熟睡的娇小脸庞就在眼前，我一点一点将白布从上衣口袋里头拉出来。

    此时门铃响起，悦耳的电子铃声响遍屋内，但没有吵醒她，反倒是我吓了一跳，朝玄关转过身去，因此我背在肩上的包包碰到她的手，使得井上京子张开眼睛。

    “哇啊！”她喊着，并且慌张从我手中抢回四次元口袋，还手忙脚乱拿出震撼枪指着我。

    她的动作实在是相当危险。之前我们曾在废弃大楼玩震撼枪跟空气炮，当时她也差一点打中自己的脚。

    “竟然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袭，我看错你了!”

    她似乎是真的很惊讶，说话的时候震撼枪的前端在颤抖。

    “有访客哦，怎么办?”

    只要有人打电话进来，井上京子都会好好应对，并且表示自己没有失踪。她从新闻报道里头得知媒体记者会主动寻找失踪人口附近的邻居做访问，为此她对外强调自己并没有

    失踪，有访客的时候，井上京子也有必要前往大门口做出应对。

    门铃又响了。

    “……松田请留在这里吧，绝对不可以跟过来。”

    井上京子说完，就以震撼枪指着我，缓缓后退消失在走廊。

    我避开她的注意力，站在客厅门口往玄关看去．走廊前方可以看见她的背影。

    “请问是哪位呢?”井上京子隔着大门问着。

    “午安，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一下……”玄关大门的另一侧传来女性的声音。

    “有事情要问我?”

    井上将大门打开，站在外头的是一对男女，他们都穿着套装，看来应该都是二十几岁的人。

    “你就是井上京子吗?我是在学校问到住址之后过来的。太好了，因为你比较晚应门，我们还以为已经来不及，你就这样消失了呢。”那名男性说着。

    我在心中重复着他“已经来不及”这几个字。

    他们从胸口口袋取出手册给井上看，此时我才终于察觉到他们是警察。

    “那是什么?”女性指着井上京子的手边如此询问。井上京子的右手还握着震撼枪。

    “这是……玩具。刚刚我还在跟朋友玩游戏……”井上京子说完便将震撼枪放在鞋框上。

    她面对警察似乎很紧张，放开震撼枪之后，就再也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了。

    我感觉到胸口深出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你知道最近这附近经常发生失踪案件吧。”

    井上点头作为回答。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不动声色地做着暖身运动，然后开始拉脚筋。

    “经过调查，似乎有一半的失踪人口都是你班上的同学，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对这个班级没有失踪的人打听一些线索。”

    井上京子静静聆听着警察的说明。

    在充分拉过脚筋之后，我离开客厅往走廊上前进，细心地注意不要发出脚步声，然后朝井上的背后接近。

    男警察发现我的存在，并且询问”这位是?”井上京子回过身来，跟我开跑朝她撞去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猛地跟站在玄关的两名警察摔成一圈，我也是因为裤子容易在地板打滑而差点跌倒，不过还是勉强维持住重心，以右手抓起放在鞋框上的震撼枪。

    我将震撼枪的枪口指着想要起身的井上京子，并且按下扳机。光在我的手边凝聚之后释放出去，井上因为恐慌而紧绷的表情在一瞬间发出白色光辉。

    不过震撼枪放出的光束没有命中她的身体。刚刚井上京子的鞋子滚到倒在地上两名警察的鼻尖，光束就只有打中那双鞋。发出电光之后，鞋子就像鞭炮爆炸一样被弹飞。撞到墙壁

    掉到地上的鞋子有烧焦的痕迹，还冒出袅袅白烟。

    我再度按下扳机。不过在那之前，井上京子已经站起身子，没有穿鞋就跑出玄关。震撼枪的第二发光束烧焦了她飘扬裙子的一角。

    我跳过倒在地上的两名警察，一样没穿鞋就冲出玄关。现在不可以被井上京子逃掉，必须用震撼枪把她打昏，夺回她藏在怀里的神秘口袋。警察们似乎也察觉到我手上的东西并不

    是玩具，后方传来了”站住”的叫喊声。

    我追着井上京子在住宅街奔驰。虽然我朝着她奔跑的背景使用震撼枪，不过因为是边跑边瞄准，所以实在是打不中。往身后看去，警察也在追我。我在他们的眼中似乎是坏人，不过我没有空跟他们说明。

    井上京子终于转弯了，我也跟在她的身后。我一转弯就举起震撼枪，想开个几枪威吓她一下，不过我却因为惊讶而没有按下扳机。

    转角前方是左右架着篱笆的小径，而且前方是死路。没有看到井上京子的身影，她就像消失在空气中。

    我闻到了扑鼻而来的清香，那是放在废弃大楼里的柑橘芳香剂的味道。我马上理解她使用了任意门，她所去的地方肯定是废弃大楼。任意门把两个空间连接在一起，因此香味才会渗透到这边，并且残留在空气中吧。

    两名警察追上我了。他们看到前方是死路之后，便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两人的视线相对，确定我已经无处可逃。

    我发现我还背着包包，难怪跑起来这么不顺，不过很感谢自己如此幸运。拿出之前一直放在包包里的竹蜻蜒，将它放在头上，按下按钮。已经不是恐慌的时候了。两名警察露出讶

    异的表情看着我。

    螺旋桨开始旋转，因此卷起了风。全身被飘浮的感觉笼罩。脚底地面的触感消失了，头顶的电线朝我逼近，好不容易避开之后失去平衡，只得借用旁边屋子的屋顶当作踏板。警

    察们惊讶的表情在脚下逐渐变小，并排的房屋也逐渐变成迷你尺寸。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浮在天空，每个方向的视野都是一无所有的辽阔。我的周围只有风在吹，看不见墙壁或栅栏。市区的嘈杂声位于遥远的下方，传入耳中的只有自己的呼吸

    声。在我脚底的低处飞行的燕子一口气上升，擦过我的鼻尖继续飞向高空，我也学着它飞向更高的地方。

    未来的道具不怎么需要控制，只要在心中想象就可以了。我紧握着震撼枪，避免它掉下去，并且让身保持水平飞行。螺旋桨造成的风笼罩全身，因此感觉身体就像融化在风中，成为天空的一部分。

    我降落在废弃大楼的屋顶时，双脚传来麻痹的感觉。由于还不习惯，因此无法拿捏着地瞬间的速度。我按下竹蜻蜓的开关，并且从头上拿下来，收进我的外套口袋里。从井上京子的住处搭电车到废弃大楼，大约有十五分钟的路程，不过用竹蜻蜓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

    我沿着老旧楼梯走到三楼，大楼内部像冰箱一样冷。由于没有穿鞋子，水泥地的冰冷透过袜子传进脚底。我握紧震撼枪走进楼层内部，里头飘着柑橘的芳香。

    里头摆着办公桌跟椅子，就像某司公司的一个房间。少女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正凝视着窗外。看她剪得整整齐齐的马桶盖发型后脑袋，这个人肯定是我平常在教室所看到的井上

    京子。由于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上衣，因此她看起来好像很冷。看来她并没有察觉到我，只是眺望着因为她而陷入混乱的市区。

    我举起震撼枪以枪口指着她，在我按下扳机的瞬间，她举起手揉了揉眼角。虽然只看到她的背影，但也无法确认，不过她似乎是在擦泪。从震撼枪射出的光线，烧焦了她身旁办公

    椅的靠背。之所以会失去准头，是因为我犹豫了一下。

    井上京子站起身来面向我。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大楼里响起她困惑的声音。她躲到了办公桌后面。

    “因为要追你啊!”

    “为什么?”

    “为了打倒你!”

    我手握震撼枪，横越楼层，前往她的躲藏处。然而她似乎已经在办公桌后面移动了，当我发现时她并不在原地。

    “打倒我?”

    井上京子的声音从原出的办公桌传了过来。

    “我不容许做错事的人被放任不管！”

    “怎么这样!”

    井上京子站了起来。我认为这是个机会，因此以震撼枪瞄准她。忽然我察觉到她套在右手的筒状物体而终止攻击。那个物体的形状像是截取战车大炮前端的部分而成。

    “轰隆!”

    在她喊的瞬间，套在右手那个圆筒的开口摇晃着。我扑到地上紧贴地面，刚刚我所站的地方，有一颗空气弹划开原本宁静的气息。随即周围“轰”地一声开始震动，玻璃破掉的

    声音以及办公椅下的声音灌进我的鼓膜，趴着的我背上跟头上洒下某些细小的碎片。我知道从她右手发射的空气弹，在打中墙壁之后，对周围造成了冲击。

    那是盛空气炮的未来道具。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圆筒，不过只要套在手上喊出”轰隆”这个关键词，圆筒就会发射破坏力惊人的空气弹。之所以要说出这个关键字，大概是因为它

    没有扳机吧。漫画里记载着并没有足以杀人的威力，不过破坏力却足以打断好几根肋骨。我开始对井上京子感到愤慨。

    “如果受重伤该怎么办!”

    我在办公桌后面匍匐前进。我觉得在同样的地方很危险。

    “到时我会用『时光包巾』把你恢复成受伤之前的状态。轰隆!”

    听到她这么喊之后，我刚刚用来躲藏的办公桌炸开了。变成奇怪形状的办公桌飞到空中，随着轰隆声，一股压倒性冲击朝我而来。而滚到地上，再度移动到其他桌子后面。

    “你还不懂吧!我们不应该使用未来道具啊!”

    拖着背包，背带已经沾满灰尘。我趴在水泥地上，混有泥土的汗水滑落脸颊，流进我的嘴里。我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后大喊：

    “放开口袋!不然我就跟你绝交!”

    这时，我从桌子缝隙中看到井上京子蹲在后面的身影。她白净的脸颊满是汗水跟灰尘，应该是因为跟我一样在地上爬吧。

    我以震撼枪瞄准她，并按下扳机，飘着灰尘的楼层一瞬间变成白色。光束通过时不知道有没有擦过她的肩膀，井上只有几根头发被烧断，在空中飞舞。

    在我射出第二枪之前，她就已经以空气炮瞄准我了。虽然我想逃开，不过背包勾住桌角使我慢了一步。井上蠕动嘴唇轻声说出发射的关键字。

    我面前的办公桌爆发开来，把我跟椅子一起带向后方飞去。我就像是被扔掉的破布一样，飞越楼层的半空中。视线整个上下颠倒，震撼枪也离开了我的手。

    我以为会撞上墙壁，然而在这一瞬间，我撞破窗户玻璃，被震到外头，视野顿时从灰色的楼层转为一片蓝天。之后撞破窗户的办公桌，有一半以上露在外头。我的身体跟办公椅

    以及玻璃碎片一起在空中飞舞。底下有三层的高度。

    要摔死了。忽然间，有东西拉住我的身体，使我不再往下掉。跟我一起在空中飞舞的办公椅以及玻璃碎片，以恐怖的速度在脚下逐渐变小，纷纷落在路面上。我们发出的吵闹声

    响似乎传到了外头，废弃大楼周围就像蚂蚁聚集到糖果旁边一样挤满人群，他们被掉下来的办公椅以及玻璃碎片吓得散开来。

    是依旧勾住桌角的背包拉着我。我目前只靠着勾住前端的包包背带系吊在空中。

    “松田!”

    井上京子从隔壁的窗户探出头来俯瞰地面。她的表情十分苍白。

    “松田你这个笨蛋!我不要你就这样死掉啦!”

    从窗户探出身子的她朝地面大喊。我抓着包包的背带，从外头口袋取出竹蜻蜓。

    “主角不会这样轻易死掉的。”

    “松田?那不是松田吗?真的是松田!打小报告出名的松田!”

    井上京子露出高兴的表情。

    “井上京子，你惹我生气了。就凭你井上京子！”

    在我对她露出恶性恶状的瞬间，办公桌开始扎扎作响。金属窗框跟桌子底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要再动了!桌子好像要掉下去了!”

    “你以为这是谁造成的啊?”

    我把竹蜻蜓装在头上。我对井上京子的愤怒，似乎要害我的胸口烧起来了。

    “井上京子，我要跟你绝交!像你这种做人又蠢，个性又差的胆小鬼给我滚!”

    她收起笑容紧闭嘴唇，但我还是要把情绪发泄完才甘愿。

    “混帐。你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丢脸的报复行为。呆子!笨蛋!你用错方法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我的鼻子发出声音，原来搞不清楚我怎么会突然流这么多鼻水，不过看来我似乎是在哭。

    “喂，你有在听吗，我已经对你厌倦了。我不再同情你了，我讨厌你。读者们一定也很讨厌你，不希望有这样的登场角色!”

    我擦着眼泪如此喊着。原来以为她会回嘴，不过井上京子只是保持沉默，什么也没说。从窗户探出身子看着我的她，头发在冰冷的风中摇曳着。

    “像你这种家伙，我光是看到就觉得不舒服，读者们也一定比较喜欢我可爱的弟弟，或是我这个个性大而化之的女主角。这么一来，我们只能拆伙了，真可惜，本来还想写成长篇连载，不过现在就算拜托编辑也不可能了，也无法再受读者欢迎了。小畑先生也已经不想再画你了，像你这样的家伙，一定会孤单到死的。我讨厌你这种人!”

    按下竹蜻蜓的按钮之后，螺旋桨开始旋转。身体所背负的重力消失，因而变得轻盈，使我慢慢浮在空中。如此一来，桌子何时掉下去应该都无所谓了。

    此时某个力道勒住我的脖子，使我在空中失去平衡，因为背包依旧被桌子勾着。

    我啧了一声在空中静止，试着解开勾住桌脚的背包。我拉了几下包包的背带，随即再度响起金属的摩擦声。

    “危险!”井上京子大喊着。

    或许是因为我胡乱使力，有一半以上露在窗外的办公桌大幅晃动着。不过办公桌现在已经不成形，只能说是一个我张开双手也抱不住的金属块。这东西在浮在空中的我面前逐渐倾倒。

    因为空气炮的威力而变形的金属块．发出刺耳的声音滑出窗外。从我的肩膀穿过腋下的包包背带还勾在上头。竹蜻蜓没有拉起整张办公桌的能力，要是办公桌沿着大楼外墙坠落，我就会跟着一起被拉向地面。

    太阳在大楼外墙留下办公桌的影子。办公桌缓缓朝着正下方滑动，套住我脖子的包包背带被拉得紧绷。这次真的要死了。我如此觉悟之后，不由得闭上眼睛。

    但是过了许久，这个瞬间依旧没有来临。我就这么浮在空中，一直听着竹蜻蜓的螺旋桨旋转的声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打开眼睛确认状况，包包的背带依旧缠在我身上，

    包包也依旧被办公桌勾住。然而那张办公桌不知何时已变成钥匙圈一样的迷你尺寸。我转头往大楼的窗户看去，井上京子拿着缩小灯站在那里。

    “你们两个，快给我下来!”

    以播音机播放的声音响遍商店街一带，低头往地面看去，警察们像是要包围大楼般逐渐聚集。他们仰望着我以及井上京子，不过有几个人已经穿过大楼正面的大门。不久之后警察们就会爬上三楼了。

    我朝着井上京子所在的窗户接近，让手脚碰到窗框之后钻进去。等到我降落在大楼里。便从头上取下竹蜻蜓，放进外套口袋。

    “井上京子!”我的叫声响遍整座废墟。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有，有……”

    “给我咬紧牙关了!”

    我走过去赏了她一个巴掌。

    按着脸颊快要哭出来的她，掏出了四次元口袋。她已经没有要抵抗的样子了。我接过这个半圆形的白色带子，感觉整个事件终于落幕了。

    —Epilogue—

    “哎呀，这不是小梢吗。最近打到家里都没人接，我好担心呢。”打开门的外婆，看到我便惊讶地说着。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还有这位小姐也是，你是之前跟裕也一起来我这里的小妹妹吧?”外婆看着站在我旁边的井上京子说着。我们两人的衣服都沾满灰尘。

    井上对外婆低下头。

    “没想到您会认出我。”

    “只要闻味道就知道嘛。”

    井上眨眨眼，开始确认自己身上跟腋下的味道。

    “你之前戴的那副眼镜怎么啦，你戴起眼镜真的很可爱。还有你的脸怎么啦，红通通的。”

    井上京子苦笑着，按住左边的脸颊。

    外婆让我跟井上京子进入屋内，在关上玄关脱掉被尘埃跟泥土弄得黑漆漆的裤子。在关上玄关大门时，可以看见庭院前方一整片的草原。外公外婆的家位于九州南部，荒凉到要走到附近最近的住家得花上二十分钟。外公外婆家前面是一块不知道谁家土地的茂密草原，

    里头有一扇红色的门，是我跟井上京子放置的任意门。

    井上京子摸着左脸颊。我跟她彼此演出枪战的高潮场面是几分钟前发生的事。虽然可以就这么把她交给警方，但是后来我们还是选择使用任意门逃走了。在打开门的瞬间，我心想的是外公外婆的家。

    来到客厅打开电视，几分钟前我们所在的废弃大楼出现在荧幕上。路人似乎将我被吊在空中的一幕深深烙印在眼帘中，在摄影机前面兴奋地述说着当时的情景。

    “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外婆泡着茶说着。

    “最近外面很乱，真是伤脑筋……”井上接着外婆的话说着。我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即她露出畏缩的表情，乖乖喝热茶。

    我们轮流去浴室洗澡，并且穿上妈妈留在这里的衣服。虽然衣服尺寸对我而言刚刚好，不过对于比较矮的井上京子而言似乎太大件了，过长的袖子就这么物力地下垂。洗得干干净净的我们，透过电视看着我们在远方市区所造成的骚动。

    “现在这个时候，警察应该在调查你吧。”

    “他们看到水槽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我担心裕也会不会被当成实验动物遭到解剖。

    “我马上去救他们。”

    我如此宣言站起来之后，外婆对我说“不需要这么赶吧”。外婆当然是以为我要回家才这么说的。

    “如果现在跑去我家，或许会跟许多调查员撞个正着。所以先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井上以过长的衣袖包住我的头把我留下。

    结果这天晚上，我跟井上京子就住在外公外婆的家。吃完晚饭，用暖炉的火取暖，吃着零食窝在暖桌懒懒地看着不怎么好看的电视节目，还拿出扑克玩起抽鬼牌。

    晚上外婆在一间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并排铺上我跟井上的棉被。这个房间在屋檐下的走廊旁边，打开拉门就可以看见放在外头的红色门板，井上京子借了一个装水的杯子把隐形眼

    镜泡在里头。我把换下来的衣服折好放在房间角落，再把四次元口袋放在衣服上面。井上京子再也不想伸手去碰那个口袋了。

    我们趴在棉被上面聊着今后的事情。在让水槽里头的人们恢复原状之后，我们感觉似乎只能逃到国外去了。我们不觉得可以跟至今一样正常上学，因为我们引起了几乎要把整个市区翻过来的大骚动。冢本导师一定会在推荐函里头大做文章的。

    聊着聊着时钟已经指向深夜两点了。

    “很晚了呢，差不多该睡了。明天还得去救裕也他们。”

    我关掉房间的电灯。由于有月亮，因此面对外头的拉门微微泛着白色的光芒。我们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即使是在九州南部。十二月的晚上终究还是很冷。

    在即将落入梦乡的时候，隔壁的被窝传来了声音。

    “松田，你醒着吗?”

    觉得有点烦的我还是回话了。

    “我要睡了……”

    “对不起，今天差点杀了你。”

    “啊，这件事吗。不用介意，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你生气了吧……”

    “因为我差点就死了啊．”

    “松田为什么没把我交给警察呢？平常只要有学生做坏事，你都会毫不留情直接告发的……”

    我仰望天花板陷入思考。

    “冢本导师说这是一种“变化”。今后大概很难继续当个奸细了。”

    “真是可惜呢。”

    都是因为你。

    由于住处位于乡下，所以连车子经过道路的声音都没有，因此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充满安静的气息。她的脸颊被透过拉门射进来的月光照亮，因而显得十分白皙。我想起了在教室里的她，穿着拖鞋的她坐在窗户旁边的座位凝视冬天的景色。

    “睡吧。”

    “嗯。”

    之后井上京子终于睡着了，过了不久我也沉入梦乡。

    我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当我再度醒来的时候还没天亮，四周依旧是一片黑暗。突然传来拉门打开的声音，使我从朦胧中回过神来。我微微睁开眼睛，屋檐那边面对外头的拉门被打开了。

    我屏息注意观察，一个身高大约一二九．三公分的巨大圆形影子从外头悄悄走了进来，那是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圆滚体形。我隐藏住惊讶的心情继续装睡。

    那个影子移动到我跟井子的枕边，朝着我们放在房间角落的衣服伸出手，虽说手不过只是一个圆形的物体，完全看不出来有手指。那个影子拿起放在衣服上面的四次元口袋，把口袋装在腹部之后满足地点点头。我想自从被风吹走之后，它就一直在寻找这个口袋吧。

    它跟进来的时候一样从屋檐那边走到外面，凝视着我跟井子一阵子之后，就再度悄悄关上了拉门。

    第二天，我跟井上京子搭乘新干线往东京出发，我们穿越博多车站的检票口之后并肩坐了下来。

    “口袋为什么会消失了呢……”

    在新干线开始前进之后，井上京子喝着买特瓶里头的茶，说着从早上就一直反复提出的疑问。过长的衣袖在喝茶的时候似乎很麻烦。我们的湿衣服在离开外公外婆家之前已经折好放进纸袋了。

    “无论是四次元口袋或是任意门，原本都是只能存在于漫画世界里的东西，要在这个世界变成实体原本就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觉得口袋是自然消失的，就像冰块会在常温下融化一样。”

    “真可惜呢……”井上京子眺望着外头的景色轻声说着。

    “哎，这样不是很好吗。因为一切都恢复原状了。我累了所以睡一下喔。”

    光是从外公外婆家移动到有新干线的博多车站就费了好大的工夫。原因不只是在于移动的距离很长，在搭公车以及转乘电车的时候，我感觉到擦肩而过的男性们视线都集中在井上京子身上。戴着隐形眼镜的她畏畏缩缩驼着背走在我的身后，不过还是相当引人人注目。这种成为惯例的设定真是累人呢，我不禁这么心想。

    “松田，难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做了一场奇怪的梦吗?”她以认真的语气如此说着。

    “谁知道呢。我想小睡一下，可以暂时不要吵我吗。”

    我闭上眼睛让身体倒在椅背上。

    我们是在今天早上察觉到不对劲的。打开外公外婆家的电视，无论是哪里频道的新闻，都没有提到我们市区昨天发生的骚动以及多人失踪的事件。

    在我跟井上京子感到疑惑的时候，“小峭，妈妈的电话喔”外婆如此说着。我接过话筒，应该被关在水槽里的妈妈对我说着：“梢，你跟井上同学今天会回来吧?明天就要上学了，要记得回来喔。何况裕也已经寂寞很久了呢。”

    依照妈妈的说明，我们班因为流行性感冒的影响，所以这几天都是停课状态，而我跟井上则是利用这段连假跑到外公外婆的家来玩。

    在我跟妈妈讲电话的时候，井上京子向外公借来了这几天的报纸进行确认。依照她所说的，上头完全没有记载我们居住的地方所发生的大骚动，而是被换成了其他的报道。

    暗示井上京子罪状的事物全部消失，这十天的记忆除了我们两人以外都被修改了。来自未来的道具所留下的清晰痕迹全部消失，使我们不禁觉得至今所体验的事情或许全都是一场梦。

    然而那是存在于现实中的事情，我知道的。那是在我跟井上京子要从外公外婆家出发时的事情。在我把满是灰尘的衣物塞进纸袋时，一个黄色的T形物体从外套口袋滑落到榻榻米上。是在那栋废弃大楼被井上京子所救的时候，我从头上取下之后无意中收起来的竹蜻蜓。

    昨晚出现在六个榻榻米大房间的猫形机器人，在天亮之前把世界上关于这个时间的记忆全部消除了，来自未来的道具当然也回收了，然而它应该没想到外套口袋里头居然还有个竹蜻蜓吧。在重要的地方会出差错的特征跟漫画一模一样。

    我看着竹蜻蜓一阵子之后，把它收进依旧挂着一个办公桌的侧背包里头。在身边做着自己事情的井上京子没有察觉到我的行动。就把这件事情当做是秘密吧，我如此心想。

    “快要到京都了呢。”井上京子吃着车站便当之后轻声说着。

    新干线经过新大阪即将抵达京都。车子开始减速，至今都以目不能及的速度经过身旁的窗外风景，也缓缓地降低了速度。在新干线抵达京都车站时，有好几个乘客站了起来。

    “这么说来在这里举办校外教学的时候，你也是坐在我的旁边呢。”

    新干线完全停下来之后，我如此对井上京子说着，她把脸凑到窗户玻璃旁边凝视着月台并且点头。我们由于被教室里的同学排挤，在新干线上就像是要把垃圾集中起来一样，把我们排在相临的座位。对我而言，谁坐在我旁边都无所谓，她大概也是如此吧，所以我们并没有异议。

    “当时我们完全没说话呢。”

    井上京子对我露出微笑，然后再度把视线移向窗外。她坐在窗户旁边，我则是坐在靠走道的位置。

    “那个时候的京都之旅真好玩呢……”

    她看着外头如此轻声说着。在月台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不断从窗户前面经过。他们的嘴里呼出白色的烟，每个人似乎都很冷的样子。

    “松田，你知道《哆啦A梦》其实曾经有结局吗?”她唐突地如此说着。

    “咦?真的吗?”

    “是真的。在昭和四十六年的时候，连载的三本杂志分别刊登了三种结局。其中的一种结局，是收录在瓢螽漫画杂志第六期，名为《再见了，哆啦A梦》的故事。”

    “那段没有改编成电影吗?”

    “有。这个结局有跟其他的剧情组合起来改编成动画电影。在《再见了，哆啦A梦》的结局里，哆啦A梦在最后回到未来了。”

    井上京子缩起身子，将额头靠在新千线的窗户上．

    “那一篇是最棒的，请一定要看喔，松田。这是井上我强力推荐的。”

    她以过长的衣袖掩住了脸。

    “请一定要看。大雄他……很了不起……那段剧情很感人……会让眼泪……流个不停喔……”

    她的言语开始夹杂着呜咽声，重复着宛如在啜泣的呼吸，她掩面继续如此说着：“真的是很棒的剧情……跟我不一样……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绝对……不会找哆啦A梦帮忙了……可是我却……为什么……对不起……松田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不能在这里下车吗？不能让我在京都下车吗？”

    她好像在按耐着什么似地抱着自己的身体。

    我担心地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手心感觉到她不时在颤抖，这样的颤抖大概是在高中教室里头，雷击在她体内的东西吧。我叹了口气。

    她呜咽着擦拭泪水，然而她绝对不会放声大哭。她哭泣的样子宛如因为感冒吸着鼻水的小孩。由于太安静了，所以旁边的乘客都没有回头。无论是在教室或是那个市区，我想她大概都是以没人听得到的细微声音哭泣吧。我似乎窥视到了她压抑住声音，独自忍耐的身影。

    新干线即将发动的铃声响起。

    我下定决心之后，搂住了坐在我身边少女的肩膀。她的身体有点像是痉攀般颤抖着，看得出来她反射地想要挣拖，然而我不予理会用力搂着她，就像要与她永不分离似地，将她小小的肩膀跟头紧紧抱在怀里，这次她内心的恐慌透过双手传了过来。列车逐渐加快速度，京都车站的月台被高速抛在窗户后面。

    怀里的她就像是发烧一样的烫。我就像是要勒断她的骨头般加强双手的力道。

    “想像一下南极大陆吧。”

    我如此说完，怀里的她便微微点头。井上京子激烈的呼吸终于缓和了下来。逞强的她放松双手的力道，静静吐出留在胸口的空气。

    电车离开车站月台之后，放眼朝窗外望去尽是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京都街道。阳光洒下的街景使我眯细了眼睛。然而这样的景色不断被抛到后方，我们所搭乘的新干线正在向前行驶。

    （完）

被遗忘的故事

被遗忘的故事 一卷全

    第一章callingyou

    1

    我大概是这所高中里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女子高中生。而且我连卡拉OK也没

    去过，更别说拍什么大头贴了。我自己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在现在这种时代里

    简直算是奇葩。

    虽然校规明令禁止，但是校园里几乎人手一支手机。老实说，每次在教室里

    看到同班同学们似有若无地炫耀起他们的手机时，我的心情就难以平静。每当

    教室里响起手机铃声的旋律，我都有被大家抛弃的感觉。只要看到大家对着那只

    小小的通讯器材讲话时，我便会惊觉自己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教室里每个人都透过手机串连成一个个网路，然而我却被屏除在外。总觉得

    大家都手牵着手其乐融融地嬉笑着，只有我孤伶伶地站在圈子外，沮丧地踢着小

    石子。

    其实我也很想跟大家一样拥有一支手机。但是没有人要跟我讲话。这就是我

    为什么没买手机的原因。因为没有一个人会打电话来找我。顺便告诉大家，我连

    一个愿意跟我一起去唱卡拉OK，或者一起去拍大头贴的朋友都没有。

    我不会说话，只要有人找我攀谈，我就会不知不觉地警戒起来，刻意以冷澹

    的态度回应，以免自己的内心世界被看透。我不知该怎么回应对方的话，只能露

    出暧昧的笑容泼对方冷水。由于我害怕一再面对这种失败，只好拉开和其它人的

    距离，避免和别人有交谈的机会。

    我试着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的理由。结果我怀疑，是不是因为我太过相信别

    人的话的缘故?要是对方很明显是在开玩笑时倒无所谓，但是当对方的话不是出

    自真心，仅只是一种社交辞令时，我就无法做出适当的反应了。和每个人交谈时

    ，我总是正经八百地回答。只有在四周人失声笑出来时，我才会知道对方这番话

    根本不是认真的。

    “妳的发型真好看。”

    念小学时我剪了一头短发，当时曾有一个女孩这么对我说。她这句话让我产

    生了莫大的幸福感，之后两年，我一直选择留同样的发型。

    升上国中之后，我才发现她这番话不过是在打马虎。有天当我走在学校的走

    廊上时，她和几个朋友正好迎面走来。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看着我的脸，

    并对着朋友耳语:

    “她那发型留了好一阵子了，其实根本不适合她。”

    为她那句话而欣喜万分的自己何其愚蠢啊?累积了一次又一次类似的经验之

    后，让我变得只要一跟别人讲话，就会十分紧张。

    打从春天进入这所高中就读开始，我始终没办法和任何人建立起亲密的关系。结果我变成了教室里的异类，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与我保持距离。虽然身处教

    室中，我却觉得自己彷佛被关在教室门外。

    最难过的是休息时问。感情特别好的人会聚集成一个个的小圈圈，而理所当

    然的，我只能孤伶伶地坐在椅子上。教室里越是欢闹吵杂，倍感疏离的我就越觉

    得孤单。

    没手机彷佛就代表我没朋友。我觉得没办扶和别人攀谈代表自己很不健全，

    也认为交不到朋友的自己彷佛是个瑕疵品。

    在教室里，我绝是装出一点都不在乎没有人找我讲话的表情。如果这真能让

    我心平气和地面对这种状况，不知该有多好啊?

    每当我看到哪个女孩摇晃着贴有大头贴的手机上的可爱吊饰，就感到难以忍

    受。她一定有很多朋友，通讯录里一定也储存了一大堆电话号码吧?每次一这么

    想，就好生羡慕，要是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午休时问我经常到图书馆去。教室里根本没有我能容身的地方，整个学校里

    大概只有那里能接纳我。

    图书馆里非常安静，还有完善的空调设备。暖烘烘的空气从墙边的暖炉流泻

    而出，这对动不动就感冒的我来说，还真是一项天赐恩宠。

    我选了一张尽可能远离别人、又靠近暖炉的桌子。在下午的课开始前的几十

    分钟里，我必须一再翻阅已经读过不知多少遍的短篇小说，或者在这里睡个午

    觉以打发时间。

    那一天，我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又开始作起手机的白日梦。

    要是我能拥有一支手机，我该选择哪种款式?最近我常想到这件事。只是凭

    空想像并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也不会尝到失败的苦果，一切都能按照自己海

    阔天空的想法进行。

    外壳就选白色的好了。触感要光滑一点的。

    想象属于自己的手机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我热衷的一件乐事。对我而言，这种

    “想象”的行为是很重要的.

    上完一天的课后，班上最早离开学校的总是我。并不是我走路速度比别人快

    ，而是因为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也没有可以一起玩乐的朋友，因此一下课

    就没必要再逗留了。我孤伶伶地将两手插在口袋里，低垂着视线踏上归途。

    途中我顺路到电器行去闲逛，拿了几张手机的广告。坐在巴士上时，我任凭

    身子随车晃动，茫茫然地看着这些广告。我读着最新机种的说明，漫不经心地

    感叹“方便的功能还真多呀”，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我该下车的站牌。

    爸爸跟妈妈通常都很晚回家，我又是独生女，所以就算早回家，家里也是空

    无一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问，把广告单放到桌上。两手撑着下巴出神地看着，然后就

    像在图书馆里一样，在脑海里开始想象起那支属于自己的手机:

    我尽可能逼真地在脑海里描绘着这支手机，宛如它真的在我眼前.在我的想

    像里，这支小小的通讯器材上的液晶画面也和真的手机一样，有着时钟标示。至

    于来电铃声，就设定成我最喜欢的电影配乐吧;最好是“巴格达咖啡馆︵注：“

    ，BagdadCafe”，1988年的西德电影）”里优美的主题曲。就让那悦耳的和音

    来呼唤我吧。

    妈妈打完工回来的声音终于把我拉回了现实。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两小时了。

    不管是在上课时或吃饭时，我都沉浸在想象这支理想手机的乐趣中。它那优

    美的流线形白色机身宛如陶器一般光滑，一拿在手上却岭现它格外轻盈，轻轻松

    松地就和我的手合为一体。话虽如此，我还是无扶真正用手拿起这支脑海中的手

    机;这种把它握在手里的启觉终究只是个想象。

    过了一阵子，不管是我的眼睛是睁开还是闭着，总觉得那支手机就在我脑海

    里盘旋。即使眼睛正看着某个东西，却总觉得视觉之外的感官一再让我看到那

    只小小的白色物体。

    因为我几乎所有时问都是形单影只，因此可以不受任何人干扰地在脑海里幻

    想着这支手机，享受其中的乐趣。一想到这支不属于其它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

    手机时，心情就没来由地兴奋起来。我凭想象一次又一次地妩摸着它光滑的表面

    ，既不需要充电，液晶萤幕也不会被任何东西给弄脏，时钟更是分秒不差地运转

    着。这支手机的形象真实地刻划在我的脑细胞里，真实到让我难以相信它是不存

    在的。

    一月里的某个早上。

    空气冷冽，从窗口看到的景色一片冷清。被闹钟吵醒的我顶着一颗昏昏沉沉

    的脑袋打点着自己。虽然人在房间里，吐出的气息却同样是白蒙蒙的，我一边发

    抖一边自言自语着:“我把手机丢到哪里去了啊?”还将散落在床边的书本一本

    一本给翻过来。已经是该下楼吃早餐的时间了，我却为一直找不到手机而不知

    所措。刚刚还在被窝里面作的梦形成了一层倦怠的薄雾，笼罩在我的脑子里。

    这时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直觉告诉我是妈妈来了。

    “小凉，天亮喽，妳醒了没?”

    “嗯……等一下，我找不到手机，一直在找。”

    我对敲着门的妈妈如此回答道。

    “妳什么时候有手机了?”

    妈妈狐疑的声音让我朦胧的意识顿时清醒了过来。

    说得也是。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我的手机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啊。我竟然还在

    床边四处寻找，简直是疯了。我完全忘了那只是个我在脑袋里捏造出来的东西。

    同一天晚上。

    “小凉，妳今天忘了戴手表去学校，对不对?等巴士时不会觉得很不方便吗?”

    妈妈一打完工回来，就对正在看电视的我说道。

    “手表?我忘了戴吗?”

    我一整天都没注意到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不知道时间竟然不会让我觉得

    不方便。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心头冒出这个疑问，然而在下一瞬间，我就找到答

    桉了。

    我看的不是手表，而是脑海里的手机。在潜意识里，我利用手机上的液晶时

    钟来看时间。

    可是，凭想象捏造出来的东西会指出正确的时问吗?

    我看了看脑海里那支手机的液晶时钟。八点十二分。

    接着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长针一动，刚好指到八点十二分。

    心头涌起一股奇妙的骚动。我以想象中的指甲轻轻弹着同样是凭空想像的手

    机那光滑的表面，只微微听到“喀”的一声在我脑海中回荡。、

    放学途中的巴士上，我听到有人的手机如闹钟般响起。一个坐在我前座的男

    孩惊慌失措地搜寻着书包，将电话抵在耳边，闲始对着话筒说起话来。

    车内暖气让车窗罩上一层薄雾，看不到窗外的景色。我一边任思绪无止尽地

    驰骋，一边茫然地环视车内。车上的乘客除了我和那个男孩之外，就只有坐在

    通道另一头的一个抱着购物袋的中年太太。她正皱着眉头看着那个讲电话的男孩。

    心情好复杂。在大众运输工具或商店内使用手机或许会造成别人的困扰，然

    而我对这种行为却又怀着某种向往。

    男孩一挂断电话，司机马上就透过广播警告道:

    “请避免在车内使用行动电话，以免造成其它乘客的困扰。”

    这不过是件小事。之后巴士在一片宁静中继续行驶了十分钟左右。温暖的空

    气让人好生舒服，我因此开始打起盹来。

    这时铃声再度响起。一开始我以为又是前座那个男孩的手机，因此也没多加

    理会，再次阖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情况有异，睡虫顿时消失无踪。

    这回的铃声和方才的声音不一样。这次响起的是音乐，一首我所熟悉的电影

    主题曲。要说是偶然也未免太离谱，这铃声竟然和我想象中的旋律一模一样。

    是谁的电话啊?

    我环视着车内，寻找电话的主人。司机、男孩、中年太太，巴士里除了我就

    只有这三个人。可是他们全都动也不动，也看不出有任何人听到这响个不停的

    铃声。

    他们不可能听不到啊?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同时也开始感到不安。当时我已

    经有预感了。在不知不觉中，我紧紧抓住放在膝盖上的书包。只听到系在书包提

    把上那只我最喜欢的钥匙圈，正喀跶喀跶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以视觉以外的感官窥探着自己的脑袋；发现自己的预感果然应验了;那支

    我凭空想像的白色手机接收到了某种电波，铃声只在我一个人的脑海里迥响着。

    2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事、物都背弃了我，只存在于我脑海里的这只通讯器材

    却绝不会离开我。心里虽这么想，同时却又觉得电话离开了我的手，迳自往前走

    去。

    可是，我又不能永远不接电话，也不能因恐惧而把这支电话丢得远远的。

    我开始在想象的世界里以自己的手操作起这支根本不存在的手机。在原本响

    个不停的音乐停下后，我先是犹豫了一下子，然后对着脑海中的电话问道:、

    “喂……请问是……？”

    ﹃啊!噢:…﹄只听到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从虚拟手机的另一端传来:﹃真的

    接通了……﹄

    他喃喃自语地惊叹道，但我可没办法像他那么从容。这情况太过离奇，让我

    震惊得不由自主地挂断了电话。我以为是谁在恶作剧，便环视起车内，企图找出

    元凶。附近找不到看来像声音主人的男人。车上的乘客们也没注意到有通奇怪的

    电话打进我脑海里，个个都仍随着巴士摇晃着。

    我一定是真的疯了。

    巴士抵达我该下车的站牌。在我给司机看过定期票，正要从温暖的车内跳进

    几乎要冻死人的寒风中的一瞬间，那音乐再度在我脑海里响起。我吓了一跳，差

    点没从巴士的阶梯上滚下来。

    为了给自己一点时间让心情稳定下来，我并没有立刻接起电话。巴士留下我

    之后，又往前疾驶而去。我深深吸了一口让肺几乎冻僵的冰冷空气，接这通电话

    所需的好奇心才变得旺盛了些。

    我在脑海里接起手机。

    “喂……”

    “不要挂!我知道妳可能会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事情给吓到，但这并不是整人

    电话。﹄

    还是刚才那个声音。“整人电话”这个字眼勾起了我莫名的兴趣。我觉得自

    己非得说些什么不可，便在脑海中对着这支电话说道:

    “噢……我现在是在对自己脑海里的虚拟电话讲话……”

    ﹃我也一样呀。我也正在对脑海中的电话讲话。﹄

    “你可真行呢，竟然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不记得我有申请登录在电话簿上

    呀。”

    ﹃号码是我随便按出来的。我试了有十组号码吧，可是都没接通，本来想说

    再试最后一次就死了这条心，没想到竟然接通了妳的手机。﹄

    “你第一次打来时，我不自觉地就挂断了，真抱歉呀！”

    “没关系，手机有重拨功能啊。﹄

    从巴士站牌到我家之间大约有三百公尺左右的距离。四周杳无人烟，天上罩

    着一层灰云，显得有点阴暗。路边栉比鳞次的民房窗户上看不到任何灯光，似乎

    都没人在屋里。干枯树上的细长树枝随风摇曳，彷佛一只只骷髅的手在招手。

    我用围巾包起脸的下半部，缓缓地走着，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个从脑袋深处传

    来的声音上。

    他自称野崎进也，好像也和我一样，成天都在脑海里想象着自己的手机。他

    表示自己发现这支想象中的手机变得太过鲜明，才开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试着打

    起电话。

    “真不敢相信……”

    我喃喃自语地说道。想不到除了我自己，还有其它靠想象手机来取悦自己的

    怪胎。

    走到家门口时，我从口袋里掏出大门钥匙。

    “对不起，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我想好好地想想。可以挂断电话吗?”

    “好呀，我也这么想。﹄

    老实说，好久不曾跟人这样聊过天了，让我感到颇为充实，但更让我觉得溷

    乱。

    我挂断电话走进家门。无人的家中一片寂静，黑暗彷佛正张大了嘴准备吞噬

    一切。往常我根本不会有这种感觉，但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的

    家既空洞又可怕。一股寂寥感顿时涌上心头，让我赶紧打开客厅和厨房的灯。

    我泡了杯咖啡，钻进了被炉里。电视是打开了，但节目内容却进不了我的脑

    袋。

    我想起那个名叫进也的男孩，并开始说服自己或许他根本不存在，而是和那

    支手机一样，只是个我在脑海里塑造出来的虚拟人物而已。一定是衷心期盼有个

    谈话对象的我，在无意识中产生了另外一个人格吧。

    比起认为我和某个人脑波相通的推论，这个结论要来得实际些。我一定是病

    了。病到会自行塑造出另一个人格。而且我再次体认到，自己是如此强烈地渴望

    与其它人接触。虽然在教室里我老是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事实上在内心深处

    ，我还是怕孤单的吧?

    好恐怖。那支想象中的手机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在不知不觉中，情况已经发

    展到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了。我觉得有必要确认这件事的虚实，便决

    定主动打通电话试试。

    可是我并不知道进也的电话号码。糟糕，他把号码设定成不显示的状态。看

    来想跟他交谈，也只能等他主动来电了。

    我放弃打电话给他的念头，决定打打177︵注:日本的气象台）试试，或许可

    以听听天气预报。我紧张地侧耳聆听脑海中的电话，结果听到了一个柔和的女性

    声音:

    ﹃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接着我试着打到报时台去。结果也一样。我试着在脑海里按下警察局、消防

    队等现实世界里的号码，没有一个能接通。我又试着随便按下几个自己喜欢的数

    字。每次都只听到空号的讯息。不知这个女声的主人到底是谁?

    在听了这讯息约十五次之后，我决定如果下一个号码再不通就放弃，接着又

    随便拨了几个数字。我不抱任何期望地将听觉集中在脑海里，结果听到的不是和

    先前同样的讯息，而是拨号声。这下好像接通某个号码了，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发

    展，虽然身旁根本没有任何人在看，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了起来。

    “喂?﹄

    过没多久，一个女性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来。满脑子的困惑让我结巴了起

    来，心想电话那头的女人搞不好也是我捏造出来的人格。

    “噢……对不起，突然打电话给妳。”

    ﹃不会啦，没关系，反正我有空。倒是。妳叫什么名字?﹄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哦，妳叫小凉啊?我叫原田，是个大学生。喂，听起来妳好像很困惑，想

    必妳还不习惯透过脑海中的电话跟人交谈吧?﹄

    我回答正是如此，也告诉她自己刚才接到一个名叫进也的陌生男孩打来的电

    话。

    ﹃这突如其来的岭现想必让妳很困惑吧?不过妳不需要担心。﹄

    原田小姐表示自己也会用脑海里的手机讲电话。她今年二十岁，似乎是一个

    人住。她的声音很温和、沉着，正试着安抚几乎陷入溷乱的我。

    ﹃我也是过来人，所以能了解妳的心情。妳现在一定正在怀疑我和那位进也

    都是妳自己塑造出来的人格，对不对?﹄

    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说这推论是错的，同时也教我一个能证明这件事

    的法子。

    ﹃下次接到进也打来的电话时，妳不妨试试我刚才教妳的方法。这么一来，

    妳就会知道他这个人真的存在了。﹄

    “真的要那么拐弯抹角吗?”

    ﹃其实还有更轻松简单的方法，但是我不能教妳。﹄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

    “可是，他可能不会再打来了。”

    ﹃那可不一定哟。﹄

    她说道，接着又告诉了我几件关于这条无形线路的事。

    譬如，实际以嘴发出的说话声、或周遭随空气振动所产生的任何声响，再怎

    么大声都无法传到脑海里那支电话的另一头。唯有在心里对着那支电话说话，对

    方才听得到。

    此外，这种电话的主人大多都不知道自己的号码，也没有电话簿或查号台。

    想打电话给不认识的人，似乎只能仰赖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

    ﹃电话通常都设定为不显示号码。就算妳进入设定画面去把玩，好像也没有

    任何功能是可以变更的。﹄

    听了原田小姐的说明，我想起刚才那个男孩的号码就没显示出来。

    假如进也是真有其人，那么他是按了几号才打到我的手机来的?

    原田小姐又教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妳听好哟，有时电话这头和那头会有时差。妳那边是哪一年、几月、几日

    啊?﹄

    我回答了她的问题，结果发现我们之间存在着半年左右的时差。根据原田小

    姐所说，她似乎是在比我这里的时间快半年的未来世界里，正一边看着盛开的

    樱花一边和我交谈。

    “每次通电话时都得确认时问吗?”

    ﹃时差不会产生变化，所以没这个必要。挂断电话之后，如果我这头过了五

    分钟，妳那头也同样会经过五分钟。﹄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时差。或许是号码当中含有与时间相关的因子，

    也或者是因电话使用者不同而产生的个人差异。

    ﹃进也或许又要打来了。我们就先挂电话吧?喂，不必担心，要再打电话来

    哦!只要按下重拨键就可以了。我想再跟妳多聊聊。﹄

    我结束了和原田小姐的通话。听到她说想再和我多聊聊，让我觉得好高兴。

    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却依然能沉着应对的她，是何其的成熟稳重啊?和我真是有

    天壤之别。

    两个小时之后，进也又打电话来了。这一次我多少能够沉着应对了。

    ﹃之前和妳通过电话之后，我想了一下，或许妳只是我捏造出来的虚构人格。﹄

    他以这段话打开了话匣子。刚刚的原田小姐也好，这个男孩也罢，难道每个

    人都曾想过同样的问题?我又泡了一杯咖啡，向他陈述原田小姐提供的讯息。就

    算现在爸妈在我身边看着我，想必也看不出我正在跟某个人讲话吧?因为我只是

    拿着汤匙搅拌着杯子，嘴巴一动也没动。

    ，现在我的时钟指着七点。﹄

    “我这边是八点。”

    我跟进也之间也有时差，不过并没有和原田小姐之间差的那么多。我们俩都

    生活在同一年、同一天，但是电话那头的他所处的时间比我的整整晚了六十分

    钟。也就是说，我存在于比他快一个小时的未来世界＊如果他这个人真的存在

    的话。

    “好吧，为了确认彼此真的存在，要不要试试那个女人所说的方法?”

    十分钟后，我把脚踏车停在便利商店旁。四周已经笼罩在漆黑的暮色当中

    ，然而店内却被白色的萤光灯照得灯火通明。脑海里的电话也还在通话状态。

    两分钟后，进也那边传来了他也抵达便利商店的讯息。也就是说，在我到

    达的时刻的五十八分钟前，他走进了某地的某家商店。

    ﹃该找哪本杂志来比对?﹄

    他在脑海中向我问道。

    “必须是我们都还没看过的杂志才行。”

    ﹃妳所在的商店里，是不是也有一本叫︽月刊少年ACE︾的漫画杂志?﹄

    那本杂志就平放在我脚边。

    “噢，有的。这本我……没看过。”

    ﹃我也没看过。也就是说，我们俩都不知道这期︽ACE︾的内容。﹄

    “没错。自己有没有看过，自己最清楚了”

    虽然对方也看不到我，但是我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只见旁边一个站着翻阅

    杂志，看来像个大学生的人正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所以，如果我知道那本书的内容的话:…﹄

    “就可以证明，你不是我的幻听，而是个确实存在的人。”

    这就是原田小姐教我证明彼此确实存在的方汰。

    ，那由我先发问吧。现在妳翻开杂志确认一下内容……就这里吧!翻开219页

    ，可以看到一对高中男女生站着交谈。女生的头发长长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

    的痣。怎么样?妳那边的杂志也有同样的画面吗?﹄

    我拿起一本杂志，翻到他所说的那一页。

    “有!上面有跟你所说的一模一样的人物!这么说来……”

    ﹃证明我真的存在于妳脑海里那支电话的另一头。现在由妳来发问了二为了

    让实验的过程更缜密些，咱们来换本书吧?﹄

    我环视着卖场，寻找还没有看过的杂志。

    “︽横滨Walker︾可以吗?”

    我拿起一本薄薄的杂志向他问道。

    ，妳说︽横滨Walker︾?很遗憾，我找不到。妳为什么要挑︽横滨Walker︾

    呢?﹄

    “唔，因为杂志架上摆了很多:…”

    ﹃可是我所在的店里连一本也没有。倒是有︽北海道Walker︾。﹄

    “北海道……”

    ﹃是的……也就是说，我所在的地方是北海道，而妳人在横滨。﹄

    “我原本还以为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呢。”

    步出便利商店时，我向进也说道。我在心中的喃喃自语，竟然穿越了六十分

    钟的时间隔阂与半个日本列岛的空间传到他那头。这实在教人难以相信，但看来

    是事实。

    ﹃当然呀，因为这种事通常是不会发生的……对了！﹄

    “什么事?”

    ﹃我可以再打电话给妳吗……﹄

    在那个冬天即将来临的十月夜晚，暮色随着我满心的惊愕而逐渐加深。这奇

    迹般的一天将永远铭记在我心头。

    之后进也开始频繁地打电话来。一开始只是短短的会话，不久我们便逐渐拉

    长对说时间，甚至长达一两个小时。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期盼能接到他的电话。每逢下课时间，当我独自坐在教

    室里望着同学们快乐地喧闹着时，几乎是抱着祈求般的心态等待那个旋律在脑海

    中出现。每当电话铃声响起，我就会像一个好久没能出外透气的囚犯，飞也似的

    接起脑海中的手机。说囚犯当然只是一种比喻，幸好我还没有真正坐过牢的经验。

    进也十七岁，比我大一岁。住的地方从我这里搭飞机加上巴士约需三小时。

    ﹃我是一个内向的人。﹄

    他是这么说的，但我并不相信。至少从透过脑海中的电话一路交谈下来的印

    象，我不觉得他是个内向的人。

    “真正内向的人会承认为自己内向吗?”

    ﹃说得也是啦!可是透过脑海中的这条线路，似乎比较能畅所欲言。大概是

    因为不用动到嘴巴的关系吧。﹄

    从他谈话的内容，可以听出他似乎和我一样，连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都没有。

    ，不是我自夸，我经常从早上一进校门到傍晚放学回家都没说过一句话。这是

    常有的事.﹄

    这的确不值得骄傲。

    “不过真要说起来，我还赢过你咧!因为我骗妈妈自己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一定会很担心的。”!

    ﹃没错，我相信任何人都会这么做。这是当然的掩饰工作。妳都上什么地方

    “杀时问”?﹄

    “，杀时问﹄?啊，我懂了。我都上图书馆，你呢?”

    ﹃我通常会跑到垃圾场去。说是垃圾场，其实只是一块附近人们丢弃电气用

    品的空地罢了。因为没有人会去那种地方，所以让我觉得很安心。只要我像个生

    了锈的冰箱似的抱着膝盖坐着，就会觉得好轻松。有时候还会有人把还能用的东

    西拿来丢。上次我就捡到过一台还能看的大萤幕电视呢!﹄

    聊着聊着，时问已经是傍晚六点了，我便走出了图书馆。

    我独自在学校前的站牌等着巴士，继续跟他讲着电话。冷冽的风吹得我的脸

    彷佛针扎般剌痛，吐出来的气息白得彷佛连灵魂都要为之冻结。

    “小凉，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妳跑到哪里去了?”

    一回到家，妈妈就这么问道。

    “跟朋友到麦当劳去聊天，不知不觉就搞到了这么晚……”

    我不能说出为了让爸妈以为我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而在图书馆里消磨时问的

    事实。

    不久之后，我跟进也的脑袋几乎是处于整天连线的状态。反正也不需要缴电

    话费。我们脑海里的手机永远处于免通话费的优惠期间。我也经常跟原田小姐联

    络，她也表示自己从来没收到过任何帐单。

    我和进也变得无所不谈。看过的小说、长青春痘的苦恼、就连我用什么牌子

    的牙粉都告诉了他，也让他知道我喜欢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电影、有收集龙猫相

    关商品的嗜好等等。老实说，我的房间里还住着三十几只龙猫呢!

    我也听他聊起他自己，例如小时候玩的游戏、骨折的经验、轻型机车驾照上

    的大头照有多难看等等。

    他考英文时，我隔着电话帮他查英日字典。高中二年级的英文对一年级的我

    来说是有点难。考题中有许多我不懂的文法，不过我觉得自己还是帮了他不少忙。

    我们不担心这种手法会被拆穿。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里，专

    心地与考题奋战而已。应该没有人会发现我俩的对话正如狂风暴雨般在他脑海里

    飞穿吧?

    同样的，当我参加最伤脑筋的数学考试时，进也也会在电话那头陪我一起解

    题。

    “互助合作的感觉真好。”

    在填下可以拿到高分的答桉之馀，我们总是如此感谢对方。

    我经常想象起进也坐在垃圾场里发着呆的模样。我非常理解他家也不回，躲

    在那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想必和我在图书馆里想的没什么差别吧?

    “下次帮我到垃圾场里找一台收录音机好吗?要那种轻薄小巧的款式哟!我一

    直很想要一台呢。”，.

    我说道，他笑着回了一声﹃OK﹄，接着告诉我和我聊天很愉快。

    “愉快?”

    “嗯。﹄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说耶。我现在觉得很惊讶呢，因为我一直相信

    自己有无法跟人对谈的缺陷。”

    ﹃缺陷?﹄

    我把我这个容易相信别人的愚蠢女孩把别人的社交辞令当真，惹得周遭啼笑

    皆非的故事告诉了他。

    “或许你会觉得我很懦弱，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因失败而遭人嘲笑了。”

    胆怯让我无法和别人交谈;一有人和我攀谈，我就会开始紧张。

    每次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会因深信自己将来绝对无法像个正常人而感到沮丧。

    ﹃啊，这我能了解。﹄

    进也的声音好温柔呀!

    ﹃可是我不认为妳这个性是一种缺陷。在我们的周遭确实有太多不是出自

    真心的话语。﹄

    “话语?”

    ﹃我相信妳总是很认真地聆听别人讲话。总是企图给别人一个有意义的答

    桉，所以才会被过多的谎言所伤害。不过别担心啦。妳能和我聊这么多，不就证

    明妳其实很正常吗?﹄

    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一个无可救药的爱哭鬼了。＊

    我也经常和原田小姐聊天。她是个成熟的大人，我的任何苦恼她都愿意聆听。她也跟我谈起大学的生活，以及独居生活所体验到的喜怒哀乐等等，甚至还告

    诉我哪一种洗面奶最能有效治疗青春痘。不知何故，她的声音能让我完全放心。

    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听过她的声音了。她的声音总是以

    一种熟悉的音调，如同清澈的清水般渗入我的脑海里。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原田小姐的声音耶。难不成妳曾上过电视?”

    ﹃没这回事!﹄

    她赶紧否认道。

    此外，我们的兴趣竟然还挺一致的。我们都喜欢看书，她所推荐的每一本书

    都让我看得津津有味。

    一路聊下来，我发现原田小姐的心胸是多么的开阔。她真诚地爱着许多人

    ，似乎没有什么人是她不喜欢的。她的字典里彷佛没有“歧视”这个字眼，从路

    边的小石子到上太空的火箭，都能让她投以关怀的眼神。她不会拿他人的失败

    或缺点当笑话，反倒会拿自己的失败经验来搏取我的一笑。

    在敬佩她的宽大胸襟之馀，我更加体认到自己是多么的不成熟，让我暗自

    期许自己也能变得像她一样.

    “原田小姐曾经喜欢过哪个人吗?”

    我曾基于好奇问过她这个问题:

    ﹃好几年前曾有过。﹄结果只得到这个暧昧的答桉。

    3

    进也住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但是我总觉得他无时无刻都在我身旁，和我携

    手共度每一分每一秒。他是我聊天、倾吐烦恼的对象，能提供我依靠，让我知道

    自己并不孤独。如今我的心情会动辄为一些以前不会担心的小事起伏不定。在

    不知不觉间，我变得脆弱了。

    进也要搭飞机过来。

    ﹃让我们实际见个面聊聊吧?﹄

    在我们一如往常聊着一些其实并不重要，但对我们而言却意义重大的无谓话

    题的当下，这个想法不知不觉间涌现在我俩心头。我们觉得透过脑海里的手机聊

    天固然好，但若能坐在同一张桌上啜饮着咖啡聊天，似乎更别具意义。

    我们的脑袋虽然是连线的，事实上俩人之间却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对高

    中生而言，那不是一段可以轻易跨越的距离，但他还是用自己的存款买了张机票。

    我打算在当天搭巴士到机场去接他。不可思议的是，之前我们并没有互寄相

    片升么的给对方，所以在机场碰面将会是我们首度看到对方的长相。

    在那个日子的前一天，我们没有用脑海里的手机联络，而是以家里真正的

    电话讨论细节。那是我头一次和他在零时差下通话。单就需要花上电话费来说，

    这真是个很没意义的举动，然而我却觉得很快乐，而且还感到一股莫名的羞怯。

    我先透过脑海里的手机问出进也家的电话号码，然后以客厅里的那支扁平造

    型的黑色电话打到他家去。

    我握着真正的话筒，听着拨往他家电话的拨号声。突然觉得好不可思议.事

    实上即使在这时候，我脑海里的手机也仍在和一小时前的他连线。

    ﹃喂，小凉吗?﹄

    随着话筒被拿起的声音，他那之前只在我脑海里听过的声音从现实的电话

    线那头传来。

    ﹃恕我冒昧，请妳提醒一个小时前的我小心自己的脚！﹄

    他以欲哭无泪的声音说道，听得我一头雾水。

    “怎么了?”

    ﹃刚刚赶来接电话时，小脚趾撞到柱子了啦！﹄

    我强忍着笑意，向一个小时前的他约略叙述了一番，接着一小时前的进也说

    道：

    “请你告诉一小时后的我，骂他为什么老是这样，证明他有多么怠惰！还有

    ，问他物理作业做完了么？”

    我愕然地把讯息分别传达给两个时问里的进也，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啊，对了！”

    我不由自主地说道，话筒那头传来进也纳闷的声音。

    “怎么了？”

    “原田小姐说的简单确认方法，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我

    们根本没有必要特地跑到便利商店去确认彼此的存在嘛。只要实际拨个电话试试

    就得了呀!”这个发现实在重大，想必在电话另一头的他也大为惊讶。但是他却

    非常冷静。

    ﹃什么嘛，就这回事啊?﹄

    “你早就想到了?”

    “一个小时前，你不就透过脑海里的电话告诉我了吗？”

    和进也讨论完之后，我挂断了脑海里的电话，接着按下回放键打给原田小姐。她一接起电话，我就把跟进也约好的事情，还有方才发现的证明彼此真正存在

    的简单方法告诉了她。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只要实际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只听到她澹然回道:

    “让妳知道不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吗?﹄过没多久她又补上一句:﹃明天要

    加油哟。﹄

    第二天。

    我搭乘的巴士因为塞车而误点。车内挤满了前往机场的人。

    旁边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外套的女孩子，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可是她化了妆

    ，看起来比我成熟得多，长得也挺漂亮的。坐在椅子上的她将一个大包包搁在大

    腿上。

    “早上的电视报导说，今天是这几年来最冷的一天。”

    我透过脑海里的电话对进也说。一个小时前的他现在才刚上飞机。想象着他

    坐在座位上，眺望着眼底辽阔景色的模样，让我不禁微笑了起来。

    我们之间的对话实际上并没有发出声音。所以坐在旁边的女孩子大概以为我

    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吧?

    我喜欢把被暖气吹得热烘烘的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用手擦擦罩上一层白

    雾的玻璃，眼里看到一小块天空笼罩着一层低低的云层，似乎就要下起雪来了。

    只有冷冽的风吹过没有阳光、行人稀少的街道，整个景观看起来是一片灰暗，彷

    佛所有的色彩都被剥夺了。

    “本来我现在应该已经到机场了，可是巴士因为塞车而动弹不得。进也那边

    会不会误点?”

    ﹃云层上方好像没有塞车，从起飞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过一个红灯。这班飞机

    大约再过两小时就会到达妳那边的机场了。现在我的表上是十点二十分，所以预

    定抵达的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我们之间有一个小时的时差，所以现在妳那边应

    该是十一点二十分吧?也就是说，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我就会出现在妳所在世界

    的机场了。﹄

    “我不知道这班巴士能不能比你早到耶。”

    ﹃那我就去巴士站接妳。﹄

    “巴士站就在机场前面。到时如果找不到，就找人问吧。”

    巴士缓缓往前行驶。我从车窗往下看，只见旁边一台同样缓慢地往前开的小

    客车排出了大量的白色废气。

    ﹃对了，我们要怎么相认?﹄

    他突然问了这个问题。这问题我也想过，不过反正我们在脑海里连线，总有

    办法认得出来。

    “你只要找到全机场最漂亮的美女，那就是我了。”

    我勉强开了这个玩笑。其实说自己不担心让进也看到我的长相是骗人的。

    我已经为这件事情考虑过很多次了，不过结论总是我们非得实际碰个面聊聊不可。

    过了不久，巴士摆脱了塞车的车阵，开始向前疾驶。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

    后流逝，彷佛要将刚刚被耽误的时问抢回来似的。刚刚还在巴士旁牛步行驶的

    小客车也不耐烦地加快了速度，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是赶着去机场接人吗?那

    台小客车很明显地超速了。

    时问是十二点十三分。看样子巴士是没办法赶在他的班机抵达前到达机场

    了。我在脑海里告诉了他这个讯息。

    十二点二十分。按照预定时间，进也搭乘的飞机应该已经降落了。我一边把

    玩着系在膝盖上那只小包包提把上的钥匙圈，一边茫然地想着我俩之间的点点

    滴滴。我回想起我俩的每一段对话。内容大多是那么的有趣，让我的脸上不自觉

    地泛起了笑容。接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忆起了小学和国中时代种种悲伤、痛苦

    的经验。

    我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望向窗外，我知道巴士已经来到机场附近了。时

    间是十二点三十八分。现在进也应该已经下了飞机，走进入境大厅了。也或许他

    已经离开机场，正朝着巴士站走来吧。

    此时司机踩下刹车，车体晃动了一下。司机以广播通知乘客已抵达机场，所

    有乘客都站了起来。我打算最后才下车，因此仍坐在座位上。乘客陆续走出开敔

    的车门，过没多久，人群的喧闹声就变小了，车内也变得空荡荡的。我身旁那位

    身穿白色外套的女孩也站了起来，提着大包包走向车门。

    “巴士已经到机场了。我现在正要下车。”

    我对着脑海里的电话说道。

    ﹃知道了。如果我没在巴士站等妳，就用脑海里的手机告诉我妳所在的位置。这边时间的一个小时后，我就会朝那方向去找妳。﹄

    大部分的乘客都下车之后，我这才站了起来，掏出皮包走向车门。我付了车

    资，步下阶梯，冷冽的寒风顿时吹上我的脸颊，把怕冷的我吹得浑身打颤。头顶

    上传来飞机隆隆的引擎声。我茫然地想着这阵风会不会是巨无霸客机飞过时所刮

    起的。那么，没有飞机的时代难道就没有风了?进也会到巴士站来接我吗?我看

    看时问，这时问还真教人抓不准。他或许还在机场里头。

    我步出巴士，朝人行道走去。这时听到某处传来一声尖叫，听不出那声音的

    主人是男是女。下一瞬间，我发觉那并不是人的尖叫声，而是车轮在紧急刹车

    时与柏油路面磨擦所产生的声响。

    回头一看，一辆黑色小客车的保险杆突然映入我的眼帘，看起来是那么的硕

    大无朋。巨大的车体笔直地朝我驶来。看在我眼里，这彷佛是个停格画面，但

    我瞬时便明白这台车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高速朝我奔驰而来。隔着挡风玻璃，我和

    客车驾驶四目相遇，看到了他圆睁的双眼。我竟然愚蠢地伸出手，试图挡住那辆

    车。凭我细瘦的手臂，根本无沃承受这种冲撞。

    突然间有人将我撞向一旁。我倒在人行道上。背后响起一阵宛如爆炸声的金

    属冲撞声。碎裂的玻璃四处飞散，有的弹向我眼前的路面，有的则像雨水般倾

    泻在我身上。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让我的头脑陷入一片溷乱。直到不再有东西从天而降

    ，我才敢爬起身来。一抬起头，这才看到整桩车祸的全景。那辆小客车越过人行

    道，撞上了建筑物的墙壁，整台车已经严重扭曲变形。

    一个男孩倒在一旁。大概就是他把我撞开的吧?要不是他，我这下已经被夹

    扁在车子与墙壁之间了。

    人潮聚集了过来。在巴士上坐我身旁的那位女孩也在里头。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顶多就是摔倒时右手摩擦到人

    行道的地面，造成小小的擦伤而已。完全僵硬的左手则依旧紧握着包包。

    撞开我的恩人仰面躺在地上看着我，一对眼睛紧追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的嘴

    在蠕动着，彷佛在说些什么，只见从他身上冒出来的血在路面扩散了开来.

    我拖着踉跄的步伐走向他，不仅觉得喘不过气，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此

    时我已经失去包括恐惧在内的所有情绪，只能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摇摇晃晃地

    被吸往他身旁。

    我在他身边跪下。只见这个男孩痛苦地喘着气，挤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笑容。

    他的年纪大概和我相彷，也或许比我大一点。只看到他带着一脸满足的神情，用

    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右手，以手指轻抚着我的脸颊。在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谁了。

    “小凉，柜子的号码是……445……”

    吐着血说完这句话，进也就阖上了双眼。

    4

    我们被送上一辆救护车，在赶往医院的途中，他死了.

    我觉得自己彷佛在作梦，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不断地有人拉着、推着我，企

    图移动一动也不动的我。

    车内一个医护人员检查我右手上的擦伤，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想他一定是问

    我眼前这个在救护车上断气的年轻男人是谁，以及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我没

    有回答，也拒绝做任何反应。

    后来他们在他口袋中的皮夹里找到了驾驶执照。找到那张证件的急救人员念

    出他的名字。我知道那张驾照就是进也曾提到过的那张轻型机车驾照。上头有张

    拍得很丑的大头照。突然间，一股让我几乎窒息的沉痛涌上了心头。

    救护车到了医院，直到一个急诊人员出声叫我之前，他们都没发现我一直在

    低声啜泣。

    我步出了救护车。一个身穿白衣的人表示我也必须接受检查，试图拉住我的

    手，连准备用来载我的担架都准备好了。但是我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到可以自己

    走路了。

    我甩开好几个人的手跑了出去。

    我漫无目的地在医院中朝无人的方向跑着。这是一所建于战前的医院，既古

    老又巨大。可能是由于屡经扩建，里头的构造十分错纵复杂。走廊两侧全都是

    是病房，天花板上攀附着许多裸露出来的管线。

    我回头往后看，确定没有人追上来。转过弯角，眼前就没有路了。天花板上

    的萤光灯已经坏了，只有一张满是尘埃的沙发被丢弃在这个角落。医院这一角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了，看来也没人来打扫，四处都是蜘蛛网。我在沙发上

    坐下，设法让自己定下心来，并在脑海中不断思索着一个可能性:

    如果能改变过去，是否也能改变现在?

    进也若是没救我，大概就不会丧命了吧?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脑海里的手机上。没问题。我还和一个小时前的他保持连

    线。车祸发生前，我在巴士上看手表时是十二点三十分。现在是十三点五分。电

    话那头则是一个小时前的十二点五分。距离那场车祸还有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血从我以为只受了点轻伤的右手滴了下来，疼痛让我开始发麻。这个静悄悄

    的地方颇为阴暗。打刚才起，我的身体就不断在发抖。我在沙发上蜷起身子，对

    着那支凭空想像的白色通讯器材说起话来:

    “……喂，进也吗?”

    ﹃妳有三十分钟没和我联络了。出了什么事吗?见到我了吗?﹄

    一个小时前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丧命。想必他现在还坐在飞机的座位上

    ，眺望着窗外的云层吧?这下我觉得彷佛有块巨大而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上了

    我的心坎。我懊侮地听着进也那温柔的嗓音，并向他问道:

    “飞机还要多久才会降落?”

    ﹃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左右。我已经坐累了。小凉?怎么了?妳的声音跟平常不

    太一样……﹄他的声音变得既困惑又严肃:﹃听起来妳不太高兴耶，发生什么事

    了?﹄

    我一再提醒自己强忍情绪，否则澎湃得吓人的感情将会冲向这条看不到的电

    话线路。此时我整颗心彷佛要被悲伤与关爱交杂的哀号给撕裂了。

    “进也，拜托你。待会儿飞机降落后别离开机场。立刻买一张回程的机票回

    去吧。”

    他顿时沉默了下来。

    ﹃为什么?﹄

    “听不懂吗?这表示我讨厌你，也不想见你!我想删除掉三十分钟前见过你的

    那段过去!”

    我在医院的沙岭上蜷着身子，强忍着寒冷与疼痛，整颗心彷佛在淌血。这样

    就可以了。我紧咬着颤抖的双唇，以免自己号啕大哭起来。

    他若是不用救我，就可以活着回去。或许他会因我突然改变心意、将他赶回

    去而恨我。而被小客车辗过的将会是我，也可能会因此丧命，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妳真的这么想吗?﹄

    “……嗯。”

    一阵彷佛时问静止的沉默。我不知道这沉默持续了多久，只是闭着双眼，全

    身像颗石头般动弹不得。

    好冷、好暗。我坐在医院里这宛如深海般死寂的一角，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远

    处传来的笑声。

    ﹃妳骗我的，对不对?﹄最后进也终于开口:“我不知道理由何在，但妳是故

    意不想让我靠近巴士站吧?﹄

    “为什么这么想?”

    妳下车前一直用脑海里的电话和我联络。可是打从那次联络之后，妳就沉默

    了大约三十分钟之久。我叫了妳几次，可是妳好像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丢到什

    么地方似的，完全没有回应。在那次联络之后，下了车的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才会让妳做出这个决定的。﹄

    “并不是！”

    ﹃妳是打算不见我，好避免这桩已经发生过的事吧?但这是行不通的。因为

    不管我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发生过的事都是无怯改变的。我会到巴士站去接妳的

    ，就别再阻止我了……飞机准备降落了，系好安全带的警示灯已经亮了。﹄

    进也这一席话让我悲恸得想象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难道我做什么都没用，

    只能无力地接受他死亡的事实吗?

    我看看手表，十三点十分。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我想起自己亲眼看到的

    那具他的遗体。如果没有我，他就不会死了。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由得想咒骂

    我自己。

    “不行，你不能来……进也，你来了会死的……”

    脑海中的手机终于把这件事传达了过去。

    ﹃我会死?﹄

    他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气。我衷心期盼这句话能把他吓跑。

    “我下车后，有一辆车冲上人行道。车子笔直地朝我冲过来，当时有人一把

    将来不及闪避的我推开。那个人就是进也。你替我……”

    一阵沉重的沉默。

    “妳下车的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分吧?﹄

    他和我确认时间后，接着又以坚决的口吻喃喃说道:

    ﹃我会到巴士站去的。﹄

    悲伤与喜悦同时涌上心头，让我几乎窒息。

    “这样真的好吗?”

    ﹃只要知道妳不是真的讨厌我，我就松一口气了。小凉，我会去救妳。可是

    我还不知道妳的长相。告诉我妳穿什么衣服?﹄

    我撒了最后一个谎。

    “提着一只大包包，穿着白色外套的就是我……”

    飞机在他时问里的十二点二十二分降落。十二点三十分，进也已经在入境大

    厅里了。

    在这段期问当中，我们彷佛被什么赶着似的不断交谈着。我们反刍着以前聊

    过的内容，为当时的幽默哈哈大笑。这原本应该是很快乐的，但我的眼泪却已经

    决堤。脑海里的手机穿越时问和空问，将声音传达给彼此，每一字、每一句都是

    那么的珍贵。

    不久之后，我们的话就越来越少了。我知道那时间已经迫近。

    我真希望能让时间静止。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却说不出口，俩人之

    问只弥漫着一股澹澹的沉默。我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强忍着颤抖。

    “距离车祸发生只剩八分钟。我要走向巴士站了。﹄

    进也毅然说道。明知道他看不到，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他抛下行李飞奔而出的光景，彷佛我就站在一旁亲

    眼目睹这一切。

    “进也，想打消念头就趁现在……”

    他也不听我的劝便穿越了机场。机场里人群杂杳，他一边推开人潮，一边卖

    力地跑着。

    ﹃我现在要去问巴士站在哪里。因认妳可能会说谎，好让我到不了。﹄

    从入境大厅到巴士站还有一段距离。距离车祸岭生只剩下五分钟了;这也就

    是我们俩仅存的时间。

    “谢谢你这阵子的照顾。”

    我终于把这句一直想说的话说出口，心中满怀感激。

    他也告诉我和我聊天很愉快。我听了好高兴，一想到他这句话。脸上就忍不

    住露出笑容。我说什么也要让进也活下去。

    ﹃我走出机场了。外头好冷呀，气温比我家那儿还低得多呢!﹄

    我看看手表。十三点三十七分.在电话那头一小时前的世界里，巴士已经到

    站了。

    我静静地呼吸着。医院里冷冽的空气灌进了我的肺里。我的手脚始终无汰停

    止颤抖。

    希望他真的相信巴士上坐我身旁的女孩就是我。只要进也把注意力集中在她

    身上，就不会死于这场横祸。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我穿的是什么衣服，就算想救我

    ，大概也无沃从众多乘客里认出我来吧?、

    ﹃三十公尺前有个巴士站。现在停着一辆吐着大量白烟的巴士。妳就坐在上

    头。﹄

    进也说道。

    我坐在静寂的院内一角，心里不住地祈祷。!

    在电话那头的我被辗死的那瞬问，现在的我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过去的我

    若是死了，就代表现在的我也会死吧。我无法想象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问会变

    成什么样子。唯一知道的是:那将是我和进也的死别。

    ﹃我已经来到巴士旁等妳下车了。门开了，乘客们开始下车。头一个下车的

    是个打着领带的男人。这应该不会是妳吧?﹄

    乘客相继下车。还留在车内的乘客越来越少了。

    我强忍着对自己即将毁灭的恐惧。过没多久，这副现在缩在医院一角的身

    体，马上就要被一个小时前遭受的撞击辗得粉碎了。

    “……现在穿着白色外套的女孩子下车了……﹄

    他心中期盼那就是我。想起当时坐在我旁边的她，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变成

    像她那样的人。

    待车祸发生，他知道有个女孩子死亡之后，才会发现那才是我。进也，对

    不起。请原谅我骗了你。

    可是，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一想到他，面对死亡的恐惧就烟消云散了。只

    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在我冰冷的体内扩散开来。

    “对不起，谢谢你。”

    我几乎泣不成声了。

    “……不对!﹄

    “啊?”

    ﹃那不是妳。﹄

    在一瞬间，我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本来脑海中的电话只能传达声音。可是我却觉得自己好像鲜明地看到他在无

    形的电话线路那头飞奔的模样。

    ﹃真正的妳现在才刚刚踏上人行道。﹄

    有个女孩最后才步出巴士，在车外冰冷的气温中直打咚嗦。那女孩抬头仰望

    ，眺望着飞机飞过，心里想着约好碰面的男孩子是否已经到了。

    他毫不犹豫地朝她跑了过去。

    ﹃有车……﹄

    只听到进也喊道。

    车子的保险杆已经朝女孩面前逼近。令人绝望的速度、与无怯逃避的死亡。

    他从旁一把将那女孩推开。

    那爆炸般的撞击声音、以及玻璃碎落一地的声音。原本应该是听不到的，现

    在的我却觉得清晰可闻。

    我在心中呼喊着他的名字。现在的时间距离车祸发生正好一小时。我想起他

    说过的那句话: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我的呜咽声在被大家遗忘的医院一角回响着。

    “为什么……?”

    我对着脑海中的手机呐喊。

    ﹃妳犯了一个错……﹄电话那头响起他痛苦的声音:“……要是妳不在包包

    上系着龙猫的钥匙圈，就可以骗过我了。妳不是说过吗?妳喜欢收集龙猫的西…

    …﹄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彷佛正朝着电波传送不到的地方远去。

    “……喂，现在我仰面躺在地上，但是可以看到刚刚被我推开的妳站了起来

    ……﹄

    “嗯……”

    ﹃妳一脸茫然。我推得那么用力，但是妳并没有受伤……﹄

    “是没有像进也那么严重啦:…”

    ﹃妳看着我，走到我身旁。摇摇晃晃的，脚步很不稳。一一…﹄

    “然后我跪在你身边……”

    ﹃我伸出手……﹄

    我闭上眼睛，脸颊上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

    “……痘痘并没有严重到值得妳放在心上的程度嘛……﹄

    此时通话断了，我听到那个空洞的声音。

    嘟……嘟……

    5

    当一个护士在医院的角落发现我时，我差一点就要被冻死了，右手流下来的

    血也已经干涸。

    据说出车祸的小客车驾驶当场死亡。我没打听是什么原因酿成这起意外，因

    为我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光是向警察和父母说明事情的原委，就已经让我精疲

    力尽了。

    我没对任何人提及脑海里的手机的事。

    参加过进也的葬礼后，我想到他经常提到的垃圾场去看看。

    那天下着雪。我迷路了好一阵子，最后才找到那个地方。只看到许多大型垃

    圾被弃置在那儿，任凭风吹雨打。

    我找到一个柜子。那是一个随嘘可见、大概是用来存放扫除用具的柜子，上

    面有一个三位数的密码锁。445。我转了他告诉我的数字，锁打开了。

    那是在我的时间里进也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间。四点四十五分……、

    柜子上布满铁锈，形状也被挤得歪七扭八的，但是门却轻轻松松地就打开了。只见里头放了一个轻巧的收录音机。想不到他还记得我们俩的这个约定。

    在细雪纷飞的垃圾场中，我抱着收录音机，茫然地伫立良久。

    “妳说我们俩之问只有几天时差，其实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这么问道，原田小姐并没有否认。

    那是我们在进也死亡的前一天通的电话。当时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终

    于发现了她的真实身分。

    “谢谢妳长久以来的关照。我常觉得自己如果能成为像妳这样的人，不知会

    有多好。”

    我可以确定电话那头的她正点着头。

    ﹃加油啰。﹄

    那是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她。

    经过了几年。我经历了许多事，也交到了朋友。进大学念书之后，我买了

    一支真正的手机。

    那是我已经习惯独居生活后的事。当时我满手泡沫，正在清洗餐具。当时

    那支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响过的虚拟手机突然响起，我又听到了那令我怀念的旋律

    :电影“巴格达咖啡馆”的主题曲CALLINGYOU

    来了。我心想。我闭上双眼，在脑海里接起那支尘封已久的手机。＊.

    “喂?”

    “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交杂着困惑与不安的女孩嗓音。

    我的心纠了起来，眼眶也一阵湿热。

    “不会啦，没关系，反正我有空……”

    于是我捏造了一个假名字。

    电话那头的女孩子语气十分怯弱，完全没发现自己拨下的号码正打给未来的

    自己。

    我衷心地想对她说。

    现在妳或许为许多事所伤害，日子过得既孤单又寂寞。或许妳连个可以促膝

    长谈的朋友都没有，只能孤伶伶地走在冰冷得令人落泪的寒风中。

    但是不要怕，也不要担心。因为不管碰到多么令妳难过的事，那台收录音机

    都会带给妳勇气，永远陪伴在妳身旁。

    被遗忘的故事

    1

    我太太在结婚前是个音乐老师。她是个美人胚子，很受学生们欢迎。即使

    在婚后，她不时还会收到以前教过的女学生寄来的贺年卡，或男学生寄来的情书。她总是把这些信件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卧室的书架上，每次整理房间，就会读起

    那些信件，脸上不时泛起愉快的笑容。

    她从小学钢琴。从大学的音乐系毕业后，她的演奏听起来已经和职业钢琴家

    没什么两样，让人不禁好奇她为什么没有成为一名职业钢琴家。我曾问过对琴声

    十分挑剔的人，根据他们的意见，她的演奏其实有某种瑕疵。婚后她也常在家里

    弹钢琴。

    我没什么音乐素养，最多只能举出三个音乐家的名字。她常当着我的面演奏

    钢琴，但老实说，我根本听不出古典音乐有哪里好。对我来说，实在很难理解一

    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到底该如何鉴赏。

    认识她三年之后，我送给她一枚戒指。结婚之后，我搬进了她的娘家。我的

    父母俱已双亡，也没有堪称家人的亲人，不过在我结婚的同时，一下子就增加

    了这三个家人。婚后一年，家人又添了一个。

    生下女儿之后不久，我和太太之间的争吵开始多了起来。我们都算是擅于言

    词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反而造成负面的影响;我们都极力主张自己的意

    见。经常为一些芝麻大小的事争论到深夜。

    起初这种争吵似乎也有某种乐趣。我觉得听听对方的意见、表达自己的想汰

    ，在接受与否定之间似乎能窥见彼此的心长得是什么模样，也有助于拉近俩人的

    距离。不过后来这种议论就变成了一种意气之争，俩人都非得赢过对方才能服气。

    我们夫妻就这么争吵不休，丝毫不理会在一旁安抚哭号外孙女的岳母。在婚

    前的交往里，人们大多只看到对方的优点，就算看到缺点，也一样能敞开心胸爱

    其所爱。然而到了婚后，两人随时保持零距离，这些缺点就变得很碍眼，让双方

    越发排斥彼此。

    为了压制对方，我们说过很伤人的话;为了凌驾对方，我们甚至还会在不知

    不觉间昧着良心互相谩骂。

    但是我也没因为这样就讨厌她。看到太太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时，我总

    感觉她似乎也怀着同样的想扶。所以我总是为我俩为何无法一步步拉近彼此的距

    离感到好奇。

    只有在弹奏钢琴时，她会为了避免分心而取下戒指，把它放向一旁。以前看

    到她这个举动，我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自从我们闲始争吵，有时候

    我会在一瞬间把那当成她无言的抗议——要是没结这场婚，我就能继续教钢琴了。

    我是在和她吵架的隔天出车祸的。在从车库里驶出车子，准备到公司上班时

    ，映入我眼帘的是树上茂密的嫩叶。在那个五月里的晴朗早晨，一滴滴的朝露仍

    在叶子上绽放着光芒。我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踩下了油门。我家距离公司约

    有二十分钟车程。途中我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了下来。在等着红灯转换时

    ，赫然发现驾驶座旁的车窗突然变暗，转头一看，只见一辆卡车头遮蔽了阳光，

    已经冲到了我眼前。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我甚至怀疑自己还在睡梦中。周遭一片

    漆黑，既没有任何亮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让我好奇自己到底身处何方。我试

    着活动身体，但是连转个脖子都做不来。只觉得浑身无力，甚至感觉不出自己是

    否还有皮肤。

    只有右手臂的手肘以下有麻痹的感觉!手臂、手腕、和指尖的皮肤彷佛都覆

    盖着一层静电，手臂的侧面则有接触到床单的触感。在一片黑暗中，这是来自外

    界的唯一剌激。这个触感让我明白自己可能躺在一张床上。

    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情况，内心饱受溷乱与恐惧的侵袭。但是我既不能尖

    叫，也无法脱逃。眼前是一片前所未见、看来永无止尽的绝对黑暗。我等待着光

    线射进来，打破这片黑暗，然而那一刻始终没有到来。

    在一片静寂中，连时钟秒针移动的声音都听不到。因此我没办法确定时间过

    了多久，直到右臂的皮肤开始感觉到一股温暖。那是阳光照射在肌肤上所感受到

    的温暖。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到阳光照耀下的世界呢?

    我怀疑自己被禁锢在某个地方，也试着移动身体逃离这个地方，但是我的身

    体就是动弹不得，彷佛全身除了这只右臂，全都融化在这片黑暗里了。

    我想试试右臂还能不能动，便把力量注入右臂。这下我发现右臂有试图活动

    其它部位时所感受不到的回应。肌肉微微地伸缩着，也感觉到只有食指在活动。

    在这片浓密的黑暗中，也看不到是否真的如此。但是从食指指腹与床单相互磨擦

    的触感里，我可以感觉到这支手指正在微微地上下活动着。

    我在寂静的黑暗中不停地动着食指。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也不知道已经过

    了多久，感觉上自己好像已经反复做这个动作好几天了。

    突然有人碰触到我的食指。感觉上那只手相当冰冷，彷佛才刚洗过碗似的。

    我之所以知道那是一只手，是因为我可以感觉到几支纤细的手指头握住了自己的

    食指。我甚至听不到那个人的脚步声，这只手的触感就这么唐突地出现在黑暗中。这令我感到惊讶，同时又因有其它人在身旁而感到高兴。

    这个人似乎正惊慌失措地紧握我的食指，也感觉到一只手掌放上了我的右臂。我想这个触摸我手指的人可能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在右臂所承受的压迫感

    中，还可以感觉到某种金属物体坚硬冰冷的感触。

    我推测这个把手放在我手臂上的人指头上戴着一枚戒指，这枚戒指正接触到

    我的皮肤。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左手戴有戒指的人，这才发现这个触摸我手

    臂的人可能是我太太。我甚至听不到她的说话声、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擦的声音。由于周遭是一片黑暗，我连她的脸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她的手不时碰触着我

    右臂的皮肤。

    这时她的手的触感消失了，我再度被遗弃在黑暗中。我开始想象她是否不会

    再回来了，拚命地上下活动着食指。也不知何故，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她似乎

    看得到周遭的景物，而且正在来回走动着。我想，她或许看得到我的食指在动吧

    ?

    过了一会儿，有人再度触摸起我的右手臂。我马上就知道这不是我太太的手

    ，而是一只坚硬、有着皱纹的老人的手。这只手好像在调查着什么似的，触摸着

    我的手指头和右手掌，似乎在为我的食指按摩。我拚命地把力量集中在手指头上。那只衰老的手握住我的手指头，彷佛在测量我的力量。这下子我便没办法再和

    那只衰老的手比力气，手指头也动不了了。这时我自觉到，即使有人要我活动手

    指，恐怕也只有指根以上的一公分左右能动，因此只要稍稍被固定住，我这支手

    指就完全动弹不得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拿像根针似的尖东西抵在我食指的指腹上。一股疼痛让我

    的手指头反射性地动了起来。接下来针的触感消失了，但紧接着又轮到手掌心

    挨刺。在死寂的黑暗中突然产生的阵阵疼痛，让我彷佛遭到突袭般的惊愕。我略

    表抗议地上下活动起手指头，于是针就被移开了。我想这游戏的规则大概是只

    要我活动食指，针就会被移开吧?

    这支针在我右手上随处刺着。大姆指和中指、手背和手腕等处也都窜过一阵

    刺痛，每被刺一下，我就得努力活动我的手指。针刺下的位置从手腕沿着手臂一

    点一点地往上移动。当我开始害怕接下来会刺向我脸上时，从手肘开始突然不

    再感到疼痛。一开始我以为那支针不再刺我了，但是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肘以

    上还有皮肤。就算这支针刺在我的肩膀、左手臂、脖子、或脚上等部位，我大概

    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我发现自己似乎只有右手肘以下的部位有痛觉。一阵宛如静电窜过般的麻痹

    覆盖了我的右臂，在这片无声、无光的黑暗中，只有这个触感是明晰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握住我的右手。这次我感觉这只手的肌肤并不一衰老，是

    只年轻稚嫩的手。从那纤细的手指触感，我马上察觉那是我太太的手。

    她持续抚摸着我的右臂。为了让她知道我感觉得到她的手，我死命地动着食

    指。我无法想象这个动作看在她眼里是什么模样，也担心她会以为这只是单纯的

    痉挛。要是办得到的话，我马上就会出声，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是靠着自力在呼

    吸的。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自己的右臂被抬了起来。抵在手臂上的床单触感也随之

    消失。之后，我感觉到手掌心碰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我马上就想起那是她的脸

    颊。我的手指感觉到她的脸颊是湿的。

    我的手臂被她的手支撑着，似乎有什么尖尖的东西抵在我手臂内侧的皮肤上。我想那很可能是她的指甲。

    她的指甲像是在画图似的在我皮肤上游移着。一开始我不懂她想干什么。她

    一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隔了一会儿，我知道她是在用指甲写字。我将注意力

    集中在手臂的皮肤上，试图了解她的指甲在画些什么。

    “手指YEs=1No=2”

    她的指甲在我手臂上写着这几个简单的字。我了解她的意思，便将食指上下

    移动一次。这下原本反复写着那几个字的指甲触感消失了。隔了一会儿，老婆以

    略带犹疑的速度，再度在我手臂上描了起来。

    “YEs?”

    我又上下摆动了一次手指。就这样，我跟老婆开始过起以这种笨拙的方式沟

    通的生活。

    2

    我身处一个周遭一片漆黑的里一暗世界。这里一片静寂，连一丁点声音都听

    不到，一颗心也寂寞到了极点。即使有人在我身边，只要他没碰触我的皮肤，就

    和没人在没什么两样。我太太就这么天天陪着处于这种状态的我。

    她在我的右臂内侧写了很多字，为置身黑暗中的我传送讯息。在习惯这种沟

    通方式前，我再怎么把精神集中在皮肤的触觉上，也很难判断她写了什么。当我

    无法判别她所写的字时，就上下摆动两次食指表示否定，这下她就会从头再写一

    遍。在如此沟通一阵子后，我已经能以和她在我皮肤上写字同样的速度判读出她

    在写些什么了。

    如果她写在我手臂上的内容属实，我现在正躺在病房里。她透过我的右臂

    告诉我，四面是白色的墙壁，只有床的右边有扇窗户，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介

    于病床和有扇窗的墙壁之间。

    那天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个打瞌睡的卡车司机开着车朝我撞来，将我撞

    成了重伤。我全身骨折，内脏也悉数损毁，连脑部都因重伤而失去了视觉、听觉

    、嗅觉、味觉、以及右臂以外所有部位的触觉。就算骨折痊愈，这些感官好像也

    无按再恢复了。

    在知道这个事实后，我动了动食指。不管心里有多绝望，我也已经没办法哭

    泣，只能靠活动手指向她传达自己的悲呜。但我相信在她看来，顶着一张宛如面

    具、毫无表情的脸躺在病床上的我，一定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头而已。

    我无法亲眼看到早晨的来临。只能靠着右臂感受阳光的温暖，藉由皮肤上感

    觉到的温度得知天明。从黑暗中初醒时的麻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至少皮肤的感

    觉已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了。

    天亮后不久，我突然感觉到我太太的手碰触着我的手臂，让我知道她今天又

    来到病房探视我了。她先在我的右手臂上写了个“早安”。我动了动食指，算是

    对她的回应。

    当她在天黑后准备回家时，会先在我手上写着“晚安”，接着她的手的触感

    就消失在黑暗中。每一次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了?我太太是不是不会再

    来了?每当我在半睡半醒中度过一夜，在温暖的阳光中再度以右臂感觉到她的触

    摸时，都会有股强烈的安全感。

    一整天她都在我的皮肤上写着字，告诉我当天天气好坏、以及女儿的状况。她告诉我她已经申请到保险金和货运公司的理赔金，生活暂时无虞。

    我只能等待她向我传递形形色色的讯息。即便我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却没办法向她告知我的需求。不过，当她早上来到病房时，一定会在我的右臂上

    写着今天是几月几日。

    “今天是八月四日。”

    某天早上，她用指尖这样写道，这下我知道车祸至今已过了三个月了。当

    天中午，有位访客来到了病房。

    太太的手突然离开我的手臂，我顿时被遗弃在一个黑暗与静默的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温度碰触到我的右臂。那是一种汗涔涔般的濡湿感，同

    时也有点温热。我立刻察觉那是女儿的手。我太太的指尖在我的右臂上游移，告

    诉我她的父母带女儿来探望我了。她拉起才一岁的女儿的手，放上了我的右臂。

    我将食指上下摆动，和丈人及丈母娘、女儿打招呼，原来他们已经来探望

    过我好几次了。只感觉到不同于我太太的手的触感相继触摸着我的右臂，想必是

    她父母以触摸来代替寒喧吧。他们抚摸着我皮肤的感觉各有各的特征。皮肤的软

    硬、粗细的感觉都有不同。有时从接触皮肤的面积与速度，可以窥见对方心中的

    恐惧。

    从女儿的触摸中感觉不到一丝恐惧。那种触摸的方式如同在表明，她不知

    道躺在她眼前的是什么东西。想必在她面前，我大概已经不是一个人，不过是一

    团躺在床上的肉块吧?这个想法带给了我一股强烈的冲击。

    女儿被丈人他们带回家了。可是一想起女儿那只手的触感，内心便不禁一

    阵刺痛。我所知道的她还不会说话，在我发生意外之前，她甚至不曾叫过我一声

    “爸爸”。然而现在也不必在乎她说起话来是什么声音了，因为我就连听她说话

    的能力都已丧失。我不仅看不到她开始学走路的模样，也永远闻不到把鼻子抵在

    她额头上时所闻到的味道了。、

    我仅剩右臂的表面还有知觉，因此甚至曾怀疑自己的全身是不是只剩下右臂

    了。我的右臂可能因为这场车祸被截肢了。身体和右臂分离后，也不知是什么原

    因，自己的灵魂就集中到了右臂上。我似乎是整个人躺在医院病床上，但感觉和

    只有右臂静静地躺在床上没什么两样。想到自己这情况，想必女儿是不可能认得

    出我这个爸爸的。

    我太太的指尖在我右臂上游移，问我没能看到女儿成长会不会觉得难过。我

    将食指动了一下以示肯定.

    “很难过?”

    她在手臂上写着?我再次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想死吗?”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肯定的答桉。根据她传递给我的讯息，我似乎是靠着人

    工呼吸器和点滴维生的。她只要一伸手，关掉人工呼吸器的开关，应该就能从痛

    苦中将我解放。

    我太太的手从我的手臂上抽离，再度将我遗弃在黑暗中。我虽然看不到，但

    也能推测她现在大概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接下来她应该会绕过病床，走向人工

    呼吸器吧?

    然而，我太太再次触摸起我的手臂让我知道那些推测是错误的。她似乎并没

    有离开椅子，而是一直坐在我身旁。

    从接触面的形体来判断，我知道她用来触摸我手臂的可能是左手的手掌。但

    是那种触感有个地方和以往不同。在她左手的手掌抚摸我的手臂时，我并没有感

    觉到往常皮肤感受到的冰冷戒指触感。她可能把戒指拿下来了。还来不及思索原

    因何在，我就感觉到她开始敲打我的皮肤。

    她似乎是以手指头敲打的。说是敲打，力道却不似整个手掌打下来一般强，

    感觉上她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头轻轻地往我皮肤上敲。她似乎略带犹豫，以手指一

    次又一次地敲打着同一个地方，也让我觉得这似乎是要做某件事之前的准备运动。

    一开始我以为我太太是在向我传达什么讯息，可是连续敲打的手指触感似

    乎并没有在等待我的答复。

    一开始只有一根手指头在敲打我的皮肤，不久便增加为两根。感觉上像是

    一对食指和中指在交互敲打。随着我承受的触感渐渐加强，我感觉到她开始在手

    指头上加注力道。

    手指敲打的次数持续增加，一个个指头的触感这下串连了起来。最后十根手

    指头一起在我的手臂皮肤上弹跳着。感觉上像是皮肤上发生了一连串的小爆炸。

    待她的力道一减弱，我手臂上又感觉宛如雨水滴落。我知道了，她在把我的手臂

    当钢琴弹。

    靠近手肘的部分是低音键盘，靠近手腕的部份则是高音键盘，以这个原则

    感受她带给我的刺激，我发现她手指弹跳的触感果然就像串连起来的音乐。一根

    手指头在皮肤上弹跳时的刺激只是单纯的一个点。可是当这些点串连起来之后，

    手臂上的刺激就变得宛如一道道波浪。

    我的手臂彷佛变成了一个辽阔的熘冰场。一下觉得我太太的手指弹跳的触

    感从手肘一带笔直地滑向手腕附近，没想到下一瞬间，手指又彷佛跑下楼梯似的

    从手腕回到了手肘。有时复数的手指像引发共呜似的敲打在我皮肤上;有时十根

    指尖则宛如窗帘摆动似的轻轻从我手臂上掠过。

    从那天起，我太太每次来到病房，都会在我的右臂上演奏。原本写字的时

    问变成了音乐课。演奏前和演奏后，她都会把曲名和作曲者的名字写在我的手

    臂上。我立刻把它们记了起来，遇到有我喜欢的曲子时，我就动动食指。我想

    为她拍手喝采，但是我无法肯定她会如何解读我这个动作。

    我置身于比不见阳光的深海还要深邃的黑暗里，一个连耳鸣都不存在的绝

    对静寂中。在这个世界里，她在我手臂上弹奏的音乐，就是囚身独房的我唯一的

    明窗。

    冬天降临了。车祸发生至今已过了一年半。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太打开了病房的窗户，我的右臂似乎接触到了屋外吹进

    来的冷风，让我吓了一跳。在无声的黑暗世界里，我无从得知是否有人走近或打

    开窗户，因此完全无法预测手臂会接触到冷风。想必我太太是想让病房内的空

    气流动一下吧。我右臂上的皮肤可以感觉到室内的温度开始下降。

    隔了一会儿，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上我的右臂。可能又是我太太的手指头吧。接下来她以手指在我的手臂上写了几个字。

    “吓了一跳吗？”。

    我摆动一次食指表示肯定。我无法知道她看到我的答复后露出的是什么样

    的表情。

    她的手指再度写起字来，告诉我接下来要开始演奏了，但在演奏之前先让

    她暖一下手指头。

    一股湿暖的风吹上了我手臂的皮肤。我猜想她可能正在用自己的气息为手

    指取暖，而那股气息也在同时吹上了我的手臂。这阵暖风一消失，演奏就开始了。

    我已经完全记住她的手指头弹奏的顺序、位置、与时机等。就算她没有告

    诉我曲名就直接弹起来，我也能马上分辨出那是什么曲子。当我以皮肤感受着她

    手指的动作时，总觉得自己彷佛在黑暗的另一头看到了什么;有时是一团模煳的

    色块，有时则是昔日曾亲身经历的幸福景象。

    同样的演奏一听再听，我却从来不觉得厌倦;因为她的演奏在不同的日子

    里会有微妙的差异。在我完全熟记这些曲子后，手臂的皮肤对些微的时机误差等

    就变得十分敏感了。这些误差会带来不同的想象，因此在黑暗的另一头所看到的

    景象，也会和前几天听到同一首曲子时有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那些微妙的差异正是我太太内心的表征。在

    她心平气和时，手指带给我皮肤的触感柔和如熟睡时的鼻息。而当她感到不安时

    ，就会出现彷佛从楼梯上滚下来般的短暂溷乱。在演奏时，她无法掩饰自己的任

    何感情，让我感觉到她赤裸裸的本性就潜藏在我手臂所感受到的刺激中。

    这时我太太的演奏突然中断，一股温热的气息再度轻抚过我的手臂。我彷

    佛可以在黑暗的另一头看到她那冻得发红的修长手指。在吹过我手臂的气息停止

    后，演奏再度开始。

    她的手指从我的手肘轻飘飘地弹跳到手腕。我觉得自己彷佛被带到了海边

    ，任凭海里打上来的波浪轻柔地拍打着我的手臂。

    我想起自己在出车祸前，我们夫妇曾以许多言语伤害彼此。这种种让我侮恨

    得心痛不已。我想向她道歉，但如今已经无法表达这种情感了。

    3

    我几度痛骂上苍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我注定要在这种状态下变老

    ，在我逐渐哀老、直到死亡为止的几十年当中，我都得在黑暗和寂静中度过。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不如疯了算了.要是我能疯到不在乎时间、也忘了

    自己是谁，心情不知会有多舒坦啊?

    可是自己既没办法动，也没办法说话，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思考。但不管脑

    海里的思绪再怎么波涛汹涌，我都无法表达自己的所见所闻和心境思绪，只能终

    日苦苦怀念着光线和声音。

    我无法向可能在黑暗的另一头来回踱步的太太或其它人传达自己的想法。

    虽然我能以食指对她写在我手臂上的问题表示肯定或否定，但光这样是不够的。

    在外人眼里，我应该只是一具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人偶。事实上，我的脑海里

    却经常是波涛汹涌。

    尽管如此，要想倾吐我的想法，上下摆动食指实在是个太小的宣泄口、即

    使心中涌起各种错纵复杂的思绪，我还是不能笑、也不能哭。这情形常让我觉得

    自己如同一个水位已高涨到极限的水库，没炸开来还真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到底算不算活着?我这副模样充其量不过是一团会思考的肉块。一个活

    人和一团肉块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而我又站在哪一边?

    我以前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从母亲肚子里出世、到学校念书、就业上

    班，就是为了变成如今这团肉块?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从在地上爬

    开始，一路活到死亡呢?

    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来到这个世上。现在我就连靠自己的力量自杀的能力

    都没有了。如果我的食指下方有个可以让毒液流进我血管的开关，我一定会毫不

    犹豫地按下去。但是没有人会体贴到为我准备这么一个机关，而且我连想拜托别

    人为我做这个准备都办不到。

    我很想停止思考，但是脑袋却在无声的黑暗中不断蠢动。

    车祸发生至今，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三年。我太太每天都会到病房来陪我。她在我手臂皮肤上写字，告诉我今天的日期、家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世界新闻

    等外界的讯息。她从来不在我手臂上写出任何退缩或畏怯的字眼，言词当中不时

    夹杂着往后仍会陪在我身边的讯息，总是能带给我莫大的勇气。

    从她带来的讯息得知，我女儿已经四岁了，现在已经能跑能跳，也会说话

    了。但是我根本无从判断那究竟是不是事实?就算女儿已经染上感冒而死亡，我

    也无从得知。即使她弄错了日期，即使家里发生火灾付之一炬，甚至即使世界已

    经毁灭;我也只能把我太太所写的一字一句当真。

    尽管如此，有天我终于知道她在撒谎了。事情就发生在她在我右臂上演奏

    时。

    她弹跳的手指头所带来的一连串刺激，让我彷佛看到了各种不同的景象。

    或许应该说，那就是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想象。从中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她的情绪，

    或许比她写在我手臂上的文字还要真实得多。

    有一次，我一如往常地专心倾听她以手指弹奏的无声音乐。她以手指弹奏

    着我已听过数百次的曲子。刚开始听时，她的指尖那微微跳动的触感，让我觉得

    这首曲子教人联想到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马。但那天从她的演奏中，我却完全无汰

    想象一只小马蹦蹦跳跳的模样。或许是演奏中微妙的紊乱使然吧?透过她的手指

    头，我只能想象一匹疲累的马低头跺着沉重步伐。

    我在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但是从她写在我手臂上的字里

    ，却感觉不到一丝阴郁，尽是些乐观得一如往常、赋予我勇气的内容。我无法询

    问她的状况，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能任由她的演奏与言词之间的予盾在我

    心中堆积。

    但这并不是她唯一一次在演奏中夹杂着倦怠。之后，不论她演奏什么曲子

    ，在我皮肤上交织而成的旋律中都感觉不到一丝开朗色彩，相反的，却潜藏着一

    股教人窒息、没有未来的绝望。那差异非常微妙，要是在平常，我根本就不会察

    觉。想必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的演奏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吧?

    我知道她累了，很明显的，原因就是我。我不能变成一道伽锁将她绑住。

    她还年轻，再怎么说人生都还有机会重来。一定是因为我变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

    样，才让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未来可言吧。

    她若是和别人再婚，周遭的人不知是会指责她，还是会认为这也是不得已

    ?总而言之，她就是没办法抛弃我这个已经变成行尸走肉的肉块丈夫，每天都得

    到病房来，拿我的右臂当键盘做虚拟的演奏。

    然而她内心深处一定是苦不堪言。即使用再开朗的言词来伪装，她的指尖

    却总是毫不隐藏地透露出她的情绪。藏身在她演奏中的那匹倦马，或许就是她现

    状的投影吧。

    她那原本应该还充满机会的剩馀人生，将会在陪伴我这团肉块度日中耗尽。我因为遭逢意外而失去了人生，但为了探病而不得不来到病房的她又何尝不是

    如此?想必是她那颗善良的心，让她无法抛弃我这团肉块吧。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得放她自由。但是，一旦她消失，就意味着我

    将孤独地被遗留在这个黑暗寂静的世界里。此外，不管我想到什么，都没有办法

    把这个想法传达给她，一切只能交由她的决心去决定。

    时间匆匆流过，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了四年。随着时间累积，她演奏中的

    沉痛与苦闷也与日俱增。一般人大概无法感受到这微小的变化。但是对我而言，

    她的演奏如今已等同于我的全世界，因此能强烈感受到她的痛苦。

    二月里的某一天。

    她在我的手臂上弹奏着一首轻快的曲子。指尖轻轻敲打在皮肤表面的触感

    ，让我联想起蝴蝶乘着微风翩翩飞舞的景象。乍看之下，那是一幅沉稳的景致。

    但仔细看那只蝴蝶，我却觉得它的翅膀上似乎染着血。那是一只背负着无处可停

    歇的命运，再痛苦都得不停振翅飞翔的蝴蝶。

    持续演奏了一阵子之后，她停了下来，趁休息时间在我手臂上写起字来。

    那当然又是和演奏的感觉背道而驰的开朗应酬话。

    “指甲长长了，我得剪剪指甲才行。”

    她写完这几个字之后，为了让我确认她的指甲长度，便摸了摸我的食指。

    我拚命地动着手指，企图让我的手指顶在她的指甲上。我想让她戳破我的皮肤，

    让我流出血来，好把希望她杀了我的讯息转达给她。

    我希望她能杀了我这团悲惨的肉块。我期盼她可以结束我的生命，让我获

    得安适。但是我的食指力道实在太孱弱了，根本没办法顶住她的指甲。我既没办

    法将她的手指头推回去，也没办法发泄我充满诅咒的心情。

    然而，我的讯息似乎透过指尖稍稍传达出去了。当她再度闲始演奏时，我

    知道了这个事实。

    她那落在我手臂上的指尖彷佛刮着胸口似地在我皮肤上弹跳。她在我手臂

    的键盘上开始弹奏的并不是刚才那种轻快的旋律，而是一首彷佛坠入无底深渊的

    曲子。

    她的演奏方式很单纯，我觉得她正藉由手指头诚实地迸发出潜藏在内心深

    处的情绪。我的皮肤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指甲刮搔所造成的疼痛。那种疼痛想必

    就是她必须将自己的人生与一个行尸走肉般的丈夫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苦恼。每当

    她的指尖触及我的皮肤，我那对听不到任何声音的耳朵便彷佛听到了她的哀号。

    她此时在我手臂上进行的演奏，比我至今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都更狂烈凄美。

    过了一会儿，这场演奏彷佛过度紧绷的琴弦绷断般地中断了。我的皮肤上

    有十处感觉到锐物刺戳的疼痛，可能是我太太的十根手指头的指尖竖在我的手臂

    上。接着几滴冷冷的液体滴了下来，我知道那是她的泪水。

    隔了一会儿，手指头的触感消失了，她消失在黑暗的另一头。或许是离开

    病房到什么地方去了吧?有好一会儿，她的手指头并没有回到我的皮肤上来。虽

    然她的指尖离开了，但是指甲造成的疼痛依旧残留。当我独自被遗留在无声的黑

    暗中时，我终于想到了一个自杀的方法。

    4

    突然问有一个东西触到我的右臂。从接触面积的大小，我立刻察觉那是一

    只手。那只手上有皱纹，表面是坚硬的，从它对我手臂的触摸里，感受不到我太

    太那份爱意。我这才发现那是医生的手。那只打从我在四年前从黑暗中醒来后，

    不知已经感觉过多少次的手。

    我想她是去叫医生吧。可以想象她现在可能同样在病房里，紧张地等着医

    生下诊断。

    我的右臂被医生抬起来，床单的触感从手臂侧面消失。我感觉到医生的手

    握住了我的食指，接着彷佛在帮我按摩似的弯起我的关节。从医生动作上判断

    ，他可能在确认我的食指骨头是否有异状。、

    接下来我的右臂再度被放回床单上，医生触摸的感觉也消失在黑暗中。隔了

    一会儿，食指前端穿过一阵针刺的刺痛。不过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住疼痛

    ，绝不让食指动一下。

    昨晚我便下定决心。在夜晚结束，皮肤再次感受到从窗口射进来的朝阳时

    ，我就要开始展开我的自杀行动。我太太一如往常地来到病房，以指尖在我的皮

    肤上写了“早安”，但我的食指丝毫没有动弹。

    我太太一开始可能以为我还在睡觉。她的手离开了我的右臂，消失在黑暗

    深处。她可能打开了窗户，外头的空气吹拂着我的手臂。外头似乎很冷，我的皮

    肤所感受到的空气冷得几乎让人麻痹。我太太每天都会告诉我当天的日期，所以

    我知道现在是二月。我开始想象起她眺望窗外，吐着白雾的模样。

    除非有人碰触我的手臂，否则失去视觉和听觉的我根本无从得知有人在病

    房里。但那天早上，我却能凭直觉感受到她打开窗户，坐在床边等着我醒来。我

    的食指感受到了她朝我投注而来的视线。但我的食指依旧动也不动，继续保持着

    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太太似乎把我的静止不动解读成一种异变。她轻拍我的右

    臂，接着开始在上头写起字来。

    “老公，起床了。已经快中午了。”

    这四年来，她所写的字在复杂度和速度上已经和用嘴说没什么差别了。透

    过我的皮肤，我也可以用如同用耳朵听到般的效率理解她的话。

    我不理会她，没做出任何回应，于是她再度开始等我醒来。过了一会儿，

    她拍拍我的手臂试图叫醒我。她一再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接近中午时，她才把医

    生叫来。

    医生不只用针扎我的食指，也试过右手掌、小指关节、以及手腕等部位。

    但是我必须忍耐。我不能在这时候忍不住痛，或者吓得动起食指。我必须让医

    生和我太太认为我已经没办法再动手指，也感受不到皮肤的刺激了。我必须让他

    们认为我已经成了一团完全无法与外界沟通的肉块。

    过了一会儿，医生用针扎我的疼痛感觉消失了。我终于可以完全不活动食

    指，像块石头一样保持沉默。

    有一阵子，右臂上感受不到任何人的触摸。我想大概是医生在向我太太做

    说明吧?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一个温柔的手掌触感压上了我的右臂。无需寻

    找戒指冰冷的触感，我也知道那是我太太的手。

    她把我的右手向上翻转，将两根手指头戳在我的皮肤上。从位置和触感来

    判断，我知道那是她的食指和中指，我觉得这两根手指头彷佛从黑暗深处浮现的

    两点亮光，指尖造成的两点触感十分模煳。我感觉到这两根手指正沿着我的手臂

    表面从手肘滑向手腕

    这时一阵毛发般纤细的触感落在我的手臂上，接着一大片轻柔的触感覆盖

    了上来。我的手掌感觉到一股湿濡柔和的压迫感，我立刻就明白，她将她的脸颊

    贴上了我的手臂。在黑暗中，我彷佛看到了她跪在床边，将脸庞贴在我右手手掌

    上的模样。

    从她口中吐出的热气轻轻地吹拂在我手腕表面，彷佛在手臂上攀爬似的轻

    抚过我的皮肤。然而气息一过了手肘，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老公，动动你的手指头好吗?”

    这时脸颊的触感从我手上消失，只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我的手背上写着:

    “难道你真的如医师所说，连手指都没办法动了吗?”

    她如此询问道，接着停顿了一下等待我的反应。我继续保持沉默。于是她

    又继续在我手臂上写起字来，内容是从医生那边听来的诊断报告。

    医生似乎不想再去考虑如何让我用食指回话了。他无法判断我是不是已经

    恶化到全身麻痹的状态，抑或只是手指头无法动弹，而皮肤的感觉仍然存在?医

    生对她说，也可能我的心已经被黑暗给打败，因此对来自外界的刺激不再有任何

    感觉了。

    “老公，其实你还是有感觉的，对不对?而且你的手指头也还可以动。”

    我太太颤抖不已的指尖缓缓在我手臂上写着。我在一片黑暗静寂的世界里

    凝视着这些字。

    “你在骗我。”

    几滴可能是泪水的东西滴落在我手臂表面，让我忆起从屋檐上滴落的雨水。

    “你只是装死而已，对不对?老公，如果你再继续忽略我的感受，我就真

    的不再来了。”

    她的手指离开了我的手臂，彷佛在静待我的答复。我的食指可以感受到她

    投射过来的视线。看到我的手指依旧一动也不动，她又开始在我手臂上写起字

    来。她的指尖渐渐加速移动，从中可以感受到她死命祈求上苍的真诚。

    “求求你，请回答我。否则我就不再当你的老婆了。”

    她的指尖如此写道。在黑暗的另一头，我彷佛看到她在哭泣。我没有摆动

    我的食指。在这片静寂的世界里，这下甚至能鲜明地感受到一股弥漫在我们夫妇

    之间的沉默。最后她的手指无力地搁在我的手臂上。

    “对不起。谢谢你。”

    她的指尖在我的皮肤上缓缓游移，最后离开了我的手臂，融入一片黑暗当

    中。

    之后我太太还是继续到病房来探望我，在我的手臂上演奏。但是不再是每

    天，而是两天才来一次。不久之后就变成三天一次。到了最后，她变成一个星

    期才来探望我一次了。

    沉重的痛苦从她在我手臂上弹奏的音乐当中消失了。接连跳跃的指头，让

    我感觉彷佛有只小狗在我的手臂上跳舞。

    有时我可以从她的演奏中感受到一丝罪恶感。我立刻就发现到她似乎觉得

    对我有所亏欠。我并不希望她有这种感觉，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感觉却加深了

    她演奏的深度。我隐约可以从手臂上演奏的无声音乐中，窥见她向命运乞怜的美

    丽倩影。

    演奏前后，她依然会在手臂上写字和我沟通，但是我完全没有回应。她似

    乎一点也不在意，依旧一个劲儿地用指尖向我这团不发一语的肉块报告近况。

    某天，我的右臂感觉到有个人正战战兢兢地触摸着我。我在黑暗中集中起

    精神，试图辨识出这个人的身分。这只手比我太太的要小很多，而且非常柔软，

    我感觉到这只手旁边还放着我十分熟悉的太太的手。这下我顿时发现，这是我女

    儿的小手。

    在我的记忆里，女儿还只是一个必须让妈妈抱在胸前的小婴儿。但她在我

    的手臂上触摸的方式并不是婴儿那种没有个人意识的碰触，而是一种对一团不发

    一语、躺在床上的肉块抱持某种恐惧，同时又夹杂一丝好奇的触摸方式。

    “最近我开始教这个孩子弹钢琴了。”

    我太太在手臂上如此写道，接着她的手就离开了我的皮肤，只剩下女儿还

    在触摸着我。

    和大人的手指相比，女儿的指头似乎比较纤细，指尖也比较尖。她的手指

    戳在我皮肤上的感触，让我觉得彷佛有只小猫竖起爪子站在我的手臂上。

    这些手指开始笨拙地演奏起来。感觉像只竖起指尖的小猫在我手臂上或跳

    或滚。她弹的曲子简单得不足以与我太太弹的比拟，但我的脑海里却不由得浮

    现出她认真弹奏的模样。

    之后她们母女俩仍然经常到病房来探视我，在我的手臂上演奏。随着岁月

    流逝，她的演奏技巧也越来越高明。透过在我手臂表面跃动的指尖触感，我可以

    感觉出女儿的个性十分开朗，有时她那充满野性并喜新厌旧的性格也会流露在她

    的演奏当中。透过女儿在我手臂上编织出来的世界，或许比亲眼目睹更能深入观

    察到她的成长。

    不久女儿上小学了。她尖尖的指尖戳在我的手臂上，小心翼翼地缓缓写下。

    “爸爸。”

    那是孩子特有的歪七扭八的字迹，但女儿确实是这么写的。

    又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不再有人告诉我过了多少年月，我也无从得知正

    确的日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太太也不再来探望我了;同时我女儿也没

    再出现了。

    我不知道我太太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她只是忘了过来而已。没有人告诉我

    她的情况，我也只能凭想象猜测。在她忙着讨生活的当儿，如果还能想起我这个

    变成一团肉块的丈夫，我就很高兴了。我最希望的，就是她能将我完全遗忘，不

    再和这团不发一语的肉块有任何牵连。

    最后一次听到女儿在我手臂上演奏的时候，她的程度已经好到跟我太太不

    相上下了。她已经很久没来病房了，我相信她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也或许已经结

    婚，生下我的外孙了。我无从判断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因此也无法知道女儿现在

    已经几岁了。

    我连自己有多老都不知道了。我甚至在想，说不定我太太已经老死了。

    我置身一片黑暗静寂的世界里，阳光也不再照上我那被搁在床单上的手臂

    ，或许我已经连床被移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里了。尽管如此，我至少知道世界

    还没有毁灭，因为自己还靠着人工呼吸器和点滴过活

    我想象着自己可能像个被遗弃的赘物般被弃置在医院的一角。这里大概是

    个类似仓库的房间，而我的周遭或许堆满了各种满是尘埃的东西吧?

    再也没有人来触摸我的手臂了。医生和护士都忘了我的存在，而我自己也

    认为这样也无所谓。偶尔我会使一下力，我的食指还是可以上下活动。

    我的手臂上还残留着老婆和女儿演奏时的触感。我在黑暗中回想着那种感

    觉，想象着如今外界可能正在发生些什么事。人们依然在唱着歌吧?依然在聆赏

    着音乐吧?在我被视为一团沉默的肉块而被弃之不顾后，时间依然一分一秒地不

    停流逝。我虽然身处一片静寂的黑暗，然而在这段日子里，世界是否依然充斥着

    声音与光亮?我梦想着那永远无法再看到的光景，静静地委身于黑暗之中。

    伤

    1

    我就读的小学有个特教班，里头都是一些有问题的学生o天生弱智的孩子

    、已经好几年没开口说话的孩子、以及因某种障碍而无法适应普通班级的孩子，

    全都齐众在这里上课。

    特教班的教室位于校内某个角落，彷佛悄悄地躲在一个其它孩子都看不到

    的地方。这个班级由曾经学过特殊儿童教育的老师负责带领，看顾分不清楚钮扣

    和糖果的学生，以免他们误食而哽住喉咙。这个班级是不分年龄的;一旦被判断

    为无法适应普通教室里的生活，就会成为这个班级的学生。

    某天体育课时上游泳课。我在更衣室里脱掉上衣，裸露出上半身时，班上

    一个同学说道:

    “听说那个瘀伤是你老爸打的?”

    他指着我的背，似乎很以引起在场每个人的注意力为乐。

    我背上有一个老爸在多年前留下的伤痕。当时老爸喝醉了酒，用电熨斗砸

    我，在那个地方打出一块醒目的黑褐色瘀伤。我不喜欢让人看到那个伤痕，所以

    平常总是把它遮起来。

    “喂，说几句话嘛!是你老爸干的吧?”

    那家伙指着我的瘀伤说道。在场的男同学们全都看向我的背，偷偷地窃笑

    着。

    更衣室一角摆着一把清洗游泳池用的刷子，那是一根有着长长握柄的绿色

    刷子。我一把抓起那把刷子，使劲朝那指着我背部的家伙挥去。他的鼻血喷了

    出来，哭着一再向我道歉，但是我还是不断挥打着。

    第二天，周遭的大人们开始调查我的家庭环境，怀疑我精神方面有缺陷。

    结果，他们决定将我转到特教班去。

    特教班的老师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太太。我每天都和班上的孩子们用剪

    刀剪色纸，用这些五颜六色的漂亮色纸做成纸圈炼，特教班教室的天花板和墙上

    总是挂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光是照顾我们班上现有的孩子，就已经快让我力不从心了，而且我也没

    有自信能照顾好这种孩子……”

    当初她曾这么对校长说。她已经听说过我之前的种种暴力行径，或许因此

    担心我会威胁到特教班里的其它孩子吧?结果她的要求并没有被校长所接受。

    在我转进特教班后的第一个星期里，她总是战战兢兢地紧盯着我。彷佛很

    担心我这座火山哪天会爆发。

    但是自从被编入特教班之后，我就没再行使过暴力。当年幼的同学打翻了

    我的营养午餐，害我没东西吃时，我也不曾生过气。

    “你不生气吗?”

    老师问我。

    “一开始是很生气啊，因为我肚子很饿。可是，他才一年级，而且也不是

    故意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师惊讶地看着我说:）

    “你和资料上的叙述好像有点不符呢。”

    我很快就喜欢上这个班级。在这里没有人对我有敌意，也没有人会嘲讽我。没有一个特教班的同学会刻意找我麻烦。

    班上有将近一半的孩子无法自行上厕所。有的孩子不会说话，也有孩子随

    时随地都处于恐惧状态。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尽全力过日子，没有人有多馀的时

    间嘲讽其它人，大家都在拚命学习当个正常的孩子。

    在这间教室里，有的只是在其它地方难以生存的孩子们的笑容，以及一般

    孩子随着快速成长而迅速流失的稚嫩与单纯。

    到了四月，一个男孩转到特教班来，他跟我同样是十一岁，打从其它小学

    转来后就没跟任何人讲过话，因此被转到这个班级来。这个皮肤白哲、个子瘦小

    的家伙牵着老师的手，战战兢兢地走进教室。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袖长裤，有着

    一张宛如瓷娃娃般的美丽脸孔。

    他名叫朝户。

    在特教班里，老师每天都会分发打印出来的讲义。讲义的难易度视学生头

    脑的好坏而有不同，而朝户拿到的是程度最高的打印讲义。但是他很难跟大家打

    成一片。老师交代的事情他做得比谁都好，却从来不跟任何人讲话。每到休息时

    间，他就躲在教室的一隅，蜷起他那小小的身子看书。

    有天我被叫到老师的办公室去。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一个手臂上印着齿痕

    的老同学和他妈妈在里头。几天前我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大口，让大人们极为震

    怒。、

    大人们问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解释是因为他欺负特教班的同学.结果

    我被迫在办公室里罚跪，那对怒不可遏的母子才一脸释然地离开。

    老师们和刚好到办公室来的学生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只有特

    教班的老师为我辩护，但是我并不放在心上.

    在我罚跪时，听到老师们谈起朝户的家庭。我装做没在听，实际上却竖起

    耳朵倾听着。

    “那个刚转到特教班的，就是家里发生那件事的孩子吧:一……?”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问道。

    结果我还是没搞清楚“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不过却知道了许多朝户家的

    事。

    他没有父母。爸爸好像在几年前就过世了，妈妈则在坐牢。我猜想朝户的

    妈妈可能和老师所提到的那件事有关。

    失去了父母之后，他像个皮球似的四处被踢来踢去。现在好像是住在一个

    几乎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家里。

    我对朝户怀有一股亲切感。因为我也是寄人篱下。

    直到老爸在一个月前住院为止，我一直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老爸一

    喝酒就发酒疯，总是对我跟妈妈大吼大叫，而且还会暴跳如雷地乱扔或打坏东西。他曾经很努力工作，但是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成天赋闲在家。他高举的手臂总是

    抡紧拳头，常对我们母子拳脚相向。我们母子俩甚至曾被暴怒的老爸吓得赤脚逃

    离家门。记得当时周遭一片黑暗，妈妈拉着我的手走着，在外头等待老爸的情绪

    平静下来。

    据说以前老爸在公司上班时人缘很好，但现在人人都对他敬而远之。老爸

    自己似乎也岭现了这个事实。

    妈妈一直忍着他，直等到他住进医院，她整个人才松了一口气。因为老爸

    得的是无药可救的重病。本来以为往后我们母子俩就能过着平静的生活了，但就

    在那个时候，妈妈出门去买东西。

    “我顺便去邮局一趟，晚点才回来。”

    妈妈说完便穿着凉鞋出门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她丢下我一个人逃到远

    方去了。当时还被蒙在鼓里的我一直等她等到了深夜，直到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才自己铺好床睡觉。

    后来伯父和伯母知道家里只剩下我这个孩子，便跑到家里来。表面上是好

    心要收养我，让我过正常孩子的生活。但其实他们只是想侵占我们的房子，因此

    老是把我当成一个绊脚石。

    这就是朝户为什么会带给我一股莫名的亲切感的理由。

    放学之后，班上的同学都欢天喜地的回家去。特教班的很多学生没办法自

    行回家，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就是一没人陪伴就会不知所措。因此很多同学都

    得由父母来接送。

    彷佛在刻意拖延回家的时间，我和朝户总是在天黑之后才踏上归途。

    随着人越来越少，教室回归一片静寂。校园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把球往校

    园里一丢，只听得到那颗球弹跳的声音静静地回荡，然后逐渐消失。空无一人的

    校园被孩子们所遗忘，只剩下单杠熘滑梯孤寂的影子映在地上，让人有种白天的

    喧嚣彷佛从来没发生过的错觉。每到这个时问，空气就变得近乎透明般澄净。记

    得妈妈失踪的时候，世界正好也被染成一片血红。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朝户两个人。他总是静静地看着书，而我则在一旁做劳

    作、或边画图边看电视。

    就在这种时间里，朝户初次展现了他的神奇力量。

    有一天傍晚，我用美工刀削着木头。我对课业一窍不通，但是却很喜欢做

    劳作;上次我照着书刻出来的猫头鹰就受到老师的赞赏。她当众称赞我，并且将

    这件作品装饰在教室里。这几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让我高兴万

    分。这次我打算凋一只狗，便用刀子一刀一刀开始削了起来。只见木屑朝桌子

    四周飞散，一回过神来，才发现连我身上也沾满了木屑。

    当天教室里一如往常地只剩下我和朝户俩人，他依然专心地看着书。和同

    年龄的孩子相比，他的体格相当瘦小，彷佛强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他的额头上覆

    盖着宛如绢丝般纤细的头发，一对美丽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直盯着国语课本。

    突然间，我手上的刀子卡在木头上动弹不得。我用力一推，霎时只见从木

    头上松脱的锐利刀片折射出从窗口射进来的夕阳。我持刀的手随即反弹撞向桌上

    ，一声巨大的声响在教室里响起。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我握着木头的左腕窜过。只见手腕上冒出一道约十公分

    长的红线，紧接着血便开始流了出来。

    我起身去拿急救箱，很担心老师会因为我受伤而没收我的刀。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发现朝户不知在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旁。他几乎不曾

    主动走到任何人身边，我一直以为即使身处同一间教室里，他也从没意识到我

    的存在。

    他看着我手腕上的伤，脸上一阵铁青，眉头也皱了起来，一脸彷佛即将窒

    息的痛苦表情。

    “还好吧……”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朝户的声音;他的声音是那么的纤细，还夹杂着些许颤

    抖。

    “没什么大不了啦，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朝户一把抓住我的左腕，从两侧使劲按住伤口。我无法理解他想做什么，

    但这下他却彷佛惊觉到什么似的，勐然放开了我的手。

    “对不起。我在想这样做会不会让伤口阖起来。”

    他似乎认为只要将两侧压紧，伤口就会愈合。这让我觉得很好笑。我觉得

    这和“手指扭伤只要拉一拉就会复原”的迷信还真有几分类似。

    我觉得他很好玩，便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但他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

    从教室的架子上拿下了急救箱，准备为手腕上的伤口消毒，这下我注意到有个地

    方不对劲: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和刚才相比，我的伤口似乎变浅了。

    我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预感回头望向朝户，发现他也正在凝视着我的左腕。那天他依然穿着长袖和长裤，不过这下他却歪着脑袋撩起了袖子，露出那看来

    有好轰年没晒过太阳，白得吓人的肌肩。

    在朝户的左腕上，在和我被刀子割伤的同一个部位也有一道类似的伤口。

    那是一道很浅的伤，乎没流什么血，但长度和形状筒直就是我那道伤的翻版。

    “那道伤是以前就有的吗?”

    我问道，只见他不停摇头。这情况筒直就像我的伤口变浅的份转移到了朝

    户的身上。

    不会吧?我否定了这个推测。但朝户似乎也做出了同样的推测，直盯着我

    的眼睛说:

    “能不能再试一次?”

    别开玩笑了，我笑着道，但一抹好奇心却催我伸出了流着血的左臂。

    朝户又像刚才一样从两侧按住伤口。

    只听到啪的一馨，一滴血滴到地上，形成了一个红点。但这滴血不是从我

    的手臂上滴落的。朝户左臂上的伤不知在什么时候明显地变深，血就是从那里滴

    下来的。依旧按着手臂的朝户看起来彷佛在祈祷。我甩开他的手，看起自己的手

    臂。被刀子割伤的伤口只剩下原本的一半深，想也不用想就猜得出消失的另外一

    半跑到哪里去了。朝户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左臂，半开玩笑地说:

    “伤口的深度和疼痛都是一人一半。这就叫﹃半斤八两﹄吧?”

    从那天起，我和朝户就变成了好朋友。我们没有把他这特殊的能力告诉任

    何人。只要用力按住别人身上的伤，伤口就会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去。这是一件很

    不可思议、却也很有趣的事，我们为此做了许多次同样的实验。

    我们在保健室前面埋伏，一看到哪个低年级生受了伤，朝户就会开始试验

    他神奇的力量。由于怕把太大的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我们只把对象锁定为受了

    小刀伤的孩子们。

    “你过来一下。”

    我们在保健室门口逮到一个因跌倒而擦伤手肘的一年级小男孩。朝户在楼

    梯下用力按住那个孩子手肘上的伤口，将伤口压拢。男孩一脸不安地看着我们，

    接着就一熘烟地跑了。朝户将长袖一往上卷，我就看到他手肘上也出现了一个和

    男孩手肘上一样的伤口。

    朝户转移伤口所需要的时间渐渐缩短，最后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办到

    了。而且我们还发现他根本不需要按住伤口，只要碰触对方身体的任何一处，就

    可以发挥这个超能力。

    后来保健室的老师发现我们老是在保健室前徘徊，怀疑我们是不是在打什

    么坏主意，因此禁止我们接近保健室好一阵子。

    “喂，你为什么到特教班来?”

    有天朝户向我问道，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上游泳课时在更衣室打

    人的事告诉了他。也让他知道我背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在我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朝户的脸上浮现出不安和恐惧的神情，同时也隐

    约带着几许悲伤。

    “我很可怕吗?”

    他似乎有点惊讶地摇着头回答:

    “一点也不可怕。”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于是朝户开始手足无措地解释起来:

    “把人打伤是很过分的事:…光听你说就觉得很恐怖。但是……”

    此时朝户沉默了下来，彷佛在沉思着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握

    住了我的手。朝户的视线彷佛可以将我看穿，直接看到我背上的伤疤。一闻始我

    还搞不懂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义。

    “刚刚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可以……”

    一回到家，我就换下了衣服。在妈妈留下来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背部时，

    我终于理解朝户当时在做什么了。

    我背上的伤痕已经不见了。想必是朝户在握住我的手时，把我背上的伤痕

    偷偷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去了。

    他能移动的不只是伤口。

    “把伤痕还给我。”

    第二天一早我向他要求道，但朝户只回了我一个微笑。后来，朝户甚至

    连灼伤或旧伤疤等等伤痕都能转移了。

    2

    我家位于市郊，是个贫穷人家居住的地区，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一楝小小

    的铁皮屋。屋内在夏天比户外更闷热，在冬天则比屋外更寒冷，就连躲在棉被里

    都觉得会被冻死。从家与家之间穿越的马路没铺柏油，因此碰上天干物燥的日子

    ，窗框上都会覆盖一层尘土。

    一辆生锈的三轮车倒在地上，虽然它已经在这里一个多月了，却始终没有

    人想把它清理掉。

    一个年约三岁、身穿短裤的小男生蹲在路边，用石头在地上画画。一个肥

    胖的中年太太几乎只穿着内衣裤，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大刺刺地走在路上。这

    一带总是弥漫着一股恶臭，每个人经过这里莫不蹙眉快步通过。但我从小就住这

    里，因此并不觉得那味道真有那么难闻。

    即使碰到不用上课的日子，我也不喜欢待在家里。于是我跟朝户总是在城

    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我们走过每条纵横交错的小巷子，也钻过每一条房子之间的

    细缝，积极地在让人怀疑这究竟算不算一条路的暗巷里乱窜。这一带有座脏乱到

    没人想去的公园，我们常上那里打发时间。里头的游乐设施只有秋千和跷跷板，

    而且上头全都生满铁锈，公园里杂草丛生，看仔细点还会发现四处散落着破裂的

    啤酒瓶。里头也有观车族留下的涂鸦，以及散落一地的铁丝网碎片。角落里堆满

    废弃的轮胎，里头还积满了臭臭的雨水。

    某个星期天，我和朝户坐在那座公园里的秋千上。这时一个年轻妈妈带着

    一个幼童从我们眼前走过，我们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见这对母子手牵

    着手，一副幸福的模样。

    这时那孩子不小心跌倒了。膝盖上流出了血，开始哭了起来。年轻的妈妈

    温柔地安抚着孩子，但看来一点用也没有。

    这下朝户站了起来。

    “别管他们吧。”

    我对他说道。但朝户仍然朝这对母子走去。

    他走到嚎啕大哭的孩子身旁，面带温柔的神情摸摸孩子的头。我知道在那

    一瞬间，孩子身上的伤已经被转移到他身上去了。孩子的膝盖沾着血迹，看不清

    伤口到底有没有合拢;朝户穿着长裤，也看不到他的膝盖;但可以想象长裤下一定

    已经是皮开肉绽了。

    疼痛是会随着伤口转移的。膝盖上的疼痛突然消失，让那孩子惊讶地停止

    了哭泣。

    那个妈妈似乎发现是我们让孩子停止哭泣的。

    “真是谢谢你们。我该怎么报答你们才好呢?”

    最后她决定请我们吃冰淇淋。

    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家店的冰淇淋很好吃。但是我和朝户都没有零用钱，因

    此都只能隔着玻璃流口水。那是我们俩相信世上真有神的唯一一天。

    那家店是楝砖造的建筑。店内摆了几张圆桌椅，备有让客人享用冰淇淋的

    空间。我们望着玻璃橱里形形色色的冰淇淋，每一种都被装在看似水桶的容器里。

    我们俩完全不知道该点什么，觉得这简直就是个人生分歧点上的抉择。我

    们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女店员。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付了

    钱后，这对母子便向我们挥挥手，离开了店里。

    在那家店打工的女店员在孩子之间相当有名。她像个花粉症患者似的，总

    是戴着一只白色的四方形口罩。

    她从来没脱过口罩，所以关于她的长相，孩子们曾做过形形色色幼稚的臆

    测。

    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她依然戴着一只四角形的口罩。但对我

    们来说，冰淇淋要比她的口罩重要多了。

    我们坐在店里吃冰淇淋，我几乎在一瞬间就将冰淇淋给消化掉了。朝户也

    试着配合我的速度拚命往嘴巴塞，但他吃得实在太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发等朝户吃完的那段时间，便开始看起玻璃橱里那排水

    桶里的冰淇淋。戴着大口罩的女店员皱着眉头，隔着大老远直盯着我瞧。仔细一

    看，我发现她的口罩一角隐约露出了一点严重灼伤的疤痕。“唯”

    我叫了她一声，她似乎吃了一惊，眉毛攸地往上扬

    “妳们怎么处理卖不完的冰淇淋?丢掉吗?还是保存到第二天?如果连续几

    天都卖不完，也会过期吧?”、

    “……嗯，对呀。”

    她一脸困惑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给我吃吧!”

    我要求道。

    “不行。”

    “喔，好吧。”

    这时朝户终于吃完了他的冰淇淋。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那就再见喽，志穗。”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不是写在名脾上吗?”

    她胸口名牌上印着“SHIHO”几个字。

    “没想到你也会念罗马拼音。”

    “别瞧不起人好吗?”

    我说道，志穗看着我微笑了起来。她虽然戴着口罩，但我还是看得出她在

    微笑。

    “有时候，我们也不是不能把卖剩的冰分送出去啦。”

    她说完就请我们帮忙打扫店内。志穗只是个打工的店员，但在我们打扫完

    毕之后，她给了我们一些比较卖不出去而剩下太多的冰淇淋。

    我们是一对有如对喂食者百般温驯的小狗般卑微的孩子，因此很快就喜欢

    上她了。

    从那天起，我跟朝户就常到她上班的店里去，藉帮她的忙换取报酬。

    志穗是个很体贴的人，总会认真聆听我们两个孩子讲话。她那大大的口罩

    上有着一对漂亮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一条细缝。为了看到她的笑容，我们经常绞

    尽脑汁编一些无聊的故事来逗她。

    自从和我讲话后，朝户也渐渐开始和特教班里的同学们交谈了。当然，他

    也会和志穗讲话，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征兆。

    每帮别人分担一次伤，朝户身上的伤也会增加。当他卷起长袖时，就可以

    看到那白哲的皮肤上留有尚未痊愈的，或是已经结成痂的伤。我很好奇他的肚

    子不知是什么样子，曾想掀起他的衣服，没想到他的抵抗强烈得出乎我的意料。

    看到他那狼狈至极的模样，我就更为好奇。他在别人面前是绝对不脱衣服的。

    我不认为朝户身体上的伤不断增加是件好事，所以劝他尽量避免使用那怪

    异的超能力。

    有天我们倚在冰淇淋店的柜台上和志穗聊天。店里开着冷气，吹得我俩好

    舒服。不喜欢我们种脏兮兮小孩的店长多半都把店交给志穗照顾，自己则跑去打

    柏青哥。

    个子较矮的朝户垫起脚尖站着，把下巴搁在柜台上。

    志穗抓起他的手。

    “朝户，你的手是不是受伤了?”

    志穗似乎很担心，一再问他要不要紧、痛不痛什么的。

    我原本没注意到，这下才开始猜想在他到店里来以前，是不是又治好了某

    个人的伤。他把别人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后，多半不会对依然淌血的伤口做任何

    处理。

    志穗赶忙在全身上下的口袋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掏出一块女孩子常会带在

    身上的OK绷，将它贴在朝户的手上。她完全不知道朝户具有转移伤口的超能力。

    朝户两眼发光地望着那块OK绷，并道了声谢。几天后他依然贴着那块绷带

    ，还不时宝贝地望着它，一脸喜孜孜的表情。

    几年前在学校里有个很讨厌的家伙。那家伙个子很高，总是像只恶犬般眼

    露凶光。他年纪比我大，总是和几个狐群狗党溷在一起。在走廊或马路上和他擦

    身而过时，对这群以他为首的恶徒都得特别小心。由于我遭他们敌视，因此常担

    心哪天会不会被他们持重物从背后偷袭。

    我很清楚自己遭他们敌视的理由。很久以前，他曾拿我老爸的事对我百般

    嘲讽，因为讲得实在太过分，结果被生气的我从学校的二楼给推了下去。

    因为附近邻居全都讨厌我老爸，因此连我这个儿子也为众人所疏远，大家

    都认伪我是一个天生的坏胚子。

    但那家伙如今已经毕业了，所以我这阵子还算是过得比较安稳。

    事情发生在我和朝户去找志穗时。

    当时我原本浑然不觉，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

    生。他就是那个已经小学毕业，目前就读国中的坏家伙。他浑身依然散发着一股

    凶气，因此我是不可能认不出来的。他上了国中之后，关于他的负面传闻依然不

    绝于耳。

    我装作没看见他，企图就此蒙溷过关。但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就在我经过他身边的那一瞬问，他在我耳边嘀咕了一些关于我爸妈的过分

    言词。一场斗殴于是爆发。

    我的反应大概正中那家伙的下怀吧?他身上藏了一根铝棒，看到他挥棒的

    姿势是如此完美，我这才想起曾听说过他是个棒球队员。

    我用手臂挡住他挥出的球棒。这下只听到一声骨头脆裂的声响。

    看到我痛苦的模样，那家伙满足地眯起了双眼。

    朝户原本惊骇地在一旁观望情势发展，却突然变得一脸恍惚，摇摇晃晃地

    走到我身旁，伸出他瘦弱的手轻触我的手臂。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便已经吸收了

    我手臂上的剧痛。在痛楚从我的臂消退的同时，朝户的手臂也发出喀的一声，但

    他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这更让我感到恐怖。

    “朝户……”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叫着他的名字。但他似乎完全没听到。

    朝户踩着踉跄的步伐，走向那握着球棒的中学生。站在那高大的家伙身旁

    ，让朝户看起来更像个小孩。他轻轻伸手触摸那纳闷地皱着眉头的家伙手臂。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或许朝户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然而不出一会儿，

    那家伙欲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上。黑色制服长袖下原本笔直的手，这下整个都

    歪了。

    我这才发现骨折已经从朝户身上转移到那家伙身上去了。结果就如同他的

    手是被自己挥棒打断的。

    朝户也能将自己身上的伤转移到别人身上。

    我终于发现朝户的神奇力量存在着这么一个的法则。

    看到那个国中生直喊痛，朝户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瞪大眼睛呆立在

    原地。自己让人受伤的事实，似乎带给他莫大的冲击。

    我拉着朝户的手逃离现场。要是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他一定会再将那国中

    生的骨折转回自己身上，白白帮助一个不值得帮助的人。

    这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浮现。

    若是他能将伤转移到对方身上，就代表他也可以将自己身上的伤丢给其它

    人。这么一来，他的身上的伤痕就不会再增加了。而且我知道谁最适合当这些伤

    口的“垃圾场”。

    我们来到老爸住院的医院。那是一所徒步就能走到的大型医院。医院大门

    玄关旁有一座吹喇叭少年的铜像。一群小鸟悬集在铜像脚底，彷佛在崇拜着这个

    少年。我告诉朝户那座铜像看起来好像他，他听了只是一脸害羞的模样。

    明明是骨肉至亲，我却不知道老爸住哪个病房。这还是我头一次来探望他。

    我向护士报上老爸的名字，找到了他的病房。来到门口时，我还在犹豫着

    该不该进去。一想到老爸是不是还会抡起胳臂修理我，我两腿就动弹不得了。

    从门缝往里头窥探，只见插着管子的老爸正盖着毯子沉睡着。医生说他很

    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这还真是求之不得呢。

    “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朝户处理吧。”

    我决定站在门口把风。我担心朝户能否顺利把伤转移到别人身上。连素不

    相识的人受伤时，他都能哭得死去活来。但事实证明我这担忧是多馀的。

    他一个人走进病房，轻轻地碰触着沉睡中的父亲。只需要一瞬间，朝户便

    能将身上所有伤都转移掉。

    找到抛弃伤口的地方后，我们开始尽情治疗人们形形色色的伤。医院里有

    一大堆人身上有着一辈子都治不好的伤，我们主动找上这些人，要他们发誓严

    守这个秘密，接着朝户便会用手去碰触他润

    我们找的只限小孩。大人不会相信孩子们所说的话，而且也较不愿乖乖保

    密。

    就连一开始对我们半信半疑的人，一看到自己一直很在意的手术伤疤或烫

    伤的伤痕消失，个个都是又惊又喜，接着就会付给我们一些微不足道的零用钱。

    朝户对把某个人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抵抗。他似乎认为伤与其在

    别人身上，还不如在他身上要好些。一看到别人痛，他也会一脸痛苦。

    但是朝户没办法转移疾病。因此看到为疾病所苦的人，朝户便会因为自己

    的无能为力而沮丧不已。

    有时我们会得到人们的酬谢。我们将得来的些微报酬全用在冰淇淋店或点

    心店里。

    我们每天和志穗聊天。朝户只有对我、特教班里的同学、以及志穗才会露

    出笑容。

    有天傍晚，我们等着志穗打完工，三个人便一起到那肮脏的公园去。朝户

    坐在秋千上，志穗从后头推着他。我已经十一岁了，所以没有和她手牵着手，但

    朝户却一点也不在乎，依旧缠着志穗的手臂晃来晃去。他也十一岁了，但在生理

    和心理上好像都还不满十岁，所以做这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唐突。

    我们经常漫无边际地聊着天，譬如到目前为止说过的谎当中最过分的是哪

    一个、最难吃的是什么菜、或者最理想的死亡方式是哪一种。

    “我想跟心爱的人跳海殉情。”志穗回答道

    我则认为在空无一人的车站月台上，躺在长板凳上孤独地死去最理想。

    “我……”只听到朝户的语尾越来越小声。

    我抬头仰望渐渐昏暗的天空。

    志穗曾经有个和朝户很像的弟弟，但是在一场火灾当中身亡，因此她非常

    疼爱朝户。只是她仍旧不肯把口罩拿下来。

    从公园回家的路上，我们在转角处分道扬镳。站在街灯下，我鼓起勇气对

    她说:

    “我想看看志穗的脸。”

    她点点头，一根手指伸向口罩，作势要拿下来。但接下来她的肩膀微微一

    颤，说了声对不起，又拒绝了。

    当时，朝户企图去碰她的手，我赶紧制止他。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

    想把志穗的灼伤转移到自己脸上。

    但目前暂时不宜做这件事。

    之前之所以没有提议要将志穗的烫伤移除掉，是因为烫伤的位置在脸上。

    伤会出现在和被转移者同样的位置。要是可以自由决定转移伤口的部位，那事情

    就简单多了，遗憾的是朝户似乎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把伤丢到我老爸身上是没什么大碍。因为他的棉被一直盖到脖子上，所以

    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身上有伤。但他的脖子以上是裸露在外头的。如果把脸上

    的伤丢给他，事情马上就会败露了。我们不想让大人知道朝户的超能力、以及

    我们把伤口丢到哪里，所以决定先找到一个适合丢弃伤疤的对象，再治疗她的烧

    伤

    我们没让志穗知道朝户有这个超能力，所以她无法理解我们在街灯下的互

    动代表什么。不过，我想尽快找个时间告诉她。

    3

    有天朝户因感冒而请假在家休息，我因此得以到他寄宿的亲戚家探望他

    “能不能帮我跑一趟朝户家，把这份表格交给他?”

    放学后我正要离开教室时，老师叫住了我这么说道。那份表格是将在三星

    期后举行的教学观摩出席调查表。

    特教班的教学观摩和普通班级的有着不同的意义。我曾经问过老师:

    “大家几乎连上课都没办汰，为什么还要举办教学观摩呢?根本没什么好

    让父母看的嘛。”

    老师边看着意见箱里的信边回答我的问题。所谓的意见箱，其实只是一只

    设置在教室后方的箱子，供学生每天将想到的意见或感想写在纸上投进箱子里。

    不会写字的孩子则由会写字的孩子代笔。

    “我们希望家长能看到有问题的孩子们在教室里是多么努力学习。不会念

    书也没关系呀，只要看到这些没办法和一般孩子打成一片的孩子，也能在教室里

    努力举手发表意见，不也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吗？”

    她表示教育有问题的孩子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有些孩子即使教了又教，还

    是没办法自己上厕所，或者没办法停止哭闹。在面对这种情况而一再感到绝望的

    生活当中，能看到孩子们在教室里努力学习的模样，对养育者来说很可能就是一

    种救赎。

    “可是老师，我和朝户的家长一定不会来的啦。”

    我如此说道。老师听了只能回以一个哀伤的表情。

    我拿着表格前往朝户家。事实上我从来没去过他家。我知道他住在哪里，

    也曾从他家门前经过，但朝户似乎不想让我进他家。我并没有问过他理由。

    我拿着老师交给我的表格按下了门铃。这是一楝很普通的民房。外头挂着

    门牌，但上头并不是朝户的姓。玄关的门一打开，他伯母便探出头来，一看到我

    便歪着脑袋问:

    “找哪位?”

    “我是朝户的朋友，帮他送一份表格来。”

    她一听点了点头，接着便招呼我进门去。我想起朝户的反应，犹豫是否该

    进去，但最后还是走进了玄关。

    屋子里跟一般家庭没什么两样。起居室里有沙发和电视，还开着冷气。朝

    户住在二楼一间单人房里。那是一问毫无特色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看起来不像

    在睡觉。知道进门的人是我之后，朝户虽然有点困惑，但还是发出了一声欢呼:

    “你是来看我的吗!?”

    这个家里有一对就读国中和国小的兄妹。我听到房间外头有小孩子跑上楼

    梯的脚步声。

    我把当天学校发生的事和老师说过的话告诉朝户。这时房门打开了，他伯

    母走了进来

    “你也留下来吃晚饭吧?”

    反正在伯父母家寄人篱下的我回去也吃不到什么，便接受了她的招待。

    “朝户能下楼吗?”

    “可以。”

    “既然有朋友来了，还是把身体擦一擦吧一?”

    伯母彷佛打了一场胜仗似的向朝户说道。她向我解释:

    “我想用湿毛巾帮他擦擦汗，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肯

    把衣服脱下来。”

    伯母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你在感冒生病前，是不是又从谁的身上转移了一些伤?，”

    朝户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身上还残留着转移过来的伤痕，想必

    这就是他不肯脱下衣服的原因吧。

    吃饭时我和朝户坐在一起。家里其它人好像都已经吃过饭了。桌边上只有

    我们两个。

    朝户在这个家里显得格格不入。其它的家人彷佛完全没发现有我这个访客。

    朝户没有和任何一个家人讲话，他的家人也没人和他交谈。他看来就像一

    块墨渍，一滴滴落在色彩鲜艳的风景水彩画当中的黑色斑点，在画里显得特别唐

    突。

    “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有过一段不寻常的遭遇?”

    伯母在我面前坐了下来。她的家事大概告一段落了。这时我发现坐我身旁

    的朝户肩膀开始不住颤抖。

    “不寻常的遭遇?”

    “嗯，对啊。噢，你不知道吗?他曾动过手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呢，

    因为他妈妈用菜刀刺了他一刀。”

    伯母谈起这件事时彷佛在讲什么八卦，听起来就像在叙述某个家庭主妇刺

    杀了丈夫，连儿子的命都想一并取走的社会新闻。

    朝户就坐在我身旁，但她依然滔滔不绝地讲着，告诉我这件事有多恐怖、

    多悲惨。她也告诉我，朝户的母亲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我一把勒住她的脖子，用恐怖的声音警告她今后不准再谈起这件事。

    我几乎是被赶出了那个家。我一路想着朝户的爸妈是什么样的人，走回了

    伯父母家。四周是一片阴暗，只有零零落落的几盏街灯。这里有间经营者已经卷

    款潜逃的工厂，我正从工厂后头的巷子走过。几天前那条巷子里躺着一条死狗，

    没有人想去清理。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带着湿气的风吹来阵阵水沟的臭味。

    不知不觉问，我想起了老爸。为了丢掉伤疤，我几次前往他住院的医院。

    每次我都尽可能与在医院里沉睡的老爸保持三公尺以上的距离。

    朝户带着别人的伤忍痛走进病房，触摸着老爸从棉被底下露出来的脸颊。

    一离开病房，朝户就不再喊痛了;疼痛和还没愈合的伤口通通被转移到了昏睡中

    的老爸身上。

    没有人喜欢老爸。他常打坏东西，滥用暴力，而且还常啜泣，并说些怯懦

    的话勐灌酒。没有人愿意接近他，大家都说他最好早死早超生。

    我不会念书，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再加上有个这副德行的老爸，因此常被

    那些没安好心的人找麻烦。每次遇到这种人，我就会打架，但是我绝对不会掉一

    滴泪。就连妈妈离家出走的那个漫漫长夜，我也是忍着泪一个人度过的。但是从

    老师、学生、到家长，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老爸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因此我一直憎恨着他。

    但是我隐约记得开始对母亲和我大吼大叫之前，老爸还是个很温柔体贴的

    人。在他还在公司上班时，他常会摸我的头。我还记得他曾盖过一间狗屋，当时

    我就在一旁看着。可笑的是，我完全不记得我们曾养过狗。那是以前所住的家的

    景象，院子里铺着宛如地毯的绿色草坪。记得老爸当时用锯子锯着木板，在满

    天飞舞的木屑中向我和那只狗微笑。但我还是记不得我们曾养过狗。

    或许那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幻想吧?每次想到这里，都会觉得很遗憾。我是

    不是睁着眼睛作梦，骗自己过去真的曾发生过这件事?每次一想起现在住的房子

    和老爸凶暴的模样，我都只能告诉自己那段回忆是不曾存在的。若果真如此，还

    真是教人忧郁至极呀。

    我在黑暗中伸手触摸背上曾有过疤的地方。每次这么做，我都会莫名其妙

    地难过起来。

    那是老爸用熨斗朝我背后砸时烙下的疤痕。这个疤痕后来转移到了朝户身

    上，现在又转移到老爸自己身上了。

    那天，下班后的志穗显得很沮丧。她一坐上公园里那座布满铁锈的秋千上

    ，便低低垂下戴着口罩的脸。我问她出了什么事，但是她依然不发一语。

    “世上有些坏事是超乎你们想象的。”

    她难过地眯着眼含煳地说道，接着便轻轻抚摸起朝户那头柔软的头发。

    志穗所说的内容恐怖得让人差点失声惊叫。

    朝户试图为她打气，便把自己具有移转伤疤能力的事告诉了她。一开始她

    把这当玩笑，但是在亲眼目睹了旧伤被转移之后，她大惊失色。

    “我也能把志穗的灼伤转移掉。”

    听朝户这么一说，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片光芒。

    “求求你，只要帮我移开三天就好了。把我脸上的灼伤伤疤吸走吧。我想

    像个正常人，顶着正常的脸在街上走走。”

    她说三天过后，会再把伤疤转移回去，因此这不过是“寄放”而已。朝户

    答应了她的要求。

    志穗坐在秋千上，视线和朝户的视线等高。他轻轻触摸着志穗口罩旁的脸

    颊，顿时传来一股焦臭味。下一瞬间，朝户的下半边脸便出现了难看的灼伤伤疤。，

    志穗一脸惶恐地看着眼前这孩子的脸，她缓缓脱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美丽

    的脸孔。

    我不敢正视朝户那转移了灼伤的脸。但是我知道他为自己将承受三天志穗

    所受的痛苦感到自豪。总之，他一直很想看到志穗开心的模样。

    三天过去了。但是朝户的灼伤依旧在他脸上。志穗就这么从城里消失，从

    此没再出现过。

    朝户原本有张漂亮的脸孔，很多人都很疼爱他，但是自从转移了志穗的伤

    疤之后，大家就变得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连那些曾被他治好一辈子都治不好伤疤

    的人，也都对他视而不见，之前的感激彷佛不曾存在过。我只好为朝户戴上一个

    口罩。就如同志穗曾做过的，遮起那难看得教人无法正视的伤疤，好让自己心

    安。

    收养朝户的亲戚又是如何看待突然出现在他脸上的伤疤呢?他们曾问过他

    原因，但总是得不到任何答桉。

    傍晚的太阳开始西沉时，我们跟老师道过再见后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树木和建筑物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漆黑，看来宛

    如皮影戏的布景。街灯亮了起来，温热的空气中莫名其妙地夹杂着一股教人心

    浮气躁的气氛。

    突然间，朝户在一楝平日走过时毫不留意的房子门前停下脚步。那是一楝

    看来没什么特别的民家，也不知道里头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灯光从那楝房子的窗户透了出来，毛玻璃的另一头似乎有人在准备晚餐。

    只听到餐具碰撞声和年幼孩子的笑声。通风扇吹出了可口的饭菜香，让我突然想

    起了妈妈。

    朝户默默地哭了起来。

    “我问你，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觉得这个地方太危险了，便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别这样，你怎么讲这种话呢?等你妈妈出狱了，你们就可以在一起生活

    了呀。”

    “志穗为什么不回来？”

    “没办法呀，她没办法承受那种痛苦。”

    我转头看向朝户，只见他一脸彷佛忘了我就在他身旁的呆滞表情，带着茫

    然的眼神落寞地说道: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在渐渐加深的夜色中，我不发一语，只是默默握着朝户的手。只觉得他的

    呢喃不断在我脑海里响起。

    一回到家，伯父伯母就给了我一个瓦愣纸箱，里头全是我老爸的东西。伯

    父说这些都不要了，叫我拿去丢掉。箱子很重，在缓缓走向垃圾场的途中，我几

    次放下箱子喘喘气。

    说得好听是垃圾场，其实不过是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挖的一个大洞。也没

    有人会来回收这些东西，大家不过是把不要的垃圾扔到这个不妨碍自己过活的地

    方来罢了。洞穴里堆满垃圾，并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臭味，一群小虫直往我的耳朵

    和脖子上贴。

    我站在洞穴旁，把箱子里的东西唏哩哗啦地倒了下去。老爸以前常穿的衣

    服和破旧的鞋子全都掉进了洞里，但有一些没见过的东西卡在洞穴边没掉下去。

    我虽然有点不放心，但为了逃离成群小飞虫的攻击，还是赶紧离开了现场。

    回到家钻进被窝时，丢掉老爸的东西这件事一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坎里，

    让我久久无法入眠，只能一个劲儿听着呼呼作响的风声。

    第二天，我和朝户一起前往老爸住的医院。一早天气就不好，天空中密布

    着宛如工厂排出的里一烟般黝黑的云层。离开家时，伯父收听的收音机还在报导

    午后将下大雨。

    朝户依然一副无精打彩的模样。那天他仍旧穿着长袖长裤，一副避免露出

    肌肤的装扮;遮掩着灼伤的巨大口罩，彷佛将他小小的脸蛋整个包住。

    距离医院大门铜像不远处，有一道坡度不算陡的斜坡。治着铺着草坪的斜

    坡往上走，有一块停放救护车用的空地。除非有紧急病患被送进来，否则是不会

    有人来这块地方的，正好适合我们讨论事情。

    我在草坪上坐下，对朝户说:

    “把你脸上的伤疤转移到我老爸身上吧。”

    我急着想解决朝户脸上的问题。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只能把伤疤转移给

    我老爸了。大家可能会纳闷他脸上为何会突然出现这个灼伤，但我们只要装傻就

    没事了。

    “可是……”!

    朝户十分犹豫。看到他这个样子，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别开脸

    对朝户说:

    “也只能这么做了，不是吗?你必须摆脱那个灼伤，把它转移到别人身上

    才行!我们不能再继续吃亏了!”

    我拉着朝户的手，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俩都不发一语。

    我们跟一个身穿白衣、看起来像医生的男人一起搭电梯。可能是楼上病患

    的情况有了什么变化吧?只见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在到达楼上前那段短短的

    时间里，我都在想着老爸。

    就算他身体健康，大概也不会来参加教学观摩吧?老师说希望让家长们看

    看孩子在学校努力生活的样子。但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想看我和朝户是怎么生

    活的呢?再过几天就是教学观摩了，我已经听说朝户的伯母将不会出席。对任何

    人而言，我们在哪里出生、长大、以及在哪里念书，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电梯门闲了。一来到老爸病房的楼层，电梯里的医生便跑了出去。朝走廊

    上望去，一个护士站在某间病房门口向他招手。我有一股预感，医生即将进去的

    很可能是老爸的病房。

    我站在病房门口往里头窥探。围在老爸病床边的医生和护士都回过头来看

    着我。

    “你是哪位……？”

    我没回答医生的问题，迳自走进病房里。我还是头一次这么近看着老爸的

    脸。只见他的脸颊削瘦无比;我从来没看过他如此憔悴。

    躺在床上的，是一个我所不认识的老爸。之前的愤怒和憎恨静静地溶化。

    我知道，老爸死了。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让我显得好狼狈。就连死了也没人同情的老爸

    ，还真是可怜到了极点呀。

    这家伙生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的人生也因他而一败涂地。但仔细想想

    ，边泣诉不想活下去边灌着酒的老爸也实在很可怜，若是连我都这么抛弃他的话

    ，这家伙的身边就真的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心想，即使只剩下我这个儿子，也该有人为这家伙哀悼一番。我抱着老

    爸的遗体哭了起来。我应该恨他的，但是心却好痛。

    我对一旁的朝户说:

    “把你之前转移到我老爸身上的伤，全转到我身上来吧。”

    以他的能力，这是难不倒他的。我不想让老爸浑身是伤地死去。

    朝户一脸困惑地呆立在病房门口。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摇摇头跑了开去。

    老爸的手臂露在棉被外头，医生可能曾把过他的脉搏吧。看到这个景象，

    我这才了解朝户为么要飞也似的跑开。、

    老爸的手臂干净无比，没有一道伤。之前朝户明明把很多伤都转称到老爸

    身上，现在我却看不到任何伤疤。

    我拉下棉被，撩起父亲的睡衣。就连我听说过的那道原本在他腹部的手术

    伤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追上朝户。我一直都被朝户的演技骗了。他老是穿着长袖长裤，而我也

    从来没什么兴趣去看朝户身上的伤。所以长期以来，我都被蒙在鼓里。

    朝户打一开始就没把伤转移到老爸身上。他到医院来装出转移伤口的样子

    ，其实是将大家的疤和伤口转到自己身上;包括身上的痛、心里的苦、以及一切

    的一切……

    4

    朝户就站在医院门口的少年铜像前头。他正触摸着一个手臂上绑着绷带

    ，年纪与我们相彷的女孩的手。转移她身上的伤后，只听到喀的一声，他的手臂

    便奇怪地扭曲了。从那对澄澈的双眼看来，他一点也不在意骨折的剧痛。

    少女惊恐地回头看了看朝户就离开了。什么时候她才会发现这发生在自己

    身上的奇迹呢?

    一滴冰冷的东西滴在我脸颊上，转眼之间开始下起一场倾盆大雨。除了我

    和朝户，周遭没有任何人。

    他一脸倦容地倚在少年铜像上，呼吸十分急促。他脱下口罩，深深地吸了

    口气。他脸上依然有着从志穗身上转移过来的灼伤疤痕，但现在除了这个疤，朝

    户脸上还布满其它难以计数的伤疤和肿胀。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不把视线

    移开。

    从我们开始出老爸的病房至今，我亲眼目睹一个又一个异样景象。几个为

    了疗伤而到医院来的患者突然间不再感到疼痛，难以置信地看着不知在什么时候

    愈合的伤口。有的女孩为了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严重伤疤消失而欣喜

    异常。我也看过有些妈妈发现孩子的胎记消失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大家都一脸

    喜悦，完全没注意到那个从他们身边走过、浑身是伤的孩子。朝户用手触摸医院

    里所有伤患，一视同仁地承受了他们的伤痛。

    他倚在铜像上，闭上了眼睛。由于脸肿得很严重，使他的眼睛无怯完全闭

    起。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希望朝户身体上再增加任何伤口了。

    “如果要别人承受痛苦，我还宁可这样……”他犹豫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道:“我一定是人家不要的孩子……”

    “你说这什么话?”

    “……你看。”

    朝户在雨中脱掉了上衣。他的身体真的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无数的疤

    痕、瘀伤、手术后的疤以及变色的皮肤，让他的身子已经不成人形;上头布满红

    、蓝、黑的斑点，看来彷佛全世界的所有苦痛都凝聚到他的身上。只要侧耳倾

    听，彷佛就能听到他身上发出无数的悲呜，让人不忍卒睹。

    他的腹部有一道长得吓人、非常醒目的伤疤。和其它布满他身上的伤比起

    来，那道伤显得特别大。朝户指着那道伤说:

    “在我妈杀了我爸那晚……”他皱着眉头痛苦地说着，雨水淋湿了他柔软

    的头发;“妈妈很温柔地把睡在被窝里的我摇醒。她手上握着一把菜刀，然后…

    …”

    我想起他伯母说过的话。朝户被他妈妈刺伤，差点就没命了;原来这道伤

    就是当时留下来的。他之所以总是穿着长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或

    许就是因为他下意识地想遮掩那道伤吧?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教人听了紧张不安。

    他的左手彷佛神经被切断似的无力晃动着，右手捧着左手肘，看来彷佛在

    拥抱着他自己。他摇着头低声哭着说: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当时我才醒悟朝户原来是打算自杀。所以他企图在死前尽量让许多人的伤

    转移到自己身上。

    原来他打算藉由为别人疗伤，让自己代替他人受苦，并就此死去。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几句话:

    “朝户，我不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要杀你，但当妈妈的也有她们的苦处。就

    像志穗没回来，或者我妈妈没回来一样，她们都有各自的理由。我们只是当时运

    气比较差而已。你哪可能是没人要的孩子……”

    雨势越来越大。朝户一脸哀伤地看着我。

    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大，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闪烁的红灯在视野当中

    出现，我知道救护车已经来到医院了。载着伤患的救护车从我们面前驶过，在上

    坡处停了下来。

    我们不约而同地望过去。只见身穿白袍的大人们在弧度平缓的坡道上等着。旋转的红光反射在濡湿的石板地上。

    朝户踉踉跄跄地开始移动。他背对着我，朝救护车走去。想必他是转移了

    好几个人的脚伤吧，看他几乎没办法好好走路，光要站起来就已经十分费力了。

    我看到他裸露的背上的疤，那是老爸朝着我丢熨斗时造成的。

    保持一定间隔旋转的光芒覆满了我的视野，将朝户小小的身躯映照成一道

    黑影。

    “朝户!”

    我呼唤着他的名字。朝户依然朝救护车走去。我可以正常走路，所以很简

    单就能追上他。为了阻止他，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对不起。”

    朝户充满歉意地向我道歉。在那一瞬间，一阵剧痛从我双腿窜过”接着我

    的人便倒了下来。从他身上转移到我腿上的剧痛，让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朝户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要是在平常，他是绝不会让任何人去背负他的

    伤的。我了解他的决心，这种感觉比腿上的疼痛更让我害怕。

    我倒在雨滴滴落的石板地上，抬头看着坡道前方。救护车中抬出一具担架

    ，上头躺着一个看似出了车祸的孩子。我想那浑身是血的孩子可能已经死了。

    朝户朝那孩子走去。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以他现在残破不堪的身体，如果

    再承受那孩子的伤，绝对只有死路一条。

    “……住手!”

    我狂喊着，以双臂匍匐前进。抬担架的大人们一脸纳闷地回头看着我。这

    时朝户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了。

    他轻轻地碰触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眼神异常温柔。

    顿时他的身子彷佛遭到严重挤压般地扭曲了起来。宛如无数树枝被践踏般

    的骨折声，夹杂在雨声中传进了我耳里。

    我发出近乎尖叫的呐喊，朝户像块破布似的倒了下来。

    我再也顾不得两脚的剧痛，朝动也不动的朝户走去。我彷佛连脑袋都痲痹

    了似的，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周遭的大人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全都远远地看着这个赤裸着上半身

    、浑身是伤地倒在地上的孩子。

    我跪着靠向他身旁，把他抱了起来，这才发现他的肩膀瘦得可怕。想到这

    个瘦小的身躯已经承受了不知多少人的痛苦，我不禁潸然泪下。

    “朝户……?”

    我呼唤着他的名字，只见他勉强睁开双眼;他连这个动作都孱弱到双眼彷

    佛随时就要阖上。

    我握紧他瘦小的手。

    “还记得一人一半、半斤八两吗?把你身上的伤分一半给我吧!这么一来，

    伤势就会只剩一半，痛苦也只剩一半……”

    我抱着朝户的脑袋哀求道。

    朝户那对受了伤的眼睛凝视着我。他的身体流着大量的血。地面被不断下

    着的大雨给淋湿，将红色的鲜血化为一道红线流走。

    我们都经历过残酷的人生，也同样无力逃避不幸。可是我认为朝户的妈妈

    也是一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试图杀死朝户，但是她一定和大家一样无力承受悲

    痛，所以才会这么做。本来不该做出这种事的，但她就是无法承受。

    希望没有人会受伤害的世界能早日来临。我在祈祷中闭上了双眼……

    5

    “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老师吗?”

    前来探望我的特教班老师问道。

    “说了妳也不会相信，而且那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我回答道。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清醒时，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我浑身包着绷带，到处

    都被上了石膏。我想站起来，但肌肉却无法活动，护士赶紧将我压在床上。

    “伯父伯母有来看过你吗?”

    “哦，有，来是来了。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呢。倒是老师，妳的教学观摩怎

    样了?还顺利吗?”

    她点了点头。

    一开始医生抱着强烈的好奇心检视我的伤口，护士们也对我投以好奇与同

    情的眼光。警察来问过一次话，但在判断不是犯罪事件之后便回去了。

    “班上的同学都很想你。要赶快回来上课哦。”

    别骗人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想我?

    老师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

    “唉呀，是真的呀!你不是常照顾大家吗?大家都很崇拜你呢。”

    老师站起身来，准备回去了。

    “那么我走了，记得帮我和朝户问好哟!”

    我看着旁边的床。朝户正在洗得一尘不染的白色被褥中熟睡着。

    还好右手能动。左手虽然打着石膏，但指尖是露出来的，所以我还是可以

    拿起木块。我用刀子削着木头，开始刻起那座还没完成的狗凋像。已经好久没刻

    它了，现在突然想起，便决定把它完成。木屑散落在床上，随着窗口吹来的风飞

    舞，护士看到满地的木屑，叹了一口气。我的手无法用力，因此工作迟迟没有进

    展。不过我还是慢慢地削着木头。

    完成狗的凋像那天，我想起一件让我很在意的事。医生虽然交代我还得乖

    乖躺着，不过当时我已经恢复到多少可以活动了.

    “我出去一下。”

    我对躺在旁边床上的朝户说。

    “啊?我也要去。”

    “别说傻话了，你留在这里乖乖睡觉。”

    我确定走廊上没有护士，便独自熘出了医院。虽然多少可以活动，但我还

    是需要拄着拐杖。每走一步，就得承受一阵剧痛，痛得我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当我抵达垃圾场时，天色已经泛红。那东西还卡在我把老爸的东西倒掉时

    掉落的洞穴边。我趴在地上，忍着手术伤口的疼痛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构到它。

    在倒垃圾时我曾瞄过它一眼，好奇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后就一直挂在心上。看

    到狗的凋像时，我突然涌现一股预感。

    我紧握好不容易才构到的狗用项圈，茫然地眺望着渐渐变深的暮色。这只

    破烂不堪的狗用项圈，原本一直躺在老爸的行李中。

    我依然想不起我们到底养过什么狗。但是还很努力工作时的老爸确实曾为

    我和小狗盖过一间狗屋。我一直希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这下我发现那果真不是

    我的幻想。

    回到医院后，我被狠狠骂了一顿。

    第二天，天气非常好。

    朝户坚持要上医院的屋顶去看看，因此我继前一天的不良记录之后，今天

    又带他熘出了病房。这么一来，我们铁定会被贴上坏小孩的标签。我不由得开始

    想象起护士愤怒的表情。

    通往屋顶的楼梯既阴暗又潮湿，我们俩拄着拐杖慢慢爬着;那是一件非常

    吃力的事。爬到屋顶上时，我们俩已经满头大汗，绷带几乎都要松掉了。

    采光的窗户非常小，我们勉勉强强只能看到眼前那布满铁锈的笨重铁门。

    我把手伸向门把。

    一打开通往屋顶的门，突如其来的刺眼阳光照得我眯起了双眼。前面是一

    片辽阔的空问，让我不由得痛恨起自己还无法恣意狂奔。天空既蔚蓝又澄澈，一

    呼吸，胸口就充满一股单纯的喜悦。屋顶上晒满了清洗干净的床单，随风飘扬时

    散发着一片片白色的光芒

    屋顶上可以眺望到很远。学校、志穗曾打过工的冰淇淋店。我们三个一起

    嬉戏过的公园、一切看来都是那么的淼小，让人难以相信自己曾在那儿生活过。

    “哇!”

    朝户喜孜孜地环视着四周。风轻轻地吹拂着他柔软的前发。往下俯瞰，还

    可以看到医院大门那座少年铜像。、

    我们拆掉松脱的绷带，在风中尽情嬉戏。因为心情太好了，我脱掉了上衣。在无数的伤痕当中，有一道特别大的伤口。这原本是朝户的妈妈留下的伤，

    现在已经澹得只剩一半了。我们俩等于是在同样的部位接受了同样的手术，分担

    了同样的疤痕。

    伤口转移那瞬间的剧痛是无可言喻的。但那不过是原本凝聚在朝户那小小

    身躯上的一半疼痛罢了。

    “这个给你。”

    我把完成的狗凋像递给他。他顿时瞪大了双眼，把它接了过去。他把凋像

    凑近鼻尖定定地看着，以纤细的手指感受着木头的触感，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但

    随后又突然哭了起来。

    我问他为什么哭。

    “不知道。”朝户红着双眼摇头回答:“我又不觉得难过，怎么会流泪呢?”

    为什么独独朝户具有转移别人伤口的能力呢?那是一种唯有不畏牺牲自我

    的纯净灵魂才配享有的神力吗?这种能力能让他活下去，也能致他于死地。但我

    却能了解神明之所以赋与他这种能力的理由。

    “谢谢你。”、

    我说道，但朝户只是不解地歪着脑袋。

    谢谢你当时把伤分给了我。该道谢的人是我。以前你曾说自己是个没人要

    的孩子，其实那是错误的。

    当妈妈离家出走时，我一个人躲在漆黑的家里，以为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人生不管走到哪里，到处都有污秽的巷子，每次一转个弯，死狗与臭水沟教人

    难以忍受的恶臭便会迎面扑来，让人几乎发狂。所以当志穗失踪时，我也只觉

    得“啊!又来了。”

    认识了你，让我发现世界并不完全是那么黑暗。以前环视这个城市时，总

    觉得到处都是生满铁锈的破铜烂铁，但事实并非如此;世上也有像你这么纯洁无

    瑕的人。如同我原本认定是坏人的家伙身上多少也会有些优点，神在这个世上也

    创造出了像你这样拥有一颗澄净心灵的人。

    因为你是如此纯洁，因此可能会一再遭人背叛、受到伤害而深感绝望。但

    我只希望你了解一点:你拯救了许多人。我不是单指你治好了他们的伤;你永远善

    良体贴、为他人着想的个性，将多到数不清的人从黑暗中拯救出来。所以你不可

    能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痛哭流涕的。

    尽管两人各自分担了一半的伤痛，但我们身上依旧残留着严重的伤痕。不

    过这让我引以为傲。或许有一天我们将这些伤疤转移出去，让它们从我们俩身上

    消失。但是我希望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愿意和你分担痛楚

    我紧紧握住口袋里老爸遗留下来的项圈，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城市，茫然

    地想着不知身在何方的妈妈。希望她也在这片晴空下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心

    里已经没有一丝遭人背叛的愤怒或伤痛，只有一股思忆起某个怀念的人的平静。

    我已经可以告诉自己，痛苦已经过去，今后一切将会更美好。

    握手小偷的故事

    1

    事情发生在伯母和她女儿投宿的古老温泉旅馆房间里。我并不是刻意去看

    那东西的。伯母离席去洗手间，而伯母那位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儿也外出了。

    只身留在房间里的我，盘着腿茫茫然地坐着。我碰都没碰，伯母放在桌上的皮

    包却在我眼前掉了下来。

    一条镶有宝石的项炼和一只厚实的信封，从掉落在榻榻米上的皮包里摔了

    出来。伯母的先生是某家公司的社长，据说累积了不少财富。我从父母那边听说

    ，伯母是不会配戴廉价饰品的，那条项炼的价格就可想而知了。而且那只信封的

    开口刚好正对着我，所以我看得出来，里面似乎放了一叠她们为了这次旅行所准

    备的万圆大钞。

    我摇摇晃晃地走近滚落在榻榻米上、吐出珠宝的皮包。我两手抓起项炼和

    信封，本想放进自己的口袋就此回家去。

    但此时我又清醒了过来。伯母一定很快就会从洗手间回来吧?而且当她发

    现皮包里的东西不见时，马上就会知道犯人就是单独留在房间里的我。

    我把宝石项炼放回皮包里，将它摆回桌上原本的位置。就在那一瞬间，房

    间的门打开，伯母回来了。我呈半蹲的姿势，手刚好离开皮包，因此显得有点慌

    张。我为了掩饰自已的行为，赶紧站起来。一边说“这个房间的视野真好啊！”

    一边走向窗口。

    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伯母了。她住在比这里更偏远的豪宅里，这几天突然带

    着女儿来到这个小镇旅行。我在几天前接到这个通知，今天才会来旅馆探望她们。我父母在一年前过世，所以，跟我血缘最亲的人就只剩这个伯母。既然她们人

    都来了，不来探望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面对这个房间的外墙上，有一扇距离榻榻米大约四十公分高的凸窗。整体

    的色泽已经泛黑，连木纹都变模煳的老旧木质窗框上贴着窗纸，外头则镶着玻

    璃制的窗户。窗户底下的墙往前凸出，上头可以放置花瓶之类的东西。凸出部

    分里头好像是一个小小的柜子，上头有一扇往两边开的门。

    “视野好?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伯母端坐在桌旁皱着眉头说道。我再度望向窗外，发现视野其实并没有多

    好。

    这一带挤满了温泉旅馆，距离窗口不到五公尺处就是另一楝建筑物，像一

    堵墙壁般挡在眼前。顺便解释一下，我跟伯母所在的这个房间位于一楼，而如一

    扇墙般挡在这房间正面的，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物，因此视野其实很糟糕，再

    加上窗边就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这么大一块石头如果摆设在广大的和式庭园里，

    想必会很有看头，但像这样摆在窗边，就只会让人觉得碍眼。

    不只是这样，只要把身体往外探，就可以看到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停放着

    一台四轮推车。它之所以放在这里，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就是为了扫投宿客人的

    兴。

    站到窗边时，我又发现墙壁原来有多单薄。依这厚度看来，可能只要碰到

    轻微的地震，这扇墙就会比其它地方都早崩塌吧?不，就算没碰到地震，或许迟

    早也会化为一堆瓦砾。

    “跟我所住的公寓比起来，视野当然是好得多啦。对了，为什么突然想到

    要出门旅行呢?”

    “我们是来看人家拍电影的。”

    “拍电影?”

    伯母愉快地点点头。听说是某个有名的导演来到这个温泉小镇拍电影。我

    问演员是哪些人，

    伯母便开始念起一大串演员的名字。我对艺人不熟，不过倒都是一些好像

    在哪里听过的名字。一个年轻的偶像演员担纲演出女主角，也造成了一股热门的

    话题。我问了那个演员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伯母并没有提到她的姓，只说了她

    的名字。我要求她把姓告诉我，她说那是一个没有姓，单纯以汉字构成的艺名。

    伯母还嘲笑我竟然不知道那个无聊的偶像叫什么名字。

    “你可不能不知道这个名字哟!”

    “是吗?”

    “当然啰!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交不到女朋友，工作也做不好，连穿着也这

    么邋遢。”

    伯母看着站在窗边的我的脚。我跟随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尖，发现袜子

    上破了一个洞，这让我顿时沮丧了起来，彷佛自己的没出息透过这个袜子上的洞

    俨然成为不言而喻的事实-

    “那种工作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和朋友合伙开的设计公司不是做得不顺

    利吗?听说你设计的手表都卖不掉，全都堆在仓库里。”

    公司业务发展得很顺利，我逞强地对伯母撒了一个小谎-然后将左手伸向

    伯母眼前说道:“请看看这个”

    什么嘛?伯母带着轻蔑的表情看着我的手。我手腕上戴着一支手表。我向

    伯母解释这是我设计的产品，几个月之后就要大量生产，在市场上出售。

    “这是样品，目前全世界只有这么一支。”

    这支手表上有着言语难以形容的划时代设计。

    “那只会增加更多的库存而已。”

    房间里有一个高度及膝的橱柜，宽度正好和窗户相彷。打开拉门，里面是

    个只有约三十公分深的空间。伯母将皮包放向那个空间的右下角，接着再度把门

    关上。

    看着那个皮包，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家旅馆的墙壁是那么的薄，

    装置在窗户下方的橱柜虽然略微往前凸出，形成了一定的空间，但是后墙确实还

    是很薄。万一发生地震而裂了一个洞，不就任人从外头把皮包拿走?

    伯母回到桌边啜饮着茶。这时我才想起自己没茶可喝，但是我并不在意。

    “我打算今晚和我女儿去看他们拍片。”

    “要我开车送妳们过去吗?”

    “不用了，你的椅垫看起来好脏。”

    我叹了一口气，对她的女儿产生无限的同情。有个这样的母亲，日子想必

    不太好过。伯母的女儿算来是我的堂妹，但是我从来没看过她。听说她今年十八

    ，那就是，小我五岁了。

    我曾从一年前过世的母亲口中听说过这个堂妹，据说她是个对母亲言听计

    从的孩子。

    “妳强迫女儿一起到这种地方来吗？”

    “你真是失礼啊，那孩子也很想来啊!”

    “现在她不是正好面临升学的紧要关头吗?她要上大学吗?”

    伯母露出很得意的表情。

    “我会让她进一所好学校的。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你就等着见见她吧。”

    “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我看看戴在左腕上的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之后站了起来。伯母并没有挽

    留我，只是说了一声“啊！真可惜！”，但开朗的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遗憾。

    我打开门，走到走廊上。门上装着一只和这楝老旧的旅馆不相称的笨重门

    锁，锁头的重量给人一种小偷应该进不来的安全感。

    我向伯母轻轻点头告辞，便来到了走廊上，地板发出轧轧的声音。这里的

    灯光很微弱，在阴暗中只看得到两边一扇紧接着一扇的房门。

    眼前出现一道人影。由于灯光阴暗，一开始我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过

    从轮廓隐约可以判断出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可能有看到我离开房间。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在灯光中隐隐浮现。她定定地看着我的脸。

    从那不自然落下的视线我可以知道，她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堂妹。她一身朴素的

    打扮，给人一种很清新的感觉。

    但是我装作不认识她，迳自走出了旅馆。

    夏天一过，这温泉小镇的路上就会吹起清凉的微风。被吹得满天飞舞的枯

    叶越过栉比鳞次的旅馆和土产店的砖瓦屋顶，一路延伸向远方布满晚霞的空中。

    一股独特的香味从贩卖土产点心的店里飘送出来。

    走向停车场的途中，我遇见一群提着大型行李的人，人数约在十个左右，

    服装和性别不一。

    “打扰贵宝地了，请多多包涵。”

    其中一个人向土产店的老婆婆说道。我直觉推测他们就是来拍电影的那批

    人。

    我的上衣口袋里放着一封必须要寄的信。中途刚好有邮筒，我便打算把信

    封投进里头去。那是一个造型十分古老的邮筒，但当我企图把信投进去时，才岭

    现洞口是封死的。

    “那不是真的啦。”

    一个外景队的人走了过来说道，并轻轻地把眼前的邮筒抱走。原来这只是

    个电影道具。

    我环视四周，寻找真正的邮筒，这时我才发现有很多拿着相机的观光客。

    想必他们也和伯母一样是冲着那些艺人来的吧?要拍的当然不是我。

    在我五岁生日那天，我戴上了有生以来第一支手表。那是当时还健在的父

    亲送我的。可能是把儿子的生日忘得精光、喝酒喝到三半更夜才回来的父亲对特

    地留了一半的蛋糕、一副无精打采模样的我感到很愧疚吧？于是他把从不离身、

    一直戴在手上的手表拿下来戴在我手上。

    父亲平常不会买什么东西给我。与其说是对孩子管教严苛，不如说是觉得

    太浪费钱吧?母亲帮我买了一台掌上型游戏机，我欣喜若狂；不知道是不是看不

    惯我那满脸的喜悦，父亲一怒之下，竟然将游戏机丢到浴缸里去了。

    那支手表可说是这样一个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那是一支沉甸甸的金色

    手表。表带是金属制的，原本摸起来是冰冷的，但当时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因

    此还是温热的。对当时还小的我来说，那支手表戴在手腕上实在是太大、也太重

    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那支表，因此经常戴在手上。

    从此以后，我把零用钱全都花在收集手表上，我满脑子都是手表。要问塞

    到有多满，我想大概多到表带几乎要从耳朵或鼻孔里溢出来吧?

    规律地标示着时间的手表，是一种蕴藏着光阴法则的机械。在不知不觉间

    ，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尝试设计理想的手表。

    我从旅馆所在的温泉小镇开了约三十分钟的车，来到我朋友内山的住处。

    高中毕业时，我不顾要求我继续上大学的父亲反对，执意到学习设计的专门学校

    念书。内山是我就读专门学校时的朋友，毕业之后，我们联手开了家设计公司，

    交情非常深厚。我们持续着海报或杂志封面的设计工作，勉强在社会浪涛中存活

    下来。

    半年前，我们的公司开始贩卖手表。由我负责设计，机心则直接跟厂商购

    买制作。目前已经预定要推出第二款了。

    我将车子停在内山家兼公司所在地那栋破旧两层建筑物的停车场里，打开了公司

    的门。

    身为社长的内山个子很矮，长得活像一只老鼠。一看到我进公司，他马上

    开始泡咖啡，并避免和我的目光接触。由于时机实在太微妙了，让我直觉情况不

    大对劲。

    “伯母大人如何了?”

    内山将装了咖啡的杯子放向我桌上。

    “很好啊！”

    我这样回答道，我们就这样默默地整理着桌子过了好一阵子，直到再也没

    什么东西好整理之后，他开口了:

    “对了……这次原本计画要发售由你设计的手表，已经决定不做了。”

    哦，我点了个头回答:

    “好冷的笑话。”

    “不是笑话。”

    他恳切而慎重地解释，我设计的第一款手表销路太差，公司的财务已经没

    有馀力去生产并推出第二款了。现在戴着我左腕上的就是第二款手表的样品。

    “我也曾绞尽脑汁筹措资金，但是实在没办法。那些卖不出去的手表其实

    是制造者的问题。”

    内山是唯一懂得欣赏我设计功力的朋友，但他对我把这项才华浪费在手表

    上却满怀质疑。

    建立手表的生产线需要相当的资金。我想制造的手表并不是在百圆商店贩

    卖的廉价手表，因此建立生产线就变成了一种赌注。下赌注需要资金，但是我们

    公司并没有。

    “……没关系，连公司的存续都已经不稳了，不是吗?停产我的手表根本

    不算什么。”

    老实说，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我已经将计画推出的手表样品拿给很多

    朋友看过，而且也跟生产手表的工厂的人做过多次协商。我还打算到一直取笑我

    、说我不会被社会所认同、开什么设计公司绝不可能成功的父亲坟前放话:“等

    着瞧吧!”

    “我说没关系，我明白。虽然遗憾，但是也没办法。所以内山，你不用放

    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啊?”

    “我明白。问题症结在身为社长的你经营手腕不好，导致公司出现危机，

    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所以你别放心上。”

    他一脸愕然。

    “……但是，难道没什么办法吗?即使少量生产也好，要多少资金才能生

    产?”

    “如果能有个两百来万，或许就可以了。”

    “是吗…”

    我哪来这么多钱?我把手肘支在桌上，思索着经营中小企业的难处，脑袋

    好重。再这样下去，别说是我设计的表了，就连这家公司都岌岌可危。不，我本

    来就不在乎这家公司怎么样，只是想生产自己设计的手表。第一次贩售的手表其

    实并不差，只是运气差一点罢了。我把一切赌注都下在这次的手表上。事实上，

    看过样品的人都对我的设计赞誉有加。当然那些赞赏很可能都是应酬话。

    我真正想听的，是手表上市后买来戴的人的赞美。我想制造的是能获得这种好评

    的成品，至少，只要能筹措到少量生产的资金，我的手表就有机会问世了吧?

    我茫然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内山所说的两百万在我的脑海里变了形。说

    得具体一点，这数字突然变成了伯母皮包里的项炼和信封。

    我环抱着双臂，开始反思我想到的点子。

    2

    笼罩着天空的云层让月亮显得朦胧不明。从温泉小镇正中央穿越的道路每

    隔一定的距离就亮着一盏街灯。栉比鳞次的旅馆和土产店的招牌被灯火照耀得一

    片明亮，抬头望去，彷佛无限绵延到这条路的远方。

    伯母和她的女儿投宿的旅馆，位于旅馆林立的街道中建筑物最密集的一区。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建造的，四周的建筑都已经改建成高大的水泥建筑，唯独

    这家旅馆依然保留着又小又老旧的风貌。

    我环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我之后，跨出街道紧贴着旅馆墙壁前进。四

    轮推车仍然停放在伯母她们所住宿的旅馆和隔壁旅馆之间的空地上。墙壁和车子

    之间的空间非常狭窄，我得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去。

    白天从伯母的房间窗口看到的那个巨大的石块，在黑暗中看起来更像是一

    道黑影。拜这块石头之赐，我可以轻易地得知在石头旁边的那扇窗，正是伯母和

    她女儿投宿房间的窗户。

    房间的灯已经熄了。伯母和她女儿应该不在里头吧?白天她曾告诉过我，

    晚上她们要一块儿去看人家拍电影的。

    我站在目的地的窗前，将从内山家借来的工具箱摆在地上。

    我回想着白天所看到的房内配置。伯母的房间里有一个设置在窗户底下的

    小橱柜，记得伯母把装有项炼和塞满了钞票信封的皮包摆在里头。要是我能拿到

    那些东西，就可以委托工厂生产我设计的手表了。

    我双膝跪地，打开工具箱。接着打开螺丝起子组与钳子，伸手拿起电钻。

    电钻的形状很像**，相当于扳机的部分装有控制刀刃旋转的开关。

    我右手紧握电钻，隔着墙探寻橱柜所在的位置。

    我在脑海中描绘着白天看到的房间配置。橱柜设在窗户底下。从外侧看进

    去，皮包应该是放在窗框左下角下方约四十公分的地方。只要在那个地方钻个

    洞就成了。

    我抬头看着窗户，确定窗户是否开着。伯母好像是关好了窗户之后才出门

    的。窗户上了锁，内侧的纸窗也紧闭着。从外头看起来，因为建筑物的地基有一

    定的高度，因此窗户是位于相当高的位置。窗底刚好就在我胸口的高度。我从那

    高度再往下算了约四十公分。跪在地上时，我的鼻头刚好就对准目标位置。

    我将电钻的钻头抵在墙上，按下了开关。或许是因为这道墙年代久远，钻

    头轻而易举地便钻了进去，感觉宛如将一根螺丝戳进豆腐里。钻开一个洞之后，

    我在旁边又钻了另一个洞。反复钻了约十分钟后，便钻出了一个由小洞连结而成

    的圆形。

    最后我用口袋里的刀子挖开洞与洞之间的空隙。刀刃快速地突刺着。待这

    个作业结束之后，墙上已经挖出了一个直径约十五公分的圆形。只需轻轻一推，

    就能感觉到被钻开来的墙壁往内松脱。

    慢慢地往内推了五公分后，指尖感受到的墙壁触感突然消失了。只听到墙

    壁对面传来一小块东西掉落的声响。

    洞打开了。瞬问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在墙上的阴暗洞穴那头，应该就

    是伯母和她的女儿离开前上了锁的密室。原本有一墙之隔的内外空间因为开了一

    个洞而连成一气，连空气都相通了。墙的对面已经不能说是“屋内”，而是变成

    了“屋外”的一部分。

    我环视四周。街道上排列整齐的街灯和招牌的灯光朦胧地照亮着夜空。但

    那台四轮推车正巧形成了一道屏障，从街道那头看不到我的身影。看来我毋需担

    心被任何人看到。

    我将左手探进墙上的洞中，并将洞穴挖成刚好可以适合我握住宝石的拳头

    进出的大小。我的左手顶着圆洞边缘钻了进去，这只手就这么从屋外伸入房间里

    的小橱柜当中。

    我并没有立刻摸到皮包。我双膝跪地，左手在墙的另一头移动着，右手掌

    则抵着墙壁支撑身体。位置或许有些偏差，但皮包应该就在附近。

    橱柜里的空气十分阴凉。这时我的左手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这应该

    就是我想要的皮包了。但因为皮包太大，没办法穿过圆洞，因此我只能拿出项炼

    和装钱的信封。

    但我的左手臂好像被什么给卡住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勾到了我的手腕。

    我想起我还戴着那支样品表。大概是手表的表带勾到皮包的一部份或什么

    了吧。我在墙壁的另一头用力甩着，试图让手挣脱。

    这下手腕勾到东西的感觉消失了。我松了一口气，但就在下一瞬间，我发

    现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松脱的是原本戴在我手腕上的手表。只听到墙壁另一头传来了一个硬物落

    地的小小声响。我的手表掉到橱柜底部的木板上了。

    我差一点叫出声来，但还是闭上了嘴，做了个深呼吸。没关系，不要急。

    只要用手摸索，沉着地把表找回来就没事了。

    我几乎将整只左臂都伸进了洞里，只剩下肩膀还露在外头。我闭上双眼，

    聚精会神地搜寻着我的手表。当我连肩膀也伸进去时，半边的脸颊就贴到了墙上。老旧墙壁的泥土味不断传进我的肺里。

    我的左手在墙壁的另一头游移，在柜子底下的木板上摸索着。在指腹和手

    掌感觉到一阵粗糙的木纹触感后，我的左手摸到一个教人纳闷的东西。

    一开始我还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它既柔软又温热-下一瞬间，墙壁

    那头出乎意料地传来一个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立刻抓着那个东西，并用左手将它从洞里拉出来。

    原本遮蔽着月亮的云层在一瞬间散了开来，朦胧而白哲的月光顿时照亮了

    建筑物之问的空隙。被我的手从洞里一把抓住拉出来的，竟然是一条白哲而纤细

    的女人胳臂。

    “哇!怎么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墙壁的另一头传来，我自己也是一阵错愕。

    被我从洞穴里拉出来的胳臂曝露在半空中。我下意识地在抓住对方手腕的

    手上多用了点力，但她的胳臂仍旧不断挣扎着。

    “别、别动-……”

    我对着墙壁的另一头喊道。出乎意料地，才这么一喊，一个可能性便宛如

    渗入地表的水般掠过我的脑海；我碰到一个始料未及的状况了。

    我一直以为伯母和堂妹一起去看人拍片了，但看来情况并非如此，想必伯

    母还是她女儿一定还留在房间里。而我竟然愚蠢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谁啊!?”

    墙壁对面响起一个女人惊恐的声音。我想起刚才在月光下看到的那只白哲

    的胳臂。从肌肤判断，这应该是个年轻人的手。现在我的左手就紧紧握住她的手

    腕，我想这应该不是伯母的手吧?对面响起的听起来也不是伯母的声音。

    我想起白天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堂妹长相。

    “安静一点!否则——…”

    否则我想怎样？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下墙上那条不断挣扎的胶臂安

    静了下来。在等待我继续说下去的那一阵子，四周变得一片死寂。两个人都动也

    不动，等着我说些什么──连我自己也在等待。

    “……否则，我就剪断妳的手指头。”

    “真的吗?”

    “真的。”

    她的手臂慌慌张张地试图缩回房里，但又被我用双臂拉了出来。由于力量

    上的先天差异，我得以阻止她的手缩回墙上的洞里。只要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就

    只能任凭自己的手伸在墙外，完全无法动弹。

    “好痛，放开我。”

    “不行，忍耐一下。”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房间里除了堂妹之外，伯母可能也在里头。

    “……除了妳之外，房间里还有其它人吗?”

    “有啊，很多人。”

    “那为什么没被妳的声音吵醒？”

    她开始支吾其词。我推断她在说谎，伯母应该不在，可能独自外出了吧?

    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开始动摇。我好想就这样一熘烟跑掉。但我不能这

    么做，有件事我还是非做不可。

    “你是谁?”

    墙壁那头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别大声嚷嚷!”

    “我刚刚的声音并不大呀…”

    我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再度看着那只从墙上的洞里伸出来的手臂。在一

    片阴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整只手臂连同肩膀已经裸露在外头了，看来应该是

    她的右手臂。我试着想象房问里的堂妹现在是什么姿势，很可能她上半身也贴在

    橱柜后方的墙上，就如同我刚才的姿势，半边脸颊也贴在墙上吧?我知道自己现

    在的举动对她实在很过意不去，但是我必须扮演一个无情的小偷才行。如果我不

    保持严肃，她可能就会出声求救了。

    “妳听好，要是妳敢大声叫，我就剪掉妳的手指头。”

    我朝她伸出墙外的胳臂说道，于是墙壁那边回道:“——…我知道了。”我

    虽然握住她的手腕跟她说话，却看不到她的脸孔。我的眼前只有一道老旧的墙壁。

    “…可是，我真的不懂。你是什么人啊?”

    “我是个小偷。”

    “骗人…哪有承认自己是小偷的笨蛋啊——?”

    这算是对我的讽刺吗?

    “你有什么目的…？”

    “钱，把妳那边值钱的东西都给我。”

    “值钱的东西?”

    “没错…”

    说到这里，我考虑着要怎么跟她说明伯母的皮包的事情。我怎么能直接了

    当地要她交出皮包里的项炼和装了钱的信封呢?要是我这么做，日后大家就会讨

    论起这个小偷为什么会知道皮包里装了什么东西吧。我是在偶然的情况下知道皮

    包里装了什么的，想必伯母并没有发现，但大家还是很可能怀疑这是熟人犯的桉。

    “反正就是把妳行李里头的东西都拿给我…”

    “行李?我的行李里头只有牙刷跟换洗的衣物啊…”

    “不，不是妳的…”

    说到这里，我终于想到一个几乎要让我窒息的事实。

    外出的伯母会把皮包留在屋里吗?不，她带出去的机率应该很高吧?她不会

    把皮包留在房里出门的。也就是说，我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就这么

    轻率地在空无一物的房间墙上钻洞，结果，我现在抓到了什么?不过是一只女孩

    子的胳臂而已。

    她趁我沉默不语的当儿，企图将手臂缩回房问去.我使劲制止了她。

    “总之什么东西都无所谓，把妳的钱包给我。”

    我真是欲哭无泪。很明显的，我的计画已经失败了。

    “钱包?我的钱包:…放在棉被旁边。我这样子根本拿不到，你得放手才行。”

    我无从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因为我很难在控制住她的手的情况下伸长脖

    子窥探窗内的状况。房间里的灯没开，纸窗也关着，窗子也上了锁。再说，我要

    她的钱包做什么?

    “喂，就算我肯交出钱包，你要我怎么交给你?你辛辛苦苦在墙上钻了个

    洞，但现在洞不是被我的手臂给堵住了吗?”

    “妳不能用一只手打开窗户吗?只要把皮包丢过窗户就行了。”

    “不行啦，我的手构不到锁，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放了我吧。什么都

    别做，赶快回去。”

    “不行，我怎么能空手回去?”

    我万分苦恼地说道。

    现在我的手表应该掉落在墙的那一头。她没有打开电灯，现在可能还没有

    发现到，但手表很可能就掉落在她的面前，我得将那支表拿回来才行。

    因为我在白天曾让伯母看过那支表，也曾告诉她那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样

    品。

    如果我就这样留下那支表逃回家去，想必到了明天早上，穿着黑漆漆制服

    的警察就会找上门来吧?警察会向我出示装在塑胶袋里的证物──手表，一脸狰

    狞地问我这是不是我的东西，教我完全无法洗刷自己的罪嫌。

    可是她说得也没错，现在墙上的洞被她的手给堵住了，这么一来，我也没

    办扶拿回那支表。但若是我放开她的手，重获自由的她想必会跑出房间去求救。

    在救兵赶来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找回手表吗?

    可是，或许在我松开她的手的那一瞬间，她会点亮电灯，打开窗户看清

    我的长相。这么一来，我就算想逃都没机会了。想必她会告诉警察，我是她母亲

    的朋友，白天曾和她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吧?

    我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事态就这么陷入胶着。

    3

    我环视四周，确认这一阵子应该还不会有人来。月亮再度隐身于飘动的云

    层中，让我所在的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罩上一层浓浓的夜色。面向着右手边道路

    的方向有四轮推车和墙壁，左手边则刚好有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白天从房间里眺望窗外时，还觉得这块石头很碍眼，但现在它不但是供我

    从外头锁定伯母房间窗户的标的物，还是能避免让靠墙的我被来自左手边的视线

    发现的遮蔽物。我很想抱住这块大石头好好谢谢它，但是它摸起来一定只有冷冰

    冰的触感。再说很遗憾的，要抓住这只从墙内伸出来的胳臂就已经够忙的了，根

    本没有闲暇去做那件事。

    话又说回来，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进退两难的状况?当然，原

    因多半出在已在墙上打洞的我身上，但是她也难辞其咎。她明明该跟母亲一块儿

    出去看人家拍片的，为什么要留在房间里呢?而且为什么要让一个小偷抓到她的

    手臂呢?

    “都是妳的错。就因为妳在房间里，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我对墙壁另一头的她说道。

    “早知道就出门去，就不会碰到这种事了。真是倒霉…”

    她在墙的另一头叹着气，我隐约可以听到她从肺里面吐出来的气息声。她

    所说的出门，指的就是跟伯母去看人家拍片吧？从她的语气里听来，那好像是一

    种义务似的。

    “为什么不开房里的灯，还把手伸进橱柜里?”

    “我在睡觉啊。可是听到橱柜里有声音，所以就醒来了…”

    她似乎已经死了心，不再扭动从墙壁中伸出来的手，只是冷静地解释着。

    照她的说法，她大概是以为放在橱柜里皮包中的行动电话响了。所以她才会在半

    睡半醒之间，连灯都没开就打开橱柜，企图找出行动电话。

    我一直认为那个皮包是伯母的。没想到运气竟然这么差，我和她的手就这

    么不巧地在黑暗中碰到了啊。

    “咦?”

    我跟她隔着墙壁同时发出声音。在跟我提到这件事之前，她自己似乎也没

    想到这个点子。

    墙壁对面，而且或许就是在她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可及的范围内有一个皮

    包，而且里头有支行动电话。

    “喂!喂!别打电话哦。”

    我焦躁地说道。要是让她发电子邮件偷偷搬救兵的话，我可就完了。墙的

    对面没有回应。我听到她用另一只手翻找皮包，将里面的东西翻到外头的杂音。

    “妳在找电话，对不对?”

    “我没有!”

    她明明在说谎。

    “把电话交给我！”

    “哼，怎么个交法啊?”

    她的语气变得很得意。光是她的一只手臂就把洞整个堵住了，根本没有空

    隙可以让其它东西再通过。她表示也没办法从窗户丢出来。

    “妳、妳听着，要是再让我听到妳找电话的声音，我就把妳的右手指头剪

    断。”

    我再度恐吓她要剪断她的指头。每次这么威胁她，我都觉得自己根本做不

    出这么恐怖的事。我平常连恐怖电影都不太敢看，一想到那种景象，我就吓得连

    腿都软了

    她沉默了一阵子。汗水从我抓住她手腕的手上渗出，不知道那是我的掌心

    冒出来的，还是从她的手腕冒出来的。我们都默不作声，只能隔着墙壁听着彼此

    的呼吸。

    随后她开口说道:

    “……你下不了手的。”

    “妳怎么知道?”

    “你应该是个好人。”

    我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右手从工具箱中拿出了钳子。我把钳子的尖端

    抵向她的指头。感受到一股尖锐而冰冷的刀刃触感之后，她略感困惑地说道：

    “好、好啦!我不打电话就是了。”

    “把行动电话丢到房间的角落。”

    此时响起一阵衣物摩擦声，以及某种东西落在远处榻榻米上的声音。

    “丢过去了。”

    “妳丢的不会是吹风机什么的吧?”

    “你以为我有耍这种小技俩的勇气吗?”

    这时墙的另一头响起一阵电子音乐，我几乎可以确定那是行动电话的来电

    铃声。我猜得没错，刚刚她丢的果然不是行动电话。

    “不准接电话!”

    来电铃声持续响着。面对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被我紧握着的手腕上，可以感觉到她的不知所措。

    “……我知道了。”

    她沮丧地说道。电话持续在房间一角响了一阵子，我们都屏气凝神地听着

    那个声音。过了一阵子，打电话的人可能死心了吧?四周又回复到一片寂静。

    “……喂，你为什么不放闲我的手赶快逃啊?很明显的，你偷东西的企图

    已经失败了呀！”

    她说中了我的痛处。

    “……要是我松手，妳一定会大喊救命，对不对?可是，只要我拿妳的手

    指头当人质，妳就没办法这么做了。”

    “但是，赶快逃命，对你来说应该是比较好的选择吧?”

    要是我的手表没有勾落，或许就会这么做吧?有没有什么方扶可以在控制

    住她的情况下拿回我掉落在墙壁另一头的手表呢?

    我实在不该做出这种小偷行径的。偷钱或许根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要

    是这一次能全身而退，我就会乖乖听内山的话，认真工作了吧?

    我默不作声地自我反省着，依然用力抓着她的手。透过她的皮肤，我可以

    感觉到她手腕下的脉动。

    我垂下头，无意识地用右手去触摸丢在地上的电钻。我检起钻子，倏地抬

    起头来。

    我想到一个能在不被她察觉的情况下拿回手表的简单方法了。

    我将电钻的钻头抵在距离已经打出来的洞穴四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按下了

    开关。电钻轻而易举地就钻进了老旧的土墙，钻出了一个小小的洞穴。

    太可笑了。其实只要再开一个洞就可以解决问题了。我的左手紧紧抓着她

    的右手，因此只能用右手钻洞。现在我只要把手探进去，捡回掉落的手表之后就

    可以逃命了。

    这个动作似乎引起了她的怀疑，只听到她隔着墙壁问道：

    “那是什么声音?”

    “妳别吵。”

    我必须先钻出一个小洞，然后再钻几个小洞，将之串连成一个大洞。

    “你在钻墙吗?”

    “小心不要碰到钻头，受了伤我可不负责。”

    “你果然不是什么坏人。”

    我猜想墙壁另一头的她可能正在微笑，但我不予理会。

    我钻了第二个洞，接着移开电钻的位置，开始钻第三个洞。

    我企图引她说话，让她把注意力从我这个动作上移开。

    “…妳为什么不去?”

    “嘎?”

    “我刚刚不是说过吗?妳应该出门的。”

    根据伯母的计画，她原本应该被母亲拉着去看人家拍片的。

    “这关你什么事?”

    “怎么会没关系?要不是妳在，我早就得手了。”

     有好一阵子，黑暗中只听得到电钻的声响。和这个温泉小镇极不相称的

    马达声在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狭窄空间中回荡着；我握着电钻的右手也随振动

    而颤抖着。又钻了一个洞，我移开钻头，准备再钻另一个洞。

    “……你父母还健在吗?”

    “一年前死了。”

     “是吗——…我的父母对我有好多要求，我好累…”

     “他们把自己的期望强加在妳身上吗?”

     我想起白天见过面的伯母。伯母在提到女儿的升学问题时曾说过:“会

    让她进一所好学校。”伯母这是在控制她女儿的人生吧?

     “所以我今天试着反抗，其实我应该要去的。”

     “去拍片现场?”

     “没错——…你怎么知道?”

    她很讶异地问道，大概是在怀疑我是不是事前调查过她的行动，锁定了房

    间之后才破墙而入的吧。

    “不是有很多观光客都去看人家拍片了吗?我只是瞎猜的。我对妳的事一无

    所知。”

    说得也是，我姑且让她相信了我的说词。

    结果她选择了抗拒母亲的强行邀约而留在屋里?

    “我喜欢母亲，所以不想辜负她的期望，因为我喜欢看到她高兴的样子。

    但最近情况不一样了，或者应该说，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声音好脆弱，听起来像个小孩子。或许正因为如此，让我不由得同情

    起她这种一丝不苟的生活方式。她正身处于服从和反抗母亲的夹缝中。对她而言

    ，反抗父母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啊?

    我一边钻着第十五个洞，一边想起自己还在她这种年纪时的事情。

    强迫我进大学的父亲和希望进专门学校学设计的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处于

    敌对状态。到最后我漠视父亲的意见，和朋友合伙创立了这家设计公司。

    父母亲都在一年前过世了。当时他们搭乘的车子和一台闯红灯的卡车相撞

    ，两人当场死亡。

    我们一家三口原本住在一起，当然也一起开伙。父亲在过世的前一天，还

    曾对拒绝念大学的我大发牢骚。我把自己想设计手表的理想告诉他，但他只是不

    断地嘲讽，于是我火大地说道:

    “你自己又有多了不起?”

    父亲是个平凡人，在一家小工厂里上班。既没有很高的学历，在公司里的

    地位也不是很理想。在别人眼里，他的人生是那么的寒酸；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

    对我说教?当我这么说时，父亲便沉默地垮下了肩膀。于是我怀着悲伤的心情离

    开了家，前往便利商店。

    小时候也曾经和父亲吵过架，但是我们之间的代沟绝会在不知不觉当中填

    平。是我还小不懂事吗?反正我总是很快就忘了先前曾吵过的架，不知不觉就又

    和父亲说起话来了。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无法和父亲好好沟通了。

    我用父母的保险金和内山合组了设计公司。每次一想到父亲，就有一种几

    近窒息的感觉。有时连我自己都搞不懂那种情绪到底是愤怒、还是悲哀?

    不知不觉当中，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可能是想得太投入了，我这才注意

    到钻出来的小洞已经串连成一个半圆形。只要再钻出十个小洞，大概就可以连成

    一个足以伸进一只手的圆孔了。

    “我既不反抗，也不听从父母的命令。”

    我对她说。

    “这样人生就能顺利吗?”

    “要是顺利的话，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握住妳的手了。”

    有道理，她似乎挺能理解地如此回道。

    “你不后侮吗?”

    “事实上我会，但是我不想向父亲认输，所以决定不让自己后侮。”

    “你跟你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父亲的事情说给她听，当然极力避免暴露自己的身分。她则在墙的另

    一头静静的听着。

    过没多久，我钻完了所有的洞，将电钻放到地上，拿起刀子。

    接下来只要稍事清理，就可以打通圆形的洞孔了。我将切下来的墙壁往内

    一推，一小块墙壁就掉进了另一头。我已经钻出足以把手伸进去的第二个洞了。

    这时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对她说了。俩人都默不作声，我则依旧在一片

    诡异的静谧中，握着她从墙内伸出来的手。在这个乌云蔽月的漆黑夜里，四周尽

    是静默而黝黑的建筑物，让我的心情也益岭沉静。我无法想象不远处的路上罗列

    着许多温泉小镇的土产店，还有熙来攘往的行人。一切的一切彷佛都融入了周遭

    的黑暗中，只有我握着的这只手残留在世界上。

    “…你钻了另一个洞吧?”

    她从墙内伸出来的右手动了一下。她反过来轻轻地握住我抓住她的手腕的

    左手臂。可能是一直裸露在外头的关系，她的手变得很冰冷。

    “不好意思了。”

    我说道，并将右手伸进刚打出来的洞里。我在橱柜里摸索着，发现里头散

    落着形形色色的东西。可能是刚刚她为了找行动电话，将包包里的东西都翻了出

    来吧?我只得在那些东西当中找着我的手表。我逐一在橱柜底部的木板上摸索着

    ，一抓到某个东西，便试着凭触感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手表。

    不久我的右手摸到了一个重量和触感都和我的手表相彷的东西。要是我两

    只手都能自由活动的话，可能会在此时摸着胸口松一口气吧?

    就在这个时候，我抓住手表的右腕在墙的另一头被紧紧握住。可能是被她

    用仍然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抓住了吧?

    另一方面，我的左手也发生了变异。刚刚她那轻轻反握着我手的冰冷右手

    突然使了劲。原本她一直是被我握住的，现在却轮到我被她制伏了。

    我的两手被用力地抓着，右臂深深被拉进洞穴里，完全动弹不得，和墙壁

    另一头的她原本的状况一模一样.

    “喂，现在我们扯平了。这样你就不能剪掉我的手指头了吧?”

    她在墙壁另一头不怀好意地笑了。事实上我根本看不到她，但脑海中却浮

    现她现在的表情。

    右手被她固定在墙壁的另一头，我就没办法捡起可以剪掉她手指头的钳子

    了，这下等于是原本用来胁迫人质的刀子被人夺走。

    “妳…”

    完了。我动弹不得，在心中暗自说道。

    “真是遗憾。”

    她说完，突然大声叫起来。

    “来人啊!有小偷！”

    她的声音大概方圆五十公尺都听得到。尖锐的叫声撼动了寂静的夜空和老

    旧的旅馆。

    我焦躁地环视四周。背后一栋建筑物的窗户亮了起来。隐约照亮了我藏身

    的位置。待会儿可能就会有人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看个究竟了。

    “放手!”

    我隔着墙壁大喊，但左手依然抓着她的右腕，顿时我发现情势对自己真是

    不公平。

    “我才不放手呢！”

    她说道。尽管如此，我还是使劲缩回右手臂。这下连同她那抓着我的手的

    左手臂都穿过洞穴被拉到外头来了，但她仍不肯放开我的手腕。

    两只白哲的手臂从墙中伸了出来，而我正被这两只手臂给牢牢抓着。她迟

    早会精疲力尽的吧?但是我可能在这之前就被赶来的人给逮个正着了。

    墙壁那一头响起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吵杂声。有人咚咚咚地敲着门。她大

    概把门给锁上了吧，对我而言还真是幸运呀。

    我张开大嘴，朝她紧抓我右臂的手上咬去。

    “好痛！”

    虽然不至于让她流血，但是我想一定会留下咬痕的。

    当她大叫的同时，抓住我手臂的力道顿时松了开来。我没有漏掉她这短短

    一瞬间的退怯。

    我用力将两手一拉，她松开了手，一阵反弹让她顺势摔得往后翻滚。这下

    我们的手同时被解放了。

    我一放手，从墙内伸出来的两条胳臂也立刻消失在另一头。在背后窗户所

    透出来的光线照耀下，我看到那两条白蜇的胳臂被吸进洞穴里。墙上只看得到残

    留的两个黑洞。

    我右手紧抓着手表。我无暇亲眼确认这是否就是我的手表，但从触感判断

    应该没错。我把手表往工具箱里一丢，再将掉在地上的工具放在手表上头。

    我从小巷子跑向自己的车子，还好似乎没有人追上来。我坐上车，发动引

    擎，往前开了一会儿。我驶过国道，把车开进便利商店的停车场里，这才终于松

    了一口气。

    便利商店里的灯光隔着挡风玻璃照亮坐在驾驶座上的我，终于逃过一劫的

    安心感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想看看时间，便打开放在驾驶座旁的工具箱，打算拿

    出手表。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放进工具箱时我并没有仔细看清楚手表。所以我之前一直没发现，在洞穴

    另一头摸到的手表并不是我设计的表，而是市面上贩售的普通手表。触感和重量

    确实是很相近，但是很明显的，那不是我的表。

    也就是说，我拿了她的手表，却把自己的手表丢在那儿了。

    4

    过了一年。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设计的手表可以卖得那么好了。”

    内山说着，倒了杯咖啡放到我桌上。

    当时我正看着办公室墙上的月历，想着距离那晚竟然已经过了一年，时间

    真是不可思议啊!在旅馆墙上打洞的那晚至今回想起来还宛如一场恶梦。幸运的

    是，警察并没有上门来抓我。

    那晚之后的一星期里，我过着安安静静、避人耳目的生活。在内山眼中看

    来，他大概也以为我只是因为手表停产而感到沮丧吧。

    经过半年，公司的营运状态微幅改善，这样一来就有资金可以少量发售我

    所设计的手表了。幸好我那晚没被抓到，若是我被逮捕，手表的计画就得再延

    迟半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败部复活也说不定。

    于是我的手表就这样卖出去了。一开始的销售情况就跟以前的一样不是很

    乐观，但是过了几个月，销售数字却急速攀升。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内山站起来，挡住我正盯着看的月历。

    “内山，销售数字上升，是因为我的才能终于获得大家肯定的缘故啊！”

    我说道，他则一脸愕然。

    “……对了，你看过那部电影了吗?”

    “电影?”

    我不解地反问道，他点点头开始说明。他说的是最近蔚为风潮的电影，就

    是那出在这个温泉小镇拍摄的电影。

    “啊，就是那部嘛，女主角是那个取了一个只有两个汉字的奇怪艺名的女

    演员。”

    我很得意地炫耀我从伯母那边听到的知识。

    “别用奇怪来形容她的艺名好吗?”

    内山愤慨地说道，表示自己从来没有错过那个女演员演过的每一出连续剧。我很少看电视，所以甚至不知道她曾演过什么戏。

    “这一次她要办握手会，带你去见识见识吧!”

    “不必啦，听起来就很可笑。”

    “你脑袋有问题吗？竟然不认识她。好吧，我知道了，我有她的CD，你就

    听听看吧。”

    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从自己桌子的抽屉里拿出CD。我很惊讶那个偶像演

    员竟然还会唱歌。而买了她的CD放在公司里的内山也让我感到惊愕。倒是他为什

    么会突然谈起那部电影?原本不是在讨论我的手表为什么会热卖吗?

    放了CD的音响响起一阵清脆的歌声，于是我强制停止了自己的思绪。

    “怎么样？”

    内山满脸笑容地看着我，然后顿时脸色一变。因为我吓得踢倒了椅子，人

    整个站了起来，保持这种状态动也不动。

    我一边听着那首歌，一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

    我总算在没有发生任何事故的情况下，开着车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公寓，就

    这样把那支重要的手表留在那个洞里。

    我整理了身边一些琐事，拔掉电视和录影机的电源，并处理掉冰箱里即将

    过期的食品。这么一来，即使在被捕后有一阵子无法回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睡也没睡，等着警察上门，但到了早晨却仍然平安无事。十二点左右突

    然有电话响起，我接起电话，听到的是伯母的声音:

    “你到旅馆来一下。”

    我就知道早晚会被叫去。

    我驱车前往昨晚度过一整夜的旅馆。一走进房问，就看到伯母坐在桌子旁

    边，已经好整以暇地等着我了。我寻找堂妹的踪影，却没看到她的人。昨晚我做

    了那么罪大恶极的事，想必她也不会想再看到我了吧?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坐到

    伯母面前。

    “你来得正好。”伯母说道。“我女儿很快就会回来了，在这里等一下吧

    !”

    “……我知道了。”

    “啊，真的吗?”

    “我已经不想再抗拒了。我死心了。所以，请您结结实实地骂我一顿吧。”

    “骂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只是想去观光一下，才请你开车过来

    的，你竟然说什么死心了，真是太过分了，好像要逼你做什么坏事似的。”

    观光?我不由得大吃一惊。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很可笑吧?只见伯母皱起了眉

    头。

    “昨晚我去看人家拍电影，但并不怎么有趣，所以今天我打算四处观光一

    下。”

    背后的门打开了，堂妹走了进来。那是昨天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看到的脸。她一看到我坐在房里，便点点头对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

    她的声音有点陌生。

    她从我面前走过，在窗户下方的橱柜前跪了下来。她打开了拉门。

    我差点叫出声来。橱柜后面的墙上应该有洞，昨晚我确实是钻了两个洞，

    但现在那两个洞却不见了。我站了起来。

    “怎么了?”

    堂妹一脸纳闷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陌生了。堂妹的声

    音和我昨晚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她穿着半长袖的黄色T恤，左臂从袖口露了出来。只见她的手臂非常干净光滑，上头并没有我留下的齿痕。

    我踩着踉跄的脚步走近窗边。往外一看，窗外的景色和记亿中的有点出入。昨天还在这块大石头!现在已经不见踪影。

    “这里原本不是有块石头吗?”

    “石头?啊，你是说那块假石头——?”

    “假石头?”

    伯母告诉我拍片的外景队有很多人都住在这家旅馆里。他们好像也曾把后

    院当外景拍过戏。之前确实是有一个巨大的石头道具，但是因为怕小孩会跑去玩

    ，今天早上就被抬上外景队的车子载走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跑到外头去，从外头确认旅馆的墙壁。昨天的地方

    果然还开着洞，而且是两个洞，但并不是伯母她们投宿的房间，而是隔壁房间的

    墙壁。

    那块大石头是假的，很轻，是连孩子也搬得动的假道具。我一直以为它是

    块真的石头，甚至还以它为目标，藉以从屋外锁定伯母房间的窗户。

    但是，在我昨天白天拜访伯母之后，那个假道具可能不知在什么时候被移

    动过了。浑然不觉的我竟然迳自把隔壁房间误认为伯母寄宿的房间，还在墙上凿

    了洞。昨晚那只白哲的胳臂，原来是寄宿在隔壁房间的女人的。

    仔细一看，四轮推车也不见了，难道那也是外景队带来的吗?不难想象外

    景队的工作人员将那块道具巨石搬上推车的模样。

    “对了，听说昨晚有个小偷潜进这家旅馆。”

    回到房间，堂妹正在跟伯母说话。只见伯母满脸惊讶，似乎是第一次听到

    这个消息。

    “…今天我没办法开车。”

    说完我就离开了旅馆，昨天晚上那个女人搞不好还在。如果被她听到我的

    声音，或许会让她发现我就是昨晚那个小偷。

    我默不作声地迅速逃离旅馆。过了几天，伯母又打了电话来说:“女儿不

    肯去上我所说的那所大学。”她表示想跟我商量商量，但这件事与我何干?

    握手会在距离车站徒步五分钟的一家大型唱片行一楼举行。店里原有的商

    品架都被挪空，整理出一个宽敞的会场，正中央还搭起了一个舞台。

    “人真多…”

    我喃喃自语道，内山听了高兴地点点头。

    “证明她人气有多旺呀!”

    主角还没出现，但会场在握手会开始之前三十分钟就陷入一片溷乱。前来

    采访的电视台摄影机拍下了会场人山人海的景象。

    她依然用那个奇怪的艺名，会场内到处都可以看到那两个汉字，以及她的

    新专辑海报，不曾出席这种场合的我不禁感叹，原来当红艺人是如此受欢迎。

    平常我走在路上时，总是刻意选择人少的地方。然而四周都挤满了这个女

    艺人的戏迷，让我无处可躲。不管往哪个方向看，看到的都是一颗颗的脑袋。

    旁边有一群人一脸严肃地在讲话，我侧耳倾听，听到他们正在讨论她所担

    网演出的连续剧会有什么结局。我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只得向内山问道:

    “我可以到外头抽根烟吗?”

    “你想用抽过烟的手跟她握手吗?”

    内山气愤地说道。我已经事先被灌输了她讨厌烟味的讯息，但是看看四周

    人的反应，想必她厌恶烟味的程度一定远超过我的想象。恐怕我若是抽了烟，她

    就会死吧?

    这时舞台边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原本一直竖着眉毛的内山，这下突然露

    出一脸兴奋的表情，回头看着舞台。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在如雷的欢呼和掌声中走上舞台。她有着一

    张和海报和CD上一样漂亮的脸孔，只见她朝手拿麦克风的主持人走去。

    身高大概只比我矮一点吧?在宛如雷呜的喧闹声中，她面无惧色地站上了

    舞台。挺直、优美的站姿霎时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会场中所有视线全都投射到她

    身上，但她只是露出澹澹的微笑，那副大将之风完全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下我似

    乎可以理解她为何如此受欢迎了。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从扩音器里播放出来，原本喧闹不已的会场顿时安静

    了下来，大家莫不竖起耳朵拚命想听清楚她的声音。她成了会场内所有人的关注

    焦点。她先是向在场的戏迷们寒暄问暖。我在办公室里听到内山播放她的歌曲时

    ，就觉得她的声音似曾相识。

    我觉得自己似乎听过那张CD所播放出来的声音。不过仔细想想，她是当红

    的艺人，我当然可能觉得她的声音很熟悉。尽管我不常看电视，但是应该也有可

    能在哪里听到过吧?一开始我只认为，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是自己的心理因

    素使然。

    然而，在听到内山关掉CD之后所说的那段话，我才知道原因并非如此。

    “你所设计的手表销量之所以大幅上升，是因为她在那部电影的最后一幕

    ，戴了一支款式很相近的手表。”

    他说，看过这部电影的女孩子们都是冲着这点而买我的手表的，再上设计

    款式佳，购买者似乎都相当满意。但那部电影无疑才是大家购买的原始动机。

    “我已经看过那部电影了，那支手表的款式真的很像，但是应该不可能是

    同一支吧?电影拍摄时，你才让大家看过样品而已吧?”

    身为她的影迷的内山理所当然似的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她的资讯，譬如她听

    从母亲的话进入演艺圈，就连艺名、接的通告、甚至造型，她母亲都全程参与等

    等。

    还有一年前，她在电影拍到一半时躲了起来，带给工作人员不少困扰的流

    言…

    “那当然是流言，但是打那时候起，她的形象却有了些许微妙的改变。我

    觉得事后她的表情反而变得比较开朗了。”

    他喜孜孜地谈论着她。

    “还在发什么呆?快去排队啊！”

    内山拍拍我的肩膀说道。我环视四周，舞台上的寒喧问候不知在什么时候

    结束了，很多人为了和她握手开始排起队来，穿着店内制服的工作人员大声么喝

    ，引导大家依序排队。

    现场有一个通往舞台的小台阶。在舞台上和她握过手之后，就从她前面走

    过，从另一边的阶梯走下舞台，直接走出店外。

    我在内山的逼迫下排起队来。我并没有抗拒，现在只觉得偶尔和名人握个

    手留念也不错。

    越过人群的头顶，我可以看到站在舞台上的她。人们逐一从她面前走过，

    每个都紧紧握住她的手，然后带着一脸感动离开了会场。

    我远远地眺望着她的脸庞，注意到她有一对柔和的眼眸。当我看到她戴在

    左腕上的东西时，周遭的喧闹嘈杂顿时从我的脑海里消退。

    那天之后已经过了一年了，但是她仍然戴着我的手表。她没有交给警察，

    甚至还戴在手上拍片。是因为她喜欢我所设计的手表吗?若果真如此，那我还真

    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但即使想感谢她，我又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来传达我的感激

    呢?

    队伍不断往前推进，我和内山也越来越接近舞台。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志

    怎不安。

    不知何故，我突然想起父亲。是因为那晚和她的言谈之间，曾让我想起父

    亲的缘故吗?

    以前我一直打定一个主意，那就是只要我设计的手表获得认同，便要去向

    长眠墓中的父亲报告，让他知道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否则我对一直反对我的选择

    、不断将我斥为一家之耻的父亲将一辈子忿恨难消。

    现在，虽然只是小小的认同，我的成就算是获得了大家的肯定。就算向父

    母亲报告我的工作成果，我也不再觉得有什么可耻了。但是，我为什么还是没有

    终于争了一口气的感觉呢?

    排在我前头的内山走上通往舞台的阶梯。我就跟在他后头，她距离我已经

    是近在咫尺了。

    小时候父亲送我的那支金色手表，现在仍放在我办公室桌的抽屉里。日后

    我发现那只是一支廉价的手表，但对当时还是孩子的我来说，又重又帅气的它就

    像支货真价实的金表。

    最近，每当我独自留在办公室里，我都会戴上那支已经不会动的手表。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那支手表已经不再是那么大、那么重了。

    我没办怯毫无大脑地朝父亲的坟墓大骂:“你看吧!”因为那件事让我发现

    一个事实

    每当我被问到为什么喜欢手表，我都不得不回答因为手表是父亲曾送给我

    的礼物。

    不知不觉中，内山已经在我眼前和她握起手来。只见他紧张得几乎不敢正

    视她。

    近距离看到的她更加美丽，让人觉得她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彷佛

    是个并不存在于世上，只活在电影或电视里的生物。

    内山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并从她面前走过。我配合他离开的步调，

    往前踏出一步。排在我后面的队伍也跟着往前进一步。

    我和她四目相接，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张那晚隔着墙壁完全无桔看到的脸庞，如今就近在我眼前。在这张娇小

    得几乎可以用两手包覆起来的脸上，一对美丽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想，要是不说点什么表示自己是她的影迷，似乎太不自然。每个人好像

    都说了这样的话。

    这时原本面带微笑的她突然变了脸。

    她的笑容不见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活像只被吵醒的猫。她低着头，目不

    转睛地看着我的手，接着原本只以右手同我握手的她，用左手抓住了我的右腕。

    她的手紧紧一握。

    我倒吸了一口气。

    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就这么沉默了二十秒钟之久，时问长得足以让原本

    顺畅地往前推进的队伍为之停顿。在场的人们都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开始

    喧闹起来。排队的人们、店里的工作人员、以及舞台上的主持人，都对她的失态

    大惑不解。

    过了一会儿，她放开了我的手，原本停顿的队伍这才再度动了起来。

    手被放开后，我走向离开舞台的阶梯。回头一看，发现她也在看着我，而

    且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得意笑容。

    周遭的人和舞台下等着我的内山都一脸错愕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我惊慌失措地逃离会场。因为以一个艺人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所展露的表

    情来说，她的笑容实在是太特别了。

    形似小猫的幸福

    1

    我之所以离开家、一个人过日子，纯粹只是因为我想一个人独处。我迫切

    地希望前往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陌生地方，孤独地死去.念大学时我刻意选择一

    家距离老家很远的学校，就是基于这个理由。但这么一来形同抛弃了自己出生的

    故乡，让我对父母亲很过意不去。但是家里兄弟姊妹那么多，我想他们应该不会

    因失去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儿子而感到心痛吧?

    为了开始过独居生活，我得先找到一个住处。伯父名下有一栋老旧的房子

    ，因此我决定跟伯父租这楝房子。三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我便和伯父两人去瞧瞧

    那栋房子。

    之前我从来没有跟伯父说过话。我坐在他开的车子上前往目的地，但是两

    人之间的对话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理由不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共同的话题;主要是

    因为我没有闲聊的天分，不是那种三两下就可以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人。

    “听说一个月前有个大学生溺死在那座池塘里，好像是喝醉酒之后落水的。”

    伯父一边开着车，一边抬起下巴指指车窗外说道。

    树群飞快地往后掠过，苍郁茂密的树叶之问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水塘。池塘的水面映着灰暗阴霭的天空，给人一种缺少人烟、寂寥孤单的感觉。四

    周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公园……

    “是吗?”

    说完之后，我立刻后悔。我应该把惊讶表现得更夸张一点才对。伯父或许

    很期待看到我惊愕不已的表情吧。

    “看到有人死，你不会觉得惊讶吗？”

    “嗯，晤……”

    到处都有人死呀!我哪可能会为了这个感到惊讶?

    伯父露出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但是当时我还没发现到这个表情有什么含

    意、

    之后拜我彷佛处理公事似的答话方式之赐，我银伯父之问的对话并没有再

    持续下去。或许是觉得我这个侄子太没趣了吧?伯父一脸无趣地闭上了嘴，于是

    车内便笼罩在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里。这是一种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无法让我

    习惯的状况，但是我并不会觉得不舒服。反正我一直是个无法顺利配合他人步调

    的家伙。

    反正绞尽脑汁思索该怎么和别人应对已经让我感到很疲累了。够了，今后

    就尽量减少和别人互动吧!就尽可能不出门，悄悄地一个人过日子吧!即使走在路

    上，我也尽量避免走在路的正中央。再也没有比离群索居更让人感到心安的事了。今后就一个人生活，每天拉起窗帘过日子吧!

    伯父名下的那楝房子是一楝木造二层楼建筑，位于毫无特色的住宅区里。

    和四周栉比鳞次的民房相较之下，它就像褪色的相片一般老旧，搞不好只要轻轻

    一推，就会向另一头歪倒。在房子四周绕上一圈，我发现不消几分钟就可以回到

    原点了。在这种环境里，根本不必担心会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房前有一个小

    巧而整齐的庭院，从残留的痕迹上看得出最近还有人把这里当家庭菜园。房子旁

    边有个水龙头，上头挂着盘成一圈的绿色水管。

    到屋里一看，家具和生活用品是一应俱全，让我十分惊讶。我原本想象这

    会是一间宛如空屋的房子，现在却让我有一种一脚踏进别人家里的感觉。

    “这里之前有人住过吗?”

    “我租给朋友的朋友住，那个人已经死了。但那个人没什么亲人，所以也

    就没有人前来接收家具……”

    伯父似乎不太想提起之前住在这里的人。

    房子给人的印象就像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过着普通的生活，现在却突然间

    消失了一样。老电影的月历、用图钉固定在墙上的海报、收放在架子上的餐具、

    书籍、录音带、猫形摆饰。前一个住户的东西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全被保留了下来。

    “所有家具你都可以用，反正所有人已经不在了。”伯父说。

    前任住户的卧室可能在二楼.那是一问坐北朝南的明亮房间，温暖的阳光

    从拉开的窗帘中照射进来。一看到家具和物品摆设的样子，我就知道之前的住户

    是女性。而且很年轻。

    窗边摆着盆栽，并没有干枯，也没有积什么灰尘，干净到彷佛每天有人来

    打扫似的，让我感到十分突兀。

    我讨厌阳光，所以便拉上窗帘，离开了这个房问。

    二楼的某个房间是暗房，里头有显像液和定影剂。入口挂着一条又黑又厚

    的布幕，挡住空隙不让光线射进来。醋酸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子，害我差点没打

    喷嚏。桌上有一台很大的相机。之前的住户大概很喜欢拍照吧?竟然还自己冲洗

    相片，可见她投注了不少心力。我在周边找了找，挖出一大堆相片。有风景照

    ，也有类似纪念照之类的。拍摄的人物也各有不同，从老人到小孩都有。我想日

    后找个时间好好看看，便将这些相片放进我的手提袋里。

    架上整齐地放着冲洗过的底片。底片分别收放在纸袋里，用麦克笔标示着

    日期。我想打开工作桌的抽屉看看，但随即又打消了念头。那是因为把手上用小

    小的字写着，“相纸”两个字，万一不小心曝光，就不能使用了。

    我走出暗房。发现刚进去过的南向房间又变得十分明亮。不知道为什么。

    原本我已经拉上的窗帘，现在又打开了。是伯父拉开的吧?可是他一直在一楼呀。当时我下了一个推论:窗帘轨道一定是歪的。

    我在开学典礼前几天搬进了那个家。我的行李只有一件，家具就用前一个

    住户留下来的吧。

    我第一次听到小猫的叫声是在搬家那天。当时我正在起居室里闲晃，听到

    那声音从院子的一角传来。我原本以为是自己的心理因素使然，也没多加理会，

    但是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登堂入室跑了进来。牠悠哉得比我还像这房子的主

    人。那是一只可以放在两只手掌上的娇小白猫。当初来看房子时，牠大概躲在什

    么地方吧?看来可能是前任住户所养的宠物，即使失去了主人，依然住在这楝房

    子里。只见牠一副理所当然地跑进屋内四处闲晃着。脖子上挂着的铃铛不时发出

    清澈的声响。

    起初我不知该如何处理牠，伯父并没告诉我这楝房子还有这个赠品。我原

    本打算一个人过日子的，现在却必须跟一只小猫共同生活，这分明违反了我的原

    则。我想把牠丢了，但后来又决定让牠留下。我坐在起居室里，当小猫悠哉悠哉

    地从我眼前经过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调整坐姿。

    当天住在隔壁的木野太太前来打招呼，把我搞得疲累不堪。她站在玄关，

    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并说了些应酬话。我得尽可能避免这类和附近邻居的

    互动。

    她骑了一辆会坡出巨大声响的脚踏车来。在几十公尺外就听得到那金属摩

    擦声般的刹车声……一开始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后来我决定把它当成一种崭新的

    乐器。

    “我的脚踏车刹车是不是快坏了？”她说。

    “我想大概已经坏了。”我当然不能这么说。

    但是当她把话题转移到这楝房子里的前任住户上时，我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出了身子仔细聆听。前任房客是一个名叫雪村崎的年轻女孩。她经常拿着相机在

    这一带散步，为附近邻居拍照。她似乎颇受这一带居民的仰慕。但是三个星期

    前的三月十五日，她在玄关前被人用刀子刺杀了。目前还没找到犯人。

    我的邻居定定地凝视着玄关的地板。我发现自己所站的地方正是命桉现场

    ，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这简直是一种诈欺，我从来没听伯父谈起过这件事。命桉

    发生至今其实也不算久，当时有很多警察到道里来据说曾引起很大的骚动。

    “雪村小姐突然走了，她的小猫一定很伤脑筋吧?都没有人养牠”

    她临走前这么说道。

    我倒看不出这只小猫有任何苦恼。牠健康得像是有人每天按时喂牠一样.

    房子的垃圾桶里还丢弃着空空的猫罐头，而且好像是最近才打开的。是有人熘进

    屋里喂牠的吗?

    小猫似乎完全没发现雪村已经不在人世。牠舔着又白又短的毛，躺在走廊

    上，一如往常地过着和平的日子。我觉得要用小猫比较迟钝来解释这情形，是有

    点太过牵强了。

    我仔细一看，小猫表现出来的动作很像有某个亲密的人就在身边一样。ee

    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但是牠不自然的动作实在太多了。

    牠会天真地把脸抬向一无所有的半空中，竖起耳朵来;还会眯起眼睛，发

    出心情愉快的叫声，彷佛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抚摸牠似的。

    猫经常会用身体去蹭人的脚，这只小猫常企图将身体靠向空无一物的空间

    ，结果绝扑了个空。差一点跌倒。然后牠就会像在追着什么看不到的东西似的，

    晃动着小小的铃铛在家里四处乱晃，一副追着主人跑的模样。小猫似乎坚信雪村

    还在家里，看到刚搬进来的我反而觉得很纳闷.

    起初小猫完全不吃我喂牠的饲料，不过很快地就接受了。当时让我觉得自

    己总算获得了这只小猫的认可。

    某天我从学校回到家时，看到小猫睡在起居室里。小猫很喜欢一件前饲主

    的旧衣服，经常拿来当床垫睡。我想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收起来，牠却叼

    起衣服一熘烟似的逃掉了，把那衣服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

    起居室里有雪村崎留下来的小木桌和电视机。她似乎有收集小束西的嗜好

    ，我刚搬进来时，发现电视机上头和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猫形摆饰，不过我

    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

    早上我可能忘了关电视。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播放着时代剧，而且是回放的

    “大冈越前”。我关掉电视，走上二楼的房间。

    我让雪村原本的卧室保持原状，选择了另一个房间当自己的卧室。毕竟睡

    在遇害人用过的房间，心里还是有些疙瘩。每次经过玄关时，我就会想到在那里

    遇刺的雪村。总说她被刺杀时没有目击者，但是附近的人表示曾听到她与人争执

    的声音。自从命桉发生后，警察似乎都会到这附近来巡逻.

    我看着暗房里大量的相片，心情顿时忧郁起来。雪村可能是一边帮附近居

    民拍照，一边四处闲逛吧!她的相片拍下了左邻右舍的笑容和喜悦的瞬间!尽是些

    幸福洋溢的相片。能够拍出这样的作品，一定是因为她的感觉也是朝这种方向走

    的。她应该是一个敢于迎向光明的人吧?和我是截然不同的。

    我想吃点东西，便下楼到厨房里张罗餐点。这时却发现起居室那头传来一

    阵电视声。我记得自己明明把它关掉的，不知什么时候却又被打开了，真是太

    不可思议了。是电视机坏了吗?“大冈越前”就这么在只有小猫睡着的起居室里

    播放着

    这种现象不止发生在这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也一样只要一到“大冈越前”的时间，就算我不在家，电视机也总会被打开。即使我转个频道，只要稍不注

    意，遥控器放置的位置就会改变，并被转回时代剧的频道。我原本以为是电视故

    障了，但感觉上又很不自然，彷佛有人算准了我不在家的时问，潜进房子里打开

    电视机似的。只要时间一到，小猫经常就会跑到起居室去睡觉，而且脸上带着一

    张黏着母亲的孩子般的表情。我觉得似乎有某个每天准时收看“大冈越前”、同

    时也是小猫所依恋的人也在这栋屋子里。

    之后每当我看书或吃饭时，总觉得有道视线在注视我。但每次我一回头，

    却只看到小猫在旁边打盹。

    我总是提醒自己记得拉上窗帘和关上窗户。每当听到小乌轻盈的啼叫声从

    打开的窗户传进来时，我就忍不住想捣起耳朵。能让我的心情感到平静的，只有

    阴暗的漠然和容许细菌生存的潮湿空气。可是待我一回神，就会发现窗帘和窗户

    老是打开着，彷佛有人在提醒我“不打开窗户通通风，对身号是不好的!”具有

    杀菌作用的温暖阳光和有如干爽的新毛巾般的和风总是吹进我不健康的房间里。

    我环视房子四周，但是除了我自己之外，并没有其它任何人。

    有一次我四处找指甲刀。我心想这种东西家里总该有，所以没去买。雪村

    也不可能不用剪指甲吧?

    “指甲刀、指甲刀……”

    我喃喃自语地找着，接着突然发现指甲刀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就出现在桌子

    上。它原本并不在这里的呀?彷佛有哪个人知道指甲刀放在哪里。看不下去我这

    个迟钝的大学新鲜人怎么找都找不到东西，特地帮我拿了出来。而知道这东西放

    在哪里的，我怎么想都只能想到一个人。

    怎么呵能?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我心想，绞尽脑汁思索了好几个小时。我想那个应该已经遇害的人，似乎还以某种没有实体的形态继续留在这个世上.

    由于我了解她的意图，因此决定默许她拒绝搬离这里的心态。

    2

    在大学的餐厅里。我坐在一个远凋众人的地方独自吃着饭。一开始我就没

    打算结交任何可以起吃饭的朋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在我面前坐下。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就是那个搬进凶宅的人吧?”

    这个人叫村井，是比我高一年级的学长;一开始我只是适度回答他的问题。他看起来并不坏，倒像呈个交游广阔、喜欢亲近人、而且跟任何人都能很快打

    成一片的人。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有互动了。话虽如此，但还不算是朋友的交情。只

    是去买买东西，或者到车站那边去办事时，他会用他的minicooper载我一程而

    已，这台有着可爱外形的蓝色小车停在路边、就会引人侧目。

    村井相当受欢迎，也为众人所仰慕。知道我不喝酒，他也不会强迫我喝。

    他经常为众人所包围，和大家总是谈笑风生。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悄悄离席，

    没有人发现。我对加入大家的闲聊不感兴趣。与其保持距离聆听他们的对话，

    不如一个人坐在大学校园内的长板凳上。望着植物腐烂的根部还更能让我感到安

    适。一个人独处，总比一堆人溷在一起舒服。

    村井的朋友们个个充满活力，总是笑声不断。他们有钱、有行动力，而且

    非常活跃，和我简直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和他们相较之下，我觉得自己彷佛是个低阶生物。事实上，我身上那些从

    来不整烫的破旧衣服、和不出三言两语就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怪癖，让我成了他们

    取笑的对象。而且因为我只在必要的时候发言，因此大家似乎都把我当成一个沉

    默而没有感情的人。

    有一次他们做了一个小实验。事情发生在位于校内A大楼的大厅里、

    “我们马上回来，你在这边等着。”

    包括村井在内，他们几个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的长椅上，一

    边看书一边等着他们回来。喧闹的学生们在四周走来走去。我等了一个小时，但

    没有一个人回来。我虽然感到不安，还是继续看了一个小时的书。

    后来只有村井回来，他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我说:

    “你被大家愚弄了。你等得再久也不会有人回来的。大家躲在远处观察了

    你很久，后来看腻了早就搭车离开了。”

    我只回了一声“是吗?”便阖上书本站起来准备回家。

    “你不觉得生气吗?大家可是喜孜孜地观察着你不安的模样耶！”村井说。

    这是常有的事。因此我觉得这其实也无所谓.

    “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我留下村井，独自快步离开现场。可以感觉到村井的视线落在我的背上。

    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待在他们身边。他们拥有各种我再怎么期盼也得

    不到的东西，因此和他们交谈之后，我只能偷偷咀嚼着绝望，怀抱着一种近乎憎

    恶的感情。

    不，不只是对他们。我憎很、诅咒所有的事物。尤其是太阳、蓝天、花朵

    、歌声等，我总是重点式地诅咒着这些东西，把顶着一脸快活表情走着的人想成

    一群脑袋有问题的笨蛋。用这种方式否定、远离全世界，就是能让我获得安适的

    唯一方法。

    所以雪村拍的相片让我感到惊异。她拍的相片当中有着肯定、接受一切的

    深度。从她所拍摄我就读的大学、这栋房子、或池塘和绿地公园的相片中，都可

    以感受到充满阳光般的活力。而小猫的相片和孩子们摆出胜利手势的相片，都真

    实地传达出她的善良温柔。我从没有看过雪村的长相，但是我可以想象只要她一

    拿起相机，看到她的孩子们就会争相跑过来要求拍照的光景。

    如果我看到和她眼里同样的风景，我想我的眼睛攫住的一定是完全不同的

    一面吧?雪村健全的玺魂选择了世界明亮的部分，以棉花糖般又白又软的幸福滤

    镜涵盖了整个视野。但我却做不到，只看得到被光明驱赶出来的阴影。我觉得世

    界是冰冷的址奇形作状的。是奇形怪状的，总是无法尽如人意。然而遇害的却不

    是像我这样的人，而是像她那样的人。

    在大学里经历的不愉快，在回到家叫醒小猫陪牠嬉戏一阵子后也就烟消云

    散了。之后我又想起了村井。村井的朋友们丢下我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是他

    不是回来找我了吗?

    也因为这样。我姑且和村井保持着某种关系。我们跟以前一样，一起到餐

    厅吃饭，搭他的车外出。只有一件事变了。那就是当他被大家围绕着，开始谈笑

    风生。而我静悄悄地凋席时。碰到这种时候，他也会静静地离开人群，追上从人

    群中抽身的我。

    “下次可以到你家去玩吗?”

    我拒绝了村井的提议，我不想让别人到我家里去。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担心

    他看到经常发生的奇怪现象，在惊愕之馀而开始回避我。

    每到早上，窗帘一定是开的。这又是前任房客干的好事。

    为了避免阳光照进房问里来，我刻意选了一个坐南朝北的房间当卧房。尽

    管如此，只要那保护我不受外界干扰的布块被掀开，房间就会变得十分明亮。很

    遗憾的，看来我得放弃拉上窗帘，躲在阴暗的房子里生活的计画了。不管我再

    怎么努力将光线赶出房问，过没多久，窗帘和窗户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打开。一

    再重复经历同样的情况后，我放弃了。看来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对于采光和通风这

    两件事，有着不向我妥协的坚持吧。

    夜里。每当我钻进被窝阖上眼睛，就会觉得走廊上似乎有人在走动。在寂

    静的黑暗中，地板轧轧作响的声音总是不绝于耳。当对面的房问响起开门声之

    后，有人在活动的气息也就跟着消失其中。那是雪村崎生前的卧室。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现象并不让我害怕.

    我看不到雪村的身影，但是在我不注意的当儿，就会有人把餐具清洗干净

    ，要不就是夹在书里的书签往前跳了几页。有好长一段时问我都没打扫房子，但

    屋内总是一尘不染。一定是她趁我没看到的时候打扫的吧?起初每当我感觉到那

    股有旁人在的气氛时，总觉得很困惑，但过没多久也就习惯了，后来甚至将之视

    为理所当然。

    小猫眯着眼睛躺在晒过的榻榻米上，牠把脸埋在牠喜欢的那件旧衣服当中

    打着盹儿。小猫经常和我看不到的某样东西嬉闹着，我想牠的玩伴一定就是雪

    村。我凝神注视着小猫抬头仰望的方向，但什么都看不到。

    我们在兴趣上的对立经常产生。刚搬进来时，电视机上头有雪村摆放的小

    猫摆饰。可是我完全无怯忍受电视机上有任何饰品，因此便把那些饰品都收了起

    来。但曾几何时，那些摆饰又回到了电视机上头。我连续收了好几次，但隔天它

    们依然会出现在电视机上。

    “把束西放在电视机上，只要一振动就会掉落，而且看电视会分心，不是

    吗!?”

    但我不过是白费唇舌。当我播放我喜欢的cD时她似乎并不喜欢那首曲子，

    便趁我上洗手间的时候，换成她自己.收藏的落语︵注相当于中国的单口相声）

    cD。好艰涩难懂的爱好啊!

    有天早上我被菜刀切东西的声音吵醒，到厨房一看，只见早餐已经准备好

    了。从学校回来，我把书包拿到二楼的房问去放好之后，到起居室去闲晃。结果

    又岭发现有人煮好了热腾腾的咖啡。雪村存在的色彩就这么日渐鲜明。

    但总是只有结果让我感觉雪村的存在。咖啡不是在我眼前煮好的，而是趁

    我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的。我很好奇她是如何将马克杯从厨房的架子上端到起居

    室的桌子上的?也不知道她是让杯子在空巾飘移，还是滚过来的?反正重要的是她

    为我煮咖啡的心意。

    此外，她可以活动的范围好像只限于这楝房子和院子。到了丢垃圾的日子

    ，装好厨馀的塑胶袋就会出现在玄关。她似乎没办法走到屋外去丢垃圾。

    某天，已经空了的咖啡瓶出现在桌上。“啊，是要我去买吗?”我心想，

    理所当然地理解了她的用意后，便去买了咖啡回来。

    雪村是鬼吗?但是却从来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她既没有吓我，也没向

    我倾诉丧命的怨恨。她也没有刻意让人看到半透明的身影，只是澹然地、静静地

    织续过着可能是她以前过着的生活。因此与其说她是鬼，或许不如说她只是还没

    成佛会来得正确些。

    虽然看不到，但总是在我身旁的雪村，有时也会温暖地轻轻地触动我的心

    鬣。但是，我从没向任何人提起她和小猫的存在。

    有一次，我搭村井的便车去购物。蓝色的圆形车身顺畅地飞奔着，不久，

    我们便透过车窗看到之前和伯父一起看过的池塘。我经常走到池塘附近，但不是

    为了散步，只因为它正好在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除了自己的脚尖之外，我很少

    看着其它东西走路，因此之前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这座池塘。

    “听说有个大学生曾经溺死在这个池塘里。”

    “他是我的朋友。”他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谈起他那死去的朋友。“我跟他从小学时代就是好朋友……”

    车子渐渐减速，不久便停到了路边。他的意识飞到了遥远的彼方，彷佛正

    在回想那朋友生前的模样。

    “和他共度的最后一天。我们在酒后起了一场小争执。当天我和朋友们一

    起喝酒，一不留神就喝了太多。醉醺丑的我对他说了些伤人的重话。第二天中午

    ，他就被人发现死在池塘里。据警察的说法他是一大早喝醉酒跌到池塘里溺死的。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再见他一面

    ，跟他讲讲话……一:”

    村井的眼眶红了起来。

    “你还好吧？”

    他闭上眼睛，两手轻轻地捂着脸回答:

    “只是隐形眼镜有点滑掉了……”他撒了个谎继续脱道：“虽然外表截然

    不同。但我那死去的朋友和你很像…那家伙只要在人际关系上吃了点亏，也和你

    一样会带着放弃的神情说“我已经习惯了。﹄他总认为这个人吃人的世界是不可

    能有多美好的……”

    他之所以不强迫别人喝酒，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记得雪村没有丢

    弃的旧报纸还放在家里，我想找找发生意外那几天的报纸看看。或许会有什么消

    息。

    日后，当我经过池塘附近时，我都会留神地寻找着他那死去的朋友。我想

    或许他也像雪村一样，依然留在这个世界上。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发现衣服已经洗好、晾好了。我不记得我洗了衣服，

    应该是雪村帮我洗好，并晒在院子里的晒衣台上的。我坐在走廊上，望着随风飘

    荡的衣物。只见白衬衫在明亮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辟在院子里的那块小田中，不知不觉地冒出绿芽。而且长得还蛮高的。这

    段日子里我都没注意到，雪村依然悄悄地在照顾这个家庭菜园。直到现在，我

    才第一次注意到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仔细一看，庭院里的植物滴着水，在地面汇聚成映照着蓝天的水洼。是雪

    村用水管浇水的吗?我原先并不知道，不过我想她一定很频繁地在做这些事。

    她喜欢植物。花瓶里经常插着从院子里摘下来的花草。我房问里的桌上也

    常装饰着不知名的花朵。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这是不必要的事、花对我而言只是个

    碍眼的东西。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我可以想象雪村把花插在花瓶里的模样，而且

    竟然可以接受她这个行为。

    明明都已经死了，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似乎有很多时问，不时还会设下陷

    阱捉弄我。不是偷偷将我的鞋带绑在一起。让我伤透脑筋就是六月还没过完，月

    历却已经翻到七月了。她还曾经偷偷地将电视机的遥控器放进我带到学校的书包

    里。我不懂她这是什么用意。

    我在家里泡杯面时，她会将家里的筷子和叉子藏起来。过了三分钟，我发

    现没有筷子，急着在家里四处翻找，被迫面对不赶快找到筷子，面就会煳掉的窘

    境。到最后我只好用两根原子笔代替筷子来吃面。

    这时候小猫会坐在我身旁。用牠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我会开始怀疑白

    己到底在干什么。身为一个人，我感到沮丧。我可以确信。雪村一定就在附近。

    而且正对这情况感到好笑。小猫和她几乎总是一起行动。我看不到她的身影，所

    以不是很清楚，但小猫似乎总是尽可能地追着主人跑。所以透过小猫，我得以知

    道无形的雪村身在何处。对雪村来说，这只小猫就如同挂在猫脖子上的铃铛。

    “妳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鬼，偶尔也做些吓人的事来瞧瞧吧?”

    我朝着小猫所在的位置，带着几分恶意说道。

    第二天，我的桌上摆着一本描述像她那种东西的恐怖书籍。纸上密密麻麻

    地写满了“好痛啊、好苦啊、好孤单啊……”之类的小字，写了一半就中止了。

    纸张写不到一半，最后还写了一行“我也想吃拉面。”那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我打算把它留下来。

    之后我没再对无形的雪村说什么，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我开始觉得自己和

    她似乎心灵相通。

    每个星期天深夜，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厨房的灯就会亮起来，收音机也会

    被打开，在这栋房子里，厨房似乎是最容易接收到电波的地方。每星期的同一时

    间，都会有雪村喜欢的广播节目。

    那是一个我迟迟无洗入眠的夜晚。窗外似乎正刮着风，我竖起耳朵倾听，

    可以听到摇曳的树枝的磨擦声。这时人声在夜晚的空气里传来，听得出那是收音

    机的声音。我下了床，走下楼梯。我看到白色萤光灯的灯光，在我找到放在桌

    上的小型机带式收音机时，莫名地有了一股安心感。

    雪村在听收音机，但小猫不在，大概是垫着牠最爱的那件旧衣服去见周公

    了吧?但即使小猫不在，我还是可以确信她就在那头听着收音机。显示开机的红

    灯亮着，椅子也微微被拉了出来。

    其实我根本没看到她的人，但是却觉得有一瞬间彷佛看到了坐在椅子上、

    支着下巴，摇晃着脚听着自己喜欢的广播节目的她。

    我在旁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聆听着从喇叭中流泻出来的声音。外头的风势渐渐加强，但我觉得自己感觉到一种彷佛被封闭在雪山里的平静。

    我试着把手轻轻地伸向她所在的地方，虽然那里空荡荡的，我却能感觉到一股温

    热。我想那或许就是雪村的体温吧?

    3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那夭上午天气晴朗，天空一片澄净，没有任何蔽日

    的乌云。傍晚时分开始下起雨来，我淋得浑身湿透回到了家。我当然没有带伞出

    门，但在路上也没想到去买把伞。身子淋湿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每天经过的池塘边没有任何人。人行道旁每隔一定的问隔，就有一张长椅

    孤零零地面向池塘伫立着。因雨而变得一片朦胧的池塘对岸染上一片阴影，水面

    和森林交界处罩着一层雾气。周遭完全没有生物的气息，只有雨声悄悄地支配

    着池塘和森林。我的视线被这幅有点超现实的光景所掳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雨

    中的水面好一阵子。天气冷得完全不像初夏。

    眼前这片静谧的池塘带走了村井的朋友，那里有着映照灰色天空的大量池

    水。不知不觉中。我彷佛被吸进去似的走向池塘，直到被低矮的栅栏挡住去路

    ，我才回过神来。

    我心想，村井的朋友现在是不是还在这个池塘旁边?这个想法一直在我的

    脑海里萦绕不去。听说他的遗秾被领回去了，但他会不会变得像雪村那样，依

    然在这个池塘里载浮载沉?我觉得有必要在这一带仔细搜寻。虽然人的肉眼看不

    到，但或许小猫可以找到他。我觉得自己必须和村井谈谈他那死去的朋友，并找

    个时问带小猫来这里瞧瞧。

    我离开池塘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我想等我回到家时，玄关可能已经放

    着浴巾了吧?她可能猜到我会全身湿读洒地回家，现在已经为我准备好干衣服，

    甚至可能已经为我泡好让我暖暖身子的热咖啡了。

    我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我想着。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总有一

    天，结局都会到来。到时候她就会离开吧?前往不久之后每个人最终都会回去的

    场所，那么，为什么她现在不这么做呢?是失去性命的那一瞬间她没这么做的关

    系吗？还是担心被留下来的小猫没人照顾呢

    根据警方的说法，杀害雪村的人是个强盗，犯人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找到。

    警方偶尔会派人来问一些话，然后就回去了。她是一个个性开朗、人缘极佳的人

    ，相对的，她在这个地方却连一个岁数差不多、关系亲密的人都没有。据悉不是

    熟人所为，只是不幸碰到闯空门的强盗临时起意杀人;和死于雷击或飞机失事一

    样，纯属让人无法释怀的偶然。

    在这个世界上，让人伤心欲绝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我也和村井一样，丝毫

    没有能力抵抗，只能匍匐在地上祈求神明的悲怜。我们只能闭上眼睛、捣住耳朵

    、蜷着身子等待悲伤的事从我们的头顶上通过。

    我能为雪村做点什么呢?

    我一路思索着回到了家，拿起已经放在玄关的浴巾。在我换上了干爽的衣

    服。啜饮了一口热腾腾的咖啡时，才发现自己头痛欲裂。我感冒了。

    结果我在棉被里躺了两天。我的意识模煳，脑袋痛得彷佛里头塞了一颗沉

    重的铁球，身上的肉也彷佛吸了水的海绵般无力。在这两天里，我变成了全世界

    最钝重的生物。

    小猫有时会跳到卧病在床的我身上。当我隔着棉被感觉到牠四只小脚的重

    量、并听到牠的叫声时，原本已经干涸的心灵立刻获得了滋润。现在的小猫已经

    长大到不能叫“小猫”的程度了。

    雪村一直在照顾我。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额顶上垫着一条湿毛巾。

    枕头旁边摆着盛着水的脸盆，一旁还有水壶和头痛药。

    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垂着眼睑沉沉地睡着。当我打着盹儿时，

    我可以感觉到雪村走路的气息，听得到在楼下煮稀饭的她爬上楼梯来的轻微脚步

    声、以及伴随着脚步声的铃铛声。那是挂在小猫脖子上的铃铛所发出的声响。

    我也能感觉到她坐在我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睡脸的温柔目光.

    在三十九度的高烧中，我作了一个梦。

    雪村、小猫和我一起在池塘边漫步。天空既蔚蓝又辽阔。森林里的树木彷

    佛要压倒矮小的我们般地耸立着。我们全身沐浴在阳光下，在砖路上投下三道浓

    浓的影子。池面宛如镜子般澄澈，水面下隐约浮现着另一个精密复制的世界。

    身体感觉好轻盈，每走一步路都彷佛要飞上天。

    雪村脖子上挂着一个和她的舰形不太相称的大相机，用它拍下了各式各样

    的景色。我不知道她的长相，也不知道她的身高。但梦里的她却有一张似曾相识

    的熟悉脸孔，我知道那一定就是雪村。她快步走着，并不断催我跟上她的脚步。

    她似乎有着亟欲看看这个世界的单纯、想拍更多相片的好奇心、以及稚嫩的冒险

    精神。

    距离我们不远处。小猫踩着小小的步伐拚命想追上来。风吹得人好舒服，

    看得到小猫的胡须也在风中微微飘动。

    太阳在池面上反射着，宛如撒落一池的宝石般绽放着光芒。

    待我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仍在漆黑的房间里，听到的依然是窗外的阵阵

    车声。我看看时钟，时问是深夜，原本垫在额头上降温的毛巾已经掉到了一旁。

    刚刚那场梦实在是太幸辎了，让我有一种泫然欲泣的感觉，要是雪村还活

    着就好了，但这并不是让我感到难过的理由。

    这是个不该作的梦，梦里是不论我多么努力仲手期盼都触摸不到的世界。

    那里充满了阳光，很遗憾的是我却不被那世界所接受。我在棉被里坐起身子，

    几度抱头呜咽。我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落下，全被吸进了棉被里。和雪村及小

    猫共同生活之后，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变化。我似乎有了一股错觉，觉

    得自己应该可以跟一般人一样，生存在一个幸福的世界里。所以才会作这么一

    个幸福的梦。待我从睡梦中醒来，再度发现现实的残酷。教我一时之问无法承受

    ，心里才会涌现这么一股强烈的悸动。原本我就是为了避免落得这样的下场，

    才会不断敌视、憎恨那个世界，好保护自己的。

    不知什么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小猫蹲在旁边仰头看着我。雪村大概也

    在旁边，兴味盎然地望着我这个生着病的懦弱大学生。我觉得她似乎正在歪着

    脑袋问:什么事让你这么难过?

    “我不行了，我活不下去了。我曾经试着努力，但是凡事都不如人意……”

    我看不到雪村，但能感觉到她正一脸忧虑地坐在我身旁。

    “小时候……现在也几乎没什么改变，我是一个很怕生的孩子。在亲戚们

    的聚会上，我也不会和任何人攀谈。从小我就很不擅言词。我有个弟弟，但是他

    不像我，总是能和亲戚们聊得很开心。大家都很喜欢他、疼爱他。我好羡慕，好

    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那太勉强了。任我再怎么努力尝试，就是没办法像弟

    弟一样。我太不机灵了，根本不可能讨人欢心.

    “我有一个漂亮的姑姑，她是我爸爸的妹妹，我好喜欢她。这个姑姑很喜

    欢我弟弟，经常陪他一起玩、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我很想加入他们，可是却做不

    到。不，我曾经和他们的聊过一次，当时心情好雀跃。姑姑跟我讲话，可是我却

    没办法像大人所期待地回以天真无邪的答复。只看到她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

    压在心头的沉重郁闷让我几乎窒息。我感觉到雪村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是很努力想做好，但就是没办怯让别人接受我。像我这种不够机灵的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辛苦了。既然如此，什么都看不见反倒比较好。置

    身明亮的世界里，似乎只会更凸显我的灰暗，让我整颗心都要碎了。当时真想干

    脆挖掉自己的眼睛.”

    我的脸颊上感受到一股温热。我知道那是她手掌的温度，但我拚命想忘掉

    那种感觉。有天小猫不见了。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也不见牠的踪影，只看到雪村那

    件让小猫当床垫的旧衣服被扔在一旁。我把那件旧衣服折好，放向房问一角。如

    果牠是出去散步，未免也熘达得太晚了。雪村不能离开房子和庭院，所以没办法

    出去找小猫。屋里散落一地的东西，充分让人看出她因为小猫的失踪而多么焦

    虑。

    牠是迷路了吗?希望真的只是这样.我担心得不得了，决定到附近找找.我

    设想最坏的结果——找到小猫时牠已经浑身冰冷地躺在地上，猫狗之类的动物被

    汽车碾成肉饼是常有的事。

    这念颈让我心颈涌现一股恐惧。我重新发现小猫在我心里是多么的重要，

    每转过一个弯，只要看到路面干干净净的，心里就会放下一块大石头。反复一次

    又一次这种心情转折后，背后突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回头一看，是村井所开的

    minicooper。我跑向驾驶座。

    “我领养了前任房客留下来的猫。可是牠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真是让人担

    心，现在正在找牠。是一只白色的猫，村井学长，你有没有看到?”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有养宠物呢。如果是野猫的话，我刚刚看到一只，

    但毛是茶色的。倒是没看到白色的小猫。”村井说。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一脸沮丧的模样吧，他也决定帮我一起找。他先将mini

    cooPer停在我家门前，接着便徒步在附近找了起来。幸好我家还有停车的空问。

    我们拿着手电筒四处寻找、一直找到了深夜。

    可是任我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牠。我们无计可施，只能打道回府。家里

    一片杂乱。雪村一定也很担心，电视一直没关，散落一地的东西也依然保持原状。从没有整理过的样子看来，她应该什么东西都没碰。

    这是我第一次让村井到家里来。他偶尔表示想来家里找我，但是我总是编

    出各种理由拒绝。

    我们钻进屋里，洗了把脸之后，已经有人在起居室的桌上为我们泡好两人

    份的茶了。这让村井看了纳闷不已。

    “刚才还没看到这两杯茶呀。你不是和我一起在浴室洗脸的吗?是谁泡的

    茶?”他不解地问道。“总之，今天实在累坏了，好想喝点啤酒哦。打起精神来

    吧，你一定会找到牠的。”

    家里没有酒，于是我决定到步行需八分钟路程的酒店去买。村井太累了，

    表示连一步路都走不动。在店里挑从来没买过的酒时，我一直挂念着在家里等我

    的他。只希望雪村不要让他看到令人费解的现象，或者做些什么恶作剧才好。当

    晚喝完啤酒之后，他就回去了。

    “找到小猫的诂，哪天让我瞧瞧。”

    村井临行前说道。他回去之后，我开始整理散落一地的东西。

    一旦小猫不在，我就不知道雪村在哪里了。听不到铃铛声让我觉得很寂寞。我发现电视机和架子被移动过，她大概曾翻找过那些地方吧.她可能认为小猫

    还躲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

    我走上二楼，暗房的黑色布幕是半开着的.雪村有时会在这间暗房里做些

    什么。这里也有许多东西被移动过，看来她连暗房里都找过了。抽屉是拉闲的，

    相纸全曝了光，已经不堪使用了。这景象让我想起自己作了那场幸福的梦，而变

    成一个哭哭啼啼大学生的模样.

    小猫直到第二天才回来。

    我整理着雪村散落一地的旧报纸。那是她舍不得丢掉的报纸，颜色已经开

    始泛黄了。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些旧报纸呢?这时我似乎听到小猫的叫声从院子里

    传来。

    我原本已经放弃了，突然问听到牠的叫声，竟让我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院子那头再度传来小猫的叫声，和微微的铃铛声。在确信自己没听错的同时，

    我涌起一股几乎教我窒息的喜悦，高兴得差点没掉下泪来。

    我嫌穿凉鞋太麻烦了，便光着脚从走廊上直接跳进院子里，我环视四周，

    但是只看到高大的杂草和家庭菜园里快要成熟的西红柿。这时我才想到，自己还没

    有找过围墙的另头。围墙的另头住着一户姓木野的人家，其中也包括那个骑着吵

    死人脚踏车的木野太太。或许是墙角某处有个洞，小猫从那个洞跑到另一头去，

    结果就钻不回来了。

    我还来不及拜访木野家，倒是木野太太主动来找我了。她的手臂上抱着小

    猫。

    当天下午，我满脑子想着小猫、雪村和村井。听到小猫的叫声时，我下定

    了决心。

    “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脑海里浮现起思念着亡友，一脸落寞地说出这句话的村井。

    并毅然下定决心再上那座池塘一趟。

    4

    第二天。上完课的傍晚，太阳西斜，天空染成一片鲜红。来往的人变少了

    ，池塘四周除了我之外别无他人，好安静。眼前因无风而静止不动的水面，彷佛

    把一切杂音都吸了进去。池面安静得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

    池塘边隔着一定的间隔矗立的街灯亮了起来。森林里的树木树枝低垂，一

    副彷佛要跳进池斯里的模样。我在几张并排长椅的其中一张坐了下来，没多久村

    井就出现了。

    “干嘛把我叫到这里来?”

    他在绿地公园的停车场里停好车后走了过来。我挪开身子腾出一个空位，

    他便坐了下来。这时小猫的叫声从我带来的包包里传了出来。

    “看来你找到猫了。”他说。

    我点点头把包包放到膝盖上。那个包包大得足以装进一只猫。包包里响起

    微微的铃铛声，并传出动物在包包里面扒抓的声音。

    “今天把村井学长找来，是想请教一些事。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无论如

    何都要和在这个池塘里失去挚友的你谈谈。”

    于是我开始谈起雪村和小猫。自己因进大学就读而住进伯父的房子，遇害

    的前任房客依然阴魂不散。她无法接受我在白天也拉上窗帘，小猫追着无形的她

    四处跑，并锺爱她的旧衣物等等。

    天色益发阴暗，街灯下的我们仍是动也不动。村井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

    听我叙述。

    “有这种事吗……?”我说完后。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说道:“你找我出来

    ，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

    村井不悦地说道。很明显的，他并不相信我的话。

    我一脸严肃地凝视着他的双眼。事实上我很想把视线移开，告诉他刚刚所

    说的都只是个玩笑，但不是每件事都可以这样带过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逃避这

    个问题。

    “隔壁的木野太太把小猫抱回来后，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譬如雪村小姐

    怎么会让相纸曝光让它们悉数报销?”

    “雪村是你刚刚提到的那个死去的女孩吗?”

    “小猫在前天失踪后。雪村小姐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家具在没留神的情

    况下被移动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也没马上发现情况不对。我以为暗房里的东西也

    是被她弄乱的。但是她会笨到故意让相纸曝光吗?很难想象她会把存放相纸的抽

    屉和暗房的布幕全都拉开，因此一定是某个粗鲁的家伙在暗房里找东西时，让不

    能曝光的相纸给曝了光。这个人缺乏摄影方面的知识，所以不知道那是相纸;因

    为相纸看起来和一般的白纸没什么两样。这时候，房子的主人突然回来了。这个

    人在来不及整理的情况下就离开了暗房。因此，我推测在暗房里找东西的人并不

    是雪村小姐。”

    “等等……刚刚你一直雪村长雪村短的。鬼什么的是你编出来的吧？”

    他笑着说道，似乎有意化解现场的严肃气氛。然而池塘和森林静谧的气氛

    却让他无法如愿。

    “村井学长，前天晚上你为什么提议要喝啤酒?是因为你企图支开我，叫

    我出去买酒，好让你能独自留在房子里吧?你早就知道我是不喝酒的。你故意叫

    我去买酒，是为了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在我家里找东西。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楝房子里有什么让你放不下心的东西。村井学长当晚从暗房里带

    走的，是相片的底片吧?你故意找个理由将我支开，然后在房予里四处翻找。结

    果你发现二楼角落有一间暗房，很不巧的，标示着日期、被归类得井然有序的底

    片就放在里面。所以你立刻就找到了你要的那一天的底片。”

    “有任何目击证人吗？”

    “有啊。我不在的时候，当村井学长在暗房里找你要的东西时。雪村小姐就

    站在你后面。当时你以为房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事实上还有另一个人在。她一定

    也猜不透你的目的吧?不过，在看到你找到的底片的日期时，她就恍然大悟了。

    于是她找出了拍摄那些相片隔天的报纸。这张就是昨天她特地找出来的报纸。”

    我掏出旧报纸，上头有眼前这片辽阔的池塘在前一天中午发现一具大学生

    浮尸的报导。死者就是村井的朋友。

    “这件桉子以死者酒醉后跌落池塘溺毙的结论结桉.但事实上是村井学长

    灌了他酒，再把他推落池塘里的。你曾在桉件的前一晚和他岭生过争吵，因此促

    成了你犯桉的动机，对不对?”

    他的视线让我产生一股几乎要窒息的感觉。我不由得诅咒起命运为什么要

    逼我对唯一的朋友讲这些话。保护我心灵的黏膜俨然正被无情地撕裂。

    “你有什么证据?”

    我拿出雪村拍摄的相片。我将留在暗房里的底片、和之前我来看房子时带

    走的相片做过一番拼凑比对，推测出遭窃的底片洗出来的会是哪些相片，并把它

    们带了过来.

    那是一些拍摄池塘的相片，早晨的阳光美得教人心醉，池塘边停着一辆造

    型可爱的车子，很明显的，雪村当时以那辆车为焦点按下了快门。

    “你从暗房里带走的那些底片，她已经洗成相片了。相片上清清楚楚地拍

    下了村井学长的车，连车号都看得一清二楚。从太阳的方位来看，时问是在早

    上。雪村偶然地拍下了警方所推断的酒醉学生落水的时问前后停在该处的车子。

    你知道自己被人拍到了，怕她发现相片的线索而将之公诸于世。你朋友曾看到你

    和死者争吵，若问你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溺水也不出手相助，相信你也会答

    不出话来。于是你便设设法想抢走这些车子的相片。”

    他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或许是我想太多，但是请听我说。村井学长，你当

    天早上跟踪了拍下相片的她，知道了她的住处，几天后便上门找她。你在玄关亮

    出刀子威胁她，原本只是想把底片抢走，但她不从，因此你就杀了她。或许你戴

    了太阳眼镜或什么的来掩饰自己的容貌，所以直到你在暗房里翻箱倒柜为止。她

    都没发现你就是杀害她的凶手。”

    气氛教人难受到了极点。我在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满身大汗。

    “杀害她之后你就逃之夭夭了。由于没有目击者，你并没有被绳之以法。

    或许你很在意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底片，但是当你断定警方没有注意到底片，而推

    断是强盗所犯下的罪行时，你松了一口气。能举发自己和朋友的死有关的人应该

    已经不存在了你也没必要再强行取走那些底片，而且因为警方偶尔还会到房子周

    遭巡逻，你也没办法嚣张地闯进屋内拿走底片。就在这时候，我搬进了那楝房子

    ，一开始你可能纯粹基于好玩而接近我。但是你应该想过，要是能够进入我的房

    子，在里头四处活动，就可以找到底片了吧?底片所代表的意义被发现的可能性

    或许很低，但是你终究无法抗拒完全抹消自己犯行蛛丝马迹的诱惑。”

    我觉得口干舌燥。

    “我不知道村井学长对那个死去的朋友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感情。至少在车

    上听你提到这件事时，你看起来确实是很悲伤。我想，要是你觉得后侮的话，那

    我劝你去自首，所以今天才会跟你说这些话。”

    “别再说了。是你想太多了。”

    他嚷嚷道。并作势要站起来.

    这时小猫的叫声从我膝盖上的包包里传来。

    “村井学长，你还记得那晚曾和我一起四处找猫吧?我曾问过你，我领养

    了前任房客留下来的猫，牠是一只白色的猫，你有没有看到?﹄当时你是这么回

    答的﹃倒是还没有看到白色的小猫﹄。”

    “那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也没有马上就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因为我养的猫虽然已经长得很大了

    ，但是在我心里，我还是叫牠小猫﹄。可是，那时候我只是说我的猫﹄，没有说

    小猫﹄，可是你却用，小猫﹄来形容那只不见了的猫。这是为什么?要是最近你

    确实在某个地方看过我的猫，你就不应该会说成﹃小猫﹄，然而你却说了小猫。因为你曾经在猫还小的时候看过牠一次，就是三月十五日的事。因认当你刺

    杀雪村小姐时，那只猫就在她身旁;因为你牢牢记着当时小猫的摸样。所以才会

    不知不觉中用‘小猫’来形容牠。”

    村井以悲哀的眼神看着我，彷佛企图甩掉心中的不愉快似的直摇头。

    “就算相片上的车子是我的车，也没有证据显示是在我朋友死亡那一天拍

    的。那些相片上没有日期。就算底片上有日期，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当天拍摄的。

    记录的日期可能是错误的。难道你真的相信鬼或幽灵那类东西吗?”

    猫的叫声伴随着微弱的铃铛声，再度从包包里传来。

    “幸好猫已经找到了。”

    我打开包包，递到他眼前，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包包里头空无一物

    ，乍看之下似乎什么都没有。我把手仲进包包里，手心上可以感受到一团小小的

    体温。

    那不是一种触感，而是一股活生生的小小热气。

    看似空无一物的包包里传来小猫的叫声和铃铛声，里头没有任何能发声的

    东西。

    “哪，出来吧!”

    我说完，无形的小猫便摇着铃铛从包包里跳了出来。牠走到长椅旁边四处

    走动，彷佛要一扫先前行动受限的郁闷.这一切是看不到的，只能靠叫声和铃铛

    声察觉这只无形小猫的位置。

    听到小猫的叫声在脚边四处奔窜，村井又坐了下来。他深深地低垂着头，

    以双手捂着脸。

    昨天隔壁太太把死去的小猫抱在胸前到我家来，坦承自己刹车失灵的脚踏

    车没来得及闪避突然跳到路上的猫。

    我和雪村都很伤心，但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雪村那件小猫锺爱

    的旧衣原本被我折好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但也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件旧衣服竟然

    像被小猫衔着嬉戏过后般的摊了开来。我立刻就发现到猫叫声和看不到的铃铛声

    从旧衣旁传来。小猫回来了，虽然也和雪村一样，看不到身影……

    5

    村井已经一个礼拜没来上课了。

    早上一直睡不醒，当我注意到原来是因为窗帘没被拉开时，心里顿时涌起

    一股悲伤的预感。

    我掀开棉被，在家中四处走动，赤脚走在冰冷的木板上。在一片静寂的家

    中，只听到冰箱的马达低沉的运转声。

    突然响起小猫的叫声。牠就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似地，一边发出困惑和不安

    的叫声一边在家中四处游晃。我听着小猫悲哀的叫声知道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猫是看不到雪村才四处找人的吧?对小猫而言，今天牠才真正和主人分

    开了。

    我坐到椅子上，那是雪村半夜听收音机时录下的录音带。我坐着，静静地

    思念着她。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总会来临。我原本也预想得到，届时我一定会有一股强

    烈的失落感。

    我明白，一切只是恢复原状而已。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按照当初预定的计

    画，关上窗户，躲在如盒子一般的房问里了。

    这么一来，就不会再碰到如此悲哀的事了。

    就因为和外界扯上关系，才会这么痛苦。只要不跟任何人见面，就不会有

    羡慕、嫉妒、或愤怒等情绪了吧?若是我一开始就不跟任何人建立亲密的关系，

    也不至于因分离落得这么痛苦。

    她被杀害了。死后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过日子的呢?她曾经为自己

    的遭遇感到绝望而哭泣吗?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心就几乎要碎了。

    我总是在想，如果能把自己剩馀的寿命分一点给她就好了。如果她能因此

    复活，我就算死也在所不惜。只要能看到她跟小猫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就别

    无所求了。

    我活着到底有什么价值呢?为什么死的是她，而不是我?

    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之后，我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没见过的信封。我一跃

    而起，一把抓起这只信封。那是一个有着简单图桉的绿色信封，她的字迹在收

    信人的栏位上写着我的名字。寄信人是雪村崎。

    我用颤抖的手拆开了信封。里头是一张相片和信纸。

    相片上是我跟小猫。我跟小猫一起躺着，带着非常幸福的表情沉睡。那张

    脸大概比我有生以来所看过自己的任何表情都要来得安详。这在镜子里是看不到

    的，而是透过她的眼睛、以特别的视窗拍下来的相片。

    我开始读起信纸。

    “对不起，我擅自拍下了你的睡脸。因为你睡着时的表情是那么可爱，所

    以我便忍不住把它拍了下来。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规矩正经地写着信，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我觉

    得我们的心灵在不知不觉问已经可以互相沟通。根本用不着写信。回头想想，我

    们两人一猫竟然就这么相依为命地了过了一段日子。

    可是我也该离开了。我很想永远待在你和小猫身边，可是我做不到。对不

    起。

    我相信你一定没注意到我有多么感谢你吧?我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但每天

    依然过得很快乐;

    所以，真高兴能认识你。神明真是好心，送给我这么一件美好的礼物。谢

    谢。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施舍或分享。纯粹是静静地厮守，但这样就足够了。对

    于没有亲人，而且已经死了的我来说，

    这已经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而且你从来就不会来偷偷窥探我的房间。

    或是把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

    小猫死了，真的好遗憾。或许牠直到现在都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因为

    我一开始也没有发现自己被杀了，仍旧像以前一样继续过活。

    可是，过不了多久，小猫也会发现自己死亡的事实，而且牠也会想离开你

    身边。不过，当那时候来临时，我希望你不要太悲伤。

    我和小猫都不会觉得自己有多不幸。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让人绝望的事。我曾想过，要是自己没有遇到这种事，该有多好啊?

    然而，世上还是有很多美丽得让人动容的事物。我看过让人感动不已的东

    西。我为自己存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曾经与这个世上的人事有过关系心存感激。

    当我拿着相机按下快门时，总是有这种感觉。我虽然遇害身亡了，但是我依然喜

    欢这个世界，并且无可救药地热爱着它，所以请你不要憎恨这个世界。

    我想在这里向你说，看看信封里的相片，你有一张表情美丽的脸。你是这

    个无限美丽的世界的一部分，不就也是我衷心喜爱的人、事、物之一吗?

    雪村崎”

    在房子里四处徘徊的小猫始终找不到她，只好黏向我脚边来。我陪着小猫

    玩了一会儿。听着牠快乐的叫声。

    现在已经放暑假了，因此我不用上学。今天就来个大扫除，洗洗衣服吧!

    在这之前，先把窗帘拉开，打开窗户让屋里透透气吧!

    我站在走廊上朝院子里望去，夏天的阳光照耀得草木照熔生辉。又高又远

    的天空里，太阳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家庭菜园里的西红柿已经红透了，上头的露水

    正闪闪发光。

    半年前，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台硕大的相机，漫无目的地走在漫长的小路上。两边是

    宽广的草原，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盎然绿意。风是温暖的，吹来的味道让人满心雀

    跃。她的步伐宛如空气般轻盈，嘴角自然地绽放着笑容。眼底潜藏着童稚的天真

    浪漫，头抬得高高的，等待着即将展开的冒险之旅。道路是如此地遥远，无止尽

    地绵延到蓝天与绿地交接之处.

    我衷心地感谢她。

    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很谢谢她曾在我身边陪伴我。

    玛利亚的手指

    prologue

    “恭介，我现在该怎么办9”

    “在这里等我回来.我想会花一点时间，可以吗?”

    “好吧。”

    结束对话之后，我从轻型汽车驾驶座旁的座位下了车。

    我穿过停车场，走在大学的校园里。对身为高中生的我来说，穿越大学校

    园是一种很让我紧张的行为。研究室所在的白色建筑物位于校园的一隅。我搭电

    梯上到三楼，走向研究室.一到门前，便敲了敲门。

    “请进。”

    室内传来的声音便是我要找的人。虽然省去我找人的时间，但是一想到待

    会儿非谈不可的内容，就让我意志消沉.

    我打开门走进研究室。那个人正打开笔记型电脑，一看到我，便面露微笑

    说了声“你好”。

    我看了看室内，确定没有旁人在场。能够一对一私下谈是最好不过了。他

    请我坐上一张办公椅，于是我便坐了下来。

    他一边帮我泡咖啡，一边问我今天为什么会来。

    “我有事要和你谈谈。”

    我说道。那个人露出了讶异的眼神，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太过紧张，而变

    得有点奇怪吧?他似乎觉得我很可疑。

    那个人问，非现在谈不可吗?因为他好像得立刻到教授那边去。

    “可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立刻切入正题:

    “请你听我说。鸣海玛莉亚小姐的死因不是自杀!而且我也知道是谁下的

    手……”

    我一说完，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他的双眼。

    我记得非常清楚，九月十七日。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夜晚。那天傍晚，我

    发现佐藤在棒球社的活动室里哭着。他是小我一岁的学弟，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国

    中。我在极难为情的状况中脱下制服时，他慢慢地站起来说“铃木学长。今天晚

    上去放烟火吧?”我同意了，先回家一趟，等到晚上八点再前往大原陆桥。

    大原陆桥位于只能看到水田和堤防的偏僻地方。JR的线路贯穿整座城市，

    陆桥从这座山丘横跨到另一座山丘。大原陆桥旁有一片空地，在那边放烟火最适

    合不过了。

    在陆桥上和佐藤会合之后，我打行动电话怨把姊姊叫来。看现在这时问姊

    姊应该刚下班、正州着轻型汽车驶在回家的路上。

    “姊姊也来一起放烟火吧!”

    但当我正准备把地点告诉她时，姊姊却态度强烈地拒绝了我，还把电话给

    挂了。夜里到大原陆桥去，对姊姊来说可能是非常愚蠢的。原因可能就是几年前

    有个年轻人从那儿跳铁轨自杀吧?

    自杀的年轻人被高速通过的电车辗成一条条地四处飞散。大原陆桥四周没

    有民房，也没什么车辆往来，所以这确实是一个没有人会前来劝阻的最佳死亡场

    所。之后因为传出闹鬼的传闻，因此入夜后就没人敢靠近这一带。

    可是事后想想，姊姊不愿意来放烟火是个正确的判断，因为佐藤带来的烟

    火全因受潮而没办法点着。我跟佐藤死了心，便并肩坐在大原陆桥上，两腿悬空

    地抬头望着天空。天上乌云密布，完全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四周一片漆黑。因为

    来往的车辆不多，所以我们俩坐在陆桥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个从这里跳下去的人，死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看了约一个小时的星星后，佐藤喃喃说道。四周没有街灯，所以我看不到

    他的表情。

    “学长，那件事不是我干的。可是老师说因为那家伙很有前途，所以就干

    脆由我来顶罪……”

    “大家都知道。”

    “是吗……”

    他的声音就彷佛在说，那就更让人无法接受了。

    棒球社活动室因为有人抽烟而引起骚动，最后把罪过归咎到佐藤身上。与

    其找其它人预罪，不如找曾是不良少年的佐藤，看来较有说服力，而且也不会毁

    了棒球社的名声。因此老师嫁祸给佐藤，以保护前途看好的二年级王牌选手。

    “学长，我原本是那么喜欢老师的……”

    他痛苦地呻吟道。我无言以对，交抱着双臂，背对着他躺了下来。我不想

    再听他说什么了。闭上眼睛，十年前的自己就会掠过脑海。佐藤的呻吟声，听起

    来和妈失踪时我对姊姊哭诉的声音好像。

    “学长，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我想那是最好的方法。”

    我把脸颊贴在陆桥冰冷的地面上回答。不相信人也是我最擅长的技巧。远

    在他还没有发现这个最有效的策略之前，我心中的外交官就已经一直大力鼓吹不

    信任人的政策了。

    在黑暗中，感觉到佐藤站了起来。

    “要回去了吗?”

    我起身问他。远远地可以看到铁轨上逐渐接近的灯光。大原陆桥的四周只

    有辽阔的水田，因此就算距离电车还有一段距离，也一样可以看得见。佐藤站在

    扶手旁，凝视着光点。

    从车窗透出来的灯光连成一串，让电车看起来宛如一串在黑暗中移动的夜

    光数珠，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从我跟他的脚底下穿过。电车车窗里的灯光在陆桥

    下忽隐忽现，在黑暗中将佐藤的脸映得时暗时明。

    佐藤这个学弟和鸣海玛莉亚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连。若要勉强扯上关系，那

    就是当时通过的电车在约一分钟后，将鸣海玛莉亚的身体辗成无数的碎片。

    1

    “玛莉亚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姊姊紧紧握着手机和饭勺喃哺说道。

    “那个孩子只要一站起来。或者只是打个喷嚏，四周人的视线就一定会集

    中到她身上。不只是男生，连女生和老师也都会回头看她。”

    “这是国中时的事吧?”

    “嗯，因为升上高中之后，我们就没在一起了。”

    姊姊这么说道，那对失去血色的双唇还颤抖着。

    我回到家时，姊姊才刚从朋友那儿听到呜海玛莉亚的死讯。接着我便从心

    情激动的姊姊口中，得知了她死亡的消息。

    ﹄我很平静，恭介。”

    姊姊可能是在打算做晚饭时接到电话的吧?她紧握着杓子和手机说道，打

    算前往呜海玛利亚死亡的等等力陆桥。

    “姊姊现在最好别去!”

    我向正在玄关准备穿鞋的姊姊说道。

    “刚刚我在回家的途中也看到了……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呜海……”

    我想起自己目睹的光景，觉得绝对不能让姊姊靠近那个地方，而且就算去

    了。她也帮不上任何忙。姊姊听从了我的劝告，回到厨房去。我企图从坐在椅子

    上的姊姊手中拿过饭勺，但是她迟迟不肯放手，彷佛那支饭勺就黏在她手上似的。

    在我知道呜海死亡的消息之后一个小时，多少平静了一些的姊姊闲始谈起

    她的过往。

    “我们在课堂上时，总会跟感情比较好的同学形成一个小圈圈。教室里不

    都会有派系一类的小圈子吗?但是她并不属于任何圈子。并不是大家都无视于她

    的存在，只是她就像一颗浮石，同样地在每个圈子之问游移，像个在每张桌子都

    会短暂驻足的宴会主人。她总是来来往往于同学所形成的小圈圈之间。如果听到

    有人聊起她感兴趣的话题，她就会停下来，但若是引不起她的兴趣，她就会继

    续移动。总之，你可以说她属于所有的圈子，也可以说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圈子。

    这种事我做不来，因此总觉得老是跟朋友固定栖身于一个地方的自己，简直就像

    一块笨重的石颠。相较之下，她就像在石块的空隙之间流动的液体。”

    根据姊姊的说法，每个圈子都期盼鸣海玛莉亚能加入他们的话题。因此，

    当她加入某个圈子时，大家就会紧张得没办法好好说话。

    “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只要她一出声，大家就会闭上嘴巴，侧耳倾听她说些什么。因为我们是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所以她经常会找我讲话。拜此之赐，大家总是很羡慕我。”

    我挖掘着关于呜海玛莉亚的记忆。关于她的最古老记忆是小学时的事。因

    为我们两家距离很近，每次放学，我们都会一起回家。鸣海玛莉亚会走在前头，

    我跟姊姊则跟在她后头走着。

    有一次随路队放学时，鸣海玛莉亚指着河川，示意要大家一起走进河里。

    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个玩笑，可是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却真的走进了河里去。我到

    现在都还记得他的表情——他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不安和恐惧。那孩子听从呜海

    玛莉亚的话而走向河中心，不久之后就整个人被水淹没只剩下一颗头露在水面上。

    还好姊姊在紧要关头跑上前去救起了他，要是再晚一步，只怕他早就没命

    了吧?呜海玛莉亚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定定地望着全身湿透、从河里

    走上岸的孩子和姊姊。那是我读一年级，姊姊跟呜海玛莉亚读六年级那年的事。

    我从厨房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冰箱。

    “啊，恭介.”

    传来呜海玛莉亚死讯的手机在一小时之后，终于从姊姊手中获得解放，被

    放到桌上去了。

    “干嘛?”

    我打开冰箱，拿出麦茶反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牛奶已经过期了，最好别喝。如果是麦茶就无

    所谓。”

    姊姊将勺子抵在嘴边小声说道。她脸上带着一股浓浓的悲伤，但我想她应

    该不会再从家里飞奔而出了吧?我离开厨房，钻进自己位于一楼的房问。我整个

    人倒在床上，并把枕头压在嘴巴上，发出在姊姊面前强忍住的惨叫。

    九月二十日的傍晚，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走出校门，在走向车站的路上

    遇到了佐藤。他被踢出社团后，在学校里根本没什么机会见到他，所以这是我们

    在呜海玛莉亚死亡的十七日晚上之后的首度交谈。

    “……这么说来，那位死者是铃木学长的朋友啰？”

    抓着电车吊环的佐藤摆荡着身体喃喃说道。虽然有空位，但是我们宁愿站

    着，透过车窗眺望窗外的景色。只见一片片宛如绿色地毯的水田在眼前无止尽地

    扩散着。

    “我没跟她说过话，她是我姊的朋友。”

    “但是总是见过面吧？”

    “是啊，不过只有念小学的时候。”

    电车因为驶过规律的车轨接缝而发出声响。一听到那个声音，让我不禁涌

    起一股浓浓的睡意。那声音蕴藏着一种宛如母亲摇晃摇篮般的安稳。我觉得就夺

    走鸣海玛莉亚生命的电车而言，这声音未免太温和了。

    有那么一瞬间，车窗外整个变暗，然后又倏地明亮起来。大概是经过大原

    陆桥了吧?

    “就快到了……”

    佐藤紧张地说道。我把视线望向电车前头。从车厢连结处的通道朝电车内

    看去，相连的车体个别晃动着，让人觉得自己彷佛站在一条蠕动的肠子里。

    距离我们之前打算放烟火的大原陆桥十几公里处的住宅区里，还有一座等

    等力陆桥。如果把水田比喻为大海，那么大原陆桥就位于海的中央，而等等力陆

    桥则矗立在一座海岛上。这两座陆桥都是宽敞得足以让车子通行的坚固陆桥。

    电车宛如一根又细又长的针，穿过针孔般的等等力陆桥下。此时窗外倏地

    变暗，然后又再度亮了起来。在那一刹那间，我就站在鸣海玛莉亚丧命的地点。

    我的鞋底下有电车的地板，地板底下有车轮，而车轮底下则有铺着铁轨的地面。

    她就在那边被辗得体无完肤。

    等等力陆桥的扶手只有下半身那么高，因此要越过那道扶手栏杆往下跳一

    定很简单。听说她的鞋子和遗书就留在等等力陆桥上。市内两座陆桥因为呜海玛

    莉亚的死，这下全都成了曾经死过人的地方。我抓着吊环，想起她丧命的那天晚

    上。

    从半夜直到第二天早上，人们火速进行捡拾她的遗体的作业。穿着工作服

    的男人们在铁轨上来回穿梭。等等力陆桥附近两侧张起了高高的铁丝网，禁止人

    们进入铁轨。我隔着铁丝网看着他们进行作业，结果站在附近的警察劝我们赶快

    回家。

    “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认识的人……”

    “嗯。……”

    窗外的民房和住办两用大楼快速地飞掠而过。等等力陆桥附近感觉比较繁

    荣，有很多便利商店和柏青哥店。这些商店全都背对着铁路沿线的铁丝网，栉

    比鳞次地排列着。

    到今早为止，原本都还是纯白色的录影带出租店的墙面，二楼有一半已被

    改刷上蓝色的油漆，剩下的部分可能明天也会刷好吧。听说铁路沿线的这些建筑

    物上，都溅满了呜海玛莉亚的血迹。现在如果仔细检查墙壁和屋顶。或许还能找

    到她的血迹也说不定。

    我位于铁路旁边的家在此时掠过窗外。之后不到一分钟，电车开始放慢速

    度。待车子一停。我便跟佐藤道声再见，下了车。

    我走出出口，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在铁路沿线的路上。途中立着几根生了诱

    的道路标帜，上了锁的脚踏车不知道放了几个月了。将铁路和道路分隔闲来的铁

    丝网影子，在夕阳的映照下彷佛被印刷在路面上似的。那道影子就像一片片的

    蛇鳞，让这条笔直的道路看来宛如一条蛇。

    我经常在回家路上和呜海玛莉亚擦身而过。距离我家步行不远处有一所理

    工大学，她总是从她家徒步到那所大学上课。从车站走回家里的我，跟从大学

    走回家里的她，每天都可能在路上的某个地方碰头。

    鸣海玛莉亚可能没有发现经常和她擦身而过的我，就是她的朋友铃木响的

    弟弟。念小学时我们经常在放学后一起回家、一起嬉戏，但是过了几年，我的长

    相应该已经有所改变了。

    一年前的夏天。我还在念高一；那是我初次和她在路上擦身而过，当时我

    立刻就发现她是呜海玛莉亚。她蹲在铁丝网的旁边，抚摸着一只白色的野猫。那

    只白猫出了名的怕人，但是当呜海玛莉亚纤细的手指搔着牠的脖子时，牠总是很

    舒服地眯起眼睛。我默不作声地打她背后走过。走了一阵子之后再回头一看，她

    已经不见身影。彷佛整个人都消失在空气中。只有白猫还坐在路边，抬头望着

    她消失后的空气.

    在她从大学回家的路上。只要看到那只猫就一定会跟牠讲话。这一年来，

    我亲眼目睹了那种场景好几次了。只要在我家旁边看到那只白猫，我就会想起呜

    海玛莉亚，也会不由自主地拿东西喂牠。

    回到家门前，正准备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时，我发现玄关门是开着的。走进

    屋内，玄关处摆着姊姊的鞋子，我知道姊姊可能已经下班回来了。

    “恭介，别急着换衣服。你穿制服去就可以了。”

    我到厨房去喝口水，看到身穿丧服的姊姊走了过来。

    “妳今天回来得真早.”

    “嗯。”

    姊姊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

    “今天要帮她守灵……”

    姊姊的脸色和声音都像染了病般地无精打采，细瘦的身驱整个瘫倒在椅子

    上

    “恭介，你也要一起去哦。”.

    “嗯。”

    我边回答，边将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槽里。

    我穿着制服，跟姊姊一起走路到呜海玛莉亚家去。太阳已西下，四周一片

    阴暗。

    这是我在小学时代和姊姊到她家玩之后首度进入她家。当时姊姊不管到什

    么地方都会带着我，因为爸上班时是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的。妈离家出走后

    ，爸也没有再婚。我跟姊姊都很爱爸，但是两年前他因为交通事故而过世了。当

    他穿越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车子给辗死了。这是爸死后，我们首次哀悼某

    个人的死亡。

    呜海玛莉亚的家是一楝很雄伟的独楝房子不过当我走进好久不曾进去过的

    房子之后，觉得天花板好像比记忆中的矮了一点，我们跟许多穿着丧服的人们擦

    身而过、向呜海玛莉亚的双亲致意。装着她的棺木就放在和室里。

    坐到棺木前面时，我莫名地产生一种不舒服感。

    呜海玛莉亚就放在这个箱子里吗?

    我心中产生这样的疑问。我给提出这个疑问的自己投了一张赞成票.我没

    办法看到棺木里面，无扶确认里面的她是什么状态。

    三天前的夜里，隔着铁丝网看到铁轨时，完全看不出她原来的模样。很难

    想象散落一地的她是怎么被装进眼前这只小箱子里的.尸块有没有捡齐呢?会不会

    有哪些部分没捡回来?这问题在我脑海里萦绕，但可不能向她伤心欲绝的父母问

    这种问题。

    “铃木小姐?”

    离开鸣海家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了我们。我跟姊姊不约而同地回头望

    去，看到三个身穿丧服的人从漆黑的路上走了过来，共有两男一女，这些人我不

    认识，不过姊姊似乎认识他们。

    这三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其中一个男人的脸色难看得好像就快死了一样。姊姊一脸沉痛地走近他，对他讲了一些话.我直觉地相信，包括姊姊在内的这

    四个人是经常跟呜海玛莉亚一起行动的朋友。

    “我先回去了。”

    说完我便准备离开姊姊一伙人。姊姊制止了我。企图把我介绍给他们。但

    是我毅然拒绝，便先行回家了。我坐在起居室里看着电视。后来姊姊回来了。原

    以为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她换个衣服又出门了。大概是跟守灵时遇见的朋

    友一起去吃东西吧。

    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开始念书。念完书时，已经接近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

    ，但是姊姊还没有回来。我从窗户望着后院，那是一个只有几裸树和杂草的小小

    空间。可以看到对面那彷佛沿着铁路张起的银色铁丝网。

    她死亡的等等力陆桥距离我家只有一公里。陆桥旁边的铁轨被染红了，听

    说热气让鲜血蒸发成烟。但是她的血并没有飞溅到我们家附近.身穿工作服捡拾

    呜海玛莉亚尸块的人们也没有到这里来、

    后院的树叶晃动着，凉爽的风吹进了起居室。我侧耳倾听着涟漪似的树叶

    摩擦声，突然间，我听到了猫叫声。

    和呜海玛莉亚非常亲密的白猫来到我们家的院子里。每次看到牠，我都会

    喂牠吃东西，所以牠时而会出现在我家的后院里。白猫宛如一条蛇，扭动着纤细

    的身丛，穿过草丛进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那只白猫就像呜海玛莉亚

    的孩子一样。白猫在得到她的疼惜时也会露出彷佛和母亲共处时的安适表情。我

    本以为牠会为她的死感到悲伤，然而白猫却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依然活得好

    好的。

    望着这只猫浮现在黑暗中的脸，我想起姊姊曾提及一个关于呜海玛莉亚的

    回忆。某个夏天早，当姊姊醒来望向外头时，看到起居室的窗边放着一个大西

    瓜。西瓜上头还贴着一个信封，姊姊拿起信封一看，才发现那是鸣海玛莉亚所留

    下来的信。这是姊姊念国中时和呜海玛莉亚吵架后隔天所发生的事情。信的内

    容似乎是要求重修旧好。

    我在很久之后才从姊姊那里驰说了这件事。原本我不知道曾发生过这件事

    ，不过回想起来，我记得以前家里都不吃西瓜的，偏偏某一天餐桌上却出现了

    西瓜，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从起居室的窗户可以通到后院去。我穿上拖鞋走向这只白猫。我踩在草地

    上。白猫也没有想逃的样子，只是瞪大了眼睛抬头望着我。据我所知，这只难以

    亲近白猫只会对她跟我露出亲切的表情。

    窗内亮着灯的电车正驶过铁路。因为轰近车站了，因此速度放慢了下来。

    相连的窗内灯光从铁丝网对面照射过来，照得这只猫两眼闪闪发光。猫的眼球是

    湿润的，看似正闪着金光.

    我经常想象着国中时代的鸣海玛莉亚夜里抱着西瓜来到我家的情形。她是

    一放下那个大束西就立刻熘之大吉吗?我并没有看到当时的情景，然而她的身影

    却总是无法从我的脑海里消失。彷佛某种诅咒，这两年来她一直盘据在我心头.

    对自己重要的人总是会从眼前消失。我俯视着白猫这么想着。我的脸颊上

    再度感觉到没理会佐藤所说的话，躺在大原陆桥上时的冰冷触感。呜海玛莉亚为

    什么要自杀?我连她寻死的动机都不知道。

    在电车的灯光当中，白猫垂下了眼睛。牠吐出鲜红如血的舌头，舔着一个

    落在牠前脚边的东西。那只白猫常会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东西带到后院来给我看

    ，不知道牠今天又带来了什么东西；我随即蹲下来往这只猫的脚边察看。随着闪

    烁的灯光，我听到喀咚喀咚的电车声。猫以鲜红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的，是一

    个细长的白色棒状物体。在我发现那是一支手指头的瞬间，电车已经驶过，后院

    迅速回复一片漆黑。

    隔天是九月二十一日。上课时我完全听不进老师的声音。到了傍晚，结束

    一天的课程之后，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直接前往理科教室。

    确认四周没有人之后，我悄悄走进教室里。角落有一个老旧的架子，上头

    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我从中挑了一个最小。那是一个大小如罐装果汁的圆

    柱形玻璃瓶。

    瓶子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一只青蛙沉在当中。青蛙的肚子被剖开，内脏

    全露了出来，看起来不像地球上的任何生物，而像是一团奇形怪状的肉块。青蛙

    的内脏之所以没有腐烂，依旧保持鲜丽的色泽。是因为牠浸泡在这透明液体里的

    缘故。这种叫做为福马林的液体是用约40%的甲醒水溶液加上酒精所制成的。我

    虽然不是很爱念书，但多少还有这种在图书馆里就能查到的知识。

    我将浸泡在福马林中的青蛙标本放进书包里，在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

    下离开了校园。在搭上电车回家的路上，睡意让我不断打着呵欠。昨晚我满脑子

    都是那支手指头，迟迟无法入眠。

    当我从白猫面前捡起手指头时，应该立刻向警方通报的。那一定是呜海玛

    莉亚的手指头。她搔着猫脖子的手指头深深地烙印在我脑海当中，我曾注意到

    她有着一手漂亮的指甲。

    但是我迟迟无沃下定决心打电话报警。后来姊姊回来了，情急之下，我把

    这支手指头塞进了抽屉里。

    待姊姊睡着之后，我用铝箔纸包起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放进冰箱里。之后

    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只是蹲在厨房里听着冰箱发出的低沉声响。

    可能是机械老旧的关系吧?只听到冰箱里传来铿铿的声响。虽然这声音以

    前就曾听过，但当时在我听来，彷佛是她的手指头在冰箱里敲。

    结果我没有报警。如果我打了电话。只怕那根手指头也只会跟其它的部分

    一起被火化成灰烬吧。与其这样，不如让我多点时间好好欣赏她那既白皙又美丽

    的手指头。

    我回到家时，姊姊还没有下班回来。我走进厨房，从书包里拿出从学校里

    偷来的玻璃瓶。我想在姊姊回来之前做好这件事。可能是太着急的关系吧，我的

    手一滑，玻璃瓶掉到了地上。结果瓶子边缘摔出了一道小小的白色裂痕，还好没

    有破掉。

    我把瓶子拿到流理台，打开了瓶盖，顿时一股胶水般的刺鼻气味迎面扑来。福马林是一种挥发性的液体，因此我得尽快完成作业才行。我用汤匙将青蛙挖

    出来，避免用手直接碰触到液体。

    青蛙一被我丢到流理台上便摔得粉碎。福马林似乎有凝结蛋白质的特性，

    大概让青蛙的身体脆化了吧。拿出青蛙之后，瓶子里只剩下透明的液体。为了避

    免里头的液髋挥发掉。我先将瓶盖栓紧，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

    我打开铝箔纸，这支白哲的手指头顿时映入我眼帘.放在手掌上几乎感受

    不到重量，只觉得它冷得像块冰。我凝望着放在手掌上的白哲手指。意外发现四

    天后，手指头表面光滑依旧，并没有明显的腐化。

    我无法辨别那是右手的手指头还是左手的手指头，可以确定的是它不是大

    姆指或小指头，但是我不知道是其馀三根手指头中的哪一根。它宛如树枝般细长

    ，关节的部分微微地弯曲着。前端轻轻地覆着杏仁状的指甲，指根的断面露出了

    肌肉组织和骨头。

    指头的侧面有着深蓝色的污垢。仔细一看。我发现它似乎沾到了油漆，不

    知道是在哪里沾到的，不过我用指甲一抠，油漆就立刻剥落，变得很干净。

    看着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使我想起了妈.不知道是为什么，也想不到任

    何明确的理由，她们俩长得一点也不像.或许鸣海玛莉亚有着让人想起母亲的某

    种特质吧?

    我曾听姊姊说她在念国中时，有一次和呜海玛莉亚走在路上，看到了一个

    在路上哭泣的迷路小孩。好像是一个还没进幼稚园的小朋友，那个孩子一看到呜

    海玛莉亚，就边问“妈妈?”边走过来。后来，姊姊跟呜海玛莉亚带着那孩子去

    找孩子的母亲，这段时间小朋友就一直紧抓着呜海玛莉亚的手不放。后来虽然找

    到了那孩子的母亲!但那母亲长得和呜海玛莉亚一点也不像。

    后院传来电车飞驰而过的声音。我轻轻握起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觉得自

    己的手彷佛握住了她的全身。

    我妈在十年前和情夫一起离家出走了。可是两年前爸过世时，她再度出现

    在家里。

    妈似乎有意和我们重修旧好。她流着泪说会反省自己十年前犯下的错，并

    不断向我们道歉。但是面对好久不见的妈，我只能做礼貌上的寒暄。拥抱或握

    手对我来说都太困难了。由于十年前的悲伤还残留在心中，我实在没办法相信自

    己的妈。

    她的泪是出自真心的吗?

    面对潸然泪下的妈，我脑中质疑人性的迥路发出了这个疑问。还好这些话

    只在我心头迥响，并没有转换成实际的声音。

    我之所以没把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交给警方，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也

    是个和母亲走散的孩子，就像那个迷路后紧紧握着她手的小孩。虽然我很了解自

    己这种心态，但却始终无法放开她的手指头。

    我再度打开玻璃瓶。福尔马林有强烈的杀菌效果，只要泡在里头。她应该

    就不会腐败，永远保持光滑白哲。在我将她丢进瓶子里之前，我发现了她的指甲

    上浮现着一小道白色线条。

    那是一块形状怪异的白色线条。从左到右笔直地横越她的指甲表面，看起

    来像是用原子笔画的。我把脸凑上去看个仔细，结果发现那不是任何东西画上去

    的。似乎是某种插进半透明指甲侧的东西。

    我盖上瓶盖，从缝纫箱中拿出一根针，刺进她的指甲内侧。我巧妙地挑动

    针尖，将看起来像道白线的东西给挑了出来。我挑出来的是一条自色的线屑。

    我纳闷这条线屑怎么会留在指甲里。如果线屑是在她生前跑进去的，想必

    会非常疼痛。我推测它很可能是在她从等等力陆桥上跳下去的那一瞬间跑进去的。

    我将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放在桌面上，为这条线屑纳闷不已。或许是在跳

    下陆桥之前。呜海玛莉亚曾因恐惧而紧握某种纺织品。有可能是手帕，也可能

    是衣服。什么都有可能。当她用力地握住时它时，指甲可能勾住了那个布制品的

    纤维，线屑便刚好吃进了指甲里。我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不信任人的迥路再度提出质疑。这个好起疑的迥路不只不信任外人，就连

    我自己都不相信。

    一个决意自杀的人，会因恐惧而紧握某种东西!这种假设难道没有任何矛

    盾吗?

    我心中有一种自以为是的解读，那就是自杀者因为对死亡怀有一种解放感

    和安心感，所以才会选择死亡。因此总觉得这其中存在着某种矛盾.

    那么。线屑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跑进指甲里的?

    我打开玻璃瓶盖，将宛如一根轻盈小树枝般的手指丢进液体里。只见它静

    静地往下沉，在瓶子的圆形底部着地。我已经选了一只最小的玻璃瓶，但是和

    手指头比起来，瓶子还是显得太大了。日光灯的白色光芒透过透明的液体，映照

    着呜海玛莉亚横躺在瓶底的一部分肉体上。想必她将永不腐败，永远以这种形态

    指着某个不存在的方向吧。

    我凝视着瓶中的她，心里浮现一种假设。

    假设她可能是被某个人推下去的。在跌落的那一瞬间，她抓住了某种东西

    ，线屑就在那个时候跑进了她的指甲里……

    2

    铃木，今天又不参加社团活动啦?昨天你不是也没来吗?你在干什么啊?

    正要走出校门时，我被棒球社的朋友给逮个正着，还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没了。我当然不能说昨天我跷了社团活动，结果跑去理科教室偷走福马林。我暧

    味地笑了笑，和他道了声再见。

    我之所以参加棒球社是因为姊姊喜欢榛球。练习并不是那么辛苦，而且只

    要一运动，就可以忘掉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我对棒球这种运动一点感情都没有。我所需要的是一门可以打发时间又可以和姊姊沟通的社团活动。对了。自从捡

    到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之后，我都没有好好跟姊姊讲过话。是因为觉得自己做了

    坏事吗?我告诉自己，行为举止必须更自然一点才行。

    我穿过入口，搭上电车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我从电车的窗户往外看

    ，只见水稻形成的波浪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芒。到处都有引了水的水田，映

    照在水面上的红色太阳一直紧跟着电车跑。不久之后，电车穿过大原陆桥，慢慢

    朝鸣海玛莉亚死亡的等等力陆桥驶去。

    据说鸣海玛莉亚当时落到了铁轨上。有个凑热闹的人表示曾听到司机在意

    外发生后，接受警方侦讯时这么说过。警方判断她可能是从铁桥上跳下来时头部

    撞到地面，立刻气绝身亡，接着来不及刹车的特快电车便以高速辗碎了她的躯体。

    难道她果真如警方分析，是自杀的吗?或者是如我昨天的推测他杀?这问题

    在我的脑袋里盘据了一整天。

    我试着重新思索，只因为线屑跑进指甲里就认定是他杀，未免也太草率了。天才刚亮，我就觉得一切或许都只是我的妄想。

    话说回来，警方又为什么断定她是自杀呢?

    我在心里向自己问道。

    那还用说?因为有亲笔所写的遗书。

    我在心中如此回答.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那封遗书里写了些什么。

    难道遗书没有可能是其它人代笔的吗?

    我心想，在找出犯人之前，我得先查出那封遗书的内容。当我能在遗书里

    窥见其它人的影子时，应该就可以断定是他杀了.

    在电车驶过等等力陆桥后，我在车窗外发现一个很眼熟的男人。当我背着

    书包，抓着吊环时，在快速掠过的车外风景中看到了他。他就站在铁丝网旁边，

    凝视着呜海玛莉亚死亡的场所。他是在为鸣海玛莉亚守灵的前天晚上，跟姊姊

    谈过话的三个人其中之一。因刍这个男人的脸色比其它人更难看，因此我印象很

    深刻.

    未免太顺利了，我心里想着。如果是呜海玛莉亚的朋友，或许会知道她的

    遗书内容或自杀的动机。我想找出她死因的正确答桉。

    我的心情跟十年前一样。当时我曾问离家出走的妈:“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妈没有回答，就默默地消失了。我想，下次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桉才行。

    待电车一到站，我立刻下了车走出车站出口。我走在铁路沿线的路上，经

    过我家门前，继续走向等等力陆桥。与铁路和道路垂直交接的陆桥从铁丝网上方

    跨过，我从电车内看到的那个男人仍站在原地，手依然扶在铁丝网上.

    真的要问他吗?他会不会怀疑?。

    心里那不信任人的迥路，基本上很讨厌我和陌生人接触。

    少啰嗦，给我闭嘴。

    我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接着便朝他走去。

    他的个子高高瘦瘦，身穿衬衫和牛仔裤，配上一双破旧的高筒运动鞋。衣

    服和鞋子都又破又賘，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寒酸。下巴长着杂乱的胡须，在他身

    上完全看不到年轻人应有的活力，看来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在我看着他的当头，他开始爬上铁丝网。铁丝网的高度大概有五公尺。不

    过他三两下就爬了上去。而当他越过铁丝网，跳进铁轨那一头时，银色的铁丝网

    铿铿作响地晃动了起来。

    他的行动让我吓了一跳，错失了和他说话的时机。他低着头，开始在鸣海

    玛莉亚丧命的铁轨上走了起来。铁丝网与轨道之间的空间并不宽，电车一来他就

    危险了。

    我下定决心，走近铁丝网和他攀谈:

    “你也想自杀吗?”

    他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只见他的脸上毫无血色，面颊削瘦无比，看来活

    像个不治之症的末期患者。他凝视了我数秒钟之后，这才彷佛发现了什么似的

    说道:

    “你是恭介。……”

    “你认识我吗?”

    “前天你到过玛莉亚家。”

    他的声音虚幻得宛如从洞穴中传来。

    “你呢？”.

    “我叫YoshikaNu，是玛莉亚同一问研究室的同学。”

    “Yoshikazu先生?”

    “那是我的姓，不是名字。”

    汉字写法应该是芳和吧?我的脑海中浮起几种可能的汉字组合，同时劝告

    他:

    “你在那里很危险的。”

    站在轨道上的他眯起了眼睛，孱弱地笑着说:

    “万一电车来了我会逃命的，我还不想死呢!”

    他再度把视线落向铁路，开始在轨道上走着。我也配合着他的脚步，隔着

    铁丝网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陆桥上的花束是芳和先生放的吗?”

    “我准备了一些玛莉亚喜欢的花。”

    说着他便抬起头来。这时一列电车从远方缓缓驶来，但还有一段距离，看

    起来还只是一个小黑点。

    “前来参加告别式的其它两个人，也是和鸣海小姐同一个研究室的同学吗？”

    “是的，我们四个人是同班、同一个研究室的朋友。请转告妳姊姊，即使

    玛莉亚已经不在了，我们还是欢迎她到研究室来玩:…”

    突然芳和先生在铁轨之间蹲了下来。电车接近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但是他

    完全不放在心上，直望着枕木和轨道之间的缝隙，好像在找着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

    “我找一下东西。”

    “……找什么？”

    “玛莉亚的手指头。”

    芳和先生就着蹲踞的姿势凝视着我。脸色像被下了毒一样惨白。

    “手指头?”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开始爬上铁丝网。一等他凋开铁轨，电车便发出轰然

    的声音通过了。

    “走在铁轨上果然很危险啊!”

    他哺喃地说着这个连小孩子也知道的常识，开始往前走。陆桥下停着一辆

    小汽车，他正朝那辆车走去。

    “你说的手指头到底是……？”

    “玛莉亚的手指头少了一根。警方对她母亲说，可能被车轮辗过，所以找

    不到完整的尸体了。但是我在想，可能是掉在哪个地方吧?”

    芳和先生站在车子旁边，视线望向铁轨。

    “如果要找，应该利用晚上……”

    “找手指头?”

    “没有电车的时候应该会比较方便找。对了，恭介，你在附近有没有看到

    一只白猫？”

    “没有……”

    “玛莉亚好像会在这附近跟猫玩。我带了猫食来，本来想说如果找到猫想

    顺便喂喂牠。”

    他拿出钥匙，打开驾驶座的门。我往车内窥探，看到后座上放了似乎装有

    猫食的购物袋。

    “你跟鸣海小姐很亲密吗?”

    芳和先生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回答。

    “嗯，算是吧一一…”

    “能和那种人有近距离往来不是很让人羡慕吗?听我姊姊说，她是个很抢

    眼的人。”

    “任何人走在校园里头，都会停下脚步看她……其实我真的想不通她为什

    么要和我交往。”

    “呜海小姐在大学里给人什么样的感觉?”

    芳和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了?”

    我问道，他便摇摇头。

    “我要走了。”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了车门。结果我还没问到遗书的事情，他的车子就开

    走了。

    他离开之后，我仍然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子。突然出现一个寻找手指头的

    人，让我感到心浮气躁。这时我看到警车从前方缓缓驶近，于是便朝着回家的方

    向往回走。

    吃晚饭的时候，我告诉姊姊我遇到那个名叫芳和的男生。姊姊边吃着我做

    的简单料理边说:“咧，是吗?”我们现在约法三章，每三天由我做一次饭。

    “他说那天来参加告别式的人，都是研究室里的朋友。”

    “大家都受到很大的打击。”

    理工科的学生只要一升上四年级，就会以几个同班同学为单位，分别配置

    到各自的研究室去。姊姊经常到呜海玛莉亚的研究室去，她在那边似乎也跟芳和

    先生等人溷得很熟。我常听姊姊说，理工科的课程常忙到让人连睡觉的时间都没

    有。

    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姊姊高中时代的同学也在那问研究室里，所以她虽然是

    外人，待在那边却完全没有隔阂感吧?虽然她在高中毕业之后就立刻就业了，不

    过对我们附近大学的内部情形却知之甚详.

    “芳和先生看起来怎么样？”

    姊姊一边吃着饭一边问道，我说他看起来相当憔悴。

    “那不叫憔悴。我觉得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是跟那个人很像吗?”

    “啊?跟谁?”

    “那个在《奇天烈大百科》（注:藤子不二雄的漫画）当中出现的重考生。叫什么名字来着?不是小世，也不叫小尖……”

    “勉三？”

    “对对对，就是他。我觉得他们那种阴沉的感觉好像哦!就连离开乡下过

    着重考生活的特点也一样。”

    根据姊姊的说法，芳和先生的年纪比姊姊跟呜海玛莉亚都大上两岁。我犹

    豫着要不要告诉姊姊他正在找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结果我选择保持沉默。

    “我吃饱了。”

    姊姊说着，就把餐具拿到流理台去，那里在二十四小时前还散落着青蛙的

    尸块。姊姊把杯子放到流里台里，回头对我说:“对了。”

    “芳和先生以前是鸣海的男朋友，很意外吧？”

    那天晚上，我查出了大学研究室的电话号码。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人在。没

    想到大家全都在里头。为了查出遗书的内容和鸣海玛莉亚的个人资料，我必须找

    跟她亲近的人问话。因为我觉得努力打听是判断出呜海玛莉亚是自杀抑或他杀

    最妥当的办徒。

    “是老天的惩罚吧!”

    三石小姐隔着铁丝网凝视着铁路哺喃说道。虽然时值深夜，但是拜月光之

    赐，鸣海玛莉亚丧命的地点被照耀得一清二楚。

    “老天惩罚？”

    “唔，这样说或许有点错误吧?因为呜海无法承受那种罪恶感，所以才自

    行了结生命的。”

    我轻轻地摇摇头，于是她又这样更正道。她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但身材十

    分纤细，看起来简直像条铁丝。她环抱着双臂、凝视着铁轨的眼神，像个数学老

    师一样冷峻。她跟呜海玛莉亚及芳和先生隶属于同一个研究室。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了。

    “就三石小姐来看，呜海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带着很慎重的表情慎选措词。

    “一个扭曲的神……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你在你姊姊那边看过呜海的相

    片了吧?她是个美得很可怕的女孩，对不对?光是看着她就会让人感到害怕，连同

    样身为女人的我，在研究室跟她擦身而过时都会有这种感觉。普通的美女到处都

    有，但鸣海是独一无二的。”

    三石小姐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说道。夏天才刚过，迎面吹来的风并不冷，但

    是她看起来却好冷的样子。

    “一般人看到美女都会目不转睛，对不对?但是很多人看到呜海都会把目

    光移开，彷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而且还会直冒冷汗。看过她之后，

    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祟拜她。也有人觉得恐怖而逃避她，不知道这种不

    同的反应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为什么会怕鸣海呢?这是我个人的想象，我想那种

    感觉可能跟做了坏事的孩子不敢正税父母的脸是一样的吧?我……觉得好害怕”

    “对了，听说她跟芳和先生交往，是真的吗?”

    姊姊提供的这个八卦听起来一点也不真实，但是三石小姐却点了个头。

    “好像是。他们是很特别的一对，对不对?你看芳和先生长得那副德行。他

    们是对比非常强烈的一对，对我们班上造成的冲击足以媲美原子弹爆炸呢。因为

    在他和鸣海交谈之前，这四年来甚至没有人听过芳和先生的声音。”

    听说芳和先生自从进大学以来，就几乎没和任何人交流过。他是为了念书

    才进大学的，一下课立刻就回家去了，根本不跟任何人讲话。

    “根据我个人的判断，芳和先生是我们班上最不受欢迎的男生。没有同学

    想和那样的人讲话。去年度接近尾声时。也不知道鸣海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主

    动找他搭讪，之后他好像才终于成为班上的一员，但是我不认为呜海对他是认真

    的。在我看来，我觉得那个女孩子是无法爱上任何人的。我这么说，对芳和先生

    是有点不好意思啦。”

    她隔着铁丝网凝视着在轨道上游移的手电筒灯光。两簇灯光中有一道是芳

    和先生的。在末班电车已经通过，首班电车尚未开出的这段时间，轨道上是安全

    的。

    “呜海是个不该来到人世的女孩。因为中问某个环结弄错了。所以才会被

    一个人类的母亲生了下来，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寄宿在一个人类的形体里。不知

    道对她来说，这个人世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想必是个很无聊的地方吧?所

    以她才会做出那种事……”

    “什么事?”

    一那件事发生在她大学二年级时。当时她为了打发时间。热衷地把身边的

    男人拿来当棋子玩。她根本不需要说什么，那种美女只要有意无意地靠近身边，

    任何一们男人都会心花怒放。她没有任何目的，她并不喜欢男孩子。就算有人买

    饰品送她，她也会立刻就转送给其它朋友，她连一天都不肯把收到的礼物留在自

    己身边。她脸上连愉快的表情都没有，就玩着耍弄人的游戏，结果终于搞得一个

    男孩子上吊自杀。你相信吗?因为他没有留下遗书。所以念书念得太累了竟然成

    了结桉的理由。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晓得。是呜海的毒伤害了那个男孩，最后把他

    给逼死了。他拜倒在呜海的石榴裙下。什么都给了她，最后却只得到鸣海玛莉亚

    无情的拒绝。”

    从语气判断，三石小姐和呜海玛莉亚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亲近。虽然算不上

    是露骨的敌对，但两人之问似乎也从没滋生过友情。据我所知。小学六年级时的

    呜海玛莉亚，从来就没跟朋友相亲

    “自从那个男孩自杀后。她就不再玩棋子的游戏了。可是她的罪并没有因

    此被洗清。刚刚我说的老天惩罚，指的就是这件事。我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做过的

    事在一段时问后酝酿发酵，在她心中产生了巨大的罪恶感吧?于是她终于选择从

    陆桥上跳了下来。”

    “那个上吊自杀的男孩，就是鸣海小姐自杀的理由？”

    “是啊。因为在她留下的遗书里，有短短几句关于他的讯息。”

    请告诉我遗书的内容。

    正当我要问这个问题时，一道手电筒的灯光从铁丝网的另一头照了过来。

    三石小姐跟我眯着眼睛回头望着光线的来源。待适应这灯光之后，我们看

    到了手持手电筒站在铁丝网另一头的土屋先生。

    “没办法啦，不可能找得到啦，”

    土屋先生疲惫至极似的说道。

    “好刺眼别照人啦！”

    三石小姐露出气愤的表情，于是土屋先生便将手电筒朝下照。他有着健壮

    的体格，比我跟三石小姐高出两个头之多。

    “你们在谈什么?”

    “谈呜海。”

    “谈她?”

    “我正告诉他鸣海是个多可怕的人。”

    土屋先生不发一语，开始爬上铁丝网，铁丝网因他的体重严重扭曲了起

    来，让我不禁怀疑这道铁丝网是否会被他压垮。

    “鸣海小姐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人吗？”

    我问着跳到地面上的土屋先生。三石优小姐告诉我的那些鸣海玛利亚的事

    ，姐姐之前都没告诉过我。或许姊姊是不愿说朋友的壤话吧?

    “呜海确实有一股奇特的气质，不过她也有她的优点。做实验时。她经常

    会帮大家倒咖啡。她都会像这样，小心翼翼地用两手捧着杯子拿过来。”

    土屋先生以深沉的嗓音说道。他以两手做出捧着蛋的动作说:“我从来没

    有看过有人这么慎重地端咖啡杯。”说完他回头望向铁丝网，以手电筒照着还在

    轨道上的芳和先生。

    “我要回学校去了。”

    “好吧，手电筒请放在那边。”

    芳和先生嫌刺眼似的回答道。又把视线移回地面，开始走了起来。看来他

    似乎打算在首班电车发车之前继续寻找呜海玛范亚的手指头。

    “要回去了吗？”

    土屋先生上下晃动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说道。

    “明天轮到我主持研究发表会，得回去做点准备。”

    他把手电筒放到地上，回头看着三石小姐。

    “妳呢?要走回学校吗?距离这里约需三十分钟。”

    三石小姐可能是搭他的便车，从大学来到等等力陆桥的。

    “妳没有驾照吗?”

    我问她。

    “有啊，只是没有车子，因为缺钱，所以就把车给卖了.这个月卡刷太多

    了，我也要回去了了，让我搭个便车吧。不过先等我一下，我要到那边去买包烟。”

    她指着上方说道。等等力陆桥越过轨道和铁丝网，高架在夜空当中，在桥

    的尽头有家营业到深夜的便利商店。治轨道旁的路走呵以拾级上到陆桥，应该就

    能到达那家便利商店。只见三石小姐朝那头跑了过去。

    “三石小姐说呜海小姐不像个人，是真的吗？”

    我向倚在铁丝网上的土屋先生问道。

    “别太相信那家伙说的话。呜海玛莉亚再怎样也是个人。……至少有一半

    是。”

    “一半……”

    “她是个很特殊的人，接二连三地做出让人无法预测的事，譬如阻止霉菌

    繁殖。”

    “霉菌？”

    “我们曾做过这种实验啊。我们在扁圆形的容器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洋菜粉

    ，等于在上面布置一片霉菌田，可是只有呜海的洋菜粉没有长出霉菌。实验的

    条件都跟其它学生一样啊，唯一不同的是她曾把容器放在手上，定定地凝视着那

    层洋菜粉。”

    他一脸彷佛想起什么可怕事的表情，告诉了我这件事。土屋先生是姊姊高

    中时代的同学。姊姊在偶然的机缘下。在大学的研究室这个边陲地带，与国中时

    代的同学呜海玛莉亚、以及高中时代的同学土屋先生巧遇。

    “你姊姊还好吗?”

    “现在应该已经熟睡了。”

    “我经常听响提到你。听说你是棒球社的候补球员9”

    “真是多嘴。……”

    我一边想着姊姊的脸孔一边喃喃说道，土屋先生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随

    即变成孱弱的表情。并隔着铁丝网凝视着芳和先生。

    “你真的认为呜海的手指头掉了吗?”

    听土屋先生的语气，他似乎不希望手指头被找到。

    “要是掉了的话，是哪一根手指头?是右手?还是左手9”

    “这个嘛……躯体损坏的情况很严重，根本搞不太清楚，因为她的尸块散

    落一地。不过，少了一根手指头倒是真的。我听芳和先生跟鸣海家的人都这么

    说。觉得很奇怪。电车的车轮可能会将一根手指头辗到连原形都看不出来吗?而

    且就算捡回那种东西，又能怎样?不过，芳和先生一直认定她的手指头一定掉落

    在某个地方。”

    “……我可以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她的遗书上写了些什么?”

    土屋先生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以低沉的嗓音回答道:

    “只有一句话;我承认自己的罪孽。鸣海玛莉亚﹄，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简单地用原子笔写在备忘纸上。我觉得这很像是她的作风。”

    “这封信是写给那个上吊的男孩的吧？”

    “大概是吧……”

    土屋先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怎么了?”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似乎突然问又改变了心意，便闭上了嘴。

    “让你久等了。”

    三石优小姐回来了

    土屋和她一起走向停车处，铁路沿线的路宽仅能容纳两辆车交会。土屋先

    生的车子停在距离等等力陆桥稍远一些的铁丝网旁路边，她开的是比姐姐的轻型

    汽车大上一号的车子。

    目送他们两人离去时，我在脑海里反思着遗书的内容。因为很短，内容很

    容易记起来。以这么简短的内容而言，我觉得这封遗书很可能不是鸣海玛利亚自

    己写的，而是有人逼她写下来的。待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离去后，我再度回到等

    等力陆桥。

    芳和先生手上的手电筒灯光在黑暗中晃动着。我捡起土屋先生先前使用

    的手电筒，越过铁丝网跨进铁路上，我经常看到这道铁丝网，今天却是第一次进

    入网内。我觉得自己彷佛正站在一条视野两侧都紧贴着墙的无尽走廊上。

    “你不回去睡觉吗?明天还要上学吧?”

    我走近芳和先生，他看着地面问我。声音跟白天一样憔悴没有活力.

    “我来帮忙找。”

    我将手电筒的灯光朝向地面，开始发挥寻找手指头的演技。芳和先生停下

    了动作看着我，大概觉得我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吧?

    守灵时我不想跟与生前的鸣海玛莉亚有任何往来的人扯上关系，但是我一

    直挂念着为了找她的手指头而在铁轨上来回搜寻的他.

    “听说你曾和呜海小姐交往？”

    我一边演着戏一边问他。

    “算有吧……我想玛莉亚应该也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吧？”

    芳和先生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天空。他的视线望向没有月亮的漆黑夜空。

    “我们一边用玻璃滴管将药品滴进试管里，一边聊着各种话题。我们两个

    人都是比较孤僻的人，不懂得该怎么玩，一个月看一次电影就已经很够了，而且

    以我的经济能力来说，太多次也负担不了。这一直让我引以为耻。”

    “跟鸣海小姐说话不会紧张吗?”

    “没有跟她说过话之前会紧张，甚至只要跟她在同一问教室里就会冒冷汗。但是在某一天之后，很不可思议的，我就不再紧张了。”

    “不再紧张了？”

    “或许是她解除了我的心防吧！当时我还在犹豫到底要选那一个研究室，

    也就是去年底的事吧。我爸从乡下上来，我带他在市内逛逛，结果遇见了玛利亚。之前我没有跟她说过话，不过，她好像认识我。我觉得她好像把连班上的聚会

    都没参加过的我记得挺清楚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很难为情。因为我是那种不想让

    别人看到自己父母的人。”

    “令尊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辈子务农，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九州岛的乡下，所以满口都是九州岛腔。我很担心被玛利亚嘲笑，一时之间感到很紧张。她跟我及我爸打过招呼之后，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跟在我后面。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我带着我爸

    去参观了旧城和大文豪投宿过的旅馆，她则在一旁仔细听我讲解。事情就发生在

    我们三个人准备找个地方吃饭的时候。”

    红灯变成绿灯，他们正要跨越马路，突然有一辆车闯了红灯，朝三人冲来。

    “爸和玛利亚都站在我面前，情急之下，我从我爸的背后一推，将他推到

    在地上，避免他被车子撞到。玛莉亚则是一动也不动，呆呆站在原地。”

    “你没有帮鸣海小姐吗？”

    “是的，因为事故发生在一瞬间，我根本来不及多想就选择救我爸爸，我

    弃她于不顾。她之所以没有发生意外，纯粹是因为车子在最后关头勉强避了开来。事后听说车子掠过了玛利亚的衣角。等车子离去之后，我依然保持着推到爸时

    的姿势回头望去。我心想，她一定会很轻是对他见死不救的我，可是，不知道为

    什么，她只是看着我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我不明白，她才刚刚与死神擦身而过

    ，怎么可能露出那样的表情?总之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起，我就能毫不紧张

    地和她交谈了。”

    之后，分配研究室时，她就像紧跟着芳和先生似的，选择了和他同一间的

    研究室。

    “我跟她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说完他再度望向地面，开始往前走。我学着他，也开始佯装在找手指头.

    我们将手电筒的灯光射向地面走着，金属制的轨道和枕木在灯光中掠过。

    “你为什么坚信她的手指头掉了？”

    我看准时机问道。

    “因为没找到那枚戒指。”

    “戒指?”

    “没错，在所有找回的遗骸当中，找不到我送她的戒指.”

    “你送她戒指?”

    “虽然我的经济状况不许可，可我还是这么做了。我四处都找不到那枚戒

    指。我问过她母亲，她的房间里好像也找不到那枚戒指。唯一可能的推论就是戴

    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头还掉落在某个地方吧?”

    “呜海小姐死时也戴着那枚戒指吗?”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找不到戒指，那就只能推测那支戴着戒指的手指

    头掉到其它什么地方去了……”

    他又沉默了起来，彷佛躲进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从此一直到首班电车发车

    之前，他都没有再说过话。我们默默地在轨道上来回走着，天亮之前，我们离开

    了她死亡的地点。分道扬镳时，不知道是不是因刍过度疲累的关系，芳和先生的

    眼睛看起来是溷浊的。就如三石小姐所说，他应该不是那种受人欢迎的类型。我

    一路打着呵欠回到了家，准备去学校上课。

    放学回来吃晚饭时，姊姊问我“听说你今天凌晨去陪芳和先生找手指头？”我想，在这十二小时当中，她应该跟那三个人当中的某个人通过电话或传过简

    讯吧?

    “夜里我想到便利商店去一赵。结果发现他们全都在轨道那里，我只是去

    跟他们聊一下而已。对了，姊姊也知道芳和先生在找手指头吗？”

    “嗯，大致上知道。”

    “芳和先生为什么那么执意要找到手指头?”

    “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啦！”

    姊姊将筷子尖端含在嘴里。陷入了沉思。

    “芳和先生好像打算在大学毕业后和玛莉亚结婚。”

    “结婚？”

    对我而言，结婚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因此不免大吃一惊。原来到了大

    学四年级，这件事就已经进入射程范围了?

    “因为他们两个人都鲜少提到自己的事，旁人根本也不知道他们交往得投

    不投机。不过，芳和先生送戒指给玛莉亚好像是事实，虽然没有人看过。”

    虽然传闻他们两人在交往，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感情发展到什么程度

    ，或平常都聊些什么。看来姊姊或研究室里的其它人，都是在呜海玛利亚死后，

    才听说芳和先生送过戒指的事.

    “是订婚戒指吗?”

    “听说他们曾做过这么一个约定:下次约会时，如果玛莉亚戴上那枚戒指

    ，就表示答应结婚。要是没戴戒指。就表示不想结婚。”

    但是，原本要约会的那一天却成了呜海玛莉亚的忌日。芳和先生晚上十点

    在某家店里等她，但她却在一个半小时前命丧黄泉。

    “在告别式上，我听他提起戒指约定的事情。他说，基于这个理由，他必

    须找到玛莉亚的手指头。”

    芳和先生深爱着呜海玛莉亚。但是如果没有找到戒指，会让他对她的爱产

    生质疑.

    因为呜海玛莉亚有前科。

    “对芳和先生来说，找手指头的行为就等于是找呜海玛莉亚的爱。他找遍

    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那枚戒指。要说还没有找过的地方，就只剩下她遗失的手

    指头上了。”

    “万一那根手指头上也没戴着戒指的话……”

    “那可能是送给某个人，或者卖掉了吧。三石小姐也曾对他说，她一定把

    戒指送给其它人了。呜海玛莉亚就是个这样的女人，你还是快醒醒吧。﹄

    “姊姊认为呢?”

    姊姊垂下目光，把筷子放到桌上。

    “……我不像三石小姐那么肯定，呜海也有很多优点啊。不过，我可以确

    定的是，我所认识的呜海玛莉亚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那个女孩甚至连自己都不

    爱，可以面不改色地做出危险的事情。她曾经面无表情地走在一失足肯定没命的

    桥栏杆上。就算那枚戒指如今戴在别人手上、或者在垃圾场里，甚至被卖给了当

    铺，我都只会觉得果然不出所料。我觉得呜海玛莉亚无法接受人类的爱情，因此

    让自己的肉体从地球上消失。”

    我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芳和先生的脸孔，一阵心疼顿时油然而生。

    和姊姊谈过话之后，我怀着忧郁的心情回到了房间。身饥感到无比的慵懒

    ，使不出什么力气。我没有打开电视，也没有放任何音乐，只是躲进无声的房里。从抽屉里拿出了玻璃瓶。

    日光灯的灯光穿过透明的液体，映照着横躺在圆形瓶底的她。她的肌肤白

    得耀眼，彷佛自己会发光似的。手指头的关节微微弯曲，彷佛正在敲打着电脑键

    盘。或是轻轻按着钢琴键，弹出声清澈的声响。

    呜海玛莉亚在和芳和先生见面前自杀了。一个自行了断生命的人，为何刻

    意选择那样的时机寻死?难道她是以突发的自杀来拒绝芳和先生吗?还是她的死和

    那约定完全无关?

    但是。如果是他杀的话怎么办?或许是某个在事前捏造遗书的人，在她和

    芳和先生见面之前，把她约了出去，然后把她推下桥的?

    确切的证据在哪里?一切都是你的猜测吧?

    这个疑问在我的心头浮现。没错，我自问自答道。我没有任何证据，那只

    是在总了别人的流言后产生的想象罢了。

    我根据许多人的话，一点一滴地开始拼凑出呜海玛莉亚的形象。但绝是欠

    缺个中心点。对我而言，她依然是个如朝雾般朦胧的人。

    在一切都模煳不清的状况当中，我只拥有她的手指头。存在我眼前的一根

    手指头。远比大家口中所提到的她，更具有不可撼动的存在感。

    我凝视着玻璃瓶，对她提出形形色色的问题:妳为什么理由而死?那枚戒指

    在哪里?妳死时心中有爱着任何人吗?但是，嘴巴和喉咙都被车轮辗碎的她。只能

    默默地沉在瓶底。

    我望着沉默不语的她。决定把一个推论搁在心里。那就是如果她的死亡是

    他杀的话，那么和她的关系亲近到足以伪造遗书的人犯桉的可能性就很高。

    也就是说。我问过话的每一个人都是嫌犯。

    3

    和姊姊一起吃过晚饭后，躲回自己的房问睡觉成了我每天固定的行程。

    我家跟铁路之问仅隔着一道铁丝网。因此可以听到外面电车的噪音，而且

    常常会被噪音从睡梦中吵醒。

    到了深夜未班电车经过后!一切就回复了宁静.但一到那时候，闹钟就会把

    我给吵醒。

    末班电车发车之后的深夜成了我活动的时问。

    每晚我都会熘出家门，前往等等力陆桥帮芳和先生的忙。他几乎每天一到

    深夜两点左右就会离开大学的研究室，开着小汽车来到等等力陆桥。短则一小时

    ，长则三小时，他会四处寻找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然后再回家去。我只在第一

    天看到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之后他们两人并无意帮他。倒是在大学熬夜做实验

    的土屋先生，有好几次在回家途中会带着果汁顺路过来看看。

    我之所以接近芳和先生，陪着他找手指颈，是因为我想从他口中打聪到更

    多关于呜海玛莉亚的事。但是，就算没有这个理由，我对他也相当在意。

    我对曾经是呜海玛莉亚男友的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或许是因为他的身

    影和自己重叠在一起的缘故吧。为了寻找她的手指头而四处徘徊的他，让我想起

    了十年前的自己。

    妈失踪之后那一阵子，我迟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我四处寻找妈，在家里

    走来走去。打开纸门看不到妈时，心情便整个沉了下来，我会再去打开另一扇纸

    门。

    “从今以后，你就把我当成妈。”

    当时念小学六年级，已认清现实的姊姊这么说道。听到这一席话之后，我

    就下定决心不再找妈;但我至今依然记得当时的心情。

    搜寻手指头的作业从等等力陆桥的正下方开始，朝呜海玛莉亚尸骨四散的

    方向进行.芳和先生将手电筒照向铁轨和枕木之间的缝隙，每次看到有东西亮起

    小小的反光。他就会急急忙忙把它捡起来，但捡到的尽是些破碎的镜片或空罐

    的拉环。这时他会把那些东西丢到铁丝网外，然后带着疲惫的表情再度往前走。

    呜海玛莉亚的尸块不可能从等等力陆桥散落到几公里之外，但是芳和先生

    为了谨慎起见，从陆桥开始一路搜寻三公里以上的范围。他还想到，她的手指头

    或许滚到铁丝网外头去了，所以不但疏浚陆桥四周的水沟、也拨开草丛，甚至跑

    进别人家的院子里。

    在一般人眼里，我们的行为实在太异常了。夜里拿着手电筒走在死过人的

    铁路上，这种行为实在太偏离正轨。再加上芳和先生的外表一天比一天憔悴消瘦

    ，下巴长出来的胡子更增添了他的落魄，让他原本看起来就不甚健康的外表更显

    颓废。不知不觉当中，彷佛变成了一具穿着衣服的行尸走肉。

    还好附近的居民没有人严重看待这件事。万一有人把我们视为可疑人物而

    去报警的话，要进入铁路就不容易了。不过曾经有一次差一点有人报警，那一次

    是在我不注意的情况下发生的。

    要找手指头就得先越过铁丝网，但是握着手电筒攀爬铁丝网并不是一件容

    易的事，于是我企图从路边将手电筒先丢进铁路里。

    凭我在棒球社锻练出来的臂力，要做这种事实在是绰绰有馀，再加上铁路

    与铁丝网之间的宽度比我想象的还要窄。

    手电筒越过两道铁丝网，敲到铁路另一头的民宅墙上，此时响起一阵巨大

    的声响。窗口的灯亮了，看来屋内的住户被吵醒了。

    我跟芳和先生互相凝视了好一会儿。之后我们的行动真是迅速无比。原本

    在铁路上的芳和先生惊慌失措地越过铁丝网，坐上停在路边的车子一熘烟地逃离

    现场，我也立刻跑回家去。

    还好没有人报警。第二天晚上，我们依然默默找着手指头。我们之间甚至

    连一句“昨天真是惊险啊!”都没说。之后，要越过铁丝网前。我总会把手电筒

    插进裤腰里。

    “恭介，虽然在守灵那天才第一次看到你，其实我从玛莉亚那里听过一些

    关于你的事情。”

    趁着找手指头的空档，芳和先生这么对我说。当时我们坐在铁轨上。我坐

    在他的斜对面，透过长裤司以感觉到铁轨坚硬冰冷的触感。

    “我的什么事？”

    “听说念小学排路队放学时，你曾经迷迷煳煳地一路跟着玛莉亚回家。”

    “啊，那件事啊……呜海小姐一定都是在前面带头的。所以我绝搞不清楚

    是要回家呢，还是要跟在鸣海小姐的后面走。”

    我想起当时的情景，不免觉得好笑.可是一想到她，突然又感到一阵悲伤。”

    “怎么了?”

    芳和先生担心地望着我。

    “你脸色很不好呢。还是赶快回家去吧。哪，站起来吧.”

    他拉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我可不想让你说我脸色难看。我在心里这样嘟

    哝着，但还是被他拉着手朝我家走去。这阵子我的身体状况变得好奇怪，甚至只

    要走几步路就会感到量眩。

    不知延伸到何处的铁路融入远方的黑暗中。我无法用晕眩的脑袋判断自己

    的家在哪个方向.不过芳和先生似乎知道方向，并很笃定地带着我走。他的手是

    温暖的，在黑暗中一样有着明确的存在感。

    我听他说过，鸣海玛莉亚解除对他的防备那天，正是他带着他爸闲逛的时

    候。我想或许这个叫芳和的人也是排路队放学时走在前头带队的类型。

    一开始我只是打算假装帮忙他找手指头。可是当我和芳和先生一起爬上位

    于铁路沿线的车库屋顶时，我竟然在黑暗中定睛凝视，企图找到她不可能在这里

    出现的部分身体。我不由得觉得或许她就站在深深的黑暗彼方.

    “有吗?”

    扶着我的芳和先生满怀着期待问道。

    “不，没有……”

    当我必须给他这样的答复时，我们共同尝到了遗憾的滋味。芳和先生将我

    放了下来，关始找别的地方。

    “你要继续这样找到什么时候?”

    我朝芳和先生拨开路边草丛的背影问道。

    “土屋也这样问过我。”

    “反正就算找到，她的手指头也已经腐斓了。”

    “但是不会连戒指都腐焖。”

    “不是还不确定她是否戴着戒指吗?”

    “她一定戴着。”

    他的语气充满了肯定。

    “万一呜海小姐送给其它人了呢?以前她不也曾做过这种事吗9”

    “她后来变了。”

    说完芳和先生回头看着我。由于夜色太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的

    语气中隐含的怒气直教我喘不过气来。

    可是。她的手指头上并没有戴着戒指!

    我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赶紧住了嘴。他对她的盲信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后悔了。研究室就像一问忏侮室。对她而言，我就像个神父。她甚至

    没办法直视土屋。”

    “没办法直视土屋先生?”

    “那个上吊的男孩，是土屋高中时代的好友。”

    难怪当我问起遗书的内容时，土屋曾露出复杂的表情。这就是原因吗?

    白天的生活也出现了变化。我不再参加社团活动，也不再跟同学们一起玩。我心中对学校生活已经没有任何眷恋。一天当中真正有价值的，是太阳西沉后

    的时光。

    等姊姊睡着之后，我会从自己房问的橱柜里拿出玻璃瓶凝视一阵子，之后

    再去帮芳和先生找手指头。只要一回到家，就可以看到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手指头

    ，然而我却依然靠着手电筒的灯光。认真地在黑暗中寻找着她.

    我失去了告诉芳和先生我捡到手指头的机会。我不想看到他知道手指头上

    没有戴着戒指时的表情。

    他无疑就是另外一个我。虽然立场和年纪不一样，然而当我们一起走在铁

    路上时，有些时候我能理解他在想些什么。

    早上照镜子时，我发现自己的脸在不知不觉当中变得跟芳和先生一样憔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茫然的脑袋里彷佛始终罩着一层薄雾。不知不觉当中，

    肌肉从我的身体上消失，让我连站着都觉得累。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吗?某天晚上

    ，姊姊竟然叫我“芳和先生”。

    “芳和先生，请你喝咖啡吧。”

    当我正在玄关穿鞋准备去找手指头时，被出来上洗手间的姊姊发现了.姊

    姊跟到了等等力陆桥，看着我跟芳和先生一起找手指头。然后她到便利商店去买

    了三罐罐装咖啡，递了一罐给我。

    “姊姊，是我呀。”

    “啊?是恭介啊?天色这么暗，我看不清楚。”

    姊姊惊讶地说道，然后便靠向了铁丝网上。我们并肩站着喝咖啡。

    “喂，你有没有闻到烂柿子的味道啊?”

    姊姊的视线射向路边并排的围墙上。院子里的树越过围墙，黑漆漆的树叶

    朝着夜空茂密地生长着。

    “我公司前面的路上种的是柿子树。一到秋天。熟透的果实就会掉到地上。腐烂之后。路上就会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味。我一直很怕那种甜味，觉

    得柿子明明都斓得看不出原形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甜的味道啊?那是→种又浓

    又甜、让我头昏反胃的香味。每次闻到那种味道，我都觉得那一定就是死亡的味

    道。”

    说完姊姊凝视着我，然后又把视线投向继续在铁丝网另一头找着手指头的

    芳和先生。

    在开始帮芳和先生之后十天的那个晚上，我坐上姊姊所开的轻型汽车到大

    学去玩。那所理工大学位于距离我家徒步不到三十分钟的地方。姊姊在呜海玛

    莉亚生前借了很多CD给她，这些CD似乎全都放在大学的研究室里。姊姊计浏去拿

    回CD，显便跟大家吃顿很晚的晚餐，而我也要求参加。

    我对大学这种地方很感兴趣。以前就一直想来看看。高中二年级的我也该

    开始决定自己将来的前途了。我知道就经济上的考虑，要继续升学是困难了点

    ，不过我姑且也把进大学念书列为考虑之一.此外，我也想看看鸣海玛莉亚念书

    的地方.

    坐在驾驶座旁时，我的身体穿过一阵恶寒。我搏了排鼻水，姊姊便说“我

    才刚刚装上椅套可别沾到鼻涕哦!”太迟了。我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擦掉滴到椅套

    上的鼻水。

    不明的细菌侵入了我的身体，体力一天一天迅速衰退，连坐在椅子上都觉

    得痛苦。待在自己房问里时，我甚至可以听到耳呜。耳洞深处迥荡着女人拨头发

    的声音。我觉得自己一步步接近死亡，彷佛玻璃瓶里的她随时要把我带往某个地

    方。

    姊姊的轻型汽车开进了大学校园，在高大繁密的树木背后，是一群巨大的

    建筑物。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周遭已是一片漆黑，不过建筑物的窗户亮着一

    盏盏的灯，看来仍有许多人在里头。姊姊将车停在停车场里，熄掉了引擎。

    “三年前，我在这里的餐厅和玛莉亚重逢。”

    姊姊一边在校园内走着，一边向我解释。

    “那是自从国中的毕业典礼之后第一次见到她，所以我有点害怕。虽然之

    前就听说她进了这所大学。”

    姊姊一边看着在校园内熙来攘往的大学生们，无限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在夜晚的校园里行走的学生很少，但不是完全没有。我想，大学跟高中毕

    竟是不一样的。大学似乎没有昼夜之分。

    那是一栋全新的校舍里头还有电梯，看来活像个医院。呜海玛莉亚隶属的

    研究室就位于这楝巨大校舍的三楼。我担心外人是否可以擅自进入，但姊姊一点

    也不在乎，迳自打开门，把头探了进去.

    “打扰了。”

    “啊，今天恭介也一起来了啊？”

    我跟在姊姊后头窥探着室内，只见身穿白袍的三石小姐在研究室里向我们

    招手。她坐在办公椅上，忙着敲打笔记型电脑。研究室里只有三石小姐一个人，

    芳和先生和土屋先生好像到别的地方去数动实验装置。

    三石小姐帮我们泡了咖啡，于是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环视研究室内部.大

    约十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摆满了办公桌和实验装置，当中还有咖啡机和冰箱。三

    石小姐打开冰箱，搜寻着可以招待客人的东西。冰箱里存放的净是一些贴了标签

    的试管，看不到任何可以给人吃的东西。

    排在研究室里的办公桌当中有一张是空着的。

    “这是玛莉亚生前使用的桌子。”

    姊姊一边说明一边站到我身边来。并俯视着办公桌。桌上堆放了大量的CD

    、我想那大概就是姊姊打算拿回去的CD。我把手搁在桌面上，只觉一股冰冷。我

    闭上眼睛，想起呜海玛莉亚尖尖的手指头。

    “恭介，以后想念这所大学吗？”

    三石小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嗯，那要看今天观察后的感觉了。”

    我把手从桌上移开回答道。

    “我衷心地给你一个忠告，别念理工科。如果你想妪歌人生的话。”

    三石小姐举起手在眼前挥舞说道。研究室的电话突然响了，她抓起话筒。

    讲着电话的三石小姐的旁边摆着笔和便条纸。

    我想起呜海玛莉亚的遗书是写在便条纸上的。听说经过笔迹鉴定的结果，

    遗书的字确实是她亲笔所写的。此时我想到，眼前那些便条纸就是用来写遗书的

    东西吗?

    “恭介，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没事吧？”

    姊姊很担心地问道。我摇摇头，拿起备忘纸。

    “这个东西一直放在研究室里吗？”

    我问讲完电话的三石小姐。她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个?嗯，一直都放在这里。对了，鸣海她……”

    研究室的门打开了。芳和先生和土屋先生站在门外。

    “呜海小姐怎么了?”

    “我只是想到她常在那上面涂鸦。没什么。只是这样而已。”

    三石小姐说着，回头看向走进室内的两个人。芳和先生穿着白袍，而土

    屋先生则穿着便服。这间研究室因为进行化学相关的研究，经常要用到药品，因

    此基本上在实验时必须穿上白袍。土屋先生说自己之所以穿着便服，是因为白袍

    在不久前弄丢了。

    于是我们五个人一起前往营业到深夜的餐厅。姊姊和土屋先生都有开车

    ，其它三人就分别搭乘这两部车。在餐厅里主要都是我和芳和先生以外的三个人

    在交谈。

    我不时望着店内的时钟看时间。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芳和先生也直盯着

    时钟瞧。在我们四目相接时，他那总是一脸倦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原来你也一样啊……

    他当然不可能说出口，然而他的心声已经透过眼神传了给我。我们俩不约

    而同地想到了经过等等力陆桥的末班电车时问。

    离开餐厅后，我们分乘两部车一同前往等等力陆桥。时间很晚了，大家已

    经可以在铁路上四处游走。土屋先生的车一停在铁丝网的旁边，芳和先生就拿起

    手电筒，开始爬上铁丝网。

    三石小姐抓着陆桥正下方的铁丝网一角说:“难道不能从这里打开吗？”

    铁丝网那角设有一道门。当初负责捡拾鸣海玛莉亚尸块的工作人员就是穿过那道

    门进入铁路的。平常这铁丝网都有铁丝固定，要打开门可要大费周章。土屋先

    生和姊姊回到放着工具箱的车上，分别拿了钢剪和钳子过来。

    用工具剪开铁丝之后，我们便打开门钻了进去。这是我们五个人首度在深

    夜跑进铁路里。我们站在呜海玛莉亚丧命的地面，默默地俯视着轨道.此时，连

    在餐厅里曾表现得十分开朗的三石小姐也沉默了下来。明亮的月光照亮了五个人

    的脸。周遭气氛既冰冷又沉默，电车在白天驶过时的轰然巨响彷佛不曾存在过.

    芳和先生拿着手电筒一边照着脚迁一边开始在铁轨上走着。他一如往常地

    凝视着地面寻找呜海玛莉亚。我们被他所影响，也开始一边找着她的手指头，一

    边在铁轨上漫步。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心想，呜海玛莉亚的声音是否在

    沉默的彼方响起。而大家都在聆听她那静默的声音?

    孩子们被美麓的笛声所吸引，消失在黑暗深处。我一边默默走在铁路上，

    一边想象着那幅光景。我们就像传说中那些跟在吹笛人身后走着的孩子们。也像

    是跟在牧羊人身后的羊儿。铁路前方被深夜的黑暗所吞噬，什么都看不到，但是

    我觉得呜海玛莉亚彷佛就站在里头，我专心地移动着脚。彷佛要被鸣海玛莉亚带

    到什么地方去似的。肉体已经消失的她虽然只剩下一根手指头，但是我想知道她

    到底指向何方?

    我是在十月六日才发现鸣海玛莉亚的真正想法以及她的死亡真相。当天是

    平日，我一如往常必须去上课。当时姊姊正沐浴在从窗口射进来的晨光当中，将

    橘子果酱涂抹在面包上。我离开家走向车站，搭上了电车。但是那一天，我从起

    床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很不舒服，不时想吐。

    从前一天傍晚开始，我的身体状况和脑袋就有点奇怪。或许是因为在等等

    力陆桥附近的便利商店遇到妈的缘故吧。

    十月五日的傍晚，我受下班回家的姊姊之托，到便利商店买东西。由于早

    餐的面包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涂了，所以我将一小瓶橘子果酱丢进购物篮里。这时

    我听到背后有人叫着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只见妈喘着气站在眼前。可能是不敢直接上门找人，看到我进

    了便利商店才赶快追过来。我已经好久没跟妈面对面谈过话了。

    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看看放着小瓶橘子果酱和其它东西的购物

    篮又看看我。我们就这样动也不动地隔着商品架对望。一阵沉默之后，妈说我又

    长大了一点，还表示对自己十年前的所作所为十分后悔。妈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

    不见，但是我却像观察着昆虫似的凝视着她。

    就算她一步一步按照程序离了婚，对我跟姊姊而言，我们被抛弃仍然是事

    实。而现在她却说自己很后悔，让我感到十分困惑。我已经把姊姊视为母亲一路

    成长过来了，现在亲生的母亲却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实在无法相信她对我们

    还有任何感情。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以，我绝不会相信妈。

    姊姊有时会这么对我说，而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对妈行了一个礼。将装

    有橘子果酱等东西的购物篮提到结帐台去。一付完帐，我就离开便利商店，往回

    家的方向走去。回头一看，妈还站在商店门口凝视着我。在回家的路上，严重的

    头痛袭来，我想到刚才看到妈的脸庞和身影。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比我矮

    了，而且肩膀也比我窄。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掺杂在头壮里的白发。

    我晚饭也没吃就躲进了房间。大概是感冒了吧，只觉得全身慵懒，脑袋一

    片茫然。头一直抽痛着，彷佛被皮带紧紧绑住。我满身大汗地走到书桌前，从抽

    屉里拿出玻璃瓶来凝视着。呜海玛利亚细长白哲的一部分身躯依旧沉在瓶底。

    我轻轻拿起玻璃瓶，里头的透明液体随之晃动。沉在瓶子里的她也像个有

    自我意识的生物般摇晃着。她在瓶底转了半圈，指向一个不确定的方向。

    要是她戴着戒指的话，那不知道有多好啊?我一边凝视着她一边想着。要

    是这根手指头上戴着戒指，让我知道她爱着芳和先生，或许我就可以相信这世上

    所有的一切了吧?我一定也就可以接受妈的眼泪了。

    而现在。戒指的有无似乎测试着鸣海玛莉亚的心。

    事情的真相只有我知道。

    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呼吸困难。芳和先生得到的结果好像不只跟他有关。

    我是一个心灵扭曲、连自己的妈都不相信的人。要如何才能知道别人隐藏

    了多少心思呢?是表情吗?声音吗?还是视线的游移?还是话语?如果那一切都是虚

    假的话怎么办?万一被背叛。心里淌血到无怯治愈要怎么办?我已经受够在家中四

    处游荡寻找妈的身影了。打开纸门或木门确认房间里有没有人，是一件很可怕

    的事。对其它人抱持怀疑，就是一个避免遭遇这种下场的交际手段。

    但是芳和先生不一样。他的想法之所以让人觉得可怕，是因为他毫不怀疑。坚信戒指就在某处，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在铁路上走着。他为什么会无条件地相

    信她呢?为什么明明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他却可以如此相信一个人呢?

    知道自己遭到背叛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同

    时也想起为了呜海玛莉亚而上吊的男人。她的手指头上没有戴着戒指。在知道这

    个事实之后，他还会在黑暗当中游移吗?

    我凝视着玻璃瓶中的白色手指头。这支手指头没有任何情感的主人依然晃

    动着，企图将我带向死亡的世界。她细长白哲的部分身体指引着一个黑暗忧郁的

    世界。那一定是错觉，可是我突然闻到一股腐斓的柿子味。一股揪紧我心头的不

    祥气味。

    我拿着玻璃瓶走出房间，坐在玄关里穿鞋。在厨房里洗碗的姊姊问我要去

    哪里，我自己也不知道回了什么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等等力陆

    桥，被装在瓶子里的她也一起来了。我用力甩了甩装着呜海玛莉亚的瓶子，准备

    从扶手处丢下去。

    我心想，不能再将她留在我身边了。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她带往死亡

    的世界。对当时的我来说，她的死亡是自杀或是他杀已经不是问题了。我不能再

    担心芳和先生找到那根手指头会怎么样，我只是一味地想忘掉呜海玛莉亚、忘

    掉寻找她的男人，逃向一个不跟任何人的情感交错的安全地带。

    但是我不能像丢棒球一样将她丢出去。我跪在等等力陆桥上，抱着装了她

    的瓶子蹲下来。常时脑袋罩着一层薄雾，视野朦胧地晃动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一

    切都像海面一般歪斜着。我拚命地抓住玻璃瓶。避免它被丢出去。在旁人眼中，

    我的样子一定像是紧依在母亲怀中的婴儿吧?

    路过的警官拍拍我的肩膀，问我怎么了?我抱着装有呜海玛莉亚的瓶子摇

    摇头站起来.回到家。我再度将玻璃瓶藏进抽屉里，钻进棉被忍受着窜上来的恶

    寒。

    第二天是十月六日。

    当天是平日，我一如往常必须去上课。当时姊姊正沐浴在从窗口射进来的

    晨光当中，将橘子果酱涂抹在面包上。我离开家走向车站。搭上了电车。但是那

    一天，我从起床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很不舒服，不时想吐。

    电车内的人又多又挤没有空位可坐，我只好站着。我死命地以朦胧的意识

    ，凝视着窗外。看着车内拥挤的人头。我几乎要吐出来了。

    形形色色的恶梦在我钝重慵懒的脑海中浮现。在一片闭上眼睛后的黑暗里

    ，我看到那支细长白哲的手指头像只蛆般蠕动着。把手伸进口袋，呜海玛莉亚不

    该在里头的手指头又勾上了我的手指。我听到猫叫声，低头一看，看到那只白猫

    用牠鲜红的舌头怜爱地舔着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可是电车内不可能有猫，一眨

    眼，牠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试图忘掉这些恶梦，专注地看起窗外的景色。通过等等力陆桥之前的景

    色掠过窗外，各式各样的建筑物背对着铁丝网栉比鳞次地徘列着。刷着深蓝色

    油漆的建筑物外墙也从窗外掠过。那楝房子应该就是录影带出租店吧。蓝色的

    墙一下子就从我眼前掠过，但却突然让我想到了什么.

    蓝色的墙壁……

    映在眼中的那个颜色让我感到紧张。

    蓝色的墙壁又怎么了?

    我敲醒朦胧的脑袋向自己问道。我努力挖掘着记忆，催自己的脑袋从薄雾

    深处拉出了一段记忆。那是将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浸泡在福马林里以前的事。

    她的手指侧面沾着的，是和刚刚看到的同样颜色的蓝色油漆。

    是电车辗过她身躯的那一瞬间。手指头飞向半空中碰到那面墙所造成的吗

    ?当时墙壁才刚刷上油漆。尚未干涸，所以油漆才会沾在手指头上。

    果真是这样吗?

    我再度向自己问道。

    那是不可能的吗?

    是的，没错。

    当时发生的就是这么不可能的事情。

    电车通过等等力陆桥。电车进入陆桥下的阴影，瞬时窗外变暗了。玻璃窗

    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了我跟一个站在我背后的女孩身影。那个女孩紧靠着我

    站着，很奇怪的是，我看不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之后窗外的景色又变成早晨的光

    景，她也不见了踪影。我回头想确认背后的人，突然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我

    便倒了下来。视野变成一片白，四周的骚动也渐渐远去。在我昏过去的那一瞬间

    ，我还可以听到身体底下传来的喀当喀当的声音，并感觉得到电车的震动。

    4

    发现身边好像有人的感觉，我微微睁开了眼睛。外头的光线透过窗帘射进

    来，觉得好刺眼。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干爽单薄的被子。从室内的样子看

    来，我知道这里可能是医院的病房,觉得身边有人可能是心理作用，室内其实只

    有我一个人.

    我叫来护士问明来龙去脉，原来我在电车当中昏倒，被送到医院来了.不

    久医生进了病房，将听诊器抵在我的胸口上。医生问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晕

    眩的?三餐正常吗?

    “最近是不是才搬到新盖好的房子？”

    医生拿开听诊器问道.

    “我没有搬家.”

    我一边扣着被敞开的制服钮扣一边想着，医生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那么你房间里是不是有胶水或油漆之类的东西?或是把开着盖子的容器

    放在屋里?”

    瞬间我想起装了一福马林的瓶子。

    “经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我弄倒了胶水，渗进了榻榻米。”

    医生没有发现我撒了谎，一脸找到答桉的表情点着头说:

    “我想你是患了SlckHouse斗症候群吧?只要保持室内通风，应该就会好

    了。”

    诊察完毕之后，医生和护士离开了病房。我被留在病房里，思索着医生的

    话。

    我曾经听过竺sickHouse症候群这个名词。这是因为防腐剂、油漆溶剂、

    胶水、木材保存剂、防蚁剂等当中所含的化学物质所引发的疾病。尤其新盖的

    房子里充满了这种化学物质，最容易罹患SiCkHOuse症候群。症状是异常发汗、

    不安、忧郁、气喘等等。

    在捡到呜海玛莉亚手指头的第二天，我就到图书馆去查了化学相关的书籍

    ，也看了福马林的介绍。上面写的就是这个病名。属于甲醛的福马林是引起Sick

    House症候群的原因物质之一。

    我把青蛙标本带回家时，曾把瓶子掉到地上。当时瓶口产生一道裂痕，因

    为不影响密闭的效果，因此我一直没多加理会。我想。一定是福马林一点一点地

    从裂缝中挥发出来了吧。因为挥发的量很少，我才没有注意到，但是我每天看着

    瓶子的同时，也一直在吸入那个物质。

    “恭介，你没事了吧……？”

    病房的门打开，姊姊一脸担心地走进来。护士从我随身鎗带的东西里找到

    学校的电话，学校则打电话到姊姊的公司找她。

    “听说你在电车上昏倒，是真的吗?”。

    “嗯。唉，实在不值得骄傲。”

    我一边穿着鞋子一边回答道。护士说，如果觉得好一点了就可以回去。

    离开医院来到外头，外面的光线让我头昏眼花。时问好像才刚过中午。虽

    然找到身体不适的成因了，但是脑袋里还是罩着一层薄雾。我拖着摇晃的身躯走

    到姊姊的轻型汽车旁。

    姊姊等我坐上驾驶座旁后便发动引擎。

    “待会去哪儿？”

    “那还用说?我先送你回家，你给我乖乖躺在自己的房里休息。”

    姊姊并不知道我生病的原因在于我那弥漫着一福马林的房问。

    “姊姊，能不能带我到大学去?”

    “干嘛?”

    姊姊一脸狐疑地歪着头，我还没想到可以说服姊姊的回答。

    “我有很多事想问大家。”

    “很多事?像是什么?”

    “还没想到……”

    姊姊露出讶异的表情凝视着我。

    我很在意昏倒之前想到的事情。详细的状况我还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心中

    已经确信她不是自杀的!

    我必须前往研究室再银他们详谈。我想从他们身上打听出情报，从中找出

    杀害呜海玛莉亚的犯人。

    姊姊踩下油门，轻型汽车开始敔动。驶出医院的停车场后，姊姊打了方向

    盘，朝着大学的方向前进。

    “怎么了?还在发烧吗?”

    姊姊一边开车一边问道。我摇摇头，两眼望向窗外。车子经过医院座落的

    繁华地段，不久便驶入四周都是水田的地带。视野宽广的县道笔直延伸。飞奔在

    路上的车子除了姊姊的小车之外，没看到其它任何车辆。把稻穗照耀得金光闪

    闪的阳光逼得我眯起了眼睛，心里不住想着自己为什么得扮演这样的角色?

    为什么我会捡到她的手指头。追查没有人质疑的死因，现在还企图去追查

    凶手?

    白猫将她带到我面前来是主要的原因。可是仔细想想，那并不是事出偶然

    ，背后一定有某种因果关系。

    白猫在某个路边找到她的手指头是有原因的。牠一定知道，那根手指头以

    前曾经疼爱过牠。

    而白猫将手指头衔到我家后院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我经常在那边喂牠吃东

    西。

    那么，我为什么要喂白猫吃东西呢?

    因为那是她的猫。

    我觉得是我内心深处对呜海玛莉亚的迷恋，让我被赋与了这个任务。鸣海

    玛莉亚彷佛发现了我对她的迷恋，所以死后仍操控着白猫，命令我去找出杀害她

    的凶手。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自己彷佛获得了救赎。

    那么……

    我的身子深深陷入驾驶座旁的座位，神经也紧绷了起来。大学离医院并没

    有多远，不出五分钟就可以抵达目的地。我得分别对研究室里的三个人提出问题。为了避免溷乱，我应该先在脑海里整理一下想问的问题，待车子一抵达大学的

    停车场，就叫姊姊留在驾驶座上，只身下车前往研究室。一对一的交谈应该是最

    方便的方式。

    这是当务之急，我决定重新整理自己所知道的线索。至于我所知道的事情

    ，目前也仅只有“呜海玛莉亚的死因不是自杀”而已。

    为什么我可以断言她的死因不是自杀?

    我在心中这样问自己。

    因为，她的手指头上沾着油漆.

    我在心中这样回答着。

    在放进玻璃瓶之前，呜海玛新亚的手指头上沾着深蓝色的油漆。我记得自

    己还用指甲帮她把油漆抠干净。

    那是和铁路旁铁丝网另一头的录影带出租店墙壁。同样颜色的油漆。

    “姊姊。”

    我对开着车的姊姊说。

    “干嘛?”

    “开车经过铁路沿线时，除了录影带出租店之外，妳还看过其它漆有蓝色

    墙壁的建筑物吗？”

    “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

    姊姊虽然感到疑惑，不过还是露出搜寻记忆的表情。

    “好像除了录影带出租店之外就没有了。……”

    “那么地面呢?有用蓝色的油漆画出来的道路标示吗？”

    “道路标示?大部分不都是白色或黄色的吗9二

    “我知道了，谢谢。”

    说完我再度望向窗外。

    在夏天即将结束的那个夜晚，呜海玛莉亚的尸块飞散而出，散布的范围很

    广，在栉比鳞次的民房墙上淀出红色的血迹。录影带出租店位于距离等等力陆桥

    约五十公尺处，所以她的血飞溅在店家的墙上并不足奇。事实上。当晚四处飞散

    的尸块或许还曾经飞溅到那道墙上。接着才落到了地上。

    但是，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是不可能沾到蓝色油漆的。

    录影带出租店的墙壁被涂成那种颜色。是在她死亡那晚的三天后，也就是

    我捡到手指头那天的事。和佐藤一起搭电车时，我隔着窗户看到那道还没刷完油

    漆的墙壁。早上还是白色的墙牺。到了傍晚时分。也还只有二楼的部分被涂上蓝

    色油漆。也就是说，她死亡的那晚，墙檗应该还是白的。

    那么，手指头是在什么时候沾到油漆的呢?

    一定是在油漆被涂上到漆完全干涸之间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总而言之，在

    我捡到手指头的那天，她的手指头是沾着蓝色油漆的。

    她的手指头为什么会在被电车辗过的三天后才被弄脏?我为什么只凭着这

    一点点的情报，就直觉地认为她的死因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我这结论是不是下

    得太仓促了?

    我内心深处不信任人的回路向自己质疑道。

    手指头上的蓝色污垢难道不是被白猫沾到的吗?难道不是白猫发现掉落的

    手指头。在衔到后院来的半路上，碰到刚刷上油漆的墙壁时弄脏的吗?

    或许不过是这样罢了……

    果真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了.她果然是自杀的，认定是他杀纯粹

    是我想太多了.

    不，不对!

    当天只有二楼的部分涂上油漆。白猫是不可能衔着手指头跳到漆着油漆的

    二楼去的。墙上没有凸起处，也没有可供猫攀爬上去的立足点。

    那么，油漆又是怎么沾上去的?

    或许是曾有其它人碰过这支手指头。

    其它人?是路过的人发现了掉落在路上的手指头，便将它捡起来，并且对

    着录影带出租店丢过去吗?

    有可能是这样。除了这种可能，实在想不出手指头为什么会碰到二楼的墙

    壁。如果不是因为电车的掩击而飞散到墙上，那么就是有人将手指头扔了出去，

    碰巧撞到了刷了油漆的墙上。

    这个人为什么要把手指头扔出去?话又说回来，这个人发现了手指头，甚

    至将它捡了起来，为何却没有报警?

    之所以没有报警，或许是……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就是杀害呜海玛莉亚的凶手。是不是非得假设有个

    犯人存在，才能说明手指头为什么会沾到油漆呢?

    我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田园风光，不由得吐了一口气。陷入沉思的我，有

    好长一段时问都忘了呼吸。

    “喂，恭介，要开冷气吗?”

    姊姊边说边开敔车内的空调。不知不觉中，我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我一边擦汗一边点点头，再度在心里自问自答起来|

    有一个人在呜海玛莉亚死后三天，把手指头扔向墙壁。这个人可能就是凶

    手。以上纯属我个人的推论，其中还是有些疑点。

    凶手是基于什么理由，要将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朝录影带出租店的墙壁扔

    去?

    我想了一会儿，接着又如此向自己回答:

    不对，不是朝着墙壁扔的。凶手是为了将手指头丢回铁路里，所以站在铁

    丝网外往里头丢。可是因为用力过度，让手指头越过了铁丝网和铁路，撞到铁路

    另一头的录影带出租店墙上。和之前我在丢手电筒时发生的情况是一样的。

    可是，凶手自己检到掉落的手指头，未免也太偶然了吧。难道呜海玛莉亚

    的手指头原本就乏人问津地躺在地上。足足三天都没有被人发现?而凶手是在路

    过时偶然棱现了这支手指头，才企图将它丢回铁路上的吗?

    不对……或许在这三天里，手指头被保存在一个只有凶手知道的地方.

    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犯人一直保有她的手指头。从杀了鸣海玛莉贩那晚

    开始算起的三天里，犯人一直把手指头带在身边。在算准了警方清理完铁轨，并

    断定为自杀之后，再企图将手指头丢回铁路上。

    犯人为什么要保留这支手指头?为什么鸣海玛莉亚七零八落地散落在铁轨

    上，凶手却只把手指头藏起来呢?

    搞不懂……

    其它地方也还有疑点。为什么在呜海玛莉亚丧命那晚，犯人可以在四处飞

    散的尸块当中找出她的手指头?当时现场应该是一片漆黑才对。

    犯人会不会并不是刻意找出手指头的?

    什么意思?

    比方说，凶手是否有可能在呜海玛莉亚的身礼被电车辗碎之前，就剪断了

    她的手指头?这样就不必在散落一地的尸块当中搜寻了。

    剪断?为什么?

    我知道了，一定是这样的。呜海玛莉亚用力地握紧凶手的衣服，所以白色

    的线屑才会跑进她的指甲里。凶手为了摆脱她，便直接把她的手指头剪断了。

    那是发生在凶手将她从陆桥上推落的那一瞬问吗?事前应该无法预测呜海

    玛莉亚会紧握住衣服的咧?而且为什么就那么刚好，手边有着可以剪断手指头的

    工具?难道凶手可以未卜先知?

    不，是工具刚好就在手边。

    但陆桥上怎么会有工具?

    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手指头不是在陆桥上被剪断的。

    什么意思?难道呜海玛莉亚不是被人从陆桥上推落的时候，为了避免掉下

    去而紧握住犯人的衣服的?

    结论是，之前的推论是错的……

    她是在陆桥以外的地方握住凶手的衣服的?那会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譬如，如果假设她是被勒死的，能做出什么样的推论?假设鸣海玛莉亚在

    陆桥以外的地方就被人勒毙。由于当时很痛苦，因此她抓住了凶手的衣服。气绝

    之后，她的手就这样僵住了，由于无法挣脱。凶手只好剪断她的手指头。

    或许凶手是为了掩饰线索，才让她的身值被电车辗得七零八落。凶手在某

    个地方将她杀害，剪断她的手指头之后，将她的遗体搬到等等力陆桥上，再往

    下抛到铁轨上!如果是将她勒毙的，就会将她的头部放在铁轨上;而如果是用刀刃

    将她刺死的，也会故意将有伤口的地方放在车轮会经过的地方?她被剪断手指头

    的手，当然也会被放在铁轨上。之所以让她的身体被电车的车轮辗碎，是为了避

    免让人看到残留在尸体上的外伤吧?

    呜海玛莉亚之所以被电车辗碎，是因为凶手企图掩饰他杀的罪行吗?

    是的……凶手为了布置出鸣海玛莉亚自行跳下铁路的假象，所以将她的鞋

    摆在陆桥上，还留下一封她亲笔写的遗书。以前也有人从陆桥上跳下去自杀;凶

    手模拟自杀者的作法，企图让大家认为这次的牺性者也是自杀……

    车子穿过田园地带，进入县道沿线民房散布的地区。

    “可以顺路去一下便利商店吗9”

    姊姊将车子开进便利商店的停车场。

    “我想去买果汁，你也要下车吗？”

    我摇摇头，告诉姊姊我想留在车内。姊姊下了车之后，我把额头抵在座位

    旁的车窗上望着外头，看到电车细长的车身正穿越远方的田园。

    那就是把鸣海玛莉亚辗碎的电车吗?听说辗过她的电车在清洗过后，又会

    回到轨道上奔驰。想到辗碎她躯体的交通工具竟还会载着大量的人群通勤、通学

    ，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姊姊带着两罐果汁回到车上来了。她一坐进驾驶座，就将一

    罐果汁递给我。

    “觉得舒服点了吗9”

    “嗯，好很多了。”

    我一边打开罐装果汁一边回答道。

    “你在想什么？”

    “鸣海小姐的事让我有点……我在想，她的死因不是自杀。”

    姊姊咳了一声，差一点将果汁喷了出来。待她重新调整好呼吸后，脸上露

    出了严肃的表情。

    “假如玛莉亚不是自杀，那是怎样……”

    “她是被人杀死的。”

    “被谁?”

    我摇摇头，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

    是谁将她杀害，剪断她的手指头，让她横尸铁轨上的?

    如果没有向大家问清楚，这个谜题是永远解不开的。姊姊讶异地盯着我看

    ，然后发动了车子的引擎。离开便利商店的停车场之后，姊姊的车就开始朝着大

    学的方向前进。

    是谁将她杀害，剪断手指头，让她横尸铁轨上的?

    是谁将她杀害，剪断手指头，让她横尸铁轨上的?

    我一直反复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不可能马上就能找到答桉的!

    我向脑海里那个好发问的自己回答道。这是在问过研究室里的单人，并收

    集更多的资讯之后才能问的问题。现在只要尽可能做出各种假设，好方便到时向

    大家询问就好了。

    那就问别的问题吧!

    谢谢合作。

    呜海玛莉亚是在什么地方遇害的?

    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在陆桥上，而是哪个有可以剪断手指头工具的地方.

    杀害她之后，因为刚好身边就有工具。所以凶手才能将她的手指头切断。

    杀害她并剪断她的手指头之后，凶手是如何把呜海玛莉亚搬到等等力陆桥

    上的?

    不太可能是背着去的，可能是用车子载去的。

    那么，凶手为什么把呜海玛莉亚载到等等力陆桥?

    刚刚应该已经回答过了。因为凶手想藉电车的车轮抹去他杀的痕迹。

    那么，为什么刻意选择陆桥?如果用意在此，平交道或者普通的铁路上不

    也都可以?

    能不能不要一再问同样的问题?我再说一次。那是因为犯人想布置出死者

    跳下电车铁轨自杀的状况。因为几年前曾有人在大原陆桥自杀，住在这一带的人

    听到陆桥上死了人或许只会说声“啊，又来啦?”凶手企图将呜海玛莉亚的死布

    置成又一桩大原陆桥的自杀.﹄

    凶手想彻底让呜海玛莉亚的死亡被解读成自杀?

    没错。不能是任何可疑的意外，而是非把她的死布置成自杀不司。因此凶

    手没让她躺在平交道或铁路上，而是让她躺在陆桥的正下方。

    那么为什么要选择等等力陆桥呢?

    当我内心提出这个问题的那一瞬问，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喂，恭介……”

    姊姊凝视着前方说道。

    “玛莉亚真的有那枚戒指吗?”

    我回头望向驾驶座，凝视着姊姊的侧脸。

    “芳和先生虽然死命地在铁路上来回寻找，但是好像没有人真正看过戒指。土屋和三石小姐也都说没见过。你不觉得，搞不好她根本没什么戒指?”

    凶手为什么选择等等力陆桥?

    “啊，对不起，冷气太强了吗?”

    姊姊瞄了我一眼说道，因为我正在躇着自己冒出鸡皮疙瘩的手臂。

    “没关系，倒是妳为什么会说她没有戒指?”

    “因为戒指一直没找到啊…………我觉得你每天晚上陪芳和先生不太好。

    劝你别再管那么多闲事了。今晚你可别再给我外出了。”

    姊姊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然后又把视线移回前方的道路上。

    凶手为什么选择等等力陆桥?为什么不选大原陆桥?

    没错。如果我是凶手的话，我很可能会把鸣海玛莉亚放在大原陆桥底下。

    而不是等等力陆桥。大原陆桥是几年前发生过自杀桉件的地方。如果想让呜海玛

    莉亚的死被解读成自杀的话，利用那个地方应该是最合理的，不是吗?再加上大

    原陆桥几乎没有人往来。是市内所有的陆桥当中最适合用来自杀的地方。

    而凶手却选择了等等力陆桥，那实在是个天大的错误。这四周有民房，还

    有便利商店。将车子停在铁丝网旁边，再把呜海玛莉亚的身馒搬出来的时候，

    很可能会被人看到。把她放到铁轨上之后，还必须爬上阶梯将她的鞋子摆在陆

    桥上，这么做不是太危险了?万一被人撞见了，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凶手为什么不把鸣海玛莉亚抛到大原陆桥下，而是等等力陆桥下呢?

    或许凶手有非得冒这个险的理由。

    理由何在?

    凶手知道:

    知道什么?

    ……

    “姊姊，停车。”

    我对姊姊说。大学的白色校舍已经近在眼前。只见校舍在阳光的照耀下闪

    烁着刺眼的光芒。

    “可是大学就快到了。”

    “没关系。”

    姊姊只好把车子停上路肩。她回头看着我，一脸讶异的表情。

    “怎么了?”

    或许是我的表情悲怆到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对姊姊说道…

    [凶手知道那天晚上大原陆桥有人在，所以只好把呜海玛利亚载到等等力

    陆桥去。姊姊，我已经没必要到大学去了，也没什么事好问研究室里的人T.妳知

    道吗?在原陆桥的人就是我跟佐藤，杀害鸣海玛利亚的凶手就是知道我们在大原

    陆桥的人。”

    姐姐熄掉了车子的引擎，轻型汽车内变得一片寂静，我们连彼此的呼吸

    声和衣服摩擦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我当时打T电话给姊姊，问妳要不要来大原陆桥放烟火。当晚事先知道

    大原陆桥有人在的.就只有姊姊一个人。杀了鸣海玛莉亚的就是姊姊。”

    epilogue

    我在教职员办公室跟老师打过招呼之后，离开校园准备回家。我在鞋柜前

    换上鞋子，将刚刚穿着的室内鞋塞进手提袋里。我应该不会再回到学校来了。

    “铃木学长。”

    回头一看，原来是佐藤。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没再和他说过话了。

    我记得捡到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那天，在电车上的对话是我们最后一次的交谈。

    “你不用上课吗?”

    “我跷课了，有件事想在学长离开之前向您报告。我好像可以回棒球社了。”

    香烟事件所引发的轩然大波被归咎到他身上。但是只有棒球社的成员知道

    真正的犯人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二年级生。

    “我没去社团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栗木学长主动向其它老师白首了。他说:‘是我做的。佐藤是无辜的，

    请让他回来。﹄”

    说这番话时，佐藤脸上已经没有以前那种郁闷了。太好了，我说道，只见

    他露出浅浅的笑容点了点头。

    因为被某人背叛而不再相信人，却又因为被另一人所救而决定相信人，我

    觉得眼前这个小我一岁、名叫佐藤的人已经走完人生的旅程了。

    我跟姊姊或许这段路才走了一半，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学长，你姊姊有消息吗……？”

    佐藤带着严肃的表情问道。我摇摇头，想起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十月六日

    出院之后，我在姊姊的轻型汽车里揭发了她的罪行……

    姊姊杀了呜海小姐。

    姊姊一脸悲哀地看着说这句话的我。她并没有笑着骂我胡思乱想，也没有

    口出恶言、矢口否认。听到我的举发，姊姊只是默默地低垂着目光。引擎被熄掉

    了，狭窄的轻型汽车内静得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耳呜。我用力握住罩着椅套的汽

    车前座边缘。

    “你为什么这么说…………？”

    姊姊低着头说道。直顺的头发倾泻而下，从肩头毕落下来，脸上的表情彷

    佛被一块黑布挡住似的看不清楚。

    “如果有人杀了鸣海小姐，为什么不选择大原陆桥?我在想，凶手当时应

    该知道我和佐藤就在那里吧?”

    “如果只因为这样就认定我是凶手，那就太过分了。凶手或许看到你们在

    放烟火，所以才折回等等力陆桥的啊，从远处就可以看到有人在放烟火呀!”

    一阵剧痛从我胸口窜过。那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为自己即将勒住姊姊脖

    子而产生的心痛。

    “那是不可能的，当时因为烟火受潮没办法点着，所以我们只能坐在黑暗

    中聊天。除非凶手来到大原陆桥边，否则是不可能知道我们在那里的。当天晚上

    ，人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却知道我跟佐藤在大原陆桥的人，只有姊姊。”

    我看着汽车前座的椅套，然后凝视着放在后座的工具箱。大家在铁路上来

    回搜寻的那晚，为了打开铁丝网的门，姊姊曾从车上拿出一把钳子。

    “妳是在这里剪断呜海小姐的手指头的吧?”

    那晚用来剪掉铁丝的钳子，拿来剪断她的手指头应该是轻而易举。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车子停在大学前方的宽广道路上。路旁种着一排美丽

    的行道树，刺眼的阳光也照耀在柏油路上。

    我站在车外，再度看着汽车前座。椅套是浅茶色的，是那种罩上座椅后再

    用绳子固定的款式。呜海玛利亚死前，椅子上并没有椅套。我把手伸进座椅底下

    ，搜寻着椅套的绳予。我的手指头不住地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劲才摸到绳子，解

    开绳子之后，我从套子的边缘用力一扯，看到了椅套下附着在座椅上的红褐色污

    点。污点的直径大到远远地就可以看到。

    “姊姊，这是——”

    我用手指头抚摸着座椅上的污点。

    “那是………”

    姊姊用微弱的嗓音喃喃说道:

    “那是她的血……”

    姊姊终于承认自己杀了呜海玛莉亚。

    “她的血沾到了座椅，我只好去买椅套遮起来。”

    一发现眼前的斑点是什么，我的膝盖顿时软了下来。也就是说，到刚刚为

    止，我一直坐在呜海玛莉亚被杀害的地方。我没有发现这个事实。还一直坐在上

    头，反复问着自己是谁杀了她。

    为什么……?

    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真的出声了，还是只是在脑海中问话。

    我记不清楚了。

    姊姊沮丧而了无生气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姊姊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驾驶座的窗外。我只看得到她的后脑杓，

    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和洒满阳光的外头相较之下，车内就像洞穴般阴

    暗。

    “三年前，我为了去见高中时代的朋友而前往那所大学。这件事我跟你说

    过了吧……?”

    我站在车外，动也不动地听着她说话。

    “我说的朋友也就是从高中时期就认识的土屋的好朋友。”

    姊姊和土屋先生就读同一所高中，另外那个人也是……

    “听到他上吊身亡，我真的很难过，我一直很喜欢他，他的死让我感到难

    以置信。但是，既然他为鸣海玛莉亚疯狂，所以我也觉得这或许是可以理解的。

    对她那种人来说，死一两个人根本不足为奇。”

    所以在他死后，姊姊也将自己的感情隐藏起来，两年来一直和呜海玛莉亚

    保持着亲密的朋友关系。

    [我对她几乎没有任何憎恨。这实在很不可思议，但是直到勒住她脖子以

    前，我真的一点都不恨她。”

    “九月十七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打手机给我，告诉我:﹃有事情要跟妳说，希望妳来一赵。’”

    姊姊下了班便把车开到大学的停车场。然后她从鸣海玛莉亚的口中聪说了

    她和芳和先生之间的约定。

    呜海玛莉亚戴着芳和先生送她的戒指。如果她戴着那枚戒指去见芳和先生

    ，就表示愿意跟他结婚。

    “她很迷惘，所以找我商量。她好像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还说绝对没在

    别人面前戴过他所送的戒指。可是，当我到大学时，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给芳和先生看。放在我手掌心上的戒指是银制的，几

    乎没有任何装饰。戒指的边缘在日光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

    “芳和先生，这个束西放在姊姊房间的桌子上。你送给呜海小姐的戒指就

    是这个吧?”

    当我把戒指交给他时。他坐着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身穿白袍的芳

    和先生凝视着戒指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我凝视着他拿在手指头上的银制小戒指。看着中心空无一物的戒指、我又

    想起了原本应该戴着它的呜海玛莉亚。我拚命试图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企图

    靠她仅存的一支手指头发掘她的真面目。在我亲自褐发身兼母职照顾我长大的姊

    姊就是犯人的同时，我也了解了鸣海玛莉亚的真正的心意。

    “我姊姊说，呜海小姐遇害时是戴着戒指的。而那枚戒指就成了她的犯桉

    动机。”

    姊姊坐在轻型汽车内总呜海玛莉亚表示自己想结婚，然后看着她从口袋里

    掏出戒指，戴到手指上。鸣海玛莉亚看着自己戴上戒指的手，宛如一个收到花束

    的少女般露出了幸一福的微笑。我只能凭想象猜测姊姊听她说话时怀的是什么样

    的心情。对姊姊而言，鸣海玛莉亚是把自己喜欢的人当成棋子耍，甚至害死那个

    人的元凶。

    “那一瞬间，姊姊发现自己是恨着她的……当她回过神来……”

    发现汽车前座上坐着的是被自己勒毙、一动也不动的呜海玛莉亚。

    芳和先生默默不语地凝视着戒指。他对我所说的话没有反应，表情也没有

    任何变化但是我很肯定他正在仔细聆听。

    “姊姊坐在车上思索了一阵子，想着该怎么将她布置成自杀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姊姊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人是我，当时打算约她到大原陆

    桥放烟火。

    “因为我的一通电话，让姊姊想起以前曾有人在大原陆桥自杀。于是她想

    到将呜海小姐布置成被电车辗过的点子。”

    这下芳和先生终于把视线从戒指上移到我脸上。他不发一语，脸上却是一

    副惊讶的表情。

    “是我的电话给了姊姊点子的。因为我跟朋友在大原陆桥，所以她才把鸣

    海小姐的遗体载到等等力陆桥。她让鸣海小姐横卧在铁轨上，将她布置成从陆桥

    上一跃而下气绝身亡的样子，而且奇迹似的竟然没被任何人看到……”

    “照你这么说，在桉发前，她就剪掉了她的手指头？”

    “她把剪掉的手指头带回去了。当然是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头。”

    “为什么要带回去?”

    “姊姊说她想把戒指拿下来。”

    我边回想着在轻型汽车中听到的自白边回答道。

    姊姊藉着抹杀戒指存在的证据，来赋与死后的呜海玛莉亚一个和事实有出

    入的形象。以鸣海玛莉亚一贯的行为模式来看，找不到戒指就会让人联想到她又

    把它送给了别人。那就意味灵魂也一块杀掉。

    姊姊阴沉而空虚的声音再度在我耳畔响起，顿时让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我一直把姊姊当成妈一般崇拜着，所以她那从阴暗的轻型汽车中传来的声音更让

    我觉得恐怖。

    “当场没办法拿下戒指吗?”

    芳和先生问道，我点点头。

    “所以她就连同手指头一起带了回去。姊姊将手指头以外的身体摆到铁轨

    上，戒指则被拿了下来，放在抽屉里头。”

    “但是，警方会光凭躯体被电车辗碎，就排除他杀的可能性吗?只要整理

    过那些散落的尸块，应该就能发现她在陈尸前就遇害了吧?”

    芳和先生喃喃说道。

    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来，后来决定把我问过姊姊的话告诉他。

    “听说姊姊把鸣海小姐扔到铁轨上的时候，她还一息尚存。”

    他定定地看着我。

    鸣海小姐死后还死抓着衣服不放的推断被姊姊给否定掉了。她虽然曾用力

    拉扯姊姊的衣服，但是没想到事后才轻轻一扯，她的手就松开了。也就是说，我

    的推理掺杂了太多的妄想。姊姊剪断手指头的理由，就只是想拿走戒指而已。

    看着汽车前座上一动也不动的她，姊姊以为她已经被自己勒毙。为了将呜

    海小姐布置成自杀而将她移到陆桥边后，姊姊为了取下戒指，剪断了呜海小姐的

    手指头。但是，常姊姊把她放到铁轨上打算离去时，她却听到呜海玛莉亚横卧的

    暗处传来阵阵呻吟……

    “姊姊也没有确定她是否还活着，就离开了。”

    姊姊似乎认定那呻吟声是自己心理作祟。

    她认为鸣海小姐已经死了。身体已经冰冷，也听不到心跳了。如果那个声

    音是她发出来的话……那一定就是她从死后的世界回来了……

    姊姊是这么说的。

    “玛莉亚活生生地被电车辗死……?”

    芳和先生捂着嘴，发出痛苦的哭声。我一边点着头，一边想起沾在汽车前

    座上的斑点。就从死后的肉礼所流出来的血迹而言，那些斑点未免太大了。

    “她是怎么处理那根手指头的。”

    “……好像在冰箱里放了三天。”

    听到姊姊供出这段犯行时，我只觉得很讽刺。呜海玛新亚的手指头竟然被

    我们姊弟两人轮流冰进冰箱过。

    鸣海玛莉亚死亡的那晚。冰箱里根本没有什么过期的牛奶。当我走近冰箱

    时，姊姊一定是担心手指头会被发现，而慌得差一点要窒息了吧?

    “守灵之后，姊姊打算把呜海小姐的手指头丢到铁路上。后来没丢准，而

    丢到了铁路的另一头，但是姊姊并没有发现。详细情况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猜

    想在守灵之后，芳和先生告诉大家你决定要去找戒指，所以姊姊才决定把没有戴

    戒指的手指头丢回铁路上。因为如果芳和先生找到这支戴戒指的手指头，鸣海小

    姐对你的爱就会受到质疑……”

    守灵之后，姐姐曾回过家，接着又立刻外出了。原来她说要和大家聚会，

    其实是个谎言，她只是回家拿手指头罢了。

    “可是手指头并没有掉在铁轨上……”

    芳名先生不自觉地握紧了戒指。

    我提起放在一旁的书包，回头看看研究室的门，以确定土屋先生或三石小

    姐不会进来。

    “她的手指头在这里……”

    我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玻璃瓶，不是那只有裂痕的瓶子，而是我到店里

    头买来的新玻璃瓶。芳和先生往前探出身子，凝视着里面的东西，瓶子里装满了

    透明的液体，底部沉着鸣海玛利亚细长白皙的手指。

    喂。恭介……

    以上就是姐姐做过的事……

    姐姐坐在汽车驾驶座上这样告诉我，眼前通往大学宿舍的道路上来往的车

    辆十分稀少。当我听得正出神时，经过我们身旁的车子咻的一声闪了过去，似乎

    在嫌姐姐把车停在路旁妨碍交通。我一边擦着汗。一边凝视着小车里头。

    阳光照不进去的车内微微亮了起来。因为在我听着姊姊说话的当儿，太阳

    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西斜，只看到姊姊那张似乎已经泪流满面的脸从黑暗中浮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姊姊时而会这样对我说。那语气彷佛是在否定十年前背叛我们的妈，并为

    此逼迫自己接受这个逻辑。如果呜海玛莉亚不对自己的过去有所反省，也没有爱

    上任何一个男人，那么姊姊一定也不会很她。姊姊完全不相信人是会改变的，所

    以她勒住了呜海的脖子。

    “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问姊姊。

    “不知道。”

    姊姊定定地看着没什么车辆往来的道路远方。太阳刚好朝那方向慢慢西沉。我听到姊姊摒鼻子的声音。

    “姊姊，我是不会原谅妳的。如果姊姊因为自己喜欢的人之死而心生憎恨

    ，并因此杀了鸣海玛莉亚，我应该也有杀害姊姊的权利。”

    “对不起，你说得没错我也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了。”

    “我要去警察局举发姊姊的罪行.”

    “那么，要我送你去警察局吗9”

    “嗯。啊。不行。”

    “为什么?”

    “坐在姊姊旁边，我的心会静不下来……”

    在夕阳照耀下。姊姊那泫然欲泣的脸上浮起了微笑。

    “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种话。”

    “我先走到警察局去，姊姊随后再跟来。”

    “我可能会逃走哦。”

    “我是个凡人，不知道未来会棱生什么事情，不要连姊姊都问我这么困难

    的问题好吗?”

    我一关上汽车前座的车门，仍在车内的姊姊就发动了引擎。我想起有件事

    忘了问她。赶紧再打开车门。

    “喂，那封遗书是怎么来的？”

    我把头探进车内问道，正准备换档的姐姐耸耸肩回答:

    “就是贴在西瓜上的那封信呀。那是念国中的时候她写给我的道歉信函。

    信封里面只放了一张便条纸。西瓜那件事是她做过的极少数有人情味的事情之一。因为太稀奇了，所以我连同相片一起保存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到等等力陆桥

    之前先回家一趟，再把那封信带了过去。”

    我得到了满意的解释，正待关上车门。

    “啊，等一下!”

    姊姊突然叫道，我也停了下来。

    “什么事?”

    “你要保重峨。来日再见，恭介。”

    姊姊眯起眼睛说道，我点点头关上车门。接下来姊姊的轻型汽车便朝着和

    警察局相反的方向前进，随即不见踪影了。她再也没有回家，连手机都关掉了。

    我不知道姊姊到哪里去了。

    结果我并没有去报警，决定让别人裁定姊姊的罪行。因此，四周的人都认

    定姊姊是失踪了。

    我把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还有那枚戒指一起留给芳和先生，离开了研究

    室。走在走廊上时，我看到两个抱着文件的人影。一个是高大的男人，另一个是

    如铁丝般纤瘦的女孩。我认出他们是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便朝着他们走过去。

    “待会儿要去研究室吗?”

    我在打过招呼之后问道，土屋先生摇摇头回答:

    “老师叫我们去，说要开会，倒是你姊姊有联络吗？”

    “没有。”

    “真让人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喂。今天你来这里有什么事9”

    三石小姐问我。

    “我来跟芳和先生谈事情.刚刚我跟他谈了姊姊和鸣海小姐的事。”

    “待会儿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到餐厅去吃饭?”

    “停车场有人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我说完跟他们两人道了别，便离开了大学校舍。呜海玛新亚曾经就读过的

    大学校园，今天依然有许多大学生来来往往。我一边从他们身边走过，一边搜寻

    着不可能会在人群中出现的她。虽然确定她已经不在了，但是我心中已经感受不

    到彷佛心头开了个洞般的遗憾感。

    我来到停车场，坐进轻型汽车驾驶座旁的座位。

    “恭介，事情办完了?”

    “嗯。”

    我对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妈点点头。妈发动了引擎，小心翼翼地滑动车子。

    “哇！”

    妈发出惊愕的叫声，同时紧急刹车。隔着车前窗往前一看。一只白色的猫

    在停车场的出入口舔整着毛发。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说着，同时打开了前座的车门。我下了车确认过后，知

    道那正是叼来鸣海玛利亚手指头的白猫。大学距离我家徒步不到三十分钟，要说

    这里属于白猫的活动范围或许也不为过.

    “要把那只猫带走吗?”

    坐在驾驶座上的妈问道。

    “可以吗?家里经济状况不是很拮锯吗?”

    “无所谓，不过是只猫。”

    我一把将白猫抱了起来，这下我又多了一个伙伴。由妈开着的轻型汽车在

    大学内缓缓前进，朝着校门驶去。我一边抚摸着放在膝盖上的白猫，一边想着呜

    海玛莉亚的手指头。

    那根手指头真的是白猫叼来的吗?

    我的心里浮现出这个疑问。

    会不会是呜海玛莉亚仅存的一根手指头，为了拿到放在姊姊房问里的戒指

    ，而自行匍匐到后院来的?

    没错，这是有可能的。

    我一边用手指头搔着白猫的脖子一边望向窗外，看到刚刚还身处其中的研

    究室所在的建筑。

    我想起打开玻璃瓶盖的芳和先生，那是几分钟前我离开研究室之前的事情。

    玻璃瓶盖一打开，研究室内的空气就弥漫起一股福马林的味道。身穿白袍

    的芳和先生从架子上拿出一个空的塑胶容器，将瓶内的福马林倒到容器里。当

    透明的液体从玻璃瓶中消失时，就只剩下呜海玛莉亚那细长白哲的手指头沉在瓶

    底。

    我连呼吸都忘了，和芳和先生一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支白哲的手指头。

    芳和先生脸上长满了杂乱的胡须，看起来很憔悴，脸颊凹陷得几乎变成皮包骨，

    看来简直像个在沙漠里徘徊的旅人。他将手伸进瓶子当中，慎重地取出呜海玛莉

    亚的无名指。她的手指头因为泡在福马林里而闪烁着水光。

    “请小心一点，那是致癌物质。”

    我提出忠告，但是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浸泡过福马

    林的肉体会脆化，不过他倒是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她。他将手指头放在手掌上。

    踩着安静的步伐走到窗边。

    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将被福马林濡湿的呜海玛莉亚照得闪闪发光。她拥

    有这个世上最白最细的特质。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银制戒指，静静地将戒指套入那

    根白皙的手指头中。

    我一离开研究室，便静静地将门关上。

    研究室所在的建筑物已经离开了我的视野，母亲开着的车驶出了大学校门。来到大马路之前，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结果你来这里做什么？”

    等绿灯的时候，母亲问道。

    “这个嘛，失恋……”

    我这样回答道，母亲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个表情跟姊姊颇为神似。还

    想再开开玩笑时却觉得很紧张，但是我觉得总有一天，我跟母亲的关系应该会变

    得蛮亲密的。

    “……或许不是。”

    我下了这样的结论。

    猫安稳地盘踞在我的膝盖上，母亲伸出手想要搔搔白猫的脖子。我突然有

    点不安，因为白猫只跟我还有呜海玛莉亚亲近，我想牠一定会抓伤第一次见面人

    的手指头。

    但是白猫并没有攻击母亲的手指头。牠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线，彷佛很舒服

    地任母亲搔着牠。过了一会儿，灯号变绿了，母亲停止搔弄白猫，将轻型汽车

    驶了出去。

    后记

    “轻小说”在出版业界的地位是非常特殊的。和我合作过的编辑几乎没有

    一个在阅读“轻小说”，就是一个证据。同样是文学，但“轻小说”和一般书籍

    之间却存在着一道很深的鸿沟。连一向以囫圃吞枣地阅读推理、科幻、小说等所

    有种类书籍而自豪的人，也把“轻小说”排除在阅读范围之外。

    本书是将我先前以“轻小说”形式发表过的作品，重新编纂成适合一般人

    阅读的版本而成的。只阅读一般书籍的人。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轻

    小说”这种东西吧?简单说明，“轻小说”指的就是以漫画或动画风格的插画为

    封面，并附有插图的小说。我不知道以“轻小说”称呼这种书籍算不算正式，

    但是在本篇文中姑且这么称呼它吧。我不打算陈述这个领域的成立过程或文化

    ，但是“轻小说”在业界不被视荡正统的文学形式，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在我个人的阅读经验里，“轻小说”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我偏好漫画或电

    玩胜过纯文字书籍，因此起用有名的漫画家或插画家绘制插图的“轻小说”是

    我绝对不会错过的书籍。但是我对以漂亮的图桉掩饰陈腐内容的书籍则敬谢不敏

    ，因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再购买“轻小说”了。以读者的身分而言

    ，我虽然疏凋了“轻小说”，但是仍如同孩子倾慕父母一般，对“轻小说”的动

    态一直很注意。创作“轻小说”比写作一般书籍要快乐，而且困难。将作品从“

    轻小说”的形式回复成一般书籍的本书，对我而言是一种败北的象征。这是无

    法掩盖“轻小说”的形式找不到市场的证明。

    现在让我以执笔的顺序简单介绍本书的内容。收录于本书中的(Calling

    you）和（形似小猫的幸福﹀是我很重要的两篇作品。因为(Callingyou)、(形

    似小猫的幸福)、以及由幻冬舍所出版的《在黑暗中等待》三部作品，在我心中

    一直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有别于其它作品，我对这三篇作品的主角抱持着特别的

    感情。我个人觉得这是定义我这个作家最简单的方法。我不认为除了靠定义之外

    ，还有其它更有意义的分类怯来论断一个作家。不管是以种类、或者以黑白二分

    法来判别，站在作者的角度来看，都是一点也不重要的。

    本昼中并没有收录的（在黑暗中等待），是这三部作品中最后完成的一篇。这部作品是为了配合（Callingyou）、《形似小猫的幸福》的主题而创作的。因此内容与（形似小猫的幸福）颇为类似。完成这部作品后，我个人觉得自己

    目前只能拿同样的题材来改写，因此有一阵子不该再以这种主题来写小说了。

    （Callingyou）曾经被改编成有声书。所谓的有声书，就是类似只以声音

    、音效、和音乐叙述故事的广播剧，上市时标题也改成了《只有你听得见》。撰

    写这部有声书的剧本前，我已有很久没改写既有作品中的故事了。希望喜欢本

    书中(Callingyou）的读者也务必听听这部有声书，保证能从中观察出现在的我

    如果专心耕耘这个主题。可以创作出什么样的作品。当时我决心把它修饰成一部

    截然不同的作品，结果虽然还是有缺点，但我认为完成度已经比小说版的

    （Callingyou）更高。请别告诉我你只想看看有声书的剧本哟!

    关于（伤）这部作品，我觉得说起来很难为情，所以姑且就不谈了。最后

    的部分我并没有重新看过。在创作这篇作品的时期，我一度为该怎么把故事接下

    去而苦恼不已，所以几乎是在摸索的状态下执笔写出来的。

    我喜欢（握手小偷的故事）读完后的感受.我原本担心发表这篇作品会不

    会让自己被当痴，但是这个故事竟然被拍成网路电影在网路上流传。电影版经

    过改编的内容和原着有相当大的差异。我并没有参与剧本的编写工作，不过变更

    部分蕴含的冲击，却让它成为一部值得一看的佳作。

    （被遗忘的故事）只让我想起一边苦恼一边多次修改的痛苦回忆。写完（

    在黑暗中等待）之后，我不再执笔写同样的主题.因此在写小说时，我必须避免

    和过去的登场人物重叠、不去过度思量只能靠着技术写小说。有时候会写出无

    可救药的烂作品，但是有时候也会写出彷佛失控的变态作品。我认为（被遗忘的

    故事）就是一部失控的佳作。

    最后我想谈谈新完成的（玛莉亚的手指），这是我的最新作品。或许会有

    读者是冲着这部作品而购买本书的。我很担心会让各位的期待落空，以下请容我

    约略说明（玛莉亚的手指）的梗概:

    主角的男子高中生，某天在自家后院捡到一根人的手指头。那根手指头是

    他曾喜欢过女性的手指头。他把捡来的手指头浸泡在福马林里，打算保存下来，

    却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如往常。我并没有打算透过小说暗喻什么想法。只要大家能够轻松阅读

    ，获得一些乐趣，就是我的荣幸了。这次描写这个女主角让我感觉非常快乐。

    因为她已经死了，只剩下一根手指头，让我能在人物造形上尽情发挥。女主角的

    名字玛莉亚，可是我苦思良久才定下来的。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有特摄手法的电影。光是为了欣赏电影特效。我就租了

    大量科幻片和恐怖片的录影回家看。其中最喜欢的是“大白鲨”和“从地心窜出”等叙述人类消灭怪兽的电影。我也喜欢“科学怪人”或“吸血鬼”等怪物电影。不久之前我曾写过一本叫（GOTH断掌事件）的猎奇杀人小说，但是对我而言，

    那是一本描绘怪物的小说。在这本小说当中，我并无意表现人类的心理或价值

    观。创作（GOTH断掌事件）的理由，纯粹是因为我喜欢看怪物电影。

    除了（GOTH断掌事件）之外，我也以露骨的形式在小说里创造几个怪物。

    神是我现在关心的怪物，因此我试着在（玛莉亚的手指）里描写出这个最伟大

    的怪物。虽然这和小说本身大概没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略做说明。

    最后我要感谢编辑青山真优小姐，以及继（GOTH断掌事件）之后继续负责

    帮我设计封面的帆足英里子小姐。（注:中文版封面与日文版不同）

    2003/11/07乙一

    附纪:读完全书后。倒发现现自己的作品里还挺多车祸的。

天帝妖狐

天帝妖狐 一卷全

    神啊，你存在吗?

    我跋涉过无穷无尽的黑暗之途，

    隐藏在不见光明的角落，

    找踽踽独行，没有人敢靠近我。

    找是不祥的、受阻咒的、永生的一头半兽人

    我被弃绝在这荒荒人世·无所归伙·

    然而，在樱花花瓣在风中飘落的那个季节·

    我与你相遇，

    所有的憎恨、悲伤与恐惧都因你得到救赎·

    再见了，谢谢，愿意触摸我的人，

    乙一

    天帝妖狐

    夜木

    铃木杏子小姐。在你阅读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完成道别了。以这样的形式匆促地与你辞别，我感到无比遗憾。如果办得到，我想亲口向你说明我不得不逃也似地离开你身边的理由，但是请允许我以书信代言。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迫切的危险，时间逼人，我才选择了这样的做法。的确，我对两个人做出了非人道的残虐行为，使得我现在成了逃亡之身。但是我并非害怕遭到逮捕，才想要尽快离开的。一切都是我懦弱的心灵，让我不愿在你面前多待一分一秒。而若以文章述说，或许就不会被你看出我扭曲丑陋的外表了。

    我也曾经怀抱着幻想，期待着如果是你，或许即使看到我现在的形姿，也不会发出尖叫，与厌恶地皱眉。事实上，每次与你交谈，我都想要向你坦白我所背负的命运。但是机会这种东西，为何总是如此的稍纵即逝?每当我想道出少年时代的可憎过去，就有如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话语卡在喉间，就在我痛苦不已的时候，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现在，我觉得我能够以较为平静的心情来告诉你了。那样烧灼着我的身体的憎恨、悲伤与恐惧，也会全被封进了箱中似地寂静无声，允许我将所有的一切告诉你吧。

    这令人憎恨的一切，它的源头要回溯到我的少年时代。

    我的家位于北方，一到冬天，视野所及之处就会变得一片雪白。那个村落位于狭隘的山间，连续下个几天雪，便会积到大人的腰部那么高，除了冻结的旱田以外，一无所有。我没有兄弟，家中只有我和双亲、祖父及祖母五个人。那个时候的朋友当中，有些人的家里兄弟姊妹多达七、八个，那样热闹的家庭，令我羡慕万分。

    事情发生在我十一岁的时候。体弱多病的我那天没有去学校，在家躺着休息。其实应该没有什么大毛病，但是因为我是独生子，所以远比一般的小孩更被呵护得无微不至。因此，只要我稍微咳嗽或受伤，母亲和祖母就会脸色大变地操心不已。这是个居民不多的荒村，家人对我的保护过度众所周知，也曾经遭到附近的邻居以令人不太愉快的形式嘲笑。那种时候我总是不由得心想，如果自己的身体健康强壮的话，那该有多好。

    感冒卧床的我，在被窝里无聊得发慌。放在暖炉上的茶壶咻咻地吐出蒸气。一闭上眼睛，就可以听见雪块从屋顶上掉落的声音。

    那时如果能有任何排遣寂寞的单人游戏，是否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这个问题折磨着我，每当想起当时的事，我就对已逝的光明人生惋惜不已。

    狐狗狸大仙——厌倦了无趣的时间流逝的我，突然想起残留在耳底的这个词。这是当时的朋友皆为之疯狂的游戏。就是在白纸上写下五十音的平假名，滑动十圆硬币串连成文字，那样神秘而诡异的游戏。

    我知道朋友为这个游戏着迷，但是我装作兴趣缺缺，没有参与。然而“无聊”这个可恨的魔法，却让我兴起了试试这个游戏也不坏的念头。

    就像朋友在教室里做的一样，我有样学样地在白纸上写下五十音的平假名，以及“是”、“不是”的文字。我也画上了鸟居模样的简单图案。这个游戏要在鸟居上摆上十圆硬币做为出发点，再以数人的食指按住。于是，小学生的头脑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力量便会移动十圆硬币，无视于按上食指的人的意志，挑选纸上的文字。据说是这样的。

    教室里，朋友对于在游戏中擅自移动起来的十圆硬币感到兴奋无比。但是我对这个游戏抱持着怀疑的态度，觉得移动十圆硬币的力量不是来自于什么神灵，应该只是按上去的手指力量分布不均所致。

    这天，因为感冒而没去上学的我，没有可以一起玩狐狗狸大仙的对象。

    要大人来陪着玩这种游戏又令我犹豫，所以也没有叫家人来。

    于是，我决定自己一个人玩。我把罗列着平假名的纸张摊在榻榻米上，摆上十圆硬币。我跪坐着，把食指放到铜板上。

    在教室里玩的人，这个时候好像还会念诵疑似咒文的词句，但是我对它的内容记得不是很清楚。因此，我沉默了一阵子。十圆硬币就这样一直摆在鸟居的图案上，也就是出发点上。

    维持这样的状态一动也下动，想像起来或许相当滑稽。实际上，在进行准备的阶段，我就已经禁不住苦笑，对自己的幼稚感到吃惊了。

    然而，用手指按着十圆硬币的状态当中，我不知为何开始呼吸困难，觉得自己的呼吸违背自己的意志，愈变愈快。远处的母亲走动的声音、祖父打开纸门的声音等等，全变得听不见，只有自己所在的地方变质成了无声的空间。我紧张起来，感觉到脉搏加速。我想把食指从十圆硬币上移开，却仿佛被吸住了似地无法动弹。皮肤不知不觉中布满汗水，鼻头也冒出无数的汗珠，视野突然变得狭窄，我只能盯着硬币，无法动弹。房间里应该有来自窗户的足够照明，然而奇妙的是，我却觉得自己的周围是一片黑暗。我唯一看得见的，只有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和十圆硬币，与自己按着硬币的手指而已。难道真的有什么超越人类理解的东西在我的身边?在教室里被朋友们按住的十圆硬币，也是被那个东西所诱导的吗?想到这里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匆地站到了我跪坐的身体背后。但是我没有回头确认。我不晓得是身体无法动弹，还是我害怕回头去确认。我当时唯一办得到的，只有勉强挤出声音而已。

    “有谁在吗……”

    那一瞬间，原本充斥房内的不可思议苦闷感烟消雾散，被定住似的僵硬的肌肉也松弛了。房间恢复明亮，一旁暖炉上的茶壶吐出蒸气的声音也复活了。我把手指从十圆硬币上移开。直到刚才都像被吸住一样无法动弹的手指，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地变得自由自在。

    突然，房间的纸门打开，祖母探头进来。她好像刚从外面回来，鼻子跟脸颊冻得红通通的。她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后，很快就离开了。

    我再度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思索着刚才的不可思议紧张感。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玩狐狗狸大仙造成的催眠状态吗?恐怕是这样吧。一定是因为依照有如仪式的步骤进行，而陷入了这类错觉。我这么解释，让心情平静下来。

    玄关那里传来母亲叫我的声音。此时已是黄昏，我推测是放学回家的朋友，顺路到我家来转达一些明天的事。

    就在我起身想要前往玄关的时候，看见刚才食指还摆在上头的十圆硬币，竟然不在出发点的鸟居图案上。我感觉到从指尖到手臂、肩膀，仿佛有小虫子“唰”地成群窜爬过去。然后，我想起刚才在玩狐狗狸大仙的时候自己问出口的问题。

    有谁在吗……

    我不晓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十圆硬币在我未察觉之际，从鸟居图案上移动到“是”的文字上了。

    杏子

    杏子邂逅夜木，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状况。那天不热也不冷，是个阴天。镇上有许多工厂，白烟从烟囱冉冉升起。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拒绝朋友的邀约，一个人回家?杏子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件事。课程结束，教室里的同学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一个绑着两根辫子的朋友叫住了杏子。

    “大家想要一起去店里吃凉粉耶。”

    杏子很感谢朋友邀自己一起去，但是她没有一起去凉粉店。

    她拒绝朋友的邀约，并非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虽然她和祖母及哥哥三个人一起生活，有得早点回家帮忙家事的念头，不过这并不是让她拒绝邀约的原因。

    最近，她和别人交谈时，往往会陷入穷途末路。和朋友之间的对话，有时候会让她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例如她没办法赞同关于某位老师的外表和习癖的笑话，与别人一起欢笑，也无法配合大家一起嘲笑不在场的某人的糗事。每当对话发展成那样，她就有种喉咙被塞进硬物般坐立难安的感觉，想逃离现场。逐渐地，杏子的话变少了，不知不觉中，她成了只聆听别人说话的存在。

    即使如此，从以前就很要好的朋友依然会邀杏子和大家一起回家。老实说，不晓得是否杏子多心，她跟那个朋友也变得聊不起来了。对话的时候，会在某一瞬间突然感到疏离。

    杏子有时会想，或许朋友出声邀她，也只是表面工夫而已。因为朋友要约大家，所以也不得不约杏子，如此而已。若不是这样，朋友不可能会来找她这种不怎么喜欢说话，而且无趣的人。对于那些她无法理解为何要笑的话题，杏子只能为了大家都在笑这个理由而一起微笑点头。

    拒绝邀约的话，看在别人眼里，似乎就像是只有她一个人规矩地遵守校规。学校老师不喜欢学生在放学途中穿着制服走进商店，而杏子平常就是会去遵守那些规定的个性。因此她曾经被朋友说：“你简直就像故意装乖一样。”

    当时，她看到朋友在书包里偷偷藏着项链。校规里规定，禁止学生配戴首饰。

    “我在街上的酒吧打工，那边的店员全部要戴这个。”

    问她店名，是一家杏子看过几次招牌的店。店内播放着西洋音乐，似乎是一家气氛很舒适的酒吧。

    “可是，学校不是规定不可以打工吗?”杏子吃惊地问，然后得知了朋友对店家谎报年龄。

    朋友似乎觉得杏子是个伪善者，只想让老师看到她连半条首饰都没有、是个遵守校规的好学生模样。杏子想要辩解其实并不是这样，她只是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

    但是，杏子没能这么做，时间就这么流过了。

    杏子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不久后就来到河边的道路。河道的侧面以石头堆叠而成，河川潺潺流过密集的人家之间。道路两旁种着成排樱花树，花瓣在风吹中四散飘落。浮在河面的薄花瓣乘着水流，越过杏子而去。

    少年们拿着棒子从路边俯视河川。接近河面的石头黏着田螺的卵，他们好像正用棒子戳破那些粉红色的卵块来取乐。

    远方巨大的工厂烟囱冉冉升起几条白烟。在夕阳照射下，白烟有一半成了黑影。并排在河边的樱花树，以及耸立在另一侧的工厂，这个组合总是让杏子感到不可思议。

    事情就发生在快到家的时候。杏子注意到有一名男子定在自己的前方不远处。虽然只看得见背影，但是他全身裹着黑衣，一副刚穿过战场而来的肮脏风貌。他一只手扶在屋舍的石墙上，看得出他每跨出一步，就痛苦地喘息。

    一开始，杏子想要避开那名男子。男子的背影有种不能够靠近的奇妙邪恶感。虽然无法明确地说明是哪个部分让杏子有如此印象，但是他散乱的长发、沾满泥土的衣袖、以及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都让人感到一股难以抹灭的污秽。

    男子走得很慢，杏子想要穿过他身旁。就在这个时候，男子筋疲力竭似地倒下，在地上蜷缩起来。这不像是计算好在有人通过的瞬间做出的行动，而是切实地、支撑着身体的气力就在刚才那一瞬断了线。

    男子伏倒在地，覆藏着脸，肩膀起伏着，几乎长及腰部的头发披散在地。他看起来很痛苦。杏子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她觉得该出声叫他，扶他一把才是。

    杏子回想起刚才从男子身上感觉到的异样氛围。她俯视蜷缩在脚边的男子，心态转变成认为不可以和这个人扯上关系。他是流浪汉吗?或者是遭逢意外，正在寻找医院?但是，他看起来也像是走过了漫漫长路，终于筋疲力竭的样子。

    匆地，杏子注意到自己对这名男子怀有一种近乎嫌恶的感觉。接着她为此感到羞耻。明明不晓得这个人的来历，只凭感觉，杏子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嫌恶得扭曲了表情。明明有人倒在眼前，却想视而不见地离开。杏子对于竟如此无情的自己感到失望。

    “要、要不要紧……”杏子出声。

    男子的肩膀一震，一副这时才知道有人在身边的样子。但是他没有抬头，反而把额头更深地靠近地面，姿势看起来像是在隐藏着什么。

    “……请你快走。”

    男子的声音意外地年轻，与他的背影散发出的邪恶氛围相去甚远。但是当中包含着一种害怕着什么、想要避开什么的恐惧音色，这让杏子感到胃彷佛被揪紧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我家就在附近，请你进来休息吧。或者是，我帮你叫医生好吗?”

    “请不要管我。”

    “不行，把脸抬起来。”

    杏子想要把手放上男子的肩膀，一瞬间却犹豫了。明明才刚训诫过嫌恶该男子的自己，灵魂深处却拒绝去触摸他的肩膀。就算是隔着衣物，心里也呐喊着“住手”。但是，杏子压下来自灵魂底部的警告，轻轻地触摸了男子。

    男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凝视杏子。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吃惊，而是因为恐怖、畏惧以及悲伤，就快要一口气哭出来的表情。

    男子看起来还很年轻，大约二十岁左右。但是无法明确地判别。男子的脸从眼睛底下到下巴，被缠绕了好几层的绷带所覆盖。杏子心想，这个人受了重伤。

    因为男子十分憔悴，一副可能就这样倒在路边死掉的模样，杏子决定让他到家里休息。男子什么也没说，点头听从杏子的话。

    杏子的家离男子倒下的地点不远。男子勉强站起，踩着和刚才一样虚弱的脚步前往杏子家。杏子说肩膀可以借他靠，但是男子仿佛害怕什么似地拒绝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拜托你，请不要看我的脸。”

    男子垂着头恳求。他的声音颤抖，听起来像在哭泣。他的声音里不带有丝毫危险之意，只让人联想到脆弱的小动物。这么一想，杏子开始觉得这个男人就像一个遭人狠狠地欺凌、受了伤的小孩子。

    来到家门前，男人仰望透天厝的二楼，踌躇着不敢踏进。这是一栋古老的木造建筑物，只是略微宽敞一些，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家，应该没有任何奇异之处，但是男子要穿过玄关，似乎需要一些决心。

    屋子前面摆着许多盆栽，是祖母出于嗜好栽种的。杏子想打开玄关时，发现门上了锁，祖母好像出门了。她从生锈的信箱里取出钥匙。信箱原本是红色的，但是现在已经生锈，成了褐色的金属块。

    身为屋主的祖母，把二楼的房间出租，收取租金。尽管二楼租给了一对姓田中的母子，但是还有多出来的房间可以给男子休息。

    杏子带男子经过玄关，来到里面的房间。走廊的木板擦得非常干净，反射出濡湿的光泽。擦洗走廊是杏子最近的乐趣。

    男人被带到一楼西侧的房间后，一副不知所措的摸样，杵在原地。

    杏子“喀吱喀吱”地摇着木制的窗框，打开窗户。若不这么摇，窗户使会中途卡住，动弹不得。流过屋旁的河川映入眼帘，潮湿的味道飘进房间里。因为杏子一有空就打扫，所以塌塌米应该是清洁的，没有脏污。

    家里没有人在。哥哥俊一，还有租借二楼房间的女房客田中正美出门工作不在。祖母跟正美的儿子阿博应该在家，但是他们似乎也外出了，可能是去买晚餐的材料了吧。

    杏子把茶倒进茶杯里，端去给男子。拉开纸门时，杏子注意到男子浑身一震，全身警戒，害怕地望着杏子。这让杏子联想起被人类殴打的狗。那是恐惧着别人的一举一动，卑微度日的可悲习性。

    “身体的情况怎么样呢?”

    “我只是累了而已……”

    男人说完，垂下头去，别开视线。

    这候杏子才发现到，男子不只是脸的下半部，连双手、双脚，每一个地方都被绷带覆盖了。他穿着黑色的长袖上衣和长裤，但是绷带从衣摆里面露了出来。

    杏子想问他理由，但是一想到问这种事或许很失礼，就问不出口。杏子放下盛着茶杯的托盘。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杏子问。

    男人迟疑了一下，小声地回答：“……夜木。”

    杏子暂时让夜木一个人在房间休息。有多出来的棉被，所以借给了他。

    杏子俐落地铺床时，夜木便坐在窗边，眺望外面。

    不久前，屋檐下筑起了麻雀的鸟巢，幼鸟正吵闹地讨食物。杏子看过好几次母鸟为小鸟送食物来的模样。夜木也是在看这个吗?这个男的到底是什么人呢?杏子思索着。完全未经梳理的长发、仿佛穿了好几年的黑衣、覆盖住全身的绷带，没有提包或任何行李。脸上的绷带尤其可疑。从鼻子到下巴，仿佛要藏住整张脸似地缠绕着绷带。

    但是，不输给外表的异样，男子的影子更加黑暗而阴冷。黄昏时分，偏红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夜木的黑影彷佛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空间。杏子觉得似乎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恐怖东西从那个洞里爬出来，全身感到一阵寒颤。

    “对不起，很臭吧。”唐突地，夜木转过头来说道。杏子不明所以，感到纳闷。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澡了，身体应该很臭。”

    夜木语音困窘，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那个模样看起来有些孩子气，杏子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请不要介意。”这个人一定不是坏人。杏子想。

    “等一下我会准备晚饭。”

    “我不需要。”夜木摇头。

    “可是，你一定饿了吧?”

    “我，不吃也没关系的。”

    “你?”

    夜木支吾起来。

    杏子做了晚餐，送到夜木的房间去。夜木希望可以独自一个人用餐，因为嘴被绷带包着，要吃饭就得把它解开。夜木可能不希望底下的脸被别人看见吧。

    搞不好这个男人是个罪犯，正被通缉。所以他才要藏住自己的脸吗?杏子的猜测又增添了一项。或者，他真的是受了重伤?那样的话，就该找医生来才是。

    “真的不需要医生吗?”饭后杏子再问了一次。

    “不要紧的，待会儿我就离开了。这样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要去哪里?”

    夜木沉默了。

    这个男的似乎没有去处。察觉到这一点，杏子怜悯起夜木。看到他在房间角落坐立难安的模样，杏子不忍心就这样任由他去。想起他刚才走路的样子，似乎一下子就会力尽死掉。虽然有一半的脸被绷带包住，无法确认他的表情，但是从他的双眼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憔悴之色。杏子认为现在不能够让他勉强自己。

    然而另一方面，杏子却毫无来由地有股愈来愈强烈的不安感。那是一种不能够再更靠近这个男人的感觉。杏子压抑了下来。

    “你就暂时住在我家吧。”

    夜木一开始拒绝，但是在杏子不断劝说下，终于答应只滞留五天。

    夜木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移动了十圆硬币?是榻榻米倾斜了吗?或者是屋子本身不是水平的?但是不管哪一种假设，都遭到否定，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某个看不见的人回答了我的问题”这种童话故事般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即使这么怀疑，在我心中的一小角似乎还是无法完全否定它。要是我就这样忘了狐狗狸大仙的事，像之前一样认为它只是一种游戏，我的未来是否会与现在不同?但是，我当时只是个少年。愈是不去思考把手指放上十圆硬币时的异样紧张感和硬币的不可思议移动现象，意识就愈是在不知不觉中往那里倾斜。在学校算算数时，或者是走在田问小径上时，一回过神来，我脑中想的总是狐狗狸大仙。

    是人家说的愈怕愈想看吗?第一次玩狐狗狸大仙之后，过了几天，我怀着一丝不安与期待，开始了第二次的狐狗狸大仙游戏。

    像上次一样，我把十圆硬币放在写有五十音的平假名和“是”、“不是”的纸张上。食指一放上硬币，和那时相同的骇人压迫感便充满整个房间。原本存在的一切声音都被吸到某处去，房间摇身一变，化为无声的极致。

    身体—无法动弹，我立刻感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出现，却无法回头。但是那个东西的气息反覆着时远时近，有时好像还会“呼”地朝我的脖子吹气。我在按住十圆硬币的手指上稍微使力。我以为自己把它压在手指正下方，但是硬币却彷佛在冰上滑行一般，往右往左地开始移动了。

    “……有谁在吗?”

    我这么发问，硬币移动的速度便徐徐慢了下来，在一个地方静止。那里写着“是”的文字。

    果然有什么东西在。我一切的感官已无视常识，想要承认那个东西了。

    “你是谁?”

    十圆硬币移动的方向显露出那个东西犹豫的模样，但依然一个一个地选出字来。一开始是“SA”，接着是“NA”，最后是“E”，然后动作停止了。

    “早苗”，我把它变换成这个汉字，是女人吗?“你的名字叫早苗吗?”

    “是”。早苗用看不见的手挪动十圆硬币，把它移动到这个字上面。

    说起我当时的心情，究竟该如何表达才好?畏惧、惊愕、恐怖，就好像这些情绪刹那间同时涌了上来，从手指贯穿了我的背脊。我想，这恐怕就是感动吧。

    后来，我开始透过狐狗狸大仙游戏，时时享受与早苗的对话。

    “早苗，明天会是晴天吗?”

    我在无声的世界里，对一定就在我身边的早苗发问。她移动十圆硬币，一个一个地选着字。

    “晴天”。顿了一下之后，她继续说下去。“你在想如果明天下雨就可以不用赛跑了对吧”。

    就像早苗说的，隔天是个大好晴天。她所说的这类预言百发百中，她可能有一点预知未来的能力吧。话虽如此，我所问的事，几乎都只是明天的天气、风向、温度这类的问题。每当确认她的预言说中，我就感到惊奇，愉快无比。

    “早苗的天气预报今天也说中了呢。”

    “哎呀这样啊”早苗高兴地这么回答。虽然只是十圆硬币在选取字母，我却隐约知道她似乎在高兴。不只是这样。早苗感受到的些微的困惑、一点点兴奋，这些感觉似乎也全部传达给我了。

    “木岛老师是不是讨厌我啊?”

    “都是因为你不写作业啊”。

    “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打人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也曾在学校参加过朋友举行的狐狗狸大仙游戏，但是却没有自己一个人在家玩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学校时，早苗既不会来，十圆硬币也不会带着不可思议的意志在纸上滑动。即使如此，大家似乎还是玩得很尽兴，这让我感到失望。我觉得这根本就是小孩子的游戏罢了。

    “你明天会受伤”。

    早苗用十圆硬币组合出这句话。

    “真的?”

    “是”。

    隔天，我被跑过走廊的人撞到，膝盖受伤了。

    “就像早苗说的，我受伤了耶。”

    “就说吧”。

    她的预言是多么地牢不可破啊!我开始觉得只要听从早苗的话，就不会再受任何的伤了。而且，虽然真的很愚蠢，不过当时的我觉得只要照着早苗说的去做，就能够操纵全世界的一切。

    我的心已经被早苗的话给填满了。我问她功课上的疑问，向她抱怨家人的事，我完全仰赖这个没有形体的朋友。

    与她对话的时候，我总是留意不让任何人进入房间。要是有除了我之外的人在场，十圆硬币就不会移动，早苗会陷入沉默。一旦变成那样，我就觉得遗憾极了。

    你能够相信吗?当时我最要好的朋友，竟是个以十圆硬币发声的不可思议的存在。现在回想，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恐怖的事呢?我竟对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完全敞开心扉。事实上，我连对任何朋友都没有坦白的心事，都告诉早苗了。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早苗所说的话、甚至我自以为感觉到的情感，全部是虚伪的。她是多么地狡猾。她藉由对话探索我的心扉，调查它的锁孔，最后终于打开了锁，进入里面。

    “明天弘树会死掉唷”。

    一天，早苗这么说。

    当时，我有一个叫弘树的朋友。

    “弘树会死掉?”

    “对”。

    我感到困惑。即使听到这个预言，也仿佛并非现实，而是在聆听书本背诵一般的感觉。我很清楚早苗的天气预报一定会说中，但是我觉得天气预报和朋友的死是不同的两回事。

    隔天，我在学校跟弘树玩要，他朝气十足地四处奔跑，我觉得早苗一定是搞错了。但是，弘树在放学的归途中跌进冻结的河川里，受冻、溺水，死掉了。

    我告诉早苗这件事。

    “就跟早苗说的一样。”

    “哎呀这样死掉了啊死掉死掉死掉了……”她一次又一次重复“死掉了”。从这个时候起，我觉得早苗的样子突然变得不对劲。我没办法明确地说明，但是她的口气就像变了调，十圆硬币以疯狂的速度移动，选择不成意义的字排列。我无法抵抗。这时我的手简直就像被某个强而有力的人给抓住一般，右肩底下的整只手臂都被十圆硬币拉着走。

    “你不能救弘树吗?”

    “他不要靠近河边就好了”。

    现在想想，我的心是多么地肤浅啊。你会轻蔑我吗?丑陋的我，比起失去朋友的悲伤，更为自己有早苗跟在身边而感到安心。在那之前，我似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勇敢、深情、优秀的人。我深信即使站在死亡的边缘，自己也具备有接受并克服它的力量。

    但是，实际上的我是多么地渺小啊。我害怕死亡。不仅如此，还想要利用早苗的预言，回避神明决定好的命运。

    死亡，总有一天一定会降临到每个人身上。对于这种绝对的、无法逃避的局面的恐惧，推动我定向扭曲的方向。

    为了开口问一个问题，我烦恼、沉默了多久?在一番挣扎之后，我从颤抖的嘴唇间挤出话来：“……我……什么时候会死?”

    十圆硬币毫不迷惘的滑行动作，让人感到它完全看透了这个世界，以及预言是绝对不变的。

    “还有四年你就会死掉会痛苦地死掉”。

    我整颗脑袋仿佛烧了起来。还有四年，这远比我自己预期的寿命要短暂得太多，我无法接受。

    “我要怎样才能活命?”

    我祈求似地问早苗。十圆硬币以疯狂的速度在纸上滑动。

    “不——告诉你”。

    烧灼般的焦躁感让我全身颤动起来。至今为止，早苗从来没有任何不肯告诉我的事。

    “拜托你，告诉我。”

    我哀求地询问活命的方法。

    “你什么都肯做吗”。

    我点头。

    “那就变成我的孩子”。她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这么说。“那样我就给你永远的生命”。

    我做了何等恐怖的事啊!不知道祈求永恒生命背后的真正恐怖，也不去思考早苗的真面目，我只是被死亡的恐惧所束缚，接受了她的要求。

    “你说了你说要变成我的孩子了”。

    十圆硬币兴奋无比地选着字。我从食指底下那个薄薄的金属片上，感受到一股深不见底的冰冷。但是我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反覆浮现朋友掉进河里，在痛苦与绝望的最后变得冰冷的形姿。不久后，朋友的脸变成我的脸，我的心终于为了逼近四年后的自己的死相而狂乱。

    “没错，没错。我要怎样才能变成你的小孩?”我急切地问。

    “把身体交出来把人类的身体人类的身体交出来我会给你更强壮的身体那样你就不会老也可以永远活下去了”

    我想我哭了。我一面呜咽，一面恳求似地点头。

    明明是大白天，房间却一片阴暗，被寂静所笼罩，成了我与早苗对话时总是感觉到的、脱离现实的异质空问。这种时候，虽然实际上看不见，但是我总是觉得同一个房间里站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它像是以年幼小孩般的小巧身体，悄悄地站在跪坐的我背后。同时，它也像是巨大到无视于房间的大小，无边无际地扩展在虚无的空间里。那一定就是早苗吧。

    我觉得她轻轻地把手放在呜咽着颤抖的我的肩膀上。那一瞬间，原本幽暗的房间恢复了明亮，外头的冷风呼啸声也复苏了。一开始，我感到犹如自黑暗生还般地舒适，就如同从死亡的恐怖中被拯救了一般。以某种意义来说，这并没有错：但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发现到，为了逃离死亡，我选择了比死亡更残酷的道路。

    从此以后，就算我用狐狗狸大仙游戏呼唤早苗，她也绝不再出现。以她来看，应该是觉得没有回应我的义务吧。因为那个时候，她和我的契约已经完成了。

    杏子

    至今为止，杏子家有两个家庭共同生活着。身为屋主的祖母和两个孙子，还有租借二楼房间的田中正美和她的儿子。杏子觉得两个家庭之间几乎没有分别，吃饭或买东西都是一起。杏子把正美当成姊姊一样仰慕，对方似乎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洗衣服也一起，杏子有时候也会替工作回来的正美揉肩。

    做饭的人也不一定。大多时候是祖母或杏子煮饭，但也有正美准备，或哥哥俊一做饭的时候。

    一开始让夜木在家里休息的时候，祖母和哥哥以及住在二楼的正美似乎都感到相当不安。有个来历不明的人待在家里，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杏子感到很抱歉；但是，日子毫无问题地一天天过去了。邂逅当初，夜木的脸色有如死人一般。不过到了隔天，虽然脸部有一半被绷带遮住而看不太出来，但是感觉得出他的气色好多了。

    夜木大多数的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很少主动外出。此外，他也不会积极地对任何人聊知心话。杏子觉得这不是因为夜木讨厌人、不想看到人，相反地，他是一副即使想亲近人也办不到的样子，一脸悲伤地待在房间里。

    对于这个风貌奇特的男人，似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帮助倒在路边的人是件值得称许的行为，这一点大家意见一致。

    杏子向哥哥俊一和房客正美说明夜木倒在半路的事时，俊一环抱双臂，露出不甚高兴的表情。俊一在离家步行一段距离的水果店工作，刚下班回来。

    “又不是捡小猫小狗。那家伙真的不要紧吗?”

    “他全身都缠着绷带耶。那样的人会有危险吗?”

    “叫医生了吗?”

    杏子跟哥哥说夜木拒绝看医生。哥哥露出更加狐疑的模样，但是结果还是照着杏子说的，暂时让他在家里休息。

    “可是，那个人来路不明吧?教人担心。”田中正美说。她的丈夫在数年前失踪，目前母子两个人住在杏子家里。她不化妆，是个朴素的人。为了维持家计，她白天在纤维工厂工作。她刚从工厂回来，正要抱起留在家里的儿子阿博。

    “会不会危害到阿博呢?”

    杏子无法回答。和夜木交谈后，杏子不认为他是个会伤人的人。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断定不要紧。

    “嗳，有什么关系?”

    祖母从旁插口，要正美放心。支持杏子的善行的，只有祖母一个人。

    杏子和祖母分担家事，原本就受到大家的信赖，所以夜木才没有被不讲情面地赶走。大家把夜木当成客人留在家里。

    夜木以全身绷带的模样在屋子内走动之后，看到他的人全都皱起了眉头。

    “那个叫夜木的真的不要紧吗?”

    哥哥用仿佛见到杀人犯的表情对杏子耳语。

    但是，夜木异样的部分只有包裹住脸和手脚的绷带，以及他的影子散发出来的奇妙氛围。只要稍微和他交谈，便知道他是个心地不坏的人。

    曾经，杏子听见祖母和夜木的对话。祖母询问夜木的出生地等问题，他却尽是含糊其词。当祖母说起二十年前的某个事件的回忆，夜木也彷佛亲眼目击似地述说那时的情景。但是他的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像超过二十岁。

    杏子询问祖母对夜木的印象。

    “好像这个世上的某种邪恶化成了形体呢。”祖母说。可是，她接着又加了这么一句：“不过实际上一聊，还蛮普通的。”

    但若说他普通，夜木的行动又太过于奇特了。

    “我来帮忙你换绷带吧。”

    杏子这么问，夜木拒绝了。可能还是不想被人看见绷带底下的模样吧。

    他拒绝时的表情，并不是责备杏子多管闲事的严厉神情，而是打从心底感激的眼神。这不知为何，让杏子感到悲伤。

    杏子身边的人，全部是一些把随处可见、不值一提的亲切，用一副天经地义的态度去接受的人。但是夜木完全相反。他对于杏子认为理所当然而说的话，每一句都感到犹豫，甚至是一副自己没有那种权利的样子。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被别人亲切地对待过吗?从此处可以窥知，他不幸的人生使得他变得对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感到幸福无比。

    某天黄昏，杏子从学校回来时，看见田中正美的儿子阿博走进夜木的房间里。阿博是个才刚满五岁的孩子，正美到纤维工厂去工作的时候，便由祖母充当他白天的玩伴。杏子觉得阿博就像是个年纪相差甚远的弟弟一样。杏子想要拉开夜木房间的纸门时，听见两个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阿博似乎正稀奇地不停地问夜木问题。为什么包着绷带?为什么会在这个家里?夜木在回答这些问题，但是阿博的脑袋里似乎装满了无边无际的疑问，怎么问都问不完。

    杏子悄悄地拉开纸门，看到夜木被阿博目不转睛地注视，一脸困窘地坐在房间里。他看到杏子，露出救兵终于来了的表情。

    “喂，阿博，不可以问那么多问题让人家伤脑筋。”杏子本来想这么说，却打消了念头。

    “大哥哥陪你玩，真是太好了呢。”

    她改这么对阿博说，更助长了他的发问攻势。被孩子亲近，感到不知所措的夜木，看起来令人莞尔。杏子想让这样的状态再持续久一点。她把两个人留在房间里，离开之后对此感到不可思议。阿博对夜木似乎没有任何敌意或嫌恶感，他感觉不到杏子在夜木身上感觉到的不祥氛围吗?后来杏子询问阿博这件事。小孩子的话很抽象，需要时间去理解，但是他似乎明确地感觉到夜木异于常人的氛围。

    “那个人好像坟墓。”阿博说，接着又补上一句：“有狗的味道。”

    “哎呀，怎么可能呢?他好好洗过澡了呀。”

    即使杏子这么说，阿博也只是笑着摇头。

    收留夜木之后，第四天的黄昏。

    放学回家的途中，杏子在河畔看到夜木。小河穿过人家之间，最后流人郊外宽广的大河里。从土堤俯视，眼下是一大片约有人那么高的芦苇原。河川对岸有工厂，并排的烟囱缓缓地吐出烟雾，天空的云和烟有如相连在一—起。根据风向和强弱，偶尔工厂排出的烟会覆盖住整个小镇。另外，工厂卜出的像沙子般细微的粉尘也会乘风而来，弄脏晾晒的衣物。

    夜木似乎只是伫立着眺望对岸。杏子出声叫他，他一瞬间露出戒备的动作，但是一确认出声的人是谁，他便解除了警戒。杏子想，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活过来的?他活在那种只要被别人叫住，就必须吓得肩膀一震的悲伤地方吗?芦苇原里笼罩着一片虫鸣。对岸的工厂传来低沉的金属声，断断续续地震动着开始转红的大气。

    “我买了绷带。”

    杏子把手里的包裹拿给他看。放学路上去店里买东西是违反校规的，但杏子也不是死板地遵守着规则。

    “我没有钱。”

    “不用在意。”

    依照一开始的约定，明天夜木应该就要离开家里了。但是杏子提议他尽情待下去。或许哥哥会不太愿意，但是祖母对夜木的印象似乎不差，搞不好她会答应也说不定。

    “可是，我付不出房租。”

    杏子点头。杏子的家境并不富裕，不可能让夜木一直免费住下去。她自己也曾经想过是不是要和朋友一样出去工作。

    杏子告诉夜木她在酒吧工作的朋友的事。那家店位在市街的中心，她把店名以及店员的服装也详细地说给夜木听。

    “夜木也到那里工作看看怎么样?”

    “服务业有点……”

    杏子再次审视夜木的绷带模样。

    “我们一起寻找你可以工作的地方吧。一杏子向他说明。哥哥的朋友里有一个叫秋山的富家少爷，他家有好几问工厂，向他拜托的话，应该可以给夜木安插一个职位。

    夜木很困惑。虽然他说很高兴，却是一副不晓得是否可以接受这种提议的模样。

    “我想大家都希望夜木再待久一点。就算你离开我们家，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吧?”

    夜木落寞地点头，好几年都未留心过的黝黑长发随风飘动。这个时候，杏子看见了他纤细的肩膀。那是与夜木拥有的异样黑影完全格格不入的、依然是少年的肩膀。

    夜木接受杏子的提案时，杏子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一口气。她对夜木有一点依依不舍的心情。与他交谈的时候，没有和朋友谈话时的那种距离感。夜木不会轻蔑任何人，他看起来像爱着一切。或者说，他就像是因为绝症而被宣告将死之人，把每一天都视为有价值的事物珍惜似的。他的动作当中，处处带着有如哀伤的感情，让人严肃以对。

    两人边聊天边走回家。夜木不喜欢聊自己的事，所以只有杏子一个人在说话。她提到失和的双亲、以及陪伴母亲临终时的事，尽是些阴沉的话题。“是不是该说些愉快的事比较好?”杏子在意地问。

    “不，阴暗一点的话题比较好……”

    夜木这么说，所以杏子放心地说出小时候被欺负的回忆。不知为何，夜木很适合这类不幸的话题。

    两人经过数天前杏子遇到夜木时的道路，这时杏子正说到孩提时代的恐怖体验。那是哭泣的杏子被父亲丢在夜晚的森林里的事。

    眼前出现一只野狗。是褐色的短毛公狗，杏子平时常抚摸它。

    杏子走近它，想要搔它的脖子；但是今天它的样子却不太寻常。平常它总是会眯起眼睛，一副幸福的模样，现在却警戒地看着两人。正确地说，它是在瞪夜木。它把重心压低，开始低吼。

    杏子讶异着它怎么了，更往前靠近一步。那只狗似乎再也无法忍耐，翻身逃跑了。那一瞬间，狗儿露出仿佛被强大的野兽追逐般的惊恐模样。

    “它平常都很乖的说。”

    杏子目瞪口呆地呢喃，望向夜木。她倒抽了一口气。

    夜木面对狗跑掉的方向，露出阴沉的眼神。杏子无法询问理由，因为她觉得夜木的那个部分，就像拒绝所有的接触、被挖开的伤口一般。

    夜木

    早苗不再回答我的问题之后，一段时日之间，我每天都怀着不安的心情度日。但人心是那么地不可解，一开始我虽然满脑子都想着突然消失的无形的朋友，不久后却渐渐觉得那或许只是一场梦。

    我注意到身体的异变，就是在那时，在小学里制作狐狸面具的时候。我用凿子雕刻木头，让它一点一点地接近狐脸的模样。很多朋友都雕刻般若的面具，但是我却不知为何被狐狸的面具所吸引。那应该是因为我的脑中记得朋友所说的“狐狸附身”的事吧。

    那个时候，流传着其他镇上的小学生在玩狐狗狸大仙时被狐狸附身，突然狂舞不止，或是说起莫名其妙的话之类的恐怖传闻。因此，害怕遭到狐狸附身，玩狐狗狸大仙的人逐渐减少了。当时的我并不明白所谓的狐狸指的究竟是什么，却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事情发生在我用铁锤敲打凿子柄的时候。反覆进行相同作业的独特枯燥感让我疏忽了，我没有仔细看着凿子的刀刃方向，结果我的左手食指的前端被削掉了。

    霎时之间，红色的液体四处飞溅，也喷上了就要浮现出狐脸的木块。周围的人哄闹起来，老师马上就赶了过来。我吓得惊慌失措。但不可思议的是，起初伤口虽然痛得要命，疼痛却有如烟雾散去般地逐渐消失。我觉得这并不是心理上的刺激而使我忘掉了疼痛，而是那个部分一开始就可以舍弃，被削掉了反倒自然一般。

    我在染满血的凿子前端，看见我被削掉的指甲附着在上面。虽然觉得害怕，但是我在要被带去保健室时，拾起那片指甲，藏进口袋里。保健室的老师帮我消毒，不过他说去医院比较好，所以我马上被带去看医生了。到了那个时候，不晓得为什么，不仅是疼痛，连出血都停止了。血是这么容易就止住的吗?我感到不可思议。但是我下了结论，认为自己的伤势可能没有想像中的严重，悠哉地松了一口气。

    医生检视我的伤口好一阵子，确认伤口已经快愈合了。那时医生的表情，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是一副目击到未曾见过的伤口的表情。

    为了防止化脓，医生为我打针。但每当医生用针筒刺上我的皮肤，就不可思议地失败，针不知为何在中途折断了。就像其他小孩一样，我讨厌打针。我闭着眼睛忍耐，而医生则生气地频频叫我放松力气。

    我从学校早退，一回到家，母亲便一脸担心地迎接我。可能足老师先联络过家里了吧。我秀出缠着绷带的左手手指，开着玩笑要母亲放心。不要紧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实际上，对于几乎已经完全不痛的手指，我确实一点都不担心。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便端详起藏进口袋里的指甲。说来奇妙，这种东西会让人舍不得把它当成垃圾轻易地丢掉，所以我用卫生纸把它包起来，装进收藏玻璃珠的罐子里。

    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我觉得绷带变得很紧，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而且，受伤的部位也异样地痒了起来，就像恒齿跟在掉落的乳牙后面生长出来时，牙龈的那种酸疼感——这么说明的话，你能够了解吗?就有如被压抑在身体内部的东西解开束缚，总算开始伸展时的疼痛。

    出现在自己身体上的异常感觉让我吃惊，我认为它是种不祥的征兆。绷带里好像开始变热了，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用手抓住了我的伤口，把身体内侧的东西向外拉。

    我战战兢兢地解开绷带。当绷带的厚度消失时，一种可以说是不祥的气息充塞我心中。我把医生白天帮我缠好的绷带全部解开之后，出现在里面的东西，是我重生的指甲。话虽如此，新的指甲却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是人类的指甲，应该是淡淡地透出体内的血色，呈现淡粉红色才对。但是我新的指甲却是既黝黑又银亮，与其说是生物的身体，更像是金属一般。而且还是那种被弃置在工厂旁边、生了锈的金属片。

    形状也十分异样。它不像以前那样浑圆有弧度，而是一开始就是为了撕裂什么东西而生长般的形状。那是为了伤害、破坏、杀戮的形状。

    我感到害怕，别开了视线。我忍耐着呕吐感。

    我想起早苗说的话。我要拿走你的身体，取而代之地给你新身体——她是这么说的。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打开藏在玻璃珠罐里的卫生纸，我确实把自己的指甲放进里头了，然而里面却看不见任何类似的东西。

    我发出尖叫。我知道早苗的意图了。离开我的身体的部分，她用看不见的手拿走了。取而代之地，给了我新的身体弥补缺损的部分。

    父亲拉开我房间的纸门，问我怎么了。

    我藏住变了质的左手手指，竭力地佯装平静。

    我无法出示给任何人看。我在家人、朋友的面前隐藏着指尖生活，也不能让医生诊疗，坚拒去就医。因为我如此顽强地抵抗，家人和老师都开始对我的行动起疑了。随着时间流逝，到了能取下绷带时，我也绝对不把它解开。

    我害怕被别人看到我的指甲，怕遭到异样的眼光看待。我逐渐地远离人群，也渐渐地养成了不引人注目地行动的习惯。我总是害怕着什么，因此也变得不笑了。

    我想像着老师或父亲看到我的指甲，生气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的情景，害怕不已。若是现在的话，我便能够了解事情绝对不会变成那样，但是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深信自己一定会遭到责骂。

    纵使有人问我缠绷带的理由，我也无法回答：就算被嘲笑为何连一点小伤担怕得要死，我也无法说明理由。我尽可能避免激烈的运动，减少受伤的可能性。即使如此，有时还是会跌倒，或是被尖锐的东西勾到而受伤。受伤的部分就像指甲重生的时候一样，疼痛很快就消失了，然后仿佛从内部浮现出来似地，表面被生了锈的金属般物质所覆盖。

    新生的部分很坚固，既不会受伤，也不会裂开流血。摸起来很硬，却能够确实地感受到冷热。用铅笔的尖端施予一定的压力，在某个程度之内会感觉到痛，但是一旦超过一定程度，就会变得麻痹，就像真正的、单纯的金属片贴在皮肤上一样。

    每当受伤后，非人类的部位在我的身体增生，我就把那些部分包上绷带藏起来。我害怕被别人看到，这样的举止在他人眼中看来一定相当病态吧。走在外头的时候、与人面对面的时候，我在意的总是绷带。绷带会不会松掉?会不会在说话的时候掉下来?我满脑子净是担心这些事，怎么可能认真地去和人交谈呢?我曾肋骨骨折过。那是我在通往神社境内的石梯上踏空，跌倒时所发生的。那一瞬间我无法呼吸，痛得几乎要晕过去。石梯的棱角狠狠地撞上我的胸口，我直觉到肋骨断掉了。

    四周没有人。我坐在石梯上镇静心神的时候，一如往常，疼痛感像罩上一层雾，人逐渐变得舒服了。

    我觉得我快要疯了。我的体内进行着破坏与再生。折断的肋骨被早苗看不见的手拿走，取而代之地，体内另一个莫名奇妙的身体被拖了出来。

    我把手伸进衣摆，确认新的肋骨所在。外侧皮肤的部分就像以前一样：但是，我马上就知道内侧产生了变化。被石梯撞到的肋骨，形状扭曲、棱角分明，因此皮肤变得被拉紧了一样。确实，它摸起来不像人类的肋骨，而是别的生物的骨头。

    这么一想，与早苗交换契约之后，我再也没有生过病。就算受了重伤，也马上会被体内的另一个身体取代、再生吧。若问这是否让我感到安心，事实上是完全相反。就算只是轻微地擦伤，也让我觉得又失去了一点人类的身体。我哭了出来，大声嘶喊，对自己的将来感到恐惧。这样的我，即使全身包裹着绷带，被别人以白眼看待，四年之间却依然像个普通人一样地上学，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一切的喜悦消失了。此外，我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散发出可称之为瘴气的异样气息。那似乎是从爪子或肋骨等等，变化之后露出表面的部分所发出的。沉睡在我的体内某处，今后就要显露到外头的生物，它的身体具备着如此不祥的气息。

    许多敏感的人似乎感觉到只要掀开我表面的一层皮，底下其实潜藏着另一个生物。因此他们只是看到我的形姿，就皱起眉头，嫌恶不已。这类敏锐的人不会去思考为何会对我抱有如此的感觉，只是无意识地躲避而已。

    不被任何人理会，我经常是一个人悄悄地藏身在黑暗当中。伴随着孤独。比起被看到、被害怕接近，或因为被厌恶而遭到拒绝，这么做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还属于人类。

    我和早苗交换契约四年之后，决心离开家里。我觉得不可能再像这样继续用绷带隐藏全身，不在他人面前脱下衣物了。朋友、老师，就连家人都已开始怀疑我的精神不正常。对于从某一天起，再也不肯裸露身体的理由，我被问了好几次，但是我只能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恳求他们不要追问这件事。某天夜里，我把衣物塞进袋子里，从母亲放在厨房的束口袋里拿出钱包。偷钱让我感到内疚。但是对于将我生下，一直对我倾注关爱的双亲，连道别也不说一声就突然消失的内疚感，更深深地责备、折磨着我。

    我也想过，当时或许应该老实地向家人坦白以告才对。但那是现在才可能会有的念头。当时的我，更恐惧着会因为坦承事实而遭到双亲的拒绝。与其那样，倒不如什么都不说，默默地消失更好。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夜晚，空中没有云朵，月亮高挂。视野被星辰淹没的夜晚，天空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更加辽阔。连续下了几天的雪覆盖了整片大地。我想暂且搭上火车，而前往车站。寒风从穿了好几层的衣服外，或是手套的隙缝间，掠夺了我的体温。我一边走在夜路上，一边想着早苗的事。

    早苗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依据早苗的预言，原本在这一年我会死掉。

    若是没有遇见早苗，它或许已成真。或者是，那是为了恐吓我，让我签下契约，才编出来的谎话?事到如今，我已无法求证。

    但是，离家那时的我这么想。

    我在今晚死掉了。

    这种想法，正是让我保有自我的最后救赎。

    体内那个不祥之物的气息，似乎与日俱增。不仅是我，即使连路过的人都能够感觉得到。那异样的感觉，就像污黑混浊的水。你一定也从我当中看出这种令人不快的印象了吧。彷佛接触到我的皮肤的空气都变得污秽、淤塞、混浊一般。

    我觉得，有关早苗真面目的线索就在这里。她这么对我说过：变成我的孩子。那样的话，我就给你永远的生命。

    假使早苗的孩子是个浑身充满亵渎神明般的秽气的怪物，那么她本身一定也是个人类的智慧无法想像的巨大黑暗的支配者。我因为想要活命，和绝对不该扯上关系的存在缔结了契约。

    原本，我的心被对早苗的诅咒燃烧殆尽，但是到了离家那一天，就仅只剩下对自身愚昧的绝望了。一切都是我不成熟的灵魂所造成的。听到朋友的死，害怕自己的死，想要违逆神明创造的自然的运行，这才是一切的根由。

    早晨，在太阳还没升起时，我就在车站等待火车。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一盏微弱的灯光照亮了站内。

    我搭上火车，没有去向地流浪着，不知不觉间经过了二十年。实际上，我的年龄应该超过三十岁，身体的成长却以二十岁为界停止了。这段期间，我潜入黑暗，遁入山中，藏进森林度日。怀念人群的喧嚣时，也曾经潜身在市街的大楼之间的黑影中。

    我的内心未曾有过片刻安宁。我好几次想要自杀。但是我确信不管是上吊或是投海，我绝不会死掉。

    那是我进入深山里的时候。我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连食物也没带就进入山中，饥饿感却在我觉得终于要饿死了的时候便突然消失了；以为终于要被冻死了的时候，感觉就被截断了。我知道就算我挣扎着想要赴死，却连前往另一个世界都不被允许了。

    我的脚踩空，摔下了悬崖。下巴和肩膀等处骨折了好几个地方。这些部分也被早苗取走，现在已经替换成了丑陋的怪物的身体。我会用绷带覆盖住脸的下半部分，原因就是当时的伤。若是看到我重生的牙齿，不可能还有生物能够保持冷静。若是狼之类的生物，它们的下颚显然亦有着被神明赋予的、可以说是生命之美的光辉。但是我的下颚却远不同于那些，形成连神明都不忍卒睹的扭曲形状，并呈现出锈铁色，用来撕裂肉体自是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认为尝试自杀必然徒劳无功，因此只能在无止境地流逝的时间中度日。我学到了什么叫做孤独。不管是走在路上，还是进入森林，没有人出声叫我，连鸟儿和动物都远远地逃开。过去快乐的孩提记忆总是浮现在我的心中，让我发出悲鸣。我挠抓胸口，抱住头，或是仰望夜空，为自己的愚昧招来的寂寞命运痛苦不堪。

    我没有一天不想起我的家人。离家之后过了十年左右，我曾经回到故乡一次。我的头发任意生长，全身包裹着绷带，事到如今实在无法开口说出我就是你们的儿子。但是，我想见母亲一面。

    然而，我家不见了。我曾就读的小学和车站还是老样子，却只有住过的家消失了。虽然可以询问附近的邻居，我却没有这么做。我只是抱着一切都想开了的心情，离开了。对于突然消失的孩子，母亲和父亲是做何想法呢?之后的岁月，他们足以什么样的心情渡过的?我被孤独的毒素侵蚀的时候，远处的双亲是否担心着我呢?家没有了。是搬走了，还是烧掉了，这都不是问题。只是，我亲眼明白地确认了我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家。离开家的时候，原本的我就已经死了。我流着泪，我得不停地这么说服自己。

    我带着死不了的身体继续走着。因为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我经由没有人烟的地方。至少想要与社会比临而居时，我会潜藏在市镇的阴暗一角。但是看着普通的走在路上的人，对我也是一种痛苦。路人亲密地谈笑的模样，让我既羡慕又悲伤。

    当绷带不能用了，我就用碎布遮掩脸庞；若想要洗澡，就到干净的河里净身。我翻捡垃圾得到衣物，从丢弃的书本上获得知识。

    纵使也会感到饥饿，却不会饿死，更不可能被野兽袭击而死。我只是无为地，以不知是人类还是野兽的身体渡过近乎永恒的时间。

    杏子小姐，我遇见你，恰巧是我来到这个镇上，就要被今后永不会消失的孤独悲伤所压垮的时候。

    虽说不会死亡，但是不眠不休地行走，身体终究会疲惫。我已经走了好几个月，脑中已然一片空茫了。漫长的时间里，我思考着漫无边际的事，终于连思索的材料都用尽。

    不晓得为什么，我有一种不能够在同一个地方多待一分一秒、接近强迫性行为的念头。我只是不断地踏出脚步，在茫然迷惘的状态下行走，直到我因为蓄积的疲劳而突然倒下为止。

    当时，偶然的你就在身旁。你把手放上我的肩膀时，那种惊讶令我难忘。长期以来只有孤单一个人彷徨行走的我，对于被他人触碰这件事，早就已经死了心。自出生以来，我曾经有过像这样真心去感受手掌温暖的时候吗?我只是茫然失措，分不清是恐怖还是欣喜，开始了在你家的生活。

    在那里我遇见的，是我在过去舍弃，早已想开，认为再也不可能获得的理所当然的生活。与人对话、打招呼，这样的场景，我在就连声音都被吸入的深邃森林里梦见过多少次?有榻榻米、有屋顶、有窗户，当察觉人们到这些致力于尽可能舒适地渡过每一天的人性空间，我才惊觉到自己差点踏入人类之外的世界。

    在你家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令我感激不已。在那里渡过的短暂时日，每一件事都那么轻易地令我泪流不止。

    但是，我有预感不能够继续待在杏子小姐的家里。那个渴望我的身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它可憎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这种污秽会带来死亡和绝望，让接近我的人变得不幸。

    你知道你让我使用的房间屋檐底下，有个麻雀的鸟巢吗?我刚住进房间的时候，母鸟会为小鸟送来食物。但是，注意到我的气息的母鸟，丢下饿得哭泣的小鸟逃走，就这样一去不回了。不仅如此，小鸟当中有三只，明明还不会飞翔，却为了逃离我而爬出鸟巢，掉下来摔死了。而剩下的无法逃离我、也没有食物吃的小鸟，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饿死了。

    我再也没有像这个时候那么样地憎恨我被封闭在黑暗中的命运。

    我不能待在这里。虽然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每一天的幸福却让我在不自觉当中有了天真的念头。或许我可以像这样和平常人一样活下去，只要身边有人能够理解我的痛苦。

    如果没有去处的话，留宿我家怎么样?我会接受你这样的提议，也是出于这样的心理。你拜托令兄美言，请令兄的朋友为我在工厂安排工作的事，再多的感谢都不足够。

    但是，结果却令人遗憾。咒骂我的种种话语和憎恨的声音，也传进你的耳中了吧。

    就在数日前，我突然销声匿迹的事，被人们怎么样地述说呢?昨晚发生在秋山邸的事件，被怎么样地处理了?

    杏子

    哥哥俊一和秋山以及井上三个人，过去是国中同学。他们现在也维持着朋友的情谊，偶尔会来杏子家，在哥哥房间聊上好几个小时。

    秋山的父亲是镇上十分有名的大富豪。井上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们两个人总是一起行动，以主人与跟班闻名。在街上经常可以看到纤瘦而穿着体面的秋山，和体格高大壮硕的井上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模样。

    他们两个人的风评不好。秋山似乎是个喜欢寻乐子的人，老是面露不怀好意的笑容，在街上物色有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事物。也曾听说过他从背后袭击黄昏时回家的工人，或是掏出钱来要乞丐跳进河里。

    据说以前有个流氓在背后说秋山的坏话。然而那个流氓现在已经被赶出镇上——不在了。听说是因为秋山的父亲在黑道也很吃得开。

    这是夜木在杏子家住下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后的事。哥哥带秋山跟井上到家里来。他们在俊一的房问里聊着些什么。

    杏子端茶过去的时候，竖耳倾听。话题是预定在两周后举行的祭典的事。每逢祭典，从神社到车站的马路便挤满了摊贩，到处可见亲子出游的人群高兴地逛着。俊一受工作地方的水果店老板之托，在祭典时摆摊。因为秋山很吃得开，若拜托他的话，可以有比较好的位置。

    三个人在房间正中央面对面坐着。秋山打扮得很潇洒，盘腿而坐。

    井上穿着红色衬衫，一身褐色肌肤。他的体格很壮，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那条项链和杏子朋友的一样。杏子心想，他们是在同一家酒吧工作吗?

    “杏子要不要也坐下来一起听?不要再谈什么无聊的祭典了，我正想跟你哥说说我去国外时的事呢。”

    秋山向杏子搭讪。杏子表示有事，婉拒了。她就是不擅长跟大家围在一起聊天。而且她也担心，要是自己露出觉得无聊的样子，坏了秋山的兴致就糟了。

    好一段时间，房间里传来男人们的笑声。杏子注意到没看见阿博的身影，便在家中寻找。阿博在夜木的房间里。

    杏子去上学的时候，他们在家里似乎混得相当熟了。看起来虽然不是聊得很起劲，却像熟稔的朋友，随性地坐着。

    “带阿博出去散散步怎么样?”

    杏子对夜木提议。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家庭的味道。夜木坐在窗边，耸了耸肩。

    “会被当成变态的。”

    的确。杏子同意。

    “令兄的朋友来访是吗?”

    “是一个叫秋山的人，在这一带无人不知。”

    杏子也在房间里待了下来。她讲故事给阿博听，陪他玩瞪眼游戏。夜木一直望着外头，偶尔看看杏子和阿博。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温暖了榻榻米。非常舒服。

    即使跟夜木交谈一两句，也不会因此就发展成一场愉快的闲聊。夜木似乎不是会开玩笑娱乐别人的个性，总是很木讷。即使如此，杏子却不可思议地不会感到沉闷，比起加入秋山他们的对话更要感到舒服多了。

    房间的纸门被拉开，哥哥探头进来。看样子，他似乎绕遍了家里在找杏子。俊一微微蹙起眉头，他好像不喜欢看到杏子跟阿博待在夜木房间里。“可不可以去买酒来?”

    俊一递出数张纸币。杏子接下钱。

    “这些钱是从哪里……”

    “是秋山的。”

    杏子拜托夜木照顾阿博，离开房间。俊一就要折回秋山他们那里，杏子叫住了他。

    “请秋山帮忙夜木找个可以工作的地方，拜托。”俊一点头。好几天以前，杏子就跟哥哥提过这件事了。

    酒贩就在离家不远处。杏子用收下的钱买完东西，把酒拿到俊一房间去。他们正好在谈夜木的事。

    “那个男的是个怪人……”

    俊一正以插科打诨的方式形容夜木。用绷带藏住脸，几乎不到外头走动，也不肯说明详细的来历。俊一半开玩笑地这样说着。

    “原来如此，好像很有意思呢。”秋山感兴趣地探出身子。“他在你们家里吗?”

    杏子放下买来的酒，随即离开房间。她莫名地有种不安的情绪。她来到夜木的房问，那个还是一样一身黑的男人，正和五岁的孩子悠闲地坐着。他好像在说故事给阿博听。

    “你回来了。”夜木说。故事因此中断，阿博鼓起了腮帮子。

    “快点说下去嘛。熊的故事。”他这么催促。杏子纳闷着是什么事。

    “刚才我在跟他说在深山里遇到熊的事。”夜木说明。她想，那八成是吹牛的吧。

    杏子怀着不安的心情坐在阿博旁边，心神不宁地担心秋山何时会拉开纸门进来。虽然就算那样，也没有哪里不对，但是她怕秋山等人抱着参观珍奇动物的心态闯进这个房间。

    至今为止夜木表现出来的举止，让人感到他近乎病态地害怕别人的视线。纸门拉开了，进来的是俊一。接着他转向夜木“我拜托你在工厂工作，他说从后天开始上工。”听说那里是在制造掘削机前端所使用的金属零件，夜木的工作是搬运为了铸铁使用的铁矿石。这个工厂会产生大量的粉尘，据说工人的肺很快就会被搞坏。杏子很担心这一点。

    “我不会死的。”

    夜木这么说，要杏子放心。夜木虽然显得有点不安，不过那似乎不是担心身体受损。

    夜木待在家里时，还是一样关在自己房间的时间比较多。三餐也是，若杏子不说什么，他就不吃。必须把盛着饭菜的托盘端到他的房间去才行。夜木总是说他不需要吃饭，杏子生气地说“要是不吃就把你赶出去”，夜木才总算进食。这让杏子忍不住思忖，自己做的菜肴有这么难吃吗?第一次前往工厂工作的早晨，夜木把空掉的早餐餐具送到厨房去。看他的眼神，似乎为了第一次上工而变得胆怯。夜木在自己的房间换上了前天俊一给他的作业服，绷带还是没有拆下来。

    “就说脸上的绷带是为了防止吸人烟雾跟灰尘就好了。或者说是为了遮盖烫伤比较好?”

    杏子这么提议，夜木点点头。

    目送大家出门之后，杏子去上学。课堂上她一直无法专心听课，她很担心在工厂工作的夜木。

    他可以好好地工作吗?夜木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氛围，看到他的影子，心便会不安地骚动，并为之恐惧，致使见者在还没有感觉到疑问之前，就先嫌恶他了。

    杏子不晓得夜木为何会具有那样的氛围。而且正因为这个缘故，常常使得夜木在什么动作都还没有做之前，就先引起不快吧。这也令杏子担心。她希望夜木在工厂里的人际关系能够顺利一些。

    杏于回想起大家对夜木抱持的种种情感。

    田中正美因为夜木经常照顾她的儿子，特别地感谢他。祖母也说实际聊过之后，夜木其实是个好人。哥哥好像不太喜欢夜木。那么工厂的人怎么样呢?晚上，看到从工厂回来的夜木，杏子总算放心了。一般人应该会一脸疲惫，他的眼神却像个高兴的孩子。夜木说，今后应该也可以胜任下去。

    夜木开始出门工作以后，白天又像从前一样，只剩下祖母跟阿博了。阿博每天都很无聊的样子。

    一星期过去了。杏子早上送夜木跟哥哥、田中正美出门之后，到学校去。回家后便帮忙祖母，等待大家回来。杏子过着这样的生活。

    虽然夜木还是一样话不多，但他会把工厂的事和杏子分享。他似乎享受着劳动。因为他述说的模样实在太高兴，甚至让杏子开始觉得工厂似乎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夜木说他的同事里有个眼神凶恶的男人，而夜木正是担任他的助手。夜木与社会接触，并回家告诉杏子工作时的这些事，这让杏子感到幸福。

    事情发生在星期六。学校只上半天就放学了。杏子中午回到家一看，阿博正一副无聊的样子。祖母在洗衣服，好像没空理他。

    夜木还没有从工厂回来。工厂即使在星期六也要工作一整天。

    “跟姊姊一起去散步吧。”

    杏子向阿博提议。她想顺便到工厂去，看看夜木工作的情况是不是顺利。

    天气很温暖，但是空气中掺杂着微量粉尘。虽然是几乎感觉不出来的程度，但是用手指抚摸窗户玻璃，就会留下痕迹。阳光照射到大气中的尘埃，轮廓变得模糊，化成了柔和的光线。

    穿过住家密集的地区，越过流经郊外的河川后，工厂就在那里。在路上，阿博说走累了不肯动，杏子只好背着他走。

    那是条石子路。一侧是树林，另一侧是视野良好的田地。另一头看得见一座工厂的烟囱，顶端正吐出烟来。那不是杏子要去的工厂，这个地区有许多工厂密布。

    被粉尘模糊的远方，孤伶伶地耸立着一栋樱花树。它的根部有一尊地藏石像，一个男人走过它旁边。杏子凝目一看，那正是夜木。这时还不到工厂下班的时间。杏子举起一只手，出声招呼。她靠近到看得见夜木表情的地方时，发现夜木的眼神一片阴沉。一股不安突然涌上心头。夜木的样子不对劲。他摇摇晃晃，脚步不稳。杏子察觉到他必然在工厂里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回来得好早呢。”

    “发生了一点不好的事……”

    夜木面无表情地说。那双眼睛是麻痹了一切感情、野兽般的眼睛。

    杏子感到伤心。她不希望夜木露出那样的眼神。她想立刻就问夜木理由，却又觉得要他说明发生的坏事是种残酷的行为，无法问出口来。

    阿博在背上睡着了。杏子告诉夜木，她本来打算散步到工厂去的。并肩走回家的这段期间，两人没有交谈。

    他们穿过神社境内，抄近路回家。这是座当地知名的神社。境内空气凉爽，似乎没有什么粉尘，或许是笼罩在周围的茂盛树木静静地从不洁的空气当中守护了神社。仰头一看，伸展的枝桠形成顶篷，覆盖住天空。他们穿过本殿和社务所旁边，经过石灯笼并排的地方。

    杏子想起祭典将从星期二开始，会有许多摊子，许多人都会来参拜神社。她告诉夜木这件事。

    夜木在境内的入口，鸟居的地方停下脚步。那是一座鲜红色的鸟居。

    “你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夜木的眼神化成一种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复杂神色。

    “我不知道。”杏子纳闷。“可是……，啊，对了，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事?”

    “小的时候，我自己做了一个神，向那个神祈祷。”

    那是双亲还在的时候，杏子与父母及哥哥四个人一起生活。

    双亲频繁地吵架，杏子非常害怕这样。每当那种时候，她就不想待在家里，会和刚上小学的俊二起到外面去。但是哥哥总是自己一个人跑掉。哥哥有朋友，他都和他们出去玩。如果妹妹在的话会妨碍到他们，所以他总是禁止杏子跟过去。

    杏子没办法，只能自己一个人。然而就算待在外面，父母对骂的声音还是会从家里传出来。她又没办法远行，只能蹲在屋子旁边，心中充塞着寂寞。每当有亲子手牵着手经过，总让她羡慕万分。

    这样的时候，她就会向神明祈祷。附近有神社跟地藏，但是杏子自己敞了一个和这些不同的神明。她没有想像神明的形体，也没有想出神的名字和象征。以这个意义来说，很难说是做出了神明，祈祷也不晓得是传到哪里去了。

    逐渐日暮，杏子蹲在家门旁，只是双手合十地祈祷。希望双亲和睦，希望哥哥对自己好一点。杏子幻想着，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在快乐地想像的时候，就听不见父母的争吵，饥饿跟寂寞也消失了。

    “不久后，父母就离婚了。我跟哥哥归母亲扶养，搬到现在的家来。”

    夜木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杏子觉得自己做出来的神明总是陪伴在她身边。自己的感觉会和常人有落差，是否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即使杏子觉得自己只是普通地生活，别人却好像觉得她太一板一眼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有人在咒骂着什么，我就觉得难以忍受。有谁恨着别人、嫉妒别人，就让我觉得呼吸困难。”

    可能是因为双亲不和的缘故吧。杏子这么想。

    夜木一脸严肃地沉默着。然后，他代替杏子背起她背上的阿博。

    回到家之后，杏子才听说那天中午，夜木对秋山施暴了。不是从本人口中，而是从俊一那里听说的。

    听说俊一是直接从工厂的人那里听到夜木对秋山的所做所为。

    为什么秋山会在工厂?是什么样的经过，让夜木去攻击他?没有人完全把握住状况。

    白天，秋山带着井上到工厂来。这是很稀奇的事，不过那是他父亲经营的工厂，因此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许多人看见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据说没多久，就传来了秋山的惨叫。好几个人赶忙跑过去，却看见秋山的身体已有一半几乎就要被推进满足熔铁的熔矿炉里。夜木正要把他给推下去。

    他们出声制止，夜木露出一副这才回过神来的表情，放开秋山。一旁，秋山的朋友并上倒在地上，呻吟着。

    “看你搞出来的好事!”俊一双手揪住夜木的前襟大叫，气得脸色发青。惹秋山生气并不是件好事，因为惹到秋山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哥哥原本就不喜欢夜木，这种情绪爆发出来，让他对夜木破口大骂。放开夜木之后，他一副碰到什么脏东西的模样，甩了甩手。

    “介绍你过去的我麻烦大了。”

    哥哥说要去工厂道歉。

    夜木想要说什么似地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出声。他垂下视线，露出悲伤的神情。

    “没有多余的行李，真是太好了哪。”哥哥对夜木说。“去找下一个住处的时候轻松多了。”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哥哥瞄了杏子一眼，无视于她。夜木也没有任何辩解，这让杏子更加难过。

    隔天星期日，工厂休息。夜木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杏子去探视他。

    “在工厂发生了什么事?”她这么问，夜木却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思考着什么事。“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杏子希望夜木说不，她在心中这么祈祷。她希望在工厂发生的暴行是出于某些差错，但是夜木把视线从窗外移开，转向杏子，冷淡地点了点头。纸门被拉开了。阿博站在房前，想要和夜木玩耍。

    “阿博，现在……”

    杏子心想夜木现在应该没那个心情，正想替他回话的时候……

    一双手从阿博的背后伸了出来。是正美。她惊慌地抱住儿子，对房间里的夜木说：“请你不要再接近我家的小孩。”

    她的眼神里带有责难。她抱着儿子上楼，前往二楼自己的房间。在这当小，阿傅始终—脸莫名其妙地望着母亲的脸。

    杏子感到一股心脏被揪紧般的苦闷，而夜木只是默默承受着适才那来自旁人充满敌意的视线。

    他开口了：“不要紧的……，我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说得彷佛受了伤的不是夜木本人，而是杏子似的。杏子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奇迹似地，夜木并末被工厂解雇。星期日中午来了一封电报，要他星期一继续去上班。夜木望着那份通知，感到困惑。

    “为什么没有把我从工厂开除呢……”

    星期一早上夜木去了工厂。

    “打起精神来。明天开始就是祭典了，一起去参加吧!”

    杏子送夜木出门的时候，这么鼓励他。祭典是从星期二开始，总共举行三天。

    夜木有一半的脸被绷带藏住，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他似乎微微地笑了。杏子看出他的眼睛稍稍眯了起来。但是，那天晚上不管杏子再怎么等，他都没有回家。

    杏子询问在同一家工厂工作的邻居，他说夜木工作到黄昏，应该已经回来了。夜木在工厂算是知名人物了，他说的话应该不会错。

    杏子很担心，对哥哥说是不是去找找看比较好。

    “不用管他。”俊一不屑地说，又加了一句：“死心吧。”

    夜木

    我工作的工厂，主要好像是制作与金属相关的制品，听说总公司在别的地方，这里则是分散各地的工厂之一。早上，穿着作业服的人从周边聚集过来。到了一定的时间，一天两次，载满了铁矿的卡车就会抵达工厂。

    说是工作，不过我做的都是不需要专门知识的简单杂务。有时候在工厂内洒洒水，拿刷子刷洗，或是搬运装在大袋子里的黑矿石。

    为了检查铸成的铁的成分，必须切断这些铁块，有时候我也负责拆卸这个时候所使用的机械，再仔仔细细地清洗。这具机械上有个薄薄的圆盘状砂轮，使其旋转并笔直地压到金属块上，就能够削也似地把金属切断。被切断的金属产生的粉末与作业用的切削油，混合成漆黑黏稠的状态附着在砂轮上。只要一洗，水就会变得黑浊，表面被油膜包覆成彩虹的颜色。切削油的温热臭气，使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工厂的工作一开始是很愉快的。身为众多工作者当中的一名，进行劳动，让人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成了一个无名无姓的齿轮，仿佛自己消失了一样。这或许是一般人想要回避的感觉，然而我却为此感到平静。我只想埋没、消失在多数人当中，这样就好了。

    此外，劳动者之间齐心协力的感觉也让我觉得喜悦。一开始看到我的绷带，工厂的同事都感到困惑。我说明绷带是“为了掩盖烫伤”，但是他们可能感觉到潜藏在我体内的早苗的孩子的气息了，露出了那种我始终无法习惯、彷佛看着怪物般的表情。

    但是，在同一个职场一起工作到把作业服弄脏的劳动过程中，开始有人会微笑着对我说“辛苦了”。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救赎——对于一直逃避着社会、对融入社会已经完全绝望的我而言，这似乎随处可见的同伴意识就像福音。

    就这样住在杏子小姐的家里，平日在工厂挥汗工作，假日陪伴阿博。我心想，或许我也能够获得这种任谁都可以拥有的平凡生活吧。我好想哭。时间啊，请不要再走得更快了。我在心中这么呐喊。

    但是我自己也注意到了。我的呐喊将成为徒劳的空响。

    那是我开始在工厂工作，过了一个星期的时候。也就是不久前的星期六。

    上午，我在小型熔矿炉附近搬运货物。工厂很阴暗，天花板很高，我搬动货物的声音在广大的空间里回响。沙尘覆盖地面，放在角落的铁板废料等都生锈了。说是熔矿炉，也不是多大的东西，直径大概比我的双手张开还要小吧。

    我一个人在二楼工作，从那里可以看到底下的熔矿炉里面赤红灼热的液体，周围只有简陋的扶手。大家靠近它旁边的时候都会很紧张而且小心翼翼，因此听说目前为止还未发生过事故。

    熔矿炉里头是个无法想像的世界，望着它，我感受到如同窥见地狱一角般的冲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被高温熔化的金属自内部灼亮地发光的模样，既恐怖又美丽。那种高温拒绝所有的生命，我想，干脆跳进里面，或许我也能够死掉。

    实际上，我想过要进入熔矿炉，断绝自己的性命；但是如果即使如此我还是活了下来，一想像起将完全成为野兽的自己，我不敢胡乱尝试。我绝对不能连大脑这个灵魂的位置部拱手让给早苗。

    我默默地工作的时候，背后传来叫唤声。我回过头去，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你就是夜木吗?”

    我点点头。出声叫我的人穿着体面，他的打扮与工厂格格不入。他们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我请教他们的名字，叫我的人自称秋山。这是我第一次实际见到他，但是我知道自己是托他的福才能够在这里工作，所以我为了他把我安插在这里工作的事道谢，向他行礼致意。

    另一个人与秋山相对照，是个高个子而强壮的男人。他的脸上带着冷笑，自称井上。

    “听说你绝对不会拿下身上的绷带。为什么啊?”

    秋山问。我支吾起来。

    “喏，告诉我理由嘛。让我看看绷带底下是什么样子，我一个人就好。

    是很严重的烫伤吗?还是长相丑得无法见人?怎么样?让我看看。”

    我一拒绝，他顿时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之后好一段时间，秋山一直拜托我让他看看绷带底下是什么样子，但是都被我回绝了。不，站在他的角度来看，那并不是在拜托吧。我想那些发言恐怕是命令。在他的人生当中，他的命令过去可曾遭到任何拒绝?我愈是拒绝，他的表情就愈是凶恶。

    不知不觉中，井上站到我旁边来了。秋山对我的态度感到愤怒。起初他还面带笑容，此刻却是一脸遭受到侮辱的神情。

    “我可是为了你安排了这样一个工作的地方耶?你多少也应该感谢一下吧?没想到竟然会被这样恩将仇报!”

    井上抓住我的手臂，扭了起来。我开始感到害怕。至今我一直热切地渴望死亡，应该连对生命结束瞬间的恐惧都已经麻痹了。可是一想到要是再继续受伤，身为人类的肉体会继续被早苗夺去，我不禁无法保持冷静。

    我很快地就理解秋山他们想做什么了。他们想要按住我，好探看我的绷带底下的面貌。一想到他们的行为将引发的混乱与迫害，我急了起来。一思及在快要获得原以为不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平静生活的时候，身上那怪物的獠牙却将被揭露，而被迫回到孤独的世界，这让我绝望。

    秋山的手伸向被架住的我的脸。我反抗。他们在笑。看到我拚命的抵抗，他们似乎感到喜悦。

    那一瞬间，有如浊水般的狂暴情绪充塞我的体内，那恐怕就是极度的愤怒吧。

    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了，那一瞬间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架住我的男人碰到被烫热的扶手，瞬间松了松手。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逃离井上，踢开了他。

    过去摔落悬崖时，我脚的肌肉组织的一部分已经不再是人类，而被置换成了不伦不类的野兽的一部分。感觉上那新的肌肉组织似乎正感到欢喜。井上是个体型壮硕的男人，而我的体格并不怎么好，稍微想想，就知道他不可能被我这种人一踢就退缩。但是井上却蜷起身子，痛苦地倒下了。我从自己体内感觉到大量的无处发泄的力量。

    看到痛苦难当的井上，秋山露出哑然的表情。我揪住他的脖子，把他吊在熔矿炉上。只要我一松手，他就会掉进沸腾的熔铁当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此际我写着这封信，感到胸口因强烈的悔意而烧灼疼痛。但那一瞬问，秋山哭喊的惨叫声只是让我痛快得不得了，全身涌出近似喜悦的感觉，它化为力量，让我用一只手吊起秋山的身体。那股力量是异常的。不，不只是力量。真正异常、真正令人嫌恶的，是我的灵魂才对。

    秋山的脸涨得通红，哀求我原谅他。

    这时工厂的同事赶了过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做出的骇人行动。我把秋山放到安全的地方后，他和他的喽罗都露出一副不晓得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尽以惊惧的眼神望着我。

    我被带到工厂里职务最高的厂长的办公室。工厂内很阴暗，充满了金属声和铁锈味，但是那个房间铺着地毯，摆着泛出光泽的木桌和扶手椅。空气中荡漾着一丝暖意，让人觉得此处是工厂内唯一具有人性的空间。不晓得是不是厂长的兴趣，墙壁上挂着一排面具。在鬼与猫的面具当中，也有眼睛细长的狐狸面具。

    厂长看起来已经是个老人，却以堂堂的站姿注视着我，对我说明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他的声音颤抖，听得出他内心的怒意远超过他所说的话语。他的眼神冰冷，轻蔑地看着我。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背着阿博的你。我的表情一定相当恐怖吧。我一直回想我抓起秋山时的事。

    可怕的是，我觉得那一瞬间的我陷入狂喜。想像起秋山掉进熔矿炉里，连骨头部被融化的模样，我觉得我似乎也露出了笑容。秋山那个时候的尖叫，听在我的耳里就像轻柔的乐声。只要稍有差错，或许我已经见识到他掉进炉中的地狱景象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断地自问。

    阿博的母亲叫我不要再接近她的小孩。或许能够平凡地活下去的希望破灭了，我也被推人了永无止境的黑暗当中。然而另一方面，我却也有一种这样就足够了的心情。

    我不是人类。折磨秋山取乐的时候，或许我陶醉在强大的力量当中，觉得自己就像个打倒坏人的英雄。或者，我只是在享受而已。这样的我，是不能够接近小孩子的。

    我觉得我不能够再去工厂了。人家也叫我不用去了。

    可是经过兩天，工厂又通知我星期一继续去上班。

    虽然我对平凡的生活已死心，然而实际上，内心的一隅依然相信着一缕希望吧。那是祭典的前一天，也不过是前天的事而已呢。我去了工厂。那天早上，成了我见到你的最后一个早晨。

    星期一我去到工厂，大家都避着我，或是露骨地表现出敌意或嫌恶。和我擦身而过时，也有人发出咋舌的声音。视线偶然对上的话，也会被警告“看什么看”。

    我只是默默地，躲避着每一个人的眼神工作着。这是件多么凄凉的事啊。无数的视线近乎刺痛地贯穿我的身体，即使在行定之际，我也好想就这样蜷缩起来。

    那是在工作时间结束，我正要回家的时候。街上的霓虹灯亮起，工厂排出的烟雾迷漫，看起来就像罩了一层粉红色的雾气。近在明天的祭典，似乎大致准备完成了。

    事情发生在一侧下方遍布着芦苇的河岸道路上。

    前方的黑暗微微地转淡，我知道后方有亮着车灯的车子接近了。引擎声逐渐加剧，我让到路边去。车子应该会从我身旁通过才对。

    但是，我听见旋转的轮胎弹飞沙砾的声音逼近背后。我就要回头的瞬间，身体受到沉重的冲击。车子的白色灯光覆盖了我的视野，一切都像那道闪光一般，发生在一瞬之间。

    倒在地面的我的视野中，一辆前面撞扁了的轿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两名男人走了出来。是秋山跟井上。

    接下来的事，我还是不要写得太详细比较好。他们对我动用了私刑。

    不，那应该是处刑吧。秋山的双眼因为憎恨而染得一片血红。但是现在回想，任何人都不能够责备他们吧。若说这场暴力有其原因，我无法断言我本身不属于原因之一。因为在工厂失去自制力，丢脸地失控而引发他们的恐惧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被车子撞到的时候，全身的骨头碎裂，血流如注，无法动弹。事后想想，或许因为那些血，秋山他们并未看清我的真面目。因为，最后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解开我的绷带。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了解到为什么即使发生过争执，他们星期一也叫我照常去工厂上班。他们在窥伺。窥伺着对绷带男复仇的机会。

    我被踢、被打，最后被吐了口水。疼痛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就在秋山那看似昂贵的鞋子跳上我的头的时候，脖子一带的骨头发出奇妙的声响，我的意识陷入了黑暗当中。

    地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是像熔矿炉一样，灼灼熔化的金属滚滚沸腾的世界吗?我在黑暗当中，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注视着如蜡烛微弱燃烧般的火焰。我仿佛漂浮在虚空，也仿佛虚空本身就是我。这一刻，我觉得那微弱燃烧的火焰正是地狱的一角，它从一丝裂缝中流进了我的意识里面。

    我醒了。好一阵子之间，我不晓得自己置身何处。包裹住全身的压迫感，让我知道自己被埋在泥土当中。此外，当时的我也不晓得时间经过了多久。从现在书写着这些的时间往回推算的话，我似乎被埋在土里整整一天了。

    我一直没有呼吸。或者是，我已经成了不需要呼吸的肉体。我咽下跑进喉咙深处的泥土，站了起来。我好像被埋在很深的地方，但是站起来并不费多少力气。

    四周是河岸，生长着高至胸部的芦苇。他们是嫌把尸体搬到深山里麻顷吗?不，他们一定是觉得不会有人来到这芦苇丛生的地方，只要把尸体埋进这里，就几乎不会被发现了。而且，就算一动也不动的我被发现，秋山也有自信能够逃掉吧。

    我的全身被奇妙的异样感支配。衣服破裂，绷带也快要掉光了。我身上穿的所有衣物，全吸入了大量的血液，变黑了。

    奇怪的是，明明是夜晚，四周看起来却是那么样的鲜明。竖起耳朵，我能够数出虫鸣的数量。简直就像以前被封闭在体内的神经纤维成长到皮肤外侧，伸出触手，覆盖了周围一带似的。

    我望着自己的身体，触摸、寻找变成了可憎怪物的部位。我没有能力去表达当时我所感觉到的绝望。我只能对着倒映出月亮的河面尖叫而已。那一瞬间，或许我已经疯掉了。

    我的头盖骨似乎变形了。头与脖子连接的地方变得异常，使我无法像常人一样直立。就像狗之类的四足动物硬是要站起来似的，头部往前突出。我可憎的新肉体就像遍布铁锈、报废了的铁屑一样。这是神明不承认存在于这个世上，原本绝不该有的肉体。像我这样的新肉体，真正令人嫌恶、在真实的意义上扭曲的形体，这个世上究竟有多少?我的肉体看起来就像是把人类和怪物缝合在一起，像地图上的陆块一样。有白色的人类肌肤的部分，也有着非人类的部分。我把那些可憎的部位，用同样是怪物的手一把抓住，用力拉扯。然而受了伤而被替换成怪物的部分，却完全无法弄伤，从接缝的人类的肌肉部分一起被拉扯下来了。我出于恐惧，一个接一个撕下全身化为怪物的部分并丢弃。我把变形的手臂骨头扯掉，把手指拔下，想要赶走散发出腐臭般的嫌恶感的早苗的孩子。

    但是，不管我如何撕扯自己的肉体，怪物的身体也不断地再生。原本是人类的部分也一起被拉扯掉，怪物的部分逐渐扩大了。

    我仰望天空吼叫。我想起用车子撞我、殴打我、杀害了我的秋山等人的脸。我憎恨得恸哭，发出绝望的嗥叫直到嘴巴进裂。那的确是动物的吼叫。秋山用金属棒殴打我的头。那个时候，我的脑一定坏了一半。憎恨让我渴望秋山的死相。血液仿佛被熔矿炉里的熔铁给替换了。我被火焰烧灼，近乎痛苦地凝望秋山的心脏。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耳朵确实听见了。听见了早苗的笑声。现在回想，我觉得那是幻听。因为我应该不知道早苗的声音的。然而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被憎恨俘虏的我毫无来由地确信那就是早苗的声音，不仅如此，还不觉得有丝毫不对劲。

    我决心前往秋山那里。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家，又不能回去你的家，也无法去问任何人。

    那个时候，我想起处决我的另一个人——井上。他在工厂的时候，还有处决我的时候，脖子上都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那是个反射出光芒的银色十字架。

    不久之前，杏子小姐曾经对我说过，你的朋友打工的酒吧里的店员，都戴着银色的十字架项链。

    我记得你告诉我的话，知道那家店的名字还有大概的位置。那天夜里，我首先到那家店去，逮住了井上。

    夜木

    即使对杀害我的人们吐出诅咒的话语，我胸中的羞耻心还是想要蔽体的衣物。因为我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改变了一半以上的肉体，在别人的眼中看起来就是个怪物。这是我仅存的人类部分的唯一显露哪。

    前往市街之前，我先到工厂去。因为我想起自己平常工作的地方，有一块被弃置的大黑布，能够充当衣物。

    明明是夜晚，街上却热闹无比。现在回想，当时似乎是连续三天的祭典第一天的夜晚。我选择没有人的道路，一察觉到脚步声便匿迹隐形。我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远远地就能够分辨出脚步声。

    前方和后方都有人定来，我情急之下，跳到房子的屋顶上。我在无意识当中办得到这种事了。屋顶有我的身长三倍之高，然而我却能够像爬楼梯一样，瞬间就跳上屋瓦。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就算是远处的房屋屋顶，我也能够像跳过细小的裂缝般移动过去。

    我感觉到全身因为破坏本能而抽痛，想要啜饮人血。接二连三地泉涌而出的力量，让我觉得甚至能够跳上空中的月亮，抓住星星。

    夜晚的工厂没有人，偌大的土地沉浸在一片寂静当中。

    我找到想要的布块，像外套一样披在身上。工厂里有镜子，我确认自己的脸，镜里却是一张完全无法想像的半兽的脸。你做过自己的脸崩坍碎裂的梦吗?平常的话应该会惊醒，然后在被窝里伸展倦怠的身体，庆幸这只是一场梦，并安心地叹息吧。但是我的恶梦却永无休止，扭曲而不成人形的面孔成为现实之物且不断地持续着。唯一幸运的是没有人听见回荡在工厂内的恐怖号叫，前来一探究竟。

    我把镜子砸得粉碎，为了藏住可能连神明都不忍卒睹的脸，偷走了挂在厂长办公室里的狐狸面具。虽然也有其他的种类，我却选择了这张脸。这当中有着少年时代雕刻狐狸面具时的记忆，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面具是木制的，眼睛的部分开了洞。狐狸的脸涂成白色，只有眼睛处画上一圈鲜红色。我的眼睛在黑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我把房间的电灯关掉，好不让人发现。涂在面具表面的漆的光泽，反射出从窗外溜进来的月光。我把绳子绑在头上，觉得自己既非人类，也非早苗派遣到地上的怪物，而是成了一个无名的存在。用狐狸面具遮掩脸孔，拿黑布隐藏身体，我在那天夜里，究竟成了什么人?我离开工厂。夜色浅得还不足以称为深夜，街上聚集了许多人，呈现热闹的景象。大马路上并排着摊贩，我看见一脸高兴的孩子拉着母亲的手，其中也有戴着猫或狗的面具的小孩，或是变装成七福神的艺人的身影。

    我在石砖造的高耸建筑物上俯视着喧嚣的人潮。蓝色及粉红色的霓虹文字高挂在这个屋顶上，时明时灭，照亮了狐狸面具。你曾告诉我的那家酒吧“罗莎利亚”很快就找到了。正面的建筑物一楼就是它。

    我挑选没有人的小路跳到地面，不理会人们的视线，朝店里前进。错身而过的人最初的一瞬间虽然睁大了眼睛，但或许以为我是卖艺的人之类的，并没有发出尖叫。

    我推开时髦的店门进到里面，听见外国的歌曲。里面有吧台，另一头的柜子里陈列着瓶装洋酒。我确认到店员的脖子上挂着那条银色的十字架。客人们吃惊地转头望向我这里。

    我无视于制止的声音，朝店里前进，看见了一张认识的脸。是穿着店员制服的井上。

    连短短的三十秒都不到吧。留下尖叫声和玻璃碎裂声，我抓住恐惧得整张脸扭曲了的男人的脖子，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我在黑暗中问出了秋山邸的位置。我一告诉他自己就是被他们杀害并掩埋的夜木，井上便一脸惨白，立刻招出来了。

    我想起自己被处刑时，秋山脸上露出的笑容，便觉得全身有如遭憎恨之火燃烧。虽然也想干脆杀了前这个男的，但是我觉得把这些憎恨全部发泄在秋山身上，会更加地喜悦。因此，最后我没有夺走井上的性命。

    但是现在写着这封信，我对我自己厌恶得想吐。我不写下详情，但是我疯狂的报复心和拥有力量的傲慢，让我对井上做出了极为残酷的事。我在井上的身体留下了无数的伤痕。而那段期间我无比欢喜，就像个孩子般哼着歌。如今一想起当时做的事，我甚至后悔没有自断性命。

    我丢下晕过去的井上，前往他告诉我的秋山家。

    秋山家位在远离闹区的地方。那里有许多上流人士居住的豪华建筑。当时夜已深，没有人在外头行走。祭典的第一天夜晚也已经结束，街上变得寂静；但是纵使街上依然热闹，闲静的这一带应该也听不见太鼓的敲击声吧。秋山邸确实就在那里。内侧怀抱着广阔的庭院和宅第，土地周围围绕着一道围墙。我越过围墙，穿过庭院。宅第的灯火熄灭，听不见人声，屋子里的人都入睡了。不知道秋山家的家族成员为何、屋子隔局为何，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不晓得自己要找的人睡在哪里。因此，我必须踏入屋子，查看每一个房间才行。

    每当我要打开纸门，月亮便将我的身影映照在拉门上。房间里几乎没有人在，不过也有铺着被子的房间。我确认正在沉睡的脸孔，却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那是秋山的弟弟吗?有一次，我打开了一个年幼的少年睡觉的房间纸门。他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气息，揉着眼睛爬起来了。我在面具前竖起食指，要他安静。他在月光下似乎也看得见我的模样，露出彷佛还在做梦的表情点了点头。即使在关上纸门之后，少年也没有发出叫声。

    我要找的房间，就在屋子的里侧。我在被窝里发现了那张在工厂看过的睑。我的全身高兴地颤抖，口中不知为何溢满了唾液。我的下颚的骨头歪曲，牙齿的形状也变得怪异，以致无法紧紧地阖上嘴巴。唾液因此从唇间溢出，沿着狐狸面具的内侧滴滴答答地淌到榻榻米上。

    秋山没有发现拉开纸门进来的我，半开着嘴巴，置身于梦乡。我在他的枕边跪坐，好一阵子之间，只是凝视着那张睡脸。那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接下来要掐他的脖子吗?还是要挖出他的眼珠?我在脑中思考着种种方法。即使如此，眼前的男人依然什么都没有察觉，幸福地发出鼾声。实在滑稽。实在愚蠢。

    不一会儿，我把手伸进秋山微张的口中。我用扭曲的食指和中指挟住他露出的白色门牙。要使力将它拔出，实在是易如反掌。

    他从睡梦中醒来了。他痛得双眼圆睁，在被窝上打滚，彷佛连呼吸都困难无比似的，半点悲鸣也没有发出。

    如果有永远的牢狱这种东西，我会主动踏入里面吧。我望着疼痛得痛苦不已的秋山，笑了。

    他发现我坐在旁边，停止了在床铺上翻滚。但是他似乎也没办法站起来逃走，只是面对着我，在榻榻米上挪动臀部，逃到房间的角落。

    他的恐惧有如棉花糖般甜美。更悲惨地逃躲吧!然后发出丢人现眼的尖叫，愉悦我吧!那个时候我在心中这么呐喊，享受着。

    我丢掉在两根手指之间搓弄的他的门牙，站起来抓住他。

    “你杀了我。记得吗?”

    我把狐狸面具贴在他的脸颊上出声。秋山惊惧，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

    “你很想看我的真面目吧?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吧。”

    听到我这么说，他似乎醒悟到我是谁了。他的尖叫声听起来是那么样地悦耳，让潜藏在我内心暗处的野兽欢喜无比。

    他挣扎着想要逃走，于是我抓住他的下巴，强制他转向我。

    你曾把凝固的泥土捏碎过吗?轻轻触摸的话，感觉像石头，但是只要稍微用力，它便会应声破裂变得粉碎。

    秋山的下巴就像那样子，破碎了。秋山发出有如青蛙被踏死时发出的叫声。

    我感到满足。然后我迷上了捏碎骨头那有趣的感觉。我抓住秋山的右手，仔细地观察他的食指。纤细而柔软的指腹，浑圆的指甲。我轻轻压迫那些地方，感觉到穿过其中的骨头触感。我徐徐地增加压力，到了某个临界点，骨头便“波”地爆裂了。

    接着我用力握紧他的中指和无名指，感觉到骨头碎裂的触感。确认一看，手中只剩下一根鲜红柔软的肉块了。原本是两根的手指从两侧被压碎，黏成了一根。

    我从手指的骨头开始，一根根地照顺序来，让他饱尝痛苦地慢慢将之捏碎。

    秋山疯狂地挣动手脚，但是我不放开他。再也没有比那张满布泪水和口水恳求着我的脸更令人愉快的了。

    我听见有人跑过来的声音，于是抓住他的脖子去到外面，爬上了屋顶。

    秋山邸的屋顶很大，我想像着他的血液化成浊流，流遍屋瓦的模样。

    秋山已经几乎要失去意识了，每当他快晕厥，我就笑着鼓励他“加油”、“不要输给疼痛”。

    不久后，就没有可供捏碎的手指，手脚和肩膀也全被我弄坏了，于是我想到要剖开他的肚子。我把疲于恳求饶命、露出空洞眼神的秋山横放在屋顶上，扯开他的衣服，露出肚皮来。秋山那白皙地浮现在月光中的腹部，是多么的平坦啊。想像起塞在内侧的新鲜内脏，我的心似乎正无比欢喜。

    我打算用指尖——我尖锐的爪子割开他的肚子。那是我还是少年的时候，雕刻狐狸面具时被凿子削掉的指尖。我把爪子的前端稍微刺人他的皮肤。一颗红色的血珠在白色的肚皮上膨胀，化成一条线流了下来。接着只要像用菜刀劫鱼肚一样，划下来就行了。

    此时，秋山微弱地呻吟了。

    “神啊……”

    我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听着这句话。那声音就像来自一千年之远的呐喊一般，微弱到了极点。他的下颚已经毁坏了，然而不知为何，只有这句话清清楚楚传进我的耳朵。

    以秋山这个人而言，这是个多么令人意外且不自然的句子啊。关于秋山，我所知不多。但是从他对我露出的刻薄笑容，以及知道我惹他生气时，那狼狈的模样，我可以想像出他大概的形象。他不是那种会仰赖神明的人。

    我忘了要割开他的肚子，望着颓软无力的他。牙齿被拔掉，碎裂的下巴上那可怜的嘴巴染得鲜红，血泡从嘴角流下。

    我感到原本血脉沸腾的身体急速冷却下来。我不晓得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是我仅存的人类的部分吗?这或许是神明给予我的第二次的救赎。我内心的某处听着秋山的呻吟，他咒骂神明似地叫嚣着。但是我却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困惑。

    人。我忘了要割开他的肚子，望着颓软无力的他。牙齿被拔掉，碎裂的下巴丝的光明。

    秋山的嘴里呢喃着那个东西的名字，我觉得好像当面被掌掴了一般。他也依赖着神明。他的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了加诸于全身的痛苦而意识蒙胧的同时，他正忏悔着杀害并掩埋我的事吗?这和同样需要神明的小时候的你是一样的吗?听着双亲对骂的声音，静静地待在家门旁的你，与出于憎恨而轻易杀人的秋山，为什么知道同样的这个词句呢?被巨大力量支配，沦为污秽动物的我，环顾了四周。高挂在夜空的月亮，冷冽的光芒照亮了放眼所及的所有屋顶。我此时的不安，就有如初次被丢到这个世界当中。夜晚空气的冰冷渗入我的肌肤，至于声音，惟有那听见尖叫声而赶来的人群的喧嚷从屋子底下依稀传来。

    驱策我的愤怒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不，在不久前，它就已经不见了吧。我一直以为是憎恨驱策着我，然而不是的。

    将秋山的骨头一块块破坏的时候，我的心中有憎恨吗?存在于那里的，只是单纯的狂喜吧。我有如玩玩具一股，在游戏中伤人。这真的是复仇吗?这个时候我发现了，我所做的并非复仇这种人类的行为，不过是野兽在欣赏人体坏掉罢了。世界仿佛崩溃了。我看见不断堕入深渊的自己。不知不觉中，我忘了愤怒与憎恨这种人类的情感，成了一头只知道在破坏中获得欢愉的野兽。神啊。只有这句话不断地在我内心反覆。沉睡在体内的破坏冲动，是多么地罪孽深重啊。我仰望天上的明月，祈求原谅，然后不得不这么问：我是哪一边?我是人吗?还是别的生物?我抱着一息尚存的秋山下了屋顶。好几个人聚集过来，看到我的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我把秋山放到地上，离开了。

    回过神时，我已伫立在工厂的黑暗当中。我的指尖沾染着秋山的血，他的骨头被破坏的触感依旧清晰。工厂内的寂静让我感激，我把背靠在生锈的金属管上，就这样静坐良久。我的脑中浮现的尽是秋山痛苦地呻吟的模样，以及望着他笑的我。那种可以说是自己内侧的非人之心的残酷，是多么的骇人啊。这是早苗灌输到我的脑中的吗?或者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我当中呢?我进入厂长办公室，拿了白纸和铅笔。至少，我得向你说明我这具被诅咒的身体。然后，我必须向你忏悔。出于这种心情，我开始写下自己的事。在过去，我能够预想到有这样对别人坦白的一天吗?就连写字这个习惯，我都几乎快要遗忘，刚开始写的时候，我拿着笔的手是多么地不安定啊。光是写下最初的一行，就不知道让我犹豫了多久。但是我才将我的内心写成数行的文章，接下来就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心境转化成了文字。到了人们来到工厂的时间，我便移动场所继续书写。太阳在空中一巡之间，我已经唤回了少年时期的记忆，想起流浪的孤独，以及忏悔暴力的罪恶了。

    杏子

    夜木在星期一的夜里消失之后，过了两个夜晚。星期四，祭典的最后一天。杏子想着夜木，只是静静地在家里等他回来。

    祭典的喧嚷声依稀传来。杏子的家在穿过摊贩并列的大马路后侧。太鼓声和笛声从空中远远地传来。家里只有杏子一个人，其他人都去了路上，观赏艺人跳舞了吧。

    杏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听见了不好的传闻。

    据说前天深夜，睡在家里的秋山被人袭击了。虽然勉强保住了一命，伤势却非常严重，现在依然陷入昏迷，还未回到现实的世界。根据看到犯人的人说，犯人的容貌被面具所覆盖，散发出完全不像人类的诡异瘴气，轻易地跳过约有一个人高的围墙，消失在黑暗当中。

    不只如此。杏子昨天在祭典上和在酒吧工作的朋友碰面了。她一手拿着棉花糖，提到某个事件。

    她说星期二晚上，在她上班的店里，出现了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名同事被那名怪人带走后消失了。然后今天早上，那名同事被人发现昏倒在桥下，模样惨不忍睹。所有的指甲都被拔掉，头发也被硬扯掉了，全身遍布细线状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钉子状的尖锐物体所弄伤、折磨。听说那个人已经恢复了意识，却还无法正常说话。

    “那个人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杏子提出疑问。朋友也感到纳闷。

    “我不晓得耶。不过那个同事跟秋山很亲近，警察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关系?可能是对秋山怀恨在心的人下的手。”

    听见认识的名字，杏子吃了一惊。朋友应该不知道杏子的哥哥跟他们很熟。

    “杏子也知道吧?秋山跟井上这两人组。那个被害者就叫井上。他会向别人炫耀他跟秋山做过的坏事，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可是遇到这种事，又让人觉得他有点可怜。”

    身在祭典的喧嚣中，杏子却觉得四周的声音仿佛消失了。胸口骚乱不安，她被一股莫明的不安侵袭。她无法置身事外地说“社会上危险的事真多”。她无法单纯地为认识的人遇袭的不幸感到悲伤、或对驱使犯案者做出残忍行为的人类感情的黑暗面感到恐惧。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销声匿迹的夜木。

    匆地，传来敲门的声音。

    杏子中断思考，应着“来了”，前往玄关。经过厨房侧门的时候，隔着磨砂玻璃，她看见站在玄关另一头的黑色人影。杏子拉开门确认延谁。那里有着一张狐狸面具。一个全身包裹着黑布的人站在那里。

    杏子瞬间瞠目结舌。仿佛现实世界开了个洞，掉进了里面似的。狐狸背对外头的明亮，挡住了玄关。他背后的马路上，几个精心打扮的女子发出笑声经过。

    杏子很快就察觉这个人是夜木。她记得狐狸面具后方那头任意生长的头发。除此之外，还有即使想要隐藏也会散发出来的、诉说着他内心深沉黑暗的氛围，那也已经成了一股过去完全无法相较的、令人眩晕的不祥力量。“……请问，钤木杏子小姐在家吗?”

    来人以没有表情的声音说。不是以前的声音。而是皲裂，有如空气震动金属管般的声响。

    “杏子就是我。”

    杏子一边回答，然后发现了。夜木有如初次见面般地对待自己。她不晓得夜木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杏子认为夜木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悲惨的事，使得他踌躇退缩、无法面对面与她交谈。会以狐狸面具和黑布伪装自己，恐怕也是想以别人的身份与她对话吧。

    “一个叫夜木的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纸张。稿纸上写满了细小的铅笔宇。杏子收下它。是信吗?以信来说，量非常的多。

    纸张的表面有血迹附着的痕迹。杏子注意到包裹在他手上的绷带被血液沾得泛黑。她混乱得几乎要晕厥过去。那是谁的血?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杏子想要追问他，一时之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好一阵子，狐狸默默地凝视杏子的脸。但是他随即转身就要离去。杏子慌忙挽留他。

    “都劳烦您送东西来了，请进来家里聊一聊好吗?一瞬间，狐狸露出犹豫的模样，但是他点了点头。

    和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一样，杏子带他到里面的房间。也就是夜木住过一段时日的那间房间。

    两人面对面跪坐着。这么一看，便看得出对方的身体似乎有些扭曲变形，背部就像猫一般弓起，脖子的连接处浑圆地向后弯曲。杏子不晓得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时间在狭小的房间里静静地流逝。说到四周的动静，只有偶尔乘风传来的祭典喧嚣声，但是就连那些也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窗外的亮光，更让人注意到房里一片阴暗。

    “夜木他过得好吗?”杏子也装作不认识眼前的男人。“几天前他突然不见，我一直很担心。”

    “你最好不要再挂心他的事了。”

    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这些留言，是夜木写的吧?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他回答，顿了一下之后继续。“你知道秋山这个人吗?”

    他说明秋山在前几天夜里被人袭击的事。他想知道后来事件被怎么样处理，以及秋山是否保住了一命。

    虽然杏子只从哥哥那里听说了一点情报，但是她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还有昨天从朋友那里听说的话。然后，杏子确信伤害了他们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要袭击秋山?”

    狐狸没有否认，无言地坐着。房间的空气弥漫着紧张。

    狐狸面具眼睛的地方开了两个洞。被狐狸面具细长的眼睛所混淆，乍见之下看不出来。杏子从那两个洞穴里面，感觉到她所熟知的夜木那双寂寞的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她理解了。夜木为了伤害他人而苦。他后悔、苦恼，即使被狐狸面具所掩饰、即使声音改变了，杏子也知道他正在心中像个孩子般地哭泣。她看得见夜木被丢弃在黑暗里，孤单一个人彷徨的模样。

    杏子感到悲伤。胸口被揪紧。即使如此，说出口来的却是见外的客套话。

    “这么说来，我跟夜木约好了要一起去看祭典的。”

    为什么非得装成别人不可?如果能够一起哭泣的话，那该有多好。隐藏感情，装成陌生人交谈，是件多么令人悲伤的事啊。

    狐狸晃动身上的黑布，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

    杏子想，如果他离开的话，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面了。为了逃避离别的悲伤，夜木才装出陌生人的模样吗?“请让我送你到祭典举行的地方。”

    杏子说，狐狸点头。杏子在玄关套上车鞋，一起走在路上。

    风带来工厂的烟。远处看起来一片模糊。沿着穿过建筑物的小河，樱花树散见在各处。是从祭典回来的人群吗?他们与手里拿着麦芽糖和棉花糖的孩子，以及插着红色发饰、身穿和服的女子擦身而过，大家都好奇地望着戴狐狸面具的男人。有些人还是表现出嫌恶的态度。

    接近大马路的时候，传来了热闹的气息。河川的流水声与孩子的欢笑声混合在一起。从摊贩散发出来的小吃味道变得鲜明了。过去，杏子可曾对这种甜蜜的气味感觉到怨恨?它告诉了杏子离别的时刻逼近了。

    杏子对走在旁边的狐狸问了：“我对夜木做的事，真的是好事吗?”

    他露出谊异的模样。

    杏子像在话家常似的，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下去。

    “为他找到工作、送他去上班。结果他却被大家讨厌，终于消失了。我做的净是些坏事。要是我什么都不做，放任他的话，他应该可以平安无事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真的是讨厌起自己来了。夜木他一定很怨恨我吧。”

    无法哭泣，让杏子难受极了。要是听见充塞在自己胸口的哭泣声，眼前的人一定会捣上耳朵吧。

    “当然是好事了。”对方开口了。“虽然夜木无法亲口告诉你，但是如果他见到你，一定会这么说的：‘你赐给我的生活，是多么地灿烂啊!’”

    杏子停下脚步，他也停止前进。

    “那么，如果我遇到夜木，一定会这么问他吧：‘真的?可是，我什么都无法为你做不是吗?’……”

    狐狸摇头。

    “‘你不是教给了我，我是个人类这件事吗?而且你倾听了我的话，和我一起并肩行走。你为我这个没有任何生物愿意接近的人着想、为我哭泣。能够像你一样为他人哭泣的人，能有多少呢?’他一定会这么说的……”

    杏子忍住哭泣。

    “谢谢你。……夜木，我不会忘记你的。”

    两人来到摊贩并列的热闹大马路。他们在转角停步，望着人潮好一阵子。有人前往神社的方向，也有人往反方向走去，每个人都同样地露出快乐的表情。

    分不清是樱花花瓣还是彩纸的华丽物体在空中飞舞。前方走来吹奏着笛子和击打太鼓、舞蹈着的一群人。

    狐狸再一次回头，走了出去。他横越熙来攘往的人潮。被黑布包裹的背影消失在走近的吹笛者和太鼓演奏者的人群当中。队列通过之后，已经不见狐狸的踪影了。那情景犹如梦境一般。

    夜木

    出乎意料地，写了一封长信。再写上一张，我就会停笔，到你那里去。现在写着这些，支配着我的脑海的，是今后该如何活下去的问题。以我现在的形姿，要与人比邻而居是不可能的吧。居住在我当中的污秽动物的气息，会使人混乱，从内心的暗处勾引出负面的情感。

    本来，一死了之，任其腐朽归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是早苗的孩子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今后我将带着这具扭曲的身躯，活在永恒的时间当中吗?这曾经想过无数次的问题，每当自问，我就对自己不得不走上的黑暗入来，发出绝望的呜咽。在无人的深山，或森林的暗处，我不得不与孤独相伴。动物都会出于本能避开我吧。就在日出日没当中，或许人类将会从地上消失，但纵使如此，我还是必须一个人活下去吗?孤独也好、绝望也罢，我以为自己都已经饱尝，却绝对不会对它产生耐性，只能任由它侵蚀着我的灵魂。

    我的心中犹如地狱。但是，即使在这乍见之下如同完全的黑暗之处，神明也隐藏了希望。即使是对我这种不见容于世上的存在，神明也准备了小小的救赎。在无止境地堕入无底的虚无黑暗之中，我能够勉强地触摸到那道光芒，就如同奇迹一般。神明的慈爱，是多么地温暖啊。

    那是我沦为野兽，伤害秋山的肉体的那一瞬间。为暴力而恍惚而疯狂的野兽之心，究竟是被什么样的力量所阻止了?穿过我的胸口，拯救了秋山的性命以及我的心灵的神圣力量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呢?那一瞬间，洋溢在我胸中的，是少年时代的回忆。雪花覆盖地面，一片雪白的大地是多么的美丽。祖母种出来的白萝卜是多么的可口。和朋友一起钓鲫鱼的小河川，现在也还在吗?让父母牵着手一起去的照相馆，现在还开着吗?不，不只是故乡的事。和杏子小姐、老奶奶、阿博一起渡过的短暂时日，是多么的安详。你有如和睦的亲姊弟般为阿博讲述故事的情景，正是让化为野兽的我重回人类的关键。

    我流浪了令人几乎发狂的漫长时间。今后，我也必须永远和孤独相伴。

    但是，你是否发现到了?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就像照亮黑暗的一盏明灯。你对我说出的每一句平凡无奇的话语，是这么样的温暖了我的心。每当想起竭力地把我当成一个人对待的你，我就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即使身处无尽的永恒黑暗，关于你的记忆也一定会成为一道光明，把我从迷惘救出。

    现在，我以诚挚的心情写着这篇文章。

    杏子小姐，我深深地感谢你赐给倒在路边的我的一丝慈悲。你亲切地想要为我安排一个栖身之处的体恤，让我不得不为你献上祈祷。

    我曾经是个祈望永恒的生命，使家人悲伤，并伤害了他人的愚昧小孩。

    在往后漫漫无尽的岁月里，我会因懊悔自己的罪过，终致无法忍受痛楚而仰望夜空吧。但是那个时候，你的温柔一定会拯救我、一定会抚慰我这头悲伤野兽的孤独。

    如果我是个人，我想永远待在你的身边。再见了，谢谢，愿意触摸我的人。

GOTH 断掌事件

GOTH 断掌事件 一卷全

    CHAPTERⅠ暗黑系Ｇｏｔｈ

    1

    暑假已经过了二十日、回校日那天我看见了久违的森野。

    早上的可前活动还没开始、到校以后，她穿国教室里吵杂的人群，走到我的桌旁。

    我们从来就没有相互问候的习惯。森野来到我面前，从口袋来取出一个笔记本、并把它放在桌上。那是一本陌生的笔记本。

    这是一本手掌般大小的笔记本、封面用茶色の合成革制成。一看就是文具屋有卖的那种常见类型。

    「这是我捡的」

    她说到。

    「这可不是我的哦」

    「我知道」

    不知为何她拿出笔记本后显的有些兴奋。

    我哪起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合成革制成的封面手感十分光滑。

    随便翻开一看，它的前半部分写满了蝇头小字，而後半不则是一片空白。

    「你从开头读读看」

    我听她说的，开始阅读那些不知道是谁谢谢的文字。文章里换行的字句特多，倒像是一些罗列条目。

    五月十日

    在车站前认识了一个叫楠田光惠的女孩。

    年龄为十六岁。

    一跟她搭讪，她就上了车。

    就这样一直把她带去Ｔ山。

    女孩一边眺望窗外、一边说她母亲现在乐中于在报纸中新闻的投稿栏之类的话。

    把车停字Ｔ山的山顶附近。

    从行李箱中取出藏着的刀和钉子的提包。女孩见壮，笑着问我那是什么。

    ……

    文章到这里还未结束。

    我对楠田光惠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三个月前、有一家人到Ｔ山远足。那是一个小男孩和双亲组成的三口之家。由于连日的工作，父亲一到山顶就躺下来休息。尽管小男孩想叫醒父亲和自己一起玩，但始终为能如愿。

    中午过后，小男孩独自跑到树森中去散步。

    正当母亲发现小孩子不见了的时候。一声惨叫从树林深出传来。

    夫妇二人冲进树林中找到了小男孩，只见他微微的抬起脑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象在注视着什么似的。

    父亲和母亲顺着孩子视线的方向望过去，还发现那里的树干布满了黑红色的污迹。而且上面还有一个古怪的小东西被钉子固定在与视线水平的方向。再往周围一看，周围的树干上也有用钉子挂起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就是属于楠田光惠的。她的身体在秘森中被人解剖。眼球、舌、耳、手指、肝脏……所有的都被钉子固定在树干上。

    其中一棵书上，从上到下依次订着左脚的脚趾、上唇、鼻子、胃，而在另一棵书上她的其他器官也被刻意的排列起来，如圣诞树上的装饰品一样。

    这个事件震惊全国。

    森野拿来的笔记本上，清晰的记录着楠田光惠被犯人杀害后、从哪个部位开始肢解尸体，并将其订在树上，以及在这过程中使用了哪个类型的钉子等等，这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描写，篇幅足足有好几页。

    我曾经从电视、杂志和互联网，看过不少关于这一案件的报道，所以十分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

    不过，笔记本里的记述对我来说却是陌生的，如此详尽的细节从未在任何媒体上出现过。

    「依我看来这个笔记本是残杀楠田光惠的凶手遗失的」

    楠田光惠是隣の県的女子高中生。最後见到的人是她的朋友，两人是在车站前的大厦分手的。如今，这一猎奇杀人案件在日本闹的沸沸扬扬，而楠田光惠就是「最初的」被害者。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另一个犯罪手法类似的案件、极有可能是同一杀人犯的连续作案。

    「第二被害者的情况也有些在这啊！」

    六月二十一日

    跟一个抱着购物袋、站在路边等车的女孩搭讪。

    女孩说她叫中西香澄。

    我提议用车送她回家。

    当车驶向Ｈ山的时候、她发觉不是回家的方向，便开始吵嚷起来。

    停下车来，用订锤砸了她才安静下来。

    把她任Ｈ山深处的一间小屋里。

    ……

    一个月前，中西香澄，这一专科学校学生的名字传遍了全国。各种新闻报纸大肆报导、而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知道已经出现了第二个被害者。

    他躺在Ｈ山的小屋中。这个屋子已经闲置很久了。屋主是谁也无从得知，整个屋子大概长3米、宽3米，墙壁和地面均有木版拼和而成，屋顶严重漏手，屋内满是雨水渗透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酶味。

    Ｈ山的麓住着一位老人、一天早晨、老人上山采摘野菜，发现以前一直紧闭的小屋大门开着。他觉的很奇怪，于是决定去看个究竟。可刚一走近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老人站在门口向屋里张望。他完全看不清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西香澄被排列在小屋的地板（床）上。和第一被害者一样，她的身体被切割了，没块肢体相隔10mm左右整齐的铺开，尸开在地板上形成10乘10的点阵，就是说她的身体被分成了100个小块。

    笔记中记载了这次解剖情况。

    两个事件都没有目击证人、杀害她们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

    媒体把这两件惨按称为连续猎奇杀人事件，至今议论纷纷。

    「我很喜欢看有关这个事件的报道呢！」

    「为什么？」

    「因为案件很奇特啊！」

    森野淡淡的说。

    其实，我亦处于同样的心理，非常关心这个案件的报道。因此，我明白森野想表达的意思。

    杀人和碎尸，世界上真的有人这样做，而且真的有人成了牺牲品。

    我和森野对这种阴暗的事情特别赶兴趣。还喜欢收集一些悲惨、恐怖，听后让人魂不附体的奇闻逸事。

    进攻没有说出口，我两却能凭着一种默契，彼此感觉到对方都拥有这不可思义的癖好。

    或许，普通人不尽会对会对这种事皱起眉头，但我两的感觉确实异常于人。因此、当我们谈论世界各地的拷问器具以及执行死刑的各种方法时我两总是把交谈的声音压的很低。

    合上笔记本抬头一看，森野正望着窗外。我知道，此刻一定在想象中西香澄各个部位被排列在地板上的情形。

    「这个笔记本是在哪里捡到的？」

    听我这么一问，她就说起了捡到笔记本的经过。

    昨日傍晚，森野坐在一家经常光顾的咖啡室里。这个店的老板沉默寡言，店内光线昏暗、环境幽静。

    她一边喝着老板为她冲的咖啡、一边翻看着『世界残酷物语』。

    忽然、她听到了雨声。往窗外一看，原来下起暴雨来了。

    森野看见一些正准备离开的顾客回到座位。或许他们想在咖啡店里多坐一会，待暴风雨停止后再离开。这时，除了她以外，咖啡店里共有5位顾客。

    森野站起来往洗手间去。走了几步，觉的脚底的感觉怪怪的。低头一看，原来不小心踏到黑色的木地板上一本不知道是谁掉的笔记本。于是她捡起笔记本把它放进自己口袋。丝毫没有想起失主将其归还的意思。

    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顾客的人数依旧，他们正在窗前观察雨中的景致。

    只需看看外边归来的店主的服装，就可知道外边暴雨的厉害程度。只消一会工夫，他全身都湿透了。

    森野又重新开始看书，仿佛把笔记本的事忘一干二净。

    暴风雨停后，外边依旧阳光灿烂。

    有几个客人已经离开座位，消失在窗外的人流之中。

    夏日的阳光很快就把路面晒乾了。

    森野是回家之后才想起口袋里的记事本，在家里开始阅读里边的内容。

    「我去了两趟洗手间。第一次去的时候地上还没有笔记本。后来下起了暴雨，店内的顾客人数也没变化。等我第二次去洗手间的时候，笔记本出现在地上了，犯人当时应该就在店内，犯人一定是住在附近的人。」

    说着，她胸前紧握拳头。

    二具尸体的发现地点，距离我们居住的镇只要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当然不能否认犯人就住这个镇里的可能性。

    可是这件事似乎不大现实。

    这个案件，也许今后会一直流传下去。虽然目前尚未破案，但刻度非常引人入胜。现在举国上下对这一案件议论纷纷，来年小学生也非常关心各种后续的报道，整个案件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很难想象这个犯人就住在我们附近。

    「这个笔记本，可能是根据媒体的报道，再加上自己的想象编造出来的吧？」

    「你不防继续读下去」

    森野说话的情形就像推销某种商品似的。

    八月五日

    将一个叫水口奈奈美的女孩叫上了车。

    在Ｓ山附近的荞麦面馆认识的。

    山的南边的树森里有个神社。

    领着女孩子进了树林。

    ……

    在秘林深处，笔记本的主人将刀子捅进了这位叫水口奈奈美的女孩子的腹部。

    根据笔记本里的记述，她的身体被肢解了。笔记本里详细记述了她双眼被挖出时的情形，以及她子宫的颜色。之后水口奈奈美就被遗弃在树林的深处。

    「你以前听过水口奈奈美这个名字吗？」

    森野问道，我摇了摇头。

    目前，还没有关于发现水口奈奈美尸体的报道。

    “明天，我们一起去吃[面]吧。”

    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我说道。

    2

    我讨厌惹人注目，因而总是极力回避同学们的喧哗，把自己隐藏在教室的一角，过着悄无声息的生活。不管是课间休息的时候，还是经过走廊的时候，我总是与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换句话说，我是别人口中的不合群的学生。

    神山君却和我截然相反。

    他会跟同学聊那些我觉得无趣的话题，什么电影啦，游戏啦，有时甚至会讲上一两个笑话。

    他笑着的时候，眼里总是流露出一种毫无掩饰的冷漠。

    我们是同一类人，只是他不轻易将自己的性格表现出来。

    大概班里只有我，才能捕捉到这种目光吧。因为觉得很有趣，我主动跟他答话了。

    只有在跟我闲聊的时候，神山君才会撕掉自己脸上的伪装。换上毫无表情的脸，即使是半点微笑也欠奉。不过这些对我来说是无关痛痒的事。

    第二天，我们在车站会合后，转乘开往S山山麓的火车。

    这是我第一次在校外和神山君见面。我依旧选择了暗色调的服装，而我也发现神山君竟然也穿着一片深沉颜色。

    火车里非常安静，丝毫没有拥挤的感觉。我们各自看书，并没有交谈。我在看一本关于虐待儿童的书，而神山君所读的则是某着名少年犯的家人所写的。

    下车后，我们走到车站附近一处破旧的烟摊，询问那里的老婆婆S山一带共有多少家荞麦面馆。老婆婆说荞麦面馆只有一家。并且离这里不远。

    我们从荞麦面馆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道路慢慢变成了上山的斜坡，并顺着绵延的山势向远处弯曲地延伸开来。

    荞麦面馆位于S山麓的一条饮食街上。这里并不热闹。没有多少车辆。也看不到多少人。感觉有些冷清。虽然荞麦面馆的停车场里一辆车也没有，但店铺门口仍然挂着一块[营业中]的牌子，于是我们走进去了。

    “犯人就是在这里遇到水口奈奈美吧？”

    我在店内环视了一周，好象来到某处名胜古迹一样。

    “目前只能说，他们有可能在这里见面，而我们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这里的。”

    神山君认真地看着笔记本，没理会我。

    笔记本上的字迹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成的。

    笔记本中所记载的内容并不仅是三位女性被害的经过。除此以外，还有好几个山名。而且这些山名均被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似乎是犯人在杀害那些女性前写的。

    山名前面还有◎、○、△、×这样的符号。三名受害者遭遗弃的山名处都有◎这一符号，由此可推断犯人在这里所列的山名，应该是他认为适用于弃尸的地方。

    笔记本内找不到任何显示其主人身份的文字。

    我们由始至终从没有想过要把笔记本交给警方，反正即使我们袖手旁观，犯人也会落网。

    警方要是看到了这个笔记本，也许可以更迅速地逮捕犯人，而受害者的树木也可能会相应地减少。按理说，我们是有义务将笔记本交给警方的。

    可是，很遗憾，我们是如爬虫类般冷血的高中生。我们已经决定要保持沉默，不会承认自己曾捡到什么笔记本。

    “要是出现了第四名受害者，那她一定是被我们所杀的。”

    “我真受不了你！”

    我们一边吃着荞麦面，一边谈论起这些事情。然而，眼下最让我感兴趣的是荞麦面，所以我只随便敷衍了一句。

    我们在荞麦面馆打听了神社的方向。

    我一边走一边注视着笔记本，并不断用指尖抚摩封面，想象着杀人魔是如何执行这些行动的，也许我对这个犯人充满了敬畏之情也说不定。

    神山君也有一点这种感觉吧。我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毫无疑问，犯人应当受到惩罚。我们不应以一种崇敬革命者或艺术家般的目光来注视他们。

    而且，我还知道有一些特殊的人，常常很崇拜臭名昭彰的杀人犯。我知道，我们不能变成这样子的。

    然而，我们的心早已被笔记本主任犯下的种种罪行俘虏了。犯人在日常生活的某个瞬间，越过法律所规定的界限，肆意践踏别人的人格和尊严，并将别人的身体破坏得面目全非。

    这就像噩梦一样，不知不觉间牵制着我们。

    若前往神社，必须从荞麦面馆沿着一段长长的石阶继续往山顶攀登。

    我们对运动都抱有一种莫名的厌恶，所以既不喜欢斜坡，也不喜欢台阶。

    当我们好不容易终于到达神社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累得快不行了。我们在神社中的一块石碑上坐下，梢事休息。种植在神社内的树木高大，繁茂，盛夏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照射下来。

    我们并排而坐，耳畔回荡着从顶上空传来的蝉鸣。我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不一会，我擦了擦汗水站起来，开始寻找水口奈奈美的尸体。

    “犯人和水口奈奈美曾经在这里走过吧？”

    我一边和神山君并肩而行，一边低声说道。

    从神社的尽头，我们朝树林方向走去。

    我们并不知道犯人当时是朝哪个方向走了多远。因此我们只能试探地搜索。

    不知不觉地胡乱寻找了一个小时。

    “啊，可能是那一边呢。”

    说完，我就转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搜寻。

    没走几步，我就嗅到浓郁的草味里参杂着一些奇怪的腐臭味。再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我马上停住了，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脑袋霎时间空白一片。

    我就站在她的旁边。

    水口奈奈美就在那里。

    在树林与山崖问的一棵大树的阴影下，在夏天微暗的光线之中，她一丝不挂地坐在那里。

    她腰部着地，背靠着粗大的树干。双臂和双腿无力地张开。

    颈部以上什么也没有。头被放在剖开的肚子里。两个眼球已经被割下，放在她紧握着的左右两只手里。

    空空的眼窝中塞满了污泥，她的嘴里也填塞着腐叶和泥土。

    她背靠的树干上还缠绕着一些东西。那是本该在水口奈奈美腹中的内脏。

    整个地面上残留着发黑的血迹。稍这一点的地方散落着她的衣服。我们呆呆地站在她的面前，静静地看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具尸体。

    第二天，森野用手机发给我一条短讯。"把笔记本还给我。"

    她的短讯向来合洁精悍，绝对不会有多余的只言半语。这一点与她憎恶叮咚作响的钥匙圈和手机绳的性格也是相通的。

    笔记本由我带了回来。离开水口奈奈美所在的地方时，我没有还给森野。

    在回程的火车上，森野呆呆地盯着远处，好像还未从强烈的刺激中恢复过来。

    她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把水口奈奈美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袋子里。虽然衣服大多被撕开了，但帽子、手提包，以及里面的东西则幸免于难。

    水口奈奈美的手提包里有化妆用具、钱包及手绢等物品。我在回程的火车上仔细把它们看了一遍。

    放在钱包里的学生诅：显示水口奈奈美是邻县的高中生。此外，手提包里还有一个贴满贴纸相的笔记本。从学生证上的照片和贴纸相中，可看到她生前的样子。

    水口奈奈美和许多朋友在一张张小小的贴纸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收到短讯的那天下午，我和森野约好在车站前的麦当劳餐厅见面。

    今天的森野与往常不同，没有穿灰暗色调的衣服，所以起初我还没有认出她来。她头上的帽子跟昨天从水口奈奈美遗体旁捡来的那顶一模一样。据此我可以断定，她这样打扮的目的，是为了模仿死去的水口奈奈美。

    连发型和化妆，森野也极力模仿贴纸相中的水口奈奈美。由于原本的衣服已经破烂，她身上穿的大概是自己买的类似款式吧。

    她兴高采烈地接过笔记本。

    "遗体在树林里的事，要不要告诉水口奈奈美的家人？"我问道。

    她想了一想后，最终还是宣布放弃。"警方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呢？"

    森野打扮成水口奈奈美临死前的样子，讲了许多关于她被杀的事情。

    水口奈奈美的家人现在怎样呢？是不是以为她失踪了呢？她有男朋友吗？在学校里的成绩好吗？

    森野跟平时有些不同。聊天的时候，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手势动作，都不像平常的她。她开始注意自己额前头发的式样，甚至还把坐在远处的一对情侣的观感作为话题。这一切都是以前从未在森野身上看过的举动。

    水口奈奈美与我素昧平生。然而，森野现在的举手投足，使我觉得真正的水口奈奈美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森野将手肘放到桌上，脸上浮现出兴致高昂的表情。身旁放着曾属于水口奈奈美的手提包，而且拉链的提纽上还挂着一个卡通人物的钥匙圈。

    "这段时间，你就穿这一身？"

    "对啊，挺有趣吧？"

    这便是森野的模仿游戏。不是简单地模仿笑容，或照镜子时反复打量自己睫毛那一类高中女生的普遍行为。我感到水口奈奈美已经开始侵蚀森野，并成为她本性中更深沉的部分。

    从麦当劳走出来的时候，森野非常自然地牵着我的手，而她自己对此却毫不察觉，直到我向她示意，她才把手松开。握住我手的一定是已经死去的水口奈奈美。

    在车站前与森野分手后，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开启电视机。

    电视里仍然播放着有关这猎奇杀人案件的报道。

    焦点都集中在第一和第二名受害人，所有消息都曾经反复提及，完全没有新意。

    根本看不到水口奈奈美的名字。

    报道首两个受害者的情况时，电视上播放了她们朋友和亲属痛哭流涕的情景。

    电视荧幕上出现了两位受害者的照片……

    这时，我想起森野，心中不禁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可是，这样的事情几乎没可能发生。想到这里，我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照片中两位受害者的发型和服饰，与水口奈奈美的颇为相似。

    即是说，现在的森野也正是一个合平杀人恶魔口味的猎物。

    在麦当劳会面后的第三天傍晚，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讯。

    这条短讯是森野发过来的。

    "救救我！"

    液晶画面上出现了这短短的一句话。我赶紧回了一条，询问情况。

    "发生什么事？"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覆。

    我又试着打电话给她，可是她的手机无法接通。可能是关了机，亦有可能己经被毁坏。

    到了晚上，我打电话到森野家里。以前她曾告诉我她家的电话号码，不过，当初我记下这个号码，并不因为将来有可能会打电话到她家。森野曾告诉我，她家电话号码的谐音，正好可以组成一个饶舌的句子，因此我便把它记住了。

    接电话的是她妈妈。声音很刺耳，且语速极快。

    我说我是森野的同学，老师有事要我转告她，能不能让她接电话。

    她还没回来。

    森野应该不会遭到不测吧。

    既然那个笔记本上所记载的都是事实，那么，杀人犯极有可能曾与她同在一家咖啡室里。当然，犯人亦有可能在街上偶然看到森野的这副打扮，疑惑怎么会有人穿着与前几天被自己杀害的水口奈奈美完全相同的衣服，于是起了邪念。

    即使如此，犯人加害森野的可能性也很小。因为大街上有许多女孩都穿着类似的衣服。

    如果犯人真的要加害森野的话，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森野与犯人的生活圈子存在着重叠——他们两人曾去过同一家咖啡室。假设犯人往咖啡室的那一天并没有离家走得太远，而是处于日常的活动范围内的话，森野就极有可能会再次与他相遇。

    半夜里，我陷入了沉思。

    或许，森野现在已经惨遭毒手。某处的山里可能埋藏着四分五裂的尸首。

    我一边想像着那景象，一边进入了梦乡。第二天，我又给她家里打了一通电话。她还是没有回来。她妈妈很担心，说这还是女儿第一次事

    前没告诉她就在外面过夜。

    "顺便问一下，你是她的男朋友吗？"听筒中传来了森野母亲的声音。

    "不，不是不是。"

    "你用不着一口否定。我可什么都知道啊。"

    森野的母亲坚定地认为我就是她女儿的男友。她的理由是森野根本就没有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而且自从小学毕业以后，还没有哪个同学给她们家打过电话。

    "而且，最近她穿的衣服也比以前鲜亮多了，我想她一定是交了男朋友。"

    我开始为手机的通话费心痛了。

    "她房间里有没有一本啡色的小笔记本？"

    她妈妈一听这话，马上开始为我寻找。听筒的杨声器随之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又传来了声音。

    "她桌上倒是有一本，只是不知这是不是你要找的。"

    森野外出的时候似乎没有把它带在身上，否则，就不能排除犯人碰巧看到她在翻看笔记本，为了杀人灭口而对她下毒手的可能。

    我对森野的母亲说自己准备到她们家去拿那个笔记本，并请她告诉我住址。

    我挂了电话，随即赶往森野家。虽然以前就知这她家住在离车站不远的地方，但这次还是我第一次登门拜访。

    她家在车站背后一栋公寓的三楼。

    刚按下门铃，在电话里听过的声音便招呼我进去。开门后，一位主妇从房里走出来。毫无疑问，她就是森野的妈妈。"来来来，快进来！"

    森野的母亲穿着围裙，一看便知这是普通的家庭主妇。森野给人的感觉与她妈妈的实在相差太远。我想，这样的母亲怎么会有一个像森野那样的女儿？

    森野的母亲虽然邀我进去，但我拒绝了。我只想在门口把事情解决。当我提到笔记本时，她好像事先早有准备，立刻给我拿了过来。我一边接过笔记本一边问她，有否看过里面的内容。她摇了摇头。

    "字太小，看不清楚。"

    跟那个笔记本相比，她似平对我更感兴趣。

    "那孩子自上了二年级，每天都乖乖地上学，看来是：另有原因呢。"

    我这才知道，森野念高一的时候觉得上学没什么意思，所以经常不返学校。她的兴趣爱好本来就有点特殊，再加上不懂与人相处，所以很难与周围的人打成一片。

    我向森野的母亲打听，她最后见到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昨天中午之后。那时我看到她正要出门。"

    "你有问她要去哪里吗？"

    森野的母亲摇了摇头。"你能帮我找找她吗？"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森野的母亲这样问我。

    我点了点头。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可能不是活着的。她妈妈以为这是开玩笑，对我笑了起来。

    步向车站的路上，我翻开合成革封面的笔记本，翻到写满一连串山名的那一页。

    这里所列的山名很可能是犯人准备用来弃尸的地方。标有"◎"符号的山名一定是犯人觉得最容易毁尸灭迹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标注有"◎"符号的山名共有四个，而目前发现尸体的地点全在其中。那么，最后剩下的这个山名，应该就是犯人将要带森野前往的地方了。这便是N山。

    询问了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得知如何乘坐火车前往N山后，我买了车票。

    在离N山最近的车站下车，须转乘巴士才能到达。N山的山麓种有许多葡萄，一路上招揽游客采摘葡萄的广告牌频频从车窗边掠过。

    乘车上山的时候，我在想，犯人会在什么地点遗弃尸体呢？罪恶的仪式恐怕应该在听不到受害者惨叫的深山老林中进行吧。我倒是看不出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巴士里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查看过车内张贴的游览路线图和询问过司机后，我对犯人在N山里有可能选择的地方已经心中有数。

    附近有一条县级公路通过N山的东侧。据说，从我和森野所居住的地方出发，驾车来N山游玩的人大多使用这条公路。经过N山的道路本来就不多，除了这条县级公路以外，再没有哪条路可以通往我们所往的地方了。

    犯人若要带森野来N山，必定会通过这条县级公路。司机告诉我，巴士现在行驶的道路就是这条县级公路。

    我在巴士站下了车。车站旁有一条大路可直抵山顶附近，如果要驾车进入深山的话，这条路再好不过了。我所在的巴土站是离这条路最近的一个车站。

    我踏上了通往山顶的大道。这是一条柏油路，路上鲜有汽车经过。

    一路上可以看到好些岔路，这些小路朝着树林深处延伸。说不定犯人和森野就是经过其中的某一条岔路进入森林的。行走在上坡路上，山高不断增加。从树林的间隙处隐约可以望见山下的小镇。

    就快到山顶附近了。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停车场，旁边还有一座类似了望台的建筑物。汽车无法从这里再往前开了。由于只走了一小会儿，我还不觉得累。

    我开始搜寻森野的尸体。

    林问的小这和途中所见的岔路都被我走遍了。

    天空灰蒙蒙的，缺少阳光的树林愈发显得阴郁。各种树木的枝叶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从枝条的间隙望去，可看见一片片绵延不断的密林。

    空气中没有一丝微风，周围仿佛被包裹在永不停息的蝉鸣之中。

    要在广阔的N山上找寻一具遭人肢解的尸体，比大海捞针还要难。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计划。

    当我回到巴土站时，我已是浑身大汗、疲惫不堪了。

    星星点点的民居点缀在巴士驶过的县级公路旁。通往山顶的道路旁也有一户人家。我问院内一位老人昨晚有否车辆上山。老人摇了摇头。随后，他又找来自己的家人，跟他们一起认真地讨论我提出的问题。最终，大家确信昨天晚上并没有车辆通过这里。

    昨晚，森野是在怎样的状况下发迭短讯的呢？犯人是在森野头脑清醒的状态下将其拐走的吗？我倒觉得森野是一个不会轻易上当的人。

    莫非，是我想多了？也许森野根本就没有落人魔掌。

    我在巴士站旁坐下，再次翻开笔记本。我并不擅长心理分析，还未能从那三段描写犯罪过程的字里行间，判断出犯人的性格。

    滴落到笔记本上的汗水令那些用墨水写成的文字变得模糊，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无法辨识了。看来犯人在书写时所使用的墨水是水溶性的。

    笔记本里的记述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写的呢？是犯罪后不久，坐在自己的车里写成的吗？还是回家以后再写呢？恐怕不会是在犯罪的过程中写吧。总之，犯人在记述这些细节的时候，一定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并自我陶醉于丰富的想像之中。巴士来了，我站起来。一看表，已经过了下午三时。

    我准备下山。

    或许犯人现在还没有杀害森野，而只是将其锁在家里。要证明这样的假设是否成立，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质问犯人。如果此时的森野已这杀害，那也要从犯人口中问出弃尸的地点。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想看看尸体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就是下山去见犯人。当然，我己决定了这样做。

    从车站前面的酒吧街一直往里走，就能找到森野常去的那家咖啡室。这个地方我早就知这，只是以前从未来过。

    正如我听说过的那样，室内的灯光幽幽的，客人们都被包裹在舒适的昏暗之中。店里还播放着柔和的音乐，似有还无的音符仿佛已融入空气里。

    我在吧台的位子坐下。

    大厅里有一个洗手间的指示牌。我看了看那里附近的地板。据森野说，当时笔记本就是落在那里。

    店内除我以外，还有一位顾客，一个身穿套装的年轻女性。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杂志。

    店主来问我需要什么，我顺便问这："坐在那边的人是否经常来的？"

    店主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丝疑惑。

    "啊，没别的意思……那么，能和我握握手吗？"

    "握手？为什么？"

    "啊，我想留个纪念……"

    店主是一个看似很老实的男人。虽然已不年轻，但还不算是中年人。他的皮肤很白，身上穿着一件到处都买得到的黑色T恤。

    胡须剃得很乾净。

    起初，他可能觉得我是一个古怪的顾客，因为我一直盯着他。

    我点的咖啡一会就端来了。

    "认识一个叫森野的女孩吗？我是她的朋友。"

    "她可是这里的常客。"

    我又试着问，她还活着吗？店主僵住了。

    他把端来的咖啡轻轻地放到桌上，从正面注视着我的脸。他的眼珠黑实实的像洞穴一样，看不到半点光亮。

    我早就觉得与那天傍晚在店里的任何一个顾客相比，这个人更有可能是犯人。这时，我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佯装不知。

    我把笔记本拿了出来。一见到它，店主的嘴角上便浮现了微笑，露出了一颗尖利的白色犬齿。

    "这是森野前几天捡到的。"他拿起笔记本翻了起来。

    "没想到你能看出这是我的。"

    "其实有一半以上是我猜的。"

    我把自己到N山寻找尸体的经过，以及在山上想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向他说了一遍。

    犯人到底在想什么？

    首先，我开始想像遗失笔记本的犯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犯人为什么要制作这个笔记本？是为了留个纪念吗？是为了备忘吗？我想犯人一定是希望通过反愎的阅读，使自己能够沉醉于过去的回忆之中吧。

    正因如此，犯人没可能不察觉遗失了笔记本。

    最初笔记本放在哪里的呢？一般来说，不是衣袋里，就是放在提包里。要容易掉的话，可能就是放在衣袋里。当时的情形或许是犯人在洗手间洗手后，从衣袋里掏手绢擦手时，不小心顺势把笔记本也带了出来。

    那么，犯人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个问题呢？也许是几十分钟以后，也有可能是几个小时之后……反正应该不会超过一天吧。

    接下来，犯人可能会回想，自己最后一次使用笔记本是在什么时候，由此便可以确定遗失笔记本的大致时间。换句话说，跟自己当天的活动范围相对照，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确定遗失笔记本的大致地点。

    而且，当然这是我自己的猜测，说不定犯人可以将遗失笔记本的地点，限定在一个狭小的范围之内。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很可能每天都会非常频繁地使用这个笔记本，每当脑内产生黑暗而混乱的念头时，他都须要将笔记本拿出来读一遍，才能使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犯人愈是频繁地使用笔记本，遗失笔记本的时间和地点就愈清唰明了。

    再后来，犯人便四处寻找起床。检查一下地板，看看笔记本是不是掉落在地上。可惜没有。

    这样的话，犯人就会想，笔记本可能已经被别人捡到了。笔记本的内容要是被人发现了的话，那就完了。警方可能会对第三名受害者展开搜索，并最终发现尸体。如果只是这样，那还没什么关系。关键的问题在于，警方很有可能从笔记本上提取到自己的指纹，还会暴露自己的笔迹。

    想到这里，如果我是犯人的话，我会怎么办呢？恐怕暂时不会对第四个目标下手吧。

    说不定警方正在附近进行调查，因为笔记本是在自己平时的活动范围内遗失的，警方据此会认为犯人就在这一带出没，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第三名受害者水口奈奈美的尸体仍然没有被找到。这是因为我和森野并没有将笔记本交给警方。犯人或许在等待电视里播放发现尸体的新闻。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耐心等待，直到风平浪静后再着手袭击第四个目标。

    然而，这时森野却不见了。

    我认为森野的失踪，应该不是她自导自演的恶作剧。我努力地思考这一矛盾的成因。

    如果我是犯人，我会在什么时候对第四个目标下手？

    ●无法控制内心冲动的时候。

    ●过于相信自己，蔑视警方破案能力的时候。

    ●无惧被警方拘捕的时候。

    ●认为笔记本并没有被别人捡到，任何人都不知晓其中内容的时候。

    ●觉得拾到笔记本的人，不会相信里面内容的时候。

    要不然，犯人或许根本就没有发现笔记本遗失这件事情。以上的每一种可能性都不能完全否定。不过，我还是把赌注押在另一种可能性上。犯人会不会是这样想的呢？

    ●笔记本虽然被某个人检到，但其中的内容却没有被破解。结果便是，警方没有得到任何通报，水口奈奈美依然未被发现。

    咖啡室的店主一面听我分析，一面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那后来又怎么知道犯人就是我呢？"

    我从他手里把笔记本要了过来，并翻到其中一页。由于上面的文字被汗水浸湿，已经无法辨认了。

    "你知道墨水是水溶性的，一旦弄湿文字就会消失。我估计，犯人可能以为笔记本不是在店里而是在外面遗失的。森野曾告诉我，犯人遗失笔记本的时候，外面正好下着暴雨。想必犯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按照一般的逻辑来看，假定笔记本是在店内遗失的，那么抬获者将其交给警方是最合乎情理的做法。然而，电视里却迟迟没有发现水口奈奈美遗体的报道。

    "因此，我猜犯人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那就是，笔记本是在暴雨中遗失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有谁能从那个被大雨淋湿的笔记本里找到任何犯罪的痕迹。"

    而据森野说，那天只有店主一人曾在暴雨期间到外面去。当我把这一番空中楼阁似的、有如走钢丝一般的推理讲完之后，店主露出了微笑。

    "是的，我确实以为笔记本是在大雨里掉的。"森野在我家里。他这样说这。

    这家咖啡室的二楼和三楼就是他的家。

    店主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放入自己的衣袋内然后转身走到咖啡室的入口处将门打开。

    夏日的阳光从云层中照射下来，阴沉已久的天空变得豁然开朗。由于已经习惯了店内昏暗的光线，外面的世界让人感到有些刺眼。这时，他已经到店外朝大街上走去，不久便消失在茫茫一片白光之中。

    那位常来这里的女顾客从桌边站了起来，走到收银台准备结帐。她在店内环顾一周后，向我问这："老板呢？"我摇了摇头。

    由于楼梯设在屋外，要上楼就必须跑到店外。

    在三楼找到了被绑着的森野，身上打扮还是水口奈奈美的样子，她横躺在地上，手和脚上都绑着绳素，不过看来并没有遭到侵犯。

    一见到我，她的眼睛便微微地眯了一下，这是她高兴的样子。由于嘴里塞着毛巾，这时的她还不能说话。

    当我把毛巾取出来后，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那个店主装作骨折的样子，让我帮他搬运行李。等我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变成这样了。"

    捆绑在她手脚上的绳索似乎不易解开，我暂且没去管她，而是将注意力转到了屋内的陈设上。从家里的样子看来，店主好像是一个人居住的。

    桌上有几张白色的便条，上面画着许多小十字架。

    架子上拢放着一套刀具，显然它们就是用来杀人的工具。笔记本的记述中常常出现"刀"这个词语。

    躺在地上的森野，手脚还不能活动，她开始对我抱怨起来。

    我从架子上的刀具中挑选一把合适的刀子，并用它割断了绳索。

    "快走，不然就会被店主发现了。"

    "他不会来的。"

    恐怕再也不会在这一带出现吧。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也许他会为了杀人灭口而干掉我和森野，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

    因为在咖啡室的柜台前交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和那个怪人有某种心灵相通的感觉。

    或许，他凭自己的直觉，知道我不会将他从这里悄然离开的事情告诉别人。

    当我告诉她店主不会再回来的时候，森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我。她一边站起来，一边整理衣服。

    "我只给你发了一条讯息，就被你找到了……"

    森野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只是电源已经被切断了。水口奈奈美的手提包也在那里。当时，森野一定将其带在身边。究竟犯人有没有发现，即将成为第四名受害者的森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曾经是第三名受害者用过的物品呢？

    横躺在地上的森野被囚禁了整整一天。她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朝楼梯走去。

    离开房间的时候，我拿走了架子上的那套刀具，还有桌上的便条，为着留作纪念。当警方查明真相，搜查这间屋子的时候，或许会因为找不到凶器而大伤脑筋。对此，我当然不会在意。

    来到地下，我望望店里的情况。空无一人的店内正播放着轻柔的音乐。

    我将挂在门上的牌子翻转过来，把"0PEN"换成了"CLOSE"。

    森野站在我身后，一面抚摸着自己的手腕，一面观察眼前的景象。她的手腕上留下了绳索的勒痕。

    "这回可受罪啊。"她喃喃地说。

    "以后再不来这家店了。"

    "不过，不是也挺好吗？能和那个人见面。"森野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个人……那个店主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对我呢？"

    她好像还没有发现那个店主就是杀人魔。

    拿起手里的便条，书在上面的许多小十字架又一次映入了我的眼帘。

    ————01暗黑系GOTH·END

    CHAPTERⅡ断掌事件Ｗｒｉｓｔｃｕｔ

    引子

    放学之后，教室里变得清静起来。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突然觉得好像有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身后。回头一看，原来是森野。

    "回家前，我有一点事要跟你谈谈。"

    她先跟我打了个招呼。由于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和她说话，所以上一次听到森野的声音应该是二十四小时前的事了。

    "昨天我从录影带出租店借了一部很古怪的电影……"

    森野的语气显示一种强烈的冲动：她似乎非常想让其他人了解这部电影。可是全班上下，她只跟我说话，而且总是选择在我没有和其他同学谈话，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因此今天，直到见我要回家了，她仍然没有机会把这件事说出来。教室的角落里还有一群女生，她们目睹了我俩谈话的情景。我知道，她们正在小声地议论着我和森野的关系。

    起初甚至有人怀疑我们正在交往。然而，我们交谈的时候并不显得亲热，相反，脸上多半是一副瞧不起对方的表情。因此，大家至今仍搞不清我和森野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什么阶段。

    其实，对于周围的人来说，森野跟任何人说话，都是一件稀奇的事。自从上了高中以后，她就很少在校内和别人说话。教室里的她总是极力将自己隐藏起来，一到放学的时候，她便会悄然离开。总之，她所喜欢的生活方式，就如同深潜在海底的潜水艇一样。

    除夏季穿着的校服外，她的衣服都是清一色的黑色。由头发至鞋尖，她的整个身体都包裹在一片漆黑之中。由此看来，她应该不喜欢光亮，而且似乎很主动地把自己融入到黑暗中去。

    我曾问过森野，当初填写志愿时选择这所学校的动机是什么。

    "因为这间高中的校服是黑色的，看上去很酷，所以就选了。你刚才说志愿动机，倒使我想起了这个。"

    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死亡动机"。这时，从她校服里露出来的纤细手臂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的皮肤责在是太白了，以至让人怀疑它是否接受过日照。

    由于森野容貌端庄，以前好像也有人追求过她。不过，自从不久前发生了那件事后，情况慢慢开始变化了。学校里有一位老师欲对她作近乎性骚扰的行为，森野便用藏在身上的防狼喷雾器，冷静地将其制伏，进而又挥动旁边的椅子，把那个老师痛打了一顿。整个过程都被我暗中看到了，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哪个男生敢接近森野。

    接下来将要讲述的事，虽然不是促成我与森野相识的原因，但当我在教室里看到她那洁白的手时，我就想起了这件事。

    发生在今年初春的连续断掌案件，各种媒体都曾连篇累牍地对这一案件佗细致的报道，而我也秘密地卷了进去。

    那件事发生在五月末的某一天，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和森野说过话……

    筱原看着自己的手掌，陷入了沉思。所谓手掌，当然是指脊椎动物的前足未梢。人的手掌是为了抓取物件而不断进化而成的，五只手指既可以用来敲击电脑键盘，又可以用来使咖啡杯产生一定的倾斜，把手掌视为一个人的全部也许并不为过，正因如此才会有掌相之说。掌相就是通过观察手掌纹路所形成的图案，来占卜这个人的性格或运程。换言之，手掌是反映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的镜子。

    筱原从小就喜欢手。他不但很在意别人的手，每次被父母牵着外出的时候，嗜杂的街这在幼小的筱原眼中，与其说是各式行人所构成的一个集团，倒不如说是由无数只手形成的组合。上小学之后这种感觉也没有变化。那些围绕在自己身边、被称为"同学"的人，筱原看来不过是一种两手下垂的生物而已。

    手以外的部分都不能反映人的本质。例如，筱原就不认为脸上的表情和嘴里冒出的话里能有半点真实感情。而与此相反的，手却代表着无庸置疑的真理。显露出筋脉的手背，舒展的五根手指，位于手指尖端的指甲，以及里面的白色半月，还有指纹这一专门用来识别个体的重要部分。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筱原试着用剪刀悄悄地剪下姐姐丢掉的玩具娃娃的手。娃娃的小手在筱原的掌中翻来滚去，他把小手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扔掉了已经变得残缺不全的娃娃。从此以后，只要一有时间，筱原就会用大拇指轻轻抚弄娃娃的小手。这种微微有些凹凸不平的触感，对于筱原来说，简直比妈妈和老师的话语还要温柔。这只小手似乎有许多话要向筱原诉说。

    筱原亦曾经利用园艺用的修枝剪，剪下猫狗的前足。再没有什么工具比修枝剪更适合剪切小手了。筱原也挺喜欢猫狗，人的手掌没有它们的肉垫，形状古怪的肉垫表面长有毛发，只要用力一按，爪子就会伸缩。它们虽然不能像人的手那样抓握东西，但也有自己独特的进化方式，煞是有趣。

    手是人的全部，这样的概念还没有被人们普遍接受。对于这一点，筱原却有清楚的认识。通过观察周围的人，筱原发现原来操纵整个世界的东西竟然是产生于大脑和口腔、其实却空洞无物的语言；尤其长大成人工作以后，更不能让别人知这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偶尔，关于手的念头会从脑中一瞬闪过。具有五根手指的绝妙设计，只有神才能创造出来。

    这个春天，筱原第一次切断了人的手腕。那是一只婴儿的手。筱原趁孩子母亲一时不在身边，就用修枝剪切去了躺在婴儿车里一个婴儿的小手。

    胖胖的小手热乎乎的。就在切断的一瞬间，本已熟睡的婴儿突然哭叫起来，而筱原手中的那只小手则渐渐丧失了热力。筱原把婴儿的手放人衣袋，回家后放进冰箱内冷藏。

    婴儿的手并不能让筱原满足。筱原又设法使一个小学生昏迷，然后在黑暗中剪断了他的手腕。此外，筱原还曾切断过高中生和成人的手。不过，成年人的手腕太粗，很难用修枝剪剪切，而使用锯子的话又会使切口变得不规整，这就完全不符合彼原的审美原则。用斧子虽然利落，但不便携带。最终，筱原选择了切肉用的菜刀来完成自己的工作。用菜刀对准陷入昏迷的人的手腕猛地劈将下去，就可以连骨带肉、乾净利落地把手砍下来。

    没有人因此而要命。筱原虽然想获得人的手，但压根儿没有杀人的念头。手以外的部分是死是活，对筱原来说并不重要。只要自己的身分没有暴露，筱原不会进一步危害昏死过去的受害者。

    报纸和电视上的报道说，躺在病房里的受害者都没有看到犯人的长相。每每看到这样的消息，筱原都会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尽管每次作案都是在夜色的掩护下小心进行，不免还是会害怕被警方逮捕。

    筱原既喜欢手，亦觉得切断手腕的过程是一种享受。手与身体的其他部位分离的那一瞬间，筱原的体内就会产生一股解放感。或许，此时的筱原会认为自己是一个英雄，通过自己的努力，"手"终于可以从操纵这个世界、扭曲了的价值观中解放出来。

    筱原也曾在工作场所切下小偶人的手。这是一种用布料缝制而成、手掌内填塞了棉花的偶人。即使如此，偶人的手也是手，只不过那是一种为了适应偶人的制作而进化出来的没有手指的手。只须用剪刀轻轻地将其剪下，外界与自己之间的那种紧张感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切下来的手都被筱原装进了冰箱。即使是用布料制成的偶人的手，以及猫狗的前足也不例外。没有一样是可以扔棹的。

    原本一个人居住的筱原家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冰箱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手掌。筱原逐一抚摸它们，似乎可以了解手的主人们所体验过的过去，以及将要面对的将来。在筱原看来，每一种感触，都化作各自不同的语言，分别向自己娓娓道来。那些从父母处得到的关爱和从外界受到的伤害等等，都是手掌想对筱原倾诉的。

    连日来，报纸和电视都跟踪报道筱原的罪行。不知从同时起，媒体开始把它称为"断掌事件"。当然，对筱原来说，别人怎么称呼都无所谓。

    只是，让筱原感到不快的是，自己竟成了受人痛恨的犯人。筱原觉得那不过是他们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罢了。筱原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报道，一边将自己的这番牢骚说给一只小孩子的手听。这是一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小孩子的手，这只手到现在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

    "的确如此，你说的没错！"

    小孩手上的凹凸以及皮肤的弹力透过手掌向筱原说这。筱原顿时觉得有一股勇气从心底涌出，刚才的不安和愤怒随之消散。

    "化学用具室要作全面的清理，希望午休时有空的同学过来帮忙。"化学老师在今天上午的课上这样说这。

    话虽这么说，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根本就没有抱希望会有学生来帮忙。教室里的大多数学生也确实把他的这番话当作耳边风。因此，午休时当我出现在化学用具室的时候，这位化学老师着实吃了一惊。

    窗外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春日温暖的阳光洒遍了大地。化学用具室里的环境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黑暗、阴冷，隐约地可以听见学生们在外面玩耍的嬉笑声。

    化学用具室空间狭小，却挤满了架子，摆放着化学试剂、分子构造模型，以及浸泡在福马林溶液中的动物内脏。窗边有一张木桌，桌上是一些有关植物、宇宙等内容的理科书籍和单张。室内还有一台古旧的电脑，电脑旁边的另一张桌上则放着一台印刷机，堆积如山的书本快要把它淹没了。外面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来，条纹形的光影照亮了悬浮於空气中的尘埃。

    "让我想想，这样吧，你先把房间里的垃圾箱搬到化学实验室去吧。"

    化学老师用手指了指那个装满了纸屑团的蓝色塑胶垃圾箱。我点了点头，随后抱着那个垃圾箱走进了化学实验室。"鬼才有那份闲心白白浪费自己的午休！"

    化学课上当老师招募帮手的时候，一个坐在我身旁的同学对我小声说这。我已经忘了当时我是怎么回答他的。不过，由于那个同学听到我的回答后高兴地笑了起来，我想当时自己说的话应该是挺机灵的。

    说话时要迎合性格开朗的同学们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大致看一下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和连续剧，再辅之以恰当的附和及笑容，基本上就可以跟他们步调一致了。我便由此博得了大家的认闾，他们都公认我是一个开朗活泼的高中生，从而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谓的麻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还是上幼稚园时发生的事。那时脑子里有一种无法摆脱的念头，那就是必须用水彩笔涂黑玩具娃娃的脸，然后再切断它的四肢。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我真的付诸了实践，周围的人都替我担心，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母亲和幼稚园的老师看着我的那种充满了不安的眼光。

    从此，我学会了掩饰自己。就拿绘画用的蜡笔来说，以前只有黑色的腊笔会变短，而从那以后，我故意地使各色蜡笔都均镁匀变短。我已不记得当时是怎样描绘自己的梦境了，反正都应该是一些彩虹、鲜花之类的东西。看到这样的作品，周围的大人们都感到放心了。

    了解一般人所崇问的价值观，并以之为标准把自己伪装起来，我便能够以正常人的姿态开始生活了。即使是与同学聊自己并不感兴趣的话题，我也会兴高采烈地积极参与其中。

    我没有告诉班里的同学自己要去化学用具室帮忙整理。因为在同学眼中的我，性格并不乐於干这种事，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在假装好人。

    加之，我自己也不是为了做好事而去帮忙收拾化学用具室。其实，我是别有用心的。

    有传言说，教我们班的化学老师就是在化学用具室里的书桌上出考题的。若他将试题的草稿扔进垃圾箱的话，我正好可以利用整理房间的机会把试题弄到手。

    一年级的时候，我曾和这位老师一起收拾过用具室，所以事先就知道整理房间的先后次序。

    首先，要把化学用具室中的垃圾箱搬到隔壁的实验室里去。接下来便整理用具室，完了以后就要和老师一起处理垃圾。由于在整理的过程中会不断出现新垃圾，所以倒垃圾的时候多半是二人同行。这就是去年的工作流程。

    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问题。照这样干的话，就没有时间仔细检查垃圾箱里的内容。因此，我觉得事先要有所安排。

    整理用具室前，先从别的教室找来一个垃圾箱，并将其藏在化学实验室里。一切就绪以后，再到用具室开始帮助整理。如果流程和去年一样的话，老师会指令我把用具室的垃圾箱搬到实验室里去。如果老师没有那样的指令，我就伺机将垃圾箱偷偷搬运到实验室。

    学校里的垃圾箱都是统一配备，每个教室的都一样。也就是说，化学用具室里的垃圾箱和其他教室的垃圾箱完全相同，都是蓝色的塑胶箱子。因此，即使我将原本在用具：塞里使用的垃圾箱，以及事先从其他教室搬来并藏好的垃圾箱：在实验室悄悄对调一下，老师也不会看出什么破绽。

    利用帮助老师整理的间隙，可以把可能装有试卷草稿的用具室里的垃圾箱藏到实验室的桌下。收拾完毕以后，再和老师一起将那个从其他教室借来的垃圾箱搬到焚烧炉处理。

    待跟老师一起处理完垃圾、大功告成后，我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来到化学实验室，认真地检查垃圾箱里的内容了。

    前往化学用具室前，我已经从隔壁教室找来一个垃圾箱，并将其隐藏在实验室的桌下。一切准备就绪。化学老师跟去年一样，着我把用具室的垃圾箱搬到实验室去。计划进展得很顺利。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计划，我若无其事地执行着老师的命令，抱着垃圾箱来到实验室。两个房间只相隔一道门，从用具室到实验室无须穿过走廊。

    就在这时，意外的情况发生了。直到刚才还是空无一人的化学实验室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人。这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张六人桌旁，正独自安静地看书。由于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生，再加上她又坐在实验室昏暗的角落里，所以看上去像个鬼影。我认出她就是今年春天才和我成为同班同学的森野。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从用具室的门里走出来的我，遥遥相望的视线在教室里几乎构成了一条对角线。随后，她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桌面的书本上，看样子对我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起初我还以为她也是过来帮忙的。看来并非如此。我相信她并不会妨碍我的计划。

    我虽然没有和森野说过话，但常常觉得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尽管她不是一个很出众的学生，可正是因为她不显眼，反倒引起了大家对她的关注。班里有一些人很活跃，具有领袖般的号召力，而森野却是相反的我行我素。若有同学笑容满面地跟她打招呼，她通常是不予理睬，似乎很喜欢这一份孤独。我没有理会坐在实验室一角看书的森野，把手里的垃圾箱换成了事先早已藏好的垃圾箱。我将那个从用具室里搬来的垃圾箱放到桌下藏起来。森野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这一连串动作。

    我把垃圾箱留在森野所在的化学实验室，然后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回到用具室。

    "那边有个女生吧。几乎每天午休的时候她都来实验室的。"化学老师说道。

    化学实验室里光线昏暗，是全校最安静的一个地方。我能理解她来这里的原因。化学实验室里的气氛显然跟平时的教室不同，这里的静菽让人感沉不到时光的流逝，阴暗的环境更是没有什么生气。而且，就在这间实验室，我们还亲眼目睹了无数个生命的终结。我想，一定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吸引着她。

    按照化学老师的吩咐，我从架子上取下放在上面的纸箱，开始察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化学品。

    老师将高压喷气筒拿到用具室里的那台电脑的旁边，并用它来吹走积在键盘按键缝隙间的灰尘。看来化学老师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

    结果，我在化学老师身边帮忙，一直没有时间去检查垃圾箱里的东西。完成用具室里的工作，我和老师抱着一大堆垃圾从实验室走了出来。

    "最近，像她那样没有染过的黑色长发的，真是很少见啊。"

    老师回头看了看实验室里的森野说道。她的头发既黑又漂亮。我对老师说，我妹妹也有一头像这样的黑发。

    森野用她那纤细、洁白的手翻动着书页。在稍为昏暗的实验室中，她的白色肌肤好像能从内部散发出光芒似的，看上去竟有些耀眼。

    跟老师一起将垃圾搬到焚烧炉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然后，我快步奔向化学实验室。此时离下午的上课时间只剩下十分钟。

    当我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森野已经离开了，大概到教室去了吧。这正是我执行计划的好机会。

    我拿出藏在桌下的垃圾箱，确认没人在场后便开始在箱子里搜寻起来。然而遗憾的是，我想得到的东西并不在里面。不过，我却在垃圾箱的底部发现了一个被揉得皱皱实实的纸团。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被切除了手掌的偶人。

    这是一个用布制成、可以放在手上把玩的小偶人，有脚而无手。偶人的形状很简单，从它的造型看来，被切下的手上应当没有手指等细小部分。

    但是，这个无手的偶人让我联想起一桩案件。

    那就是近来电视上一直在报道的断掌案。犯人不分男女也不论年龄地从身后袭击路上的行人，使其失去神志之后，再残忍地切断他们的手腕。最近亦有人发现一些猫狗的前足也被人切掉了，对此人们纷纷议论说，凶手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所有案件都发生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这么说，是化学老师……筱原老师本人将偶人弄成这样的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只是为了好玩？

    我想，老师有可能是断掌案的凶手。或许仅仅发现这样一个偶人，还不足以作出这样的判断，但是犯人的确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而他到底是不是生活在我们身边，只是一个机会率的问题。如果老师是疑犯的话，那他为什么要切取偶人的手呢？依我看来，这很有可能是出于他的兴趣。

    自从发现了无手的偶人，我几乎每天都在教室里思考断掌案，就连一天天临近的期中考试也被我抛诸脑后了。在最近发生的案件中，我对这桩离奇的案件最感兴趣。一想到犯人对手抱有惊人的执着，我心中就会产生极大的好奇，而且还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世上竟有我的同类！

    当然，在一些细节的处理上，我和犯人的做法可能是不同的。不过，不知为何，我对这桩案件的犯人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每逢休息时问，我的脚步就会自然地朝着化学实验室的方向迈去，目的就是为了能在路上与筱原老师擦肩而过。由于他认识我，所以每次碰到的时候都会举起一只手和我打招呼。筱原老师是一位留着短发的年轻教师，身形瘦削。他到底是不是断掌案的凶手呢？这个我在教室中反复思考过的问题再次从我脑侮中闪过。

    有一次，我看见筱原老师和森野站在化学实验室的门口说话。筱原老师看见森野手里那本描写精神意识薄弱者的现实小说后，说自己也有一本，不过是这套书的下一册。与平常一样，森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是吗？"

    教室里的我仍然过着伪饰自己的生活。对我来说，要作一个普普通通、不引人注意的高中男生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这些日子自己的脑内全是连日来在新闻里见到的，受害者被罪犯切断了手。在这种状态下，还要使用流行的词汇和周围的人一起谈论明星们的话题，并不时作出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实在是一件挺辛苦的事情。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这种做法真的很傻。

    正如筱原老师所说，森野好像频频出入化学实验室。午休的时候到实验室一瞧，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人坐在里面。森野一直都是独来独往。这倒不是因为别人欺负她，正好相反，应该说是她自己主动跟周围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她每天就是以这种态度坐在座位上。无形中，她的举止传达出一种讯息，那就是她的兴趣和爱好跟大家都不一样。

    "听说森野上初中的时候曾经想自杀！"

    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我常常一边想着这一点，一边注视着她那双白白的手。虽然我不知这是什么原因让她产生轻生的念头，但可以肯定这个世界对森野来说，一定是难以生存的。假如我不再继续伪装下去，今后大概会变成现在森野这副样子吧。

    要是有一天，别人知这我实际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的话，可以想像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下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如果把我现在的境况，与那时所处的生存状态佗比较的话，很难说到底哪一种方式会更为孤独。

    在发现偶人后的第三天，我决定实行一个计划。

    筱原老师的家位于安静的住宅区内，房子是一棵极普通的两层小屋，看上去有点单薄的白墙在夕阳的照射下泛起了黄光。四周人影斑驳，从楼房上空掠过的飞机偶尔会稍稍打破区内的宁静。

    筱原老师现在担任二年级某班的班主任，我从这个班上的一个朋友处打听到老师的住址，而且还知这他是一个人住。我看了看手表。今天是星期四，老师现在应该在教员室内开会，一时半刻还不可能从学校回来。

    我看见四周没人，便绕过大门来到房子后面。这里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别无他物，只有一个晾晒台，看起来有点肃条。地面上连杂草和昆虫都没有，只是一整块平地。房屋朝院子的一侧开有一扇大窗，由于窗户是锁住的，于是我便在手上缠好毛巾，用力敲碎了玻璃，确认没有被人发现后，我打开窗锁，脱掉鞋，溜了进去。

    断掌案的犯人总是在切断人的手腕后将手拿走，没人知这此后他会怎样处理受害者的手。有人推测，犯人的目的是将其作为陈设来观赏，更有人认为犯人会把它们吃掉。虽然真实的情况谁也说不清楚，但不管怎样，犯人都极有可能把证物遗留在家中，而我此次来筱原老师家里搜寻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刚才被我砸碎的是起居室的窗户，破碎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板上，为了不便自己的脚被割破，我只得步步小心。老师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整齐地放着杂志和电视机、录影机的遥控器。

    我蹑手蹑脚地在屋内搜寻，心里最担心的是筱原老师会不会突然提前回来。我时刻注意着门口有没有开门的声音，因为必须在被发现之前逃离这里。

    我来到走廊，地板十分光滑。由于没有开灯，走廊里有些昏暗，但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还是斜跨过走廊照射到墙上。找到楼梯后，我顺势走了上去。在楼梯上我也非常小心，生怕自己的身体会接触到墙壁或扶手。要是房间里留下我的指纹，而筱原老师也确是断掌案的凶手，我也不会将此事告知警方。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留下自己闯入这里的任何蛛丝马迹。

    来到二楼一看，这里有间卧室，里面放着一台电脑，一尘不染的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老师就是我要寻找的罪犯。

    我将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按到左手手腕上测试自己的脉搏。心跳比平常更快了，这是说明自己很紧张。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尽力使自己的心跳平和。

    这时，我想到了手腕。医生在判断一个人是否活着的时候常常为病人把脉。今后，断掌案的受害者们去看病的时候，医生会怎样判断他们的生死呢？他们已经失去了手腕。

    我又看了看手表。此时，学校里的会议大概刚刚结束。如果筱原老师不往别的地方而直接回家的话，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抓紧时间。

    我接着环顾了二楼的其他房间，其中有两问是放着衣柜和架子的日式房问，可是还是没有发现能够证明筱原老师就是犯人的线索。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仔细地确认有没有遗下任何物品。学生证、校服的纽扣、课本、袜子……要是在无意间把这些东西遗留在现场的话，自己的身分就会完全暴露了，那可就成了一大败笔，因为这些细节只须稍加注意就可以避免。

    确认自己并没有留下闯入的痕迹，穿好了袜子后，我又回到了一楼。

    这次我来到厨房。

    不知筱原老师平时自己做不做饭呢？餐具不多，而且摆放得很整齐，水槽里也没有堆满待洗的食具。厨房里陈列的杯子和厨具都是全新的，它们更像一种摆设，从商店买来以后似乎未曾用过。

    餐桌上放着一个电饭煲。对于独身生活的人来说，它的尺寸显得太大了。我对老师的家人及其历史一无所知，或许几年前老师是跟家人同往的，要不然就是我想得太多，电饭煲的大小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不锈钢水槽被擦拭得光洁如新，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水槽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随着时间的流逝，没开灯的屋内愈发昏暗，从水槽处反射过来的有色光线成了目前唯一的光源。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声音。我忽然觉得这里的静寂，与学校的化学实验室颇为相似，此时，我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我站在厨房中央，再次测了测自己的脉搏。血管在左手手腕的皮肤下，以一定的频率缓缓地跳动着，反复的膨胀与收缩一直传递到我的指尖。现在的心跳跟平常一样。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心跳又突然加快了。手腕里的血管几乎要裂开似的激烈地跳动起来。

    鼻子嗅到了一股异样的臭味。这是一种不知什么东西在腐烂以后所发出的，是用来招引细菌蚕食的臭味。就是它的刺激，使我的心跳大大加快了速度。

    我开始寻找臭味的根源，架子后面和抽屉里都没有异常的东西。这时，我的目光转移到冰箱上。

    我用手绢包裹着冰箱的把手，使自己在打开冰箱时不会留下指纹。当冰箱的门被打开时，那打开密封的门扉的声音震撼着我。异样的臭味变得更强烈了。此时，我知这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筱原老师就是断掌案的凶手！

    在冰箱内的灯光照射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摆放在冰冷空气中的手。这些手都是指尖朝外地趴在隔板上，手指和前端的指甲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钢琴的键盘。

    靠里的地方放着好几个小碟，上面的东西似乎是猫狗一类动物前足的尖端，而化学用具室垃圾箱里的那个偶人的手则被放在冰箱的门盒里。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布团，但从所用布料的颜色来看，可以认定它就是前几天我在垃圾箱里发现的偶人的手。

    我以前就曾估计断掌案的犯人会将他切下的手保存起来。我没有具体的根据，只是觉得如果换了是我的话，我肯定会这样做。看来，这一推测是正确的。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只手。这是一位女性的手，指甲上还残存着开始剥落的红色指甲油。顿时，我感觉自己手上这个冰冷的东西是沉甸甸的。

    我触摸到死人的皮肤。不，其实并没有死亡，受害者都仍然活着，他们正过着没有了一只手的生活。可是，被切割下来手腕以下的这个部分，应该说已经死了。

    冰箱里的手既有右手又有左手。有的手指甲己经变色发黑了，而另一些手的皮肤尚未失去弹性，颜色十分润泽。

    我仔细抚摸着这只手，感觉自己好像能够理解筱原老师的心理。一般人恐怕很难体会这种感受，而且筱原老师自己可能都不会相信世上会有他的知音。即使如此，我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想像，筱原老师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抚摸着这些手，以此慰藉心中孤独时的情景。

    毫无疑问，冰箱中的手说明筱原老师就是犯人。然而，我却没有将此事通报警方的打算。本来是应该这么做的，可我却没有兴趣。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不会白跑一趟。

    其实，我自己也想得到从人身上切下来的手！来到这里，直接触摸过筱原老师的收藏品之后，我这种欲望变得更强烈了。

    我对冰箱里的东西打量了一番，里面的手可谓千姿百态。现在，这些手都是任由我处置的物品。当然并不是每一只手都能令我满意。我心中早已有了目标，不过最终我还是将眼前的一切都装进了事先准备好的袋子里。

    筱原从学校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穿过大门，回到家中后，筱原来到了起居室，在这里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窗户被打碎了，玻璃的碎片散落在起居室的地板上，一阵阵凉风从开着的窗口处吹进屋来。看来有人曾从这里闯了进来。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检查冰箱里保存的手是否安全。筱原立刻来到厨房，打开了冰箱。

    眼前的景象把他吓呆了！今天早晨还是满满当当的冰箱，现在却是空空如也。保存在冰箱里的人手、猫狗爪子，还有从偶人身上剪下的手都不见了踪影，冰箱里几平是空无一物！所剩的不过是与手存放在一起的少许食品。

    筱原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窒息。筱原知这，现在自己必须把散落在起居室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收拾乾净，但消失的手掌又久久地在脑海中回旋，使他不能正常地思考。

    他来到二楼，打开了电脑，跌坐在椅子上。

    不知是谁闯进屋里夺走了那些手。彼原开始担心那些被拿走的手了。

    电脑桌上出现了透明的水滴，筱原这才发现自己哭了。泪水顺着脸庞流到下颚，最终落到桌上。

    到目前为止，触摸那些被切下的手，是筱原一生中与他人最亲密的交流。也许在旁人看来，彼原的举动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但筱原自己却能通过那些冰冷的手的凹凸和触感，来与这个世界进行真实的对话。

    一股几乎使筱原无法呼吸的怒气涌上心头。虽然他也害怕事情败露后被警方逮捕，但目前对筱原来说，更重要的是如伺报复那个从自己手中将手夺去的人。

    夺去那些手的小偷必须接受相应的惩罚。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受害者因筱原的袭击而要命，不过这个小偷说不定会成为第一个例外。

    筱原发誓要亲手抓往那个小偷，然后，切断他的手腕。把手拯救出来。完事以后再以勒脖子或刺心脏的方式，把他送上西天。

    那么，到底怎样才能找到这个小偷呢？筱原双手撑在电脑桌上陷入了沉思。

    键盘上的灰尘映入了他的眼帘。筱原正要伸手拿起旁边的高压喷气罐，突然，他的动作凝住了。他发现键盘上有一样东西，没错！这一定是小偷留下的，除此以外，不会存在第二个可能性，而这个险些被他忽视的小东西，却能够清晰地揭开许多谜题的答案。筱原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发现了它，这可真是大奇迹！

    然后，他又想起了冰箱里的景象，这时他才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别扭。想到这里筱原不禁笑了起来。那个将手掌走的小偷犯下了一个错误，一个令人惋惜的致命错误。他因此暴露了自己的身分……

    第二天的大清早，筱原提着装有菜刀的皮包到学校上班。那把刀是他用来切割手腕的工具，皮包刚好能装下它。教员室里的老师们都跟他打过了招呼，但没有人发现隐藏在他皮包中的秘密。

    早晨的校园里一片热闹，学生们一边聊天，一边从教员室门前的走廊快步走过。由于马上就要举行期中考试了，几位老师的桌上放着设计好的试卷。

    有同事问筱原老师的考题出得怎么样了，对此，枝原并不作答，只是微微一笑。筱原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建立在这样烦琐的工作上，其实内心早已烦躁不安了。手！就是手！与其说是自己的同事，倒不如说是手。先有的应该是手，而同事以及筱原认为是人的身体，是后来才与手结合上的。因此，类似刚才与这些所谓"人"的对话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整个上午都有课，所以筱原还未能去找那个盗走了手的小偷。不过，他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筱原觉得自己必须尽早抓住那个人，再追问那些从冰箱里盗走的手的下落。

    事发至今，仅仅过了一个晚上。他希望小偷将盗走的手安全地保管在某个地方。

    一旦知道了藏手的地方，筱原会毫不犹豫地用菜刀砍下小偷的双手。至今，他还没有让手及身体的其他部分一起死去。毕竟，自己更想得到的是那只手。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筱原教授自己班上的学生。教室里有无数只手将他写在黑板上的文字一一抄写到各自的笔记本里。筱原的班上有四十二个学生，因而共有八十四只手。

    筱原一面向学生说明考试的范围，一面惦记着冰箱里被盗走的手。

    小偷在冰箱里留下了食品，只带走了手。起初，自己还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一点，现在想来似乎很不可思议。

    不一会儿，下课的铃声响了。上午的课就此结束，整个学校转到午休时间。

    下课后，筱原走出了教室。装有菜刀的皮包放在教员室里，因此得先去一趟教员室。

    刚刚进入午休时间的教室走廊，是学校一天之中最热闹的地方。当然，这一切对于筱原来说只不过是噪音而已。

    在教员室里呆了一会儿后，假原朝化学实验室走去。

    午休时我去了化学实验室一趟。打开门一看，只见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就走进去并把门关上。与校园里的嗜杂不同，实验室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我摸了摸手腕，此时的脉搏竞和百米冲刺后的频率一样。不仅如此，全身的肌肉也有些僵硬，这都是紧张所致。

    筱原老师昨天回到家后会有什么感受呢？当他发现手被盗走的时候，又会有什么反应呢？也许会因为生气而作不出任何判断吧……所有这一切都只能凭想像猜测。

    今天上午一直没有见到筱原老师，要是碰到了的话，我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但一定得小心。如果言谈举止不够得体，很可能立刻被他拆穿。不过，我想他现在还不知道手是我偷的吧。当然，这仅仅是我的希望。

    ……或许，昨天在现场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而我自己却没有发现。关键的问题是我现在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假设昨天的行动不够完美，且报复心切的筱原老师又识破了我的身分的话，我的生命安全就很难保证了。

    正当我在化学实验室里专心思考的时候，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筱原打开了化学实验室的房门，他看到了一个学生。就在他看清那个学生的长相时，筱原的情绪一下子冲动起来。

    虽然此时非常想狠狠地揍那学生一顿，但筱原还是按捺心头的怒火，轻轻地点头打了个招呼。筱原打算先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接近那个学生再说。

    那个学生也看着筱原。"老师好！"

    跟平常一样，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筱原觉得学生的内心正在嘲笑自己。这个学生一定在施展着自己的演技，并以此为乐吧。小偷会主动来到实验室的目的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要看看我在手腕被盗后的表情！

    筱原一边掩饰心底的愤怒，一边走到学生的身旁。这个学生还不知道危险已逼近，丝毫没有想逃跑的样子。这只能说明对方还没有料到我其实已经知道了其小偷的身分，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站到学生的背后去！

    ……小偷在盗窃的时候，连偶人的手也没有放过。有谁能够认出那是一只手呢？那可是袖珍偶人的一只小手啊！而且，制作的时候并没有设计手指，被切下来的偶人的小手不过是包裹着一点棉花的半球形布团而已。尽管如此，小偷还是将它与其他手一起拿走了。

    能够识别那是一只手，并将其带走的人……那当然只可能是碰巧发现了无手偶人的人，而这个人发现偶人之后，便猜到了自己的老师就是断掌案的凶手。

    筱原将自己的右手放到了眼前这个学生的肩上。肩膀随之颤抖了一下，学生缓缓回过头来，看了看筱原的脸。

    "……怎么了，老师？"

    筱原心想，这个学生的演技简直是无懈可击！

    无手偶人被自己扔进了化学用具室的垃圾箱里，几乎没人能有机会看到垃圾箱里的东西。

    换句话说，那天午休整理用具室的时候，有时间查看放实在实验室里的垃圾箱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经常来实验室看书的女学生森野！因为帮助自己进行整理的那个男学生一直都在身边，应该没有时间查看箱中物品。

    "老师，请把手拿开！这样妨碍我看书了。"

    这个和平常一样坐在化学实验室一角独自看书的这个少女，忽然有些不耐烦地对筱原说道。

    在筱原的记忆中，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女的表情变化。

    昨天，在家清理键盘上的灰尘时，偶然发现了一条线索。按键的缝隙间竟然有一根乌黑的长发。能在偌大的屋子里找到小小的一根头发，这不能不说是奇迹。筱原的头发很短，长发肯定不会是他的。由此便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人室盗窃的人留着一头长发。

    还有就是书架。筱原的画架上有一本眼前这个少女正在阅读的丛书的下一册，而奇怪的是，这本书的位置与以往有些不同，所有书的书脊原本都是被排列在同一条直线上的，只要它们稍稍有所挪动，哪怕只有五毫米的距离，筱原都能发现。也许在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这个女生无意间用手摸了一下吧。毋庸童疑，盗走那些手的小偷就是眼前的这个学生！筱原使出更大的气力，用手死死地捏住森野的肩膀，他打算就这样将森野的骨头捏碎！森野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说，把手藏到哪儿去了？"

    筱原尽力保持着自己的绅土风度，向森野命令道。而森野此时已是疼痛难忍，一心只想着如何从筱原的手中逃脱，根本就没有答话的气力。混乱中，桌上的画也掉到地上。

    "手在哪儿？"

    筱原稍微松了松手，放慢语逮重新问了一遍。平时不管被筱原问什么总是面无表情的森野，现在则不住地摇晃着脑袋，好像在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筱原觉得森野在装傻。不知不觉间，他已将自己的双手移向少女纤细的颈部，并开始用力捏紧。

    森野睁大了眼睛注视着筱原，脸上是一副十分惊愕的表情。筱原的手指在她那柔软的脖子上愈陷愈深。此时彼原在想，一定要把眼前这个少女杀死，这也是没有办法选择。

    照此下去，再过一会儿的话，这个女生就再也不能动惮了。就在这个时候，筱原忽然瞟到森野的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筒状物。筱原的第一反应是想这应该是某种喷雾器，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喷嘴已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只听见一阵喷射压缩气体的声音。筱原的眼睛开始剧痛起来。

    森野好像随身带着对忖色魔用的喷雾器。不消说，筱原老师被喷得泪流满面，还被森野用椅子打得头破血流。

    森野大声呼喊起来。不过，并不是哭嚎，而只是冷静地、大声地叫人过来帮忙。

    不一会儿，闻声而来的学生和老师赶到了实验室。在一大帮看热闹的人群当中，筱原老师狼狈地趴在实验室的地板上，用手捂着疼痛的眼睛。

    等到化学实验室里挤满了嘈杂的人群后，一直藏在讲台背后的我才有机会走出来。

    尾声

    筱原老师被警方逮捕了，但不是因为断掌事件，而是因一种性质更恶劣的犯罪而受到法律的制裁。直到现在还没人知道他曾犯下的真正罪行。

    如今，他被开除了教师的公职，搬到很远的地方居住了。此后，断掌事件再也没有新的受害者。

    从老师家带回来的手都被我埋进自家的后院。我并不太需要这些东西，因为我没有筱原老师那么热衷。

    那天，是我设下圈套，使老师误以为森野是小偷的。

    打开老师家的冰箱时，我发现所有的手都完好地保存在里面。准备破窗而入前，我就计划好要利用这一点和偶人的小手，将老师的注意力引到森野身上去。老师是个聪明人，只是，他并不知道我早就使用调包计在垃圾箱上做了手脚，而且事后也有充足的时间来查看里面的东西。

    除此以外，我还在老师家里留下了一根和森野一样、既黑又长的头发。这根头发是从我妹妹头上得到的，这次正好派上用场。为了能够更容易被老师发现，我回想起老师整理化学用具室时，曾用高压喷气筒清理键盘灰尘的情景，于是我最终还是决定把头发放到键盘上。

    另外，挪动书架上与霖野有关的书籍，也是我为了保险而追加的一条线索。

    "能教教我怎样才能作出你这种表情吗？"

    放学后在教室里，当森野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她问了我这样的问题。

    不管和谁说话，我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可不知为何，森野似乎看穿了我的伪装，她知道我的内心其实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我没想到自己从未被人看破的演技，竞往她面前现出原形。

    从那以后，我俩便彼此找到了谈话的对象。或许，这种冷酷的谈话还不足以使我们的关系被称作朋友，但只有与她交谈的时候，我才能够脱掉面具，以自己本来的面目，说自己想说的话。因此，我脸上的肌肉也随之放松。由于森野抱有一种对他人漠不关心的处世态度，所以她能接受那隐藏于我心中麻木不仁、没有人性的部分。

    一段日子过后，断掌案逐渐被人遗忘了。学校的暑假已经结束，新的学期又重新开始。

    放学后，傍晚的斜阳将整个校园染成黄色。一阵微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教室，吹动了站在我桌前森野的长发。

    "……导演在那部电影里，起用了天生崎形的人来当演员，而且故事情节也很另类。在电影里，那些崎形人还抬着类似神轿的东西。"

    我一边听着森野的描述，一边随口说出这部电影的名称。她一听，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由于森野平时不怎么变换表情，所以这种幅度的表情变化，说明她内心己到了惊愕的程度。

    "说对了。"

    那是一部德国女导演的作品。据我所知，能对这样一部另类电影产生兴趣的，恐怕只有我和森野两人。

    "对了，还记得断掌案吗？"我转换了话题。

    "好像是今年春天发生的吧。"

    "假设你也是其中一个受害者，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森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两只手掌。

    "……也许，会困惑该如何戴表吧。怎么了，干吗突然问这个？"

    森野显得有些不解。

    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当初被她当作色魔猛打的筱原老师，就是断掌案的凶手。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这样回答道。

    CHAPTERⅢ犬Ｄｏｇ

    鲜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面上，对手企图逃进草丛里去。

    然而，对我来说，站在前面阻止它逃跑是一件极其轻松的事。这个身负重伤的四足动物，已耗尽了自己的体力，行动起来已经非常迟缓了。

    我觉得该是解除它痛苦的时候了，对方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奋力反抗的意志。

    我用自己的上颚和下颚夹住了这只动物的脖子，对方的颈骨在我口中折断了。这种感触伴随着声音从我的颚间扩散开来。这动物浑身乏力，身体无力地吊挂在我的颚部。

    冷酷而无情。我本来并不想做这样的事，可是由香喜欢这样。因此，我杀死了它。

    当我张开自己的双颚时，动物的尸体立刻从口中掉下来。然后了无生气地横躺在地上。瞳孔里已经没有光芒。它彻底地沉默了。

    我叫了起来。

    这四足动物是刚才被我和由香带到桥下来的。经过某户人家时，由香停住了脚步，仔细观察着门里的东西，好像正在进行某种鉴定。视线前的东西就是这动物，当时它正歪着脑袋注视着我们。

    就把它作为我们今晚的猎物吧。由香对我说道。

    虽然我听不懂由香的语言，但是，怎么说好呢，总之我隐约懂得她的意思。

    这种仪式通常是在夜里举行，我也记不起已经有过多少次了。我和由香先把在路上发现的猎物，带到只有我们才知道的桥下秘密空地，然后由香就让我和那些猎物在那里厮杀。

    我服从她的命令，在由香的指挥下，我拼命奔跑，朝对方身上猛扑过去，用力将其掀翻。被选为猎物的四足动物个子都比我小，所以只要我认真起来，对方就会轻而易举地被我撞倒受伤。接着，它们的皮毛上会沾满血渍，身体各处也将遭遇骨折。

    看到我取得胜利，由香会绽放快乐的微笑。尽管语言不通，但她的情绪却能像河水一样流入我的心田。因此，我可以十分真切地体会到她那种喜悦。

    由香是我从小认识的朋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和自己的同胞兄弟们在一起。那时，我和兄弟们正躺在母亲的怀里，由香则用充满好奇的目光俯视着我，直到现在我还记得这件事。

    我的叫声，有一半消失在夜空里，而另一半则由于桥底的反射而形成TE大的声浪。从头顶不远处跨过的大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抬头望去，桥的背面是一片黑暗。

    大桥架在宽阔的河面上，桥边的河堤下有一大片茂盛的草丛，必须拨弄身旁的杂草才可走进去。不过，桥的正下方却有一块没有长草的小空地。可能是由于缺乏阳光的关系，才形成这样一片圆形的空地。现在，我们就位于这里。

    夏季的某一天，我和由香发现了这空地。身处其中，四周的草丛就像一圈严实的墙壁，自此这里就成了我们秘密的游乐场。

    然而，现在空地是由香观看我搏斗的地方。

    其实，我并不想咬死其他动物，可是由香却希望我这样做。由香每次下命令时，我都觉得她的眼睛有如看不到一点光线的黑夜。

    观战的时候，由香坐在圆形空地的一边。这时，她站了起来。

    回去吧。

    我感觉她是在叫我回去了。我们之间的交流并不需要任何语言。

    我叼起战败者的尸体，准备将其扔到一个洞穴里去。那个洞穴就在不远的草丛里。

    我轻轻一松口，只见对手弱小的身体在洞口的边缘撞了一下，然后就顺势无力地滚到洞里去了。这个洞并不太深，但洞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种声响从洞里传出来了，由此我便知这它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洞底。

    洞穴原本就在这里，大概是有人为了埋藏什么东西而挖的吧。虽然看不清楚，但洞底应该堆积着由香指使我杀死的无数动物尸骨。只要稍稍靠近一点，难闻的恶臭就会扑鼻而来。第一次在桥下进行这种仪式的时候，由香就命令我将对手的尸首扔进洞里。起初，我还不怎么擅长搏斗，每次都会落得遍体鳞伤，简直跟对方的尸体差不了多少。跟对方交手时，也不知这该怎么办，脑子里总是一片空白。不过，现在我已经习惯战斗了，可以十分从容地将对方置诸死地。看到我日益强壮，由香也觉得很满意。

    嘴里还有许多撕咬对方时咬下来的毛发。我一边做着吞咽的动作，一边朝有水的地方走去。在茂密的草丛里穿行了一会儿后，眼朗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滚滚的流水从上游冲泻下来，在茂密的杂草旁停住了脚步。水的颜色实在是太黑了，与其说是一条河，倒更像是一片巨大的乌黑色块。大桥从头顶跨过，桥上的电灯星星点点地映照在河面上，一直延伸到对岸。用河水洗去嘴上的血污后，我又回到由香所在的空地。

    好了，我们走吧。

    由香一边朝混凝土台阶的方向走去，一边从嘴里发出这样的声音。台阶是顺着堤坝的坡度建造的，从河岸的草丛一直通往大桥旁边。由空地出发走到有恰阶的地方，必须在前行的过程中不断拨开四周的杂草。我跑勖由香身边，跟她一起向台阶进发。

    登上台阶的时候，我回头望向身后的草丛。

    细长草叶的尖端在微风中左旨摇晃。忽然，草丛里出现了可疑的动静！我立刻紧张起来，睦忙摆好迎敌的姿势。可是待我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又觉得好像是风在作怪。

    由香此时已经爬完所有台酬，站在上面等我。我开始在台阶上奔跑起来，那个秘密的地点则被我甩在身后。

    结束了一整天的课后，我离开学校，来到车站与森野会合。车站前有一个大型巴士总站，这里既有喷泉又有花坛，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里安放着许多长椅，坐在椅子上的人们正悠闲地打发时间。

    森野坐在离公路较远的一刑长椅上。树的枝叶遮挡了阳光的照射，浓浓的树荫笼罩着整制椅子。没事千的时候，森野总喜欢拿本书来读。可是，今天的情况却不一样。她身旁的书是合着的。

    她俯身坐在椅子上，身子有些前倾。这样，她的头发就像面纱一样，遮住了自己的脸庞。

    当我走到森野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把目光转向了我。如瓷器般洁白的面庞似乎剧未接受过日晒，一颗小黑痣就在她左眼的下方。森野的长相蒯像偶人一样，几乎不能让人感觉到任何生气。只要她不动的话，就可以当人体模特儿。

    她一言不发地用手指着地面。行怂菠卜铺着白色的石板，在她脚下有一点看似垃圾的细小东西。仔细一瞧，那东西还在移动。

    一群蚂蚁正在肢解蝴蝶的尸体，并准备把它运走。蚂蚁用前颚咬住蝴蝶的翅膀，在石板路上前行。直立起来的翅膀就像游艇的风帆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石板上出现了清晰的投影。森野似乎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它们。

    其实，我们完全没有必要把见面的地点设在车站附近。从行程的角度出发，放学后一起走出校门的方式应该更为简便。然而，她在学校里可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不管是容貌还是整体给人的感觉，有关她的议论可说是层出不穷。因此，当森野走在学校里的时候，经常会有人回头看她。正因如此，我才不愿意和一个这样显眼的人物出双人对地出现在校园里。

    当然，森野对周围的闲话根本不会在意，因为她脑子里完全没有注意他人言行的意识。或许，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受到别人的关注。森野身上的确有一些反应迟钝的地方。

    "那就走吧。"

    说完，她站起身来迈开步伐，我连忙跟了过去。今天，森野要带我到她经常光顾的一家旧书店。

    "那家店很小，说不定只有我一个顾客。"

    我曾在教室里听森野说过那家店的名字，但我从没去过。她还把大致的方位告诉我，但如果不亲自去一趟的话，实在很难弄清具体的位置。

    森野在黑板上给我画了一张地图，但她的画图技术实在不敢恭维，上面的古怪地形恐怕睐有在外星才会出现。森野一边用白色的粉笔描绘着线条，一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那家旧书店拿建在河里，故我们约好今天由她亲自带我到那里去。

    穿过商铺林立的闹市，她带我来到一处住宅区。天气十分晴朗，我感觉到照射在背上的阳光。脚下的道路笔直地向前延伸，两旁是独门独户的民家。怛许是因为熟悉的关系吧，森野不假思索地走在路上。

    "你知道最近这一带发生的宠物诱拐案件吗？"我向她问道。

    "笼物诱拐？"

    森野显得有些迷惑。看样子，她还没有听说过。我一边走，一边向她解释。

    据说一大清早起来，我们象邻居就发现自己养的小狗突然消失了。这件事是吃早饭的时候听我爸妈说的。

    "最近，这种事挺多呢。"

    妈妈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虽然经常看电视，收集一些有关异常犯罪的具体资料，但说到隔壁发生的案件，还是妈妈了解得清楚。

    听妈妈说，平均每周两琳，即每逢星期三和星期六的早晨，附近院子里饲养的动物就除不翼而飞，所有消失的宠物都是狗。这段期间，愈来愈多的家庭提高警惕，一到晚上就把自家饲养的狗只从后院牵进屋里。

    森野饶有兴趣地听我讲述案情，当我说完，她还意犹未尽地问："除此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情况？"我摇了摇头。接着，森野摆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想到她会对宠物诱拐案件感兴趣。自认识森野以来，我还没有从她口中听过狗、猫、仓鼠等辞汇。我原以为她不喜欢动物。

    "把那东西拐走之后，犯人下一步会干什么呢？"

    "那东西？"

    "我指那些臭熏熏、令人讨厌的四足动物呀，而且还会不停地狂叫。"

    她说的动物大概是狗吧。森野看着前方，接着嘟嚷道。

    "这可是件怪事！把那种动物聚集起来究竟想干什么呢？难这是想组建一个军团吗？真是搞不懂！"

    由于她像在自言自语，所以我没有吭声。

    "等等！"

    在前往旧书店的路上，森野突然停往了脚步，我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条路一直通向远处一个T字路口的尽头，我疑惑地看了看森野，正准备叫她解释突然停止前行的原因。

    "别说话！"

    她在嘴前竖起了贪指。

    我不过是给她一个眼神，她立刻就有这样的反应，看来森野现在还相当兴奋。我竖起了辑朵，极力搜寻四周的异常情况。

    不过，我倒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刚才只是有一声狗的叫声而已。除此之外，所有利一切都在说明这是一个宁静的下午。我站在原地不动，只觉得照射在背上的阳光暖烘烘。"不行了，前面的路走不过去。"

    不一会儿，她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我仔细看了看前面的路况，好像并没有因为工程而禁止通行，只有一个老人骑着自行车慢慢地从我们身旁擦过。

    旧书店今天是去不成了本来这条路是可以过去的……

    我问她理由，但森野没有回答，只是不往地摇头，好像很沮要的样子。然后，她开始顺原路折返了。

    不管别人如何议论自己，森野向来都是我行我素的。她从不受其他同学的影响，也不会列意别人的任何一句话。大部分时间森野都是独自一人，且毫无表情地度过。从刚才她脸上那种懊恼的神情来看，我感到这冽一定非同小可。

    我又查看了一下道路。马路两旁是紧密相连的住宅，从前面一户人家的大门望进去，还硎以看到一个全新的狗屋，可能是最近才开始饲养的吧，站在门口隐约可以听到狗的喘气声。接着，我开始寻找其他声音，暂且把狗的事情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有蒯的发现。

    此时，一路急行的森野已经折返了二十多米。我刚要追上她，不料她却再次停下脚步。森野抬起一只手来，示意我要当心。

    "危险！不能再往前走了！"

    她呆呆地望着前方，用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我们被包围住了。"

    森野用一种紧张的语调说道。

    道路的前方出现了一个牵着狗的女孩，她和她那头大狗正朝我们这边走来。

    那是一头金毛寻回犬，浑身披着厚厚的毛发，女孩手里的皮带就套在它的项圈上。那个女孩个子细小瘦弱，看来年纪不大，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样子，披肩的头发在她走路时有节奏地跳动着。

    女孩和她的狗从我身边经过的那一瞬间，我与她牵着的那头狗打了个照面。每当迈出前足的时候，狗的眼睛都会自然地上下抖动，而我的形象则映在它的瞳孔之中。

    她的眼睛带有一种深邃的黑色，看上去很有智慧。我注视着它那极具吸引力的眼睛。

    映照在它瞳孔表面的我的身影逐渐消失了。狗从我身上撤回了视线，抬头去望她的主人。

    不一会儿，牵着狗的少女从我身边走过，走进了旁边一栋有着红色屋顶的平房。

    "我回来了……"

    我听到刚才那个女孩的声音！金毛寻回犬也经过大门跑到屋里去了。屋外没有狗屋，女孩何能在屋里饲养它吧。

    女孩和狗消失后，我看了看森野。她站在靠墙边的小路上，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准备往前走。我本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她却一声不吭。她的态度和表情又回到了从前，由此看来，刚才的那一幕对森野来说似乎很轻松平常。"我以前完全没有发现这条路竟是如此危险。"

    她说话的语气有些懊侮。我问她其他的路是否可以通往那个旧书店，她回答要是那样的话，就要走很多弯路，太麻烦了。看来她现在已经没有心情为我带路了。

    我快步追上森野，脑子里还柱想着宠物诱拐案件。犯人为什么每周作案两次，而且分别选择在星期二和星期五的夜里下手呢？被带走的小狗又会遭到怎样的待遇呢？

    我和森野对那些离奇的案件及犯人有着强烈的好奇。有些案件中受害者的死有如撕心裂删一股悲惨；而另一些案件里，

    受害者的死又显得荒诞不经，没有逻辑。我喜欢将报纸上的有关报道都剪下收藏，并透过这些描述去窥测那些犯人心中的黑暗深渊。

    对这些事物产生兴趣，在斗般人看来只能叫怪癖吧。然而，这种怪癖却像魔法一样，把找和森野都俘虏了。

    这次发生的案件并不怎么奇异，只不过是家大的诱拐而已。不过，让人放心不下的是，案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跟外国某处的大火相比，还是隔壁发生的小火灾更能引人注意。

    "你对连续诱拐家犬案件的犯人不感兴趣吗？"我问森野。

    "等你查清楚再告诉我吧。"

    地面无表情地说，言外之意显示她不愿了解这个案子……准确地说，应该是狗……我们家里有我、由香和妈妈。不过，妈妈总是不在家，她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有时候到了傍晚还不回来。其间，家里就成了我和由香的天下。

    我和由香从小就在一起，我生下来不久就和自己的兄弟们分开了，而一直在身边陪伴我的就是由香。

    由香平时以睡觉和看电视来消磨时间，我则躺在铺开的报纸或杂志上，依偎在她身旁。在她熟睡的时候，我还会把自己的下颚枕在她的背上。

    如果由香厌倦了电视里的节目，我们就一起站起来伸伸懒腰，然后由香便会在厨房和洗手间里忙碌一番。而我则紧跟在她后面，寸步不离左右。

    接着，我们一起外出散步。我也喜欢散步，和由香总是形影不离，一条专供散步时使用的皮带把我们连接在一起。若是我走错了方向，由香就会雏着眉头对我说："不是那边。"

    有时，会有陌生人到我们家来。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是妈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把他带来的。

    每次他到来，家里的空气立刻就变得浑浊起来，我和由香之间的快乐时光也会因此而大打折扣。

    那家伙一进门，首先就抚摸我的脑袋，而且总是一边满脸堆笑地看着妈妈，一边摸我的脑袋。他根本不看我的眼睛。当他摸我的头时，我心里真想咬他一口。

    我和由香都讨厌那个家伙。因为，他经常趁妈妈不在的时候，暗地里殴打由香。

    第一次目睹这种情况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那时，妈妈离开了一会儿，起居室里只剩下我、由香和那个家伙。

    他先用手肘抵了一下身旁的由香，由香自然是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然后，那家伙微笑着把头低下来，在由杏耳边低声嘟嚷了两句。当时，我正趴在房间的角落里，听不到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是，我看见由香的脸色全变了。

    我感到非常不安。由香和我虽然坐在房间里不同的地方，但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所以我完全感受到她内心的不安和困惑。

    妈妈回到房间的时候，那家伙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由香虽用忧郁的目光注视着妈妈，但妈妈却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由香又看了看我，脸上是一副求救的表情，而我能做的只是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那家伙对待由香的态度愈发恶劣起来，有时甚至会用脚踢她的肚子。由香痛苦地倒在地上不住地咳嗽，我赶紧跑到她身旁，一边做出保护的姿势，一边抬起头来盯着那个家伙。他见状对我打了个舌响。

    那个男人在固定的晚上来这里，我和由香为了不受伤害，只得蜷缩在房间的一角。每到这样的夜晚，家里的气氛总是很恐怖。因为我们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会开门进来，所以由香经常因为害怕而不能入睡。

    受不了的时候，我们就悄悄从家里跑出来。

    自从那个男人到家里来以后，由香就开始让我咬死动物。他来了之后，由香变得爱哭起来。她的眼睛也变成可怕的黯淡。

    我觉得这是一种悲哀。

    "我是在夜里十二时左右发现的……"

    一位年轻的主妇抱着孩子说，怀里的孩子合着眼睡着了。刚才听这位主妇说，自己的婴儿只有三个月大。

    "老公本想在睡觉前去看耆巴普诺夫，结果走到拘屋一看，里面是空的……"

    巴普诺夫是一头狗的名字，它於两周前的星期二深夜在主人家的院子里失踪了。这头狗的品种很特别，而且还具备专门的血统证书。

    我和这个主妇交谈的位置正是她家的大门口，她家是一栋欧美风格的独立住宅。这里离我家只有两公里的距离。

    放学后在回家的路上，我顺便走访了一下痛失爱犬的住户。我称自己是校刊的记者，想对最近频频发生的宠物诱拐案件进行调查。一听说我的采访可能有助于案件的侦破，那个主妇就热心地给我解说了许多情况。

    "事后我才想起来，那天晚上十时左右，巴普诺夫好像叫得很厉害。不过，它倒是经常冲着行人乱叫，我便没去管它……

    "这么说来，那是你最后一次听到巴普诺夫的叫声吗？"听完我的提问，主妇点了点头。

    我从大门口往旁边一看，发现屋前是一个小巧的庭院，空荡荡的狗屋现在仍然在院子里。这个狗屋比较大，顶棚下挂着套狗用的金属构件。

    "犯人是从那里解开绳素将狗牵走的Ⅱ驷"听我这么一问，主妇摇了摇头。

    "绳索还在原处。另外，地上还有刚吃了一半的炸鸡肉。"据她估计，炸鸡肉可能是犯人喂的。我问她这种炸鸡肉是不是市面上能够买到的食物，主妇回答说不能确定，不过看样子好像是在家里自己调制出来的。

    这么说来，犯人所使用的伎俩是，先从家里带来小狗们喜欢的食物作为诱饵，通过投喂使目标温顺之后再将其拐走。从投喂炸鸡肉这一点来看，犯人的手法是相当平民化的。由此可以推断，这个罪犯既没有什么高招也不是诱拐的老手，不过是一个极平凡的普通人而已。

    我朝主妇点了点头，感谢她积极配合我的"采访"。可能是想起自己的爱犬吧，她一边望着狗屋，一边说这。

    "谢我干什么，如果能抓到犯人的话，我就谢天谢地了。"语气虽然不重，但我能感受到她的话语里带着一股杀气。这时，她怀里的孩子睡醒了，并开始在主妇的手臂里闹腾起来。我跟她道别后，转身离开了。

    没走两步，我忽然发现对门的一家也在养狗。从大门往里面望去，可以看到一头长着黑毛的大狗。这头狗大概跟我的腰差不多高。

    "它叫巧克力。"

    背后又传来了刚才那个主妇的声音。我对她说，之前自己还没有发现对门也有一头狗。

    "是啊，可能是因为这头狗不怎么爱叫吧。"

    仔细一看，这家的狗屋所处的位置比巴普诺夫的位置更为明显。不过，也许是因为比较文静的缘故吧，它没有被犯人发现。

    回到家中，妹妹小樱正和妈妈一起准备晚餐。妈妈站在锅前，搅拌着锅里的东西。妹妹则一手拿着刀，正在切菜。

    妹妹比我小两岁，马上就要考高中。如果是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去补习班上课，不过今天好像休息。直到今年春天，妹妹一直留着长发，不过夏天的时候，她把头发剪短了，现在的发型跟男孩子差不多。

    妹妹的性格正好和我相反，她经常帮妈妈做家务。如果别人求她帮忙，她一般是不会拒绝的。

    譬如。妈妈常常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吃着雩食，一边央求妹妹。

    "小樱，那些未洗的餐具就拜托了！""啊，我不干。你自己洗嘛！"

    起初，妹妹不同意。

    这时，妈妈便低下头来，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灰暗的表情像在预示世界末日的来临。妹妹见状，立刻慌了手脚，彷佛遭受到心灵上的打击一样。

    "好吧好吧，别哭了！"

    结果妈妈得到了力量和安慰，而妹妹自己反倒差点流下了同情的眼泪。之后，妹妹便义不容辞地站了起来，走向厨房。等到这一系列的劝说工作胜利完成以后，妈妈又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视和饼干上了。如此这般地对妈妈的话言听计从，真不知小樱到底是懂事还是不懂事，或许是她太笨拙吧。照这样发展下去，今后她可能要代替我给父母养老送终了。

    我妹妹具备一种特殊的才能。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让她三分，而她自己则将它看作是对自己的诅咒。但如果像现在这样普通地生活的话，倒显现不出她的特别。

    "是不是又打游戏机去了？"

    刚一到家，妈妈就一边叹着气一边问道。其实我对电子游戏这个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从学校回来晚了的时候，经常拿它来作藉口。

    我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从后面看着忙于做菜的两个人的背影。这两个人真是绝佳的组合，正在用平底锅炒菜的妈妈刚伸出一只手，二话没说，妹妹就把装盐的调味瓶递了过去。只有妹妹才知道妈妈在炒菜的某一阶段具体需要什么。快起锅的时候，妈妈尝了尝菜的味道，就在她说出"把调味酒给我"这句话之际，妹妹已经开始往锅里倒调味酒了。

    做菜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停地问我这问我那，我只好一一敷衍着。我说的笑话让她们都笑了起来。小樱肚子都笑痛了，对我说道："不要再说了，我快笑得不行了。再笑，盘里的菜就要泻出来了！后来，那个老师怎么样了？"

    小樱这么一问，我才发现自己给她们讲了一个学校里的事情。有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跟家里人说了一些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发笑。因为，我说的这些事情，大多都是在被家人问到以后即席编造出来的谎话，说话时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这些感想根本不具有任何意义。

    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但也并不让人觉得龌龊。在旁人看来，眼前的情景是母女间的攀谈中夹杂着一些我的发言。而实际上，家里人都觉得我虽然成绩不好，但总算是一个能够给人带来欢笑的活泼年轻人。

    然而，在我自己看来，情况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我和父母、妹妹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对话。因为，所有的谈话内容刚一出口，立刻就被我遗忘了。也正因为如此，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我，在别人眼里却是一个滑稽可笑、经常处于梦游状态的人。

    "小桐家养的狗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呢。"

    小樱一边清洗着餐具，一边说这。我只觉得直到刚才都很模糊的对话，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原以为它过一段时间后会自己回来的……"我竖起了耳朵。

    据小樱说，上星期二，她同学家养的狗不见了。大家都说这是宠物诱拐犯干的。

    那为什么一定要选便于搬运的小狗呢？值得考虑的一种可能性，是犯人没有汽车等可以搬运大型犬种的交通工具，所以才会选择小狗，而不是大狗。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丢失爱犬的住户都分布在一个不大的范围之内。很难想像一个拥有汽车的犯人会在如此集中的范围内反复作案，而不去更远的地方进行诱拐。

    这时，我想到了适用于无动机杀人案件的心理分析法，它可以帮助我找出犯人选择猎物的判断标准。

    一般说来，犯人会无意识地选择比自己弱的对手来作为猎物。假设，被害人的身高都不足一点五米，亦没有一个人超过一点六米，那么就可以推断犯人的身高应该是一点五米至一点六米之间。也许，类似的判断方法在家犬诱拐案件中也可以适用。

    当我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爸爸已经下班回来了。一家人正在享用晚餐，我对他们解释说自己去了一趟便利店。我顺势加入他们的交谈中，并若无其事地问哪些住户在院子里养狗。"对了，那家的小狗真是太可爱了！可不知为什么主人却不愿把它放到家里饲养，怪可怜的。"

    在接二连三地说了一大串附近的住户之后，小樱这样说道。

    "在家里养可能太吵了吧。"

    爸爸回应了一句。我又问了这户人家的具体位置。今天是星期二，晚上，犯人也许就会出现在这家门前。

    那家住户的房子位于一个拐角处，是一栋古色古香的日式住宅。从院子周围的矮墙向内里望去，庭院面积很大，狗屋就建造在院子边上。这个狗屋好像是自己动手做的，看上去跟木箱子没什么分别。狗屋旁边钉有一根木桩，主人就用绳子将狗拴在这根木桩上。这头狗眼睛很大，一看到我这个陌主人便激动地跳跃起来，而且在路灯下一直叫个不停。这头狗体形小巧，即使是小孩也能把它抱走。

    我离开这栋房子，来到远处的一个杂木林中藏了起来。旁边没有路灯，周围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我看了看时间。四周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只须按动手表侧面的按钮，表内的灯光就可以照亮液晶显示幕。已经是晚上十时了。刚好是两周前的这个时候，那个主妇最后一次听到了巴普诺夫的叫声。如果犯人盯上了这一户的话，应该不久就会在这里出现。

    杂木林的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落叶，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就听见周围的树枝发出了折断的声音。夏天刚刚过去，白天天气还很暖和，到了晚上就觉得有些凉了。

    将手伸进上衣口袋一摸，自己的手碰到了里面的刀柄。这+是我准备的武器，以防万一。

    即使发现了犯人我也不会报警。我此行的目的只是想在不被发觉的前提下，从远处观看整个作案过程。因此，这把武器多半是派不上用场的。

    不过，出门的时候，我未作大多考虑，只直接从整套刀具中抽出一把带在身上。为防止划伤，我还给它套上了一个另外单买的套子。

    我喜欢观察那些进行异常犯罪的罪犯。我曾经发现一个杀害了许多女性的凶手，从他的房间里，我搜出一套共二十三把用以作案的刀具。我把它们带回家中，藏到了书架里。在家的时候，我常常把它们拿出来，放到灯光下仔细观赏。银色的刀面反射出白亮的光芒，就像湿透时一样。

    有时，映照在刀面上的我，形象会突然变成一张张己经做了刀下鬼的女人的脸。这当然只是一种错觉，但我觉得无数次痛苦和绝望的惨叫，一定都浸透到这刀里去了。

    我控制不了自己内心对刀所产生的感情。这绝对不是应该带到家里来的纪念品。每当看到这些缠饶着一层光泽的刀具，我就会想自己也许应该实际使用一下这些东西。

    我准备再次确认一下时间。按下夜光按钮之后，开始读取液晶显示幕上的数位。此时，已经是星期三了。在我藏身于杂木林中的这段时间，没发现任何人从面前的路上走过。

    犯人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如果能了解到这一点的话，就一定可以缩小设伏的范围。不管怎么说，看来今天犯人是不会在我面前出现了。

    十分钟以后，我走出杂木林回家。

    虽然爸妈都已经睡了，但小樱好像还在做考前复习。发现我回来之后，她一边问我到哪里去了，一边从二楼下来。我的解释是去了一趟便利店。

    都是我不好，明明知道今天是那个家伙要来的日子，却自己睡着了。由香的惨叫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声音是从起居室传来的。

    我赶紧从熟睡的房间里飞奔出去。

    我和由香本来都躲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里，但不知什么时候那家伙把由香拖到起居室去了。妈妈好像出门了，起居室里只有那家伙和由香两人。

    由香倒在地板上呻吟着，凄惨的叫声说明她正强忍着疼痛。

    那家伙站在由香头部的旁边，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从我的角度来看，那高大的家伙简直就要碰着天花板了，与之形成对比的由香实在是太弱小了。她无力地瘫在地上，只能在剧痛的折磨中艰难地喘着气。

    由于气愤的关系，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裂了！

    我使出全身的气力，高声地咆哮起来。那家伙回头一看，吓得睁大丁眼睛。他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从由香的身边闪开了。

    正躺在地上呻吟的由香看到了我。那是一种充满怜爱的眼神，我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必须承担起保护她的职责。

    这时，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响动和妈妈的声音。手里抱着购物袋的妈妈回来了。她好像是先把那个家伙扔在家里，然后自己独自出去的。

    就在我正想要咬那个家伙的手时，妈妈从后面拽住了我。我的牙齿还差一点点就可以够着了。

    然而这时，由香站了起来。在怒气冲冲的妈妈冲着我大喊大叫当儿，由地不顾一切地朝大门口跑去。我跟着由香，与她一起冲了出去。

    来到外面以后，我们拼命向前奔去，身后传来站在门口大声呼喊的妈妈的声音。对此，我们完全不作理会，只是一个劲地向黑夜的深处逃去。

    安静而昏暗的小巷里安装了一排路灯。光线只照射在灯柱脚下的一小块范围里，地面看上去像是漂浮不定的。我俩各自拖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每盏路灯下走过。

    不管我们走多久，前方总是漆黑的夜晚。不过，我并不害怕，因为自己现在正和由香在一起。可是，我一想到她就觉得作咸尽管由香没有哭泣，但她却是抱着极大的痛苦在路上行走。对此，我知道得很清楚。可能是由于身体的疼痛，一路上由香常常停下来休息。虽然我也很心痛，可是自己除了紧紧跟上她的步伐外，别无他法。

    就把白天发现的那户人家养的动物作为今晚的猎物吧。

    由香说这。今天我们出来散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比较容易上钓的动物。我们朝那户人家的住宅走去。

    最近，要搜寻合适的猎物变得愈来愈难了。由香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愈来愈多家庭把他们饲养的动物收进了家里，人们已经对我们的存在起了戒心。

    我的心一直都很不安，不能让任伺人知这我们的所作所为……此外，我的心里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个阴影既不是我和由香，也不是妈妈和那个讨厌的男人，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我和由香进行诱拐的过程中，这个像影子一样的人物一直在跟踪着我们。还有，我们在桥下那些可怕的事情，总有一天也会被人发现吧。

    一想到这样的后果，我就觉得害怕。要是我和由香干下的事情都被大家知道了的话，我们或许会被强行拆散。如果我不在由香的身边，那就没有谁来保护她了。这样的结局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马路前方的那栋房子就是我们今晚的目的地。在路灯的帮助下，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屋檐。由于没有光线，房子的其他部分则消失在一片黑爸的背景之中。此处位于街这的拐角处，白天散步的时候，我们发现院子里有一头体格玲珑的小狗。走吧。说着，由香朝那个住宅走去。

    正在这时，我忽然用余光瞟到了什么东西。我停下了脚步，并小声地叫住了由香。她无言地望了望我，好像在问，怎么了？

    刚才，从前方一处漆黑的杂木林里闪出一点光亮。仅仅是一个光点，而且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好像有人。我小心翼翼地注视那一片黑暗。虽然还不很清楚，但我感到似乎有人藏在里面正监视着我和由香准备下手的那户人家。或许是我多疑了，说不定树林里根本就没人，但这却是我的直觉。

    ……今天还是回去吧。我看着由香，用眼神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所房子，最后还是同意了。

    那天晚上，我和由香没有下手。我们在桥下呆了一会儿之后就回家了。由香很想看我杀生，不过那天我什么也没做。可是，心中的不安却久久不能消散。

    我觉得一直跟踪我们的人影，今晚终于在我们面前露出了端倪。

    我并没有杞人忧天，这个人物应该是确实存在的……

    在我蹲点设伏的那个星期二的晚上，最终犯人还是没有出现。羿日是星期三，我又若无其事地问了问同学和家人，看有没有哪家养的狗不见了。结果，我发现星期二晚上犯人什么也没干。当然，如果犯人那天带走的是一头野狗，或者其作案的地点不在我的消息网络范围之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知这犯人是什么人了吗？"

    星期三午休的时候，坐在化学讲义室一角看书的森野向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告诉她自己对此还一无所知。

    "犯人到底为什么要拐走那些动物呢？难这是为了卖给宠物店，以换取钱财吗？"

    听她的口气，森野好像对竟有人会盯上那些动物而感到费解。

    "犯人的目的应该不在于经济利益。因为，即使是拥有血统证书的纯种狗，只要超过了一定的年龄，宠物商店都不会出售。我想被拐走的那些狗恐怕卖不出去吧。"

    再退一步说，如果真的有人要的话，买家也不会是宠物店，只可能是一些科研机构。它们也不再是宠物，而变成以研究为目的的试验动物了。相对于野狗来说，豢养的狗与人类更加亲近，可能进行起来比较方便吧。因此，据说在试验动物的黑市里家犬非常受欢迎。

    "将狗拐走的目的只可能是一个，那就是用来虐待。有的人为了满足这样的愿望就从互联网上的流浪猫流浪狗网站里物色对象。"

    "这么说来，犯人会在某个地方将拐来的宠物杀死，并以此取乐？这样的人脑子真是有问题！"

    听森野这么一说，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犯人会在哪里虐待这些动物呢？应该不会在自己的家里吧。电视节目程也讨论过虐待动物的相关问题，有报道说公园里常常发现被害动物的遗体。可问题是，我们这一带还没有发现过动物的死尸。

    星期三和星期四的傍晚，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我专诚到丢失了宠物的住户家走访了一下。跟上次一样，我还是自称是小记者，前来调查情况。每一户居民似乎都对我的身分深信不疑，并乐于为我提供相关线索。我为自己安排的工作量是每天调查一户。

    然而，忙活了一阵之后，还是没有收集到能够识别罪犯的有力证据。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所有被拐动物的体形都不大，而且是混血品种。至于用食物进行引诱的作案手法，有的地方可以看到，而另一些地方则看不出来。

    星期五放学以后，我坐着巴士赶往一处遗失宠物的住宅。根据我掌握的情况来看，这里是最早发生家犬丢失案件的地方。这是一个沿河修建的住宅区，离学校和家都很远。

    依照地图，我找到了这所房子。这是一栋崭新的住宅。我在大门口按了好一阵门钤，可就是没人出来开门，看样子主人外出还没有回来。

    小小的庭院中建有一个种植郁金香的花坛。直到现在还可以在院子里看到空荡荡的狗屋和喂实用的盘子。盘子是用塑胶制成的，已经被泥土弄脏了，上面还有一行小孩的涂鸦："马布林的盘子"。

    我转身离开了这所房子，又回到巴士上，并在自家附近的车站下了车。

    今天是星期五。晚上，不知什么地方又会有一头小狗要倒楣了。我正在路上考虑诱拐案件的事情之际，就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只见身穿初中校服的小樱正推着自行车向我走来。她又连忙小跑了两步，追上了我。

    平时，学校放学后，她总是要到补习班去学习几个小时才回家的。我就问她，今天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出现。"今天没去补习班是有原因的……"

    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小樱脸色很难看，老是低着头，没精打采地推着那辆自行车。

    "……难道又看到什么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自行车，帮她推了起来。她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对我说，对，看到了。

    小樱具有一种天生的特异功能。我视其为她的才能，而她自己却很是忌讳，认为那是一种诅咒。

    最初是上小学的时候，学校举行郊游去爬山。当时还是一年级学生的小樱和大家走散了，结果迷路来到一个湖边。在那里，她发现了一具漂浮在水面上的人的尸体。

    第二次发生在四年之后。她和朋友的家人一起去侮边，这次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又和其他人走散了。当她沿海岸走到一必尽头的时候，一具隐藏在礁石缝中的男尸被她发现了。

    第三次则又过了一年。小樱上初二的时候，参加学校排球队的高原集训。训练跑步时，她又阴差阳错地走岔了路线，独自跑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后来又一不小心，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爬起来回头一看，让她摔跤的东西不是别的，竟是一个人的头盖骨。

    每次发现尸体，小樱都被吓得脸色铁青。回到家后，不一会儿就会发热，然后她便要整整睡上一周。

    "为什么总是我呢……"

    一次次梦魇的到来常常令她哭泣。

    然而，小樱发现尸体的频率正在逐渐缩短。照此计算的话，今年或明年之内，她就会发现第四具尸体。而当她达到一定的年龄之后，或许就会每隔一分钟发现一具。

    "那么，今天看到了什么呢？

    我问了问她。手里的自行车的车胎哗啦哗啦地旋转着。

    "刚才，在去补习班的路上，看到了令人嚷心的东西……所以，心里不舒服，就没去……"

    学校和补习班之间有一条河。河面很宽阔，河里水量丰沛，水流缓慢。河上建有一座混凝土大桥，每天有许多车辆在桥上来来往往。除汽车追以外，桥面上还专门顼划有供行人和自行车通过的行人道。那时，小樱正骑着自行车走在桥面上的行人道上。

    "自行车的篮子里装着我的书包和毛巾。"

    那条毛巾是她最喜欢的蓝白直条相间的款式。一辆卡车从身旁驶过的时候，猛的一阵风把篮子里的毛巾吹到了空中。就这样，毛巾从小樱的面前飞舞着，随风飘落到桥下去了。

    小樱用手扶着栏杆把头探出桥外朝下面望去，从她背后传来了各种汽车从桥面上交替驶过的声音。还好，毛巾并没有落进河里，而是掉落在河边的一片茂密的草丛上。

    "于是我就决定走到堤坝上去捡回我的毛巾。"

    桥下有一处通往河岸边的混凝土台阶，小樱就从那里再往下走。走完台阶之后，下面是一片杂草的世界。尖尖的绿叶几乎与人等高。她一边拨开身旁的杂草，一边朝着毛巾的大致方位前进。虽然野草长得很茂笔，但好像还是可以让一个人穿过。

    "在桥上的时候没怎么注意到，来到河滩上才发现原来桥下有一个不怎么长草的广场。"

    听小樱说，那个广场其实是一处圆形的干燥地面。由于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杂草丛，所以身处其中颇有点蹲监狱的感觉。

    巨大的桥身悬於头顶。整个桥面就像房檐一样遮断了阳光的直射。抬头望去，头上的天空有一半都被桥底挡住了。

    "我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毛巾……"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昆虫飞舞的声音，就是苍蝇高频振动。翅膀的那种声音。仔细一看，杂草的上空，有一个区域聚集了无数的蚊蝇。

    "我试着朝那个方向靠近了一点……因为正好是毛巾掉落的方位……"

    当她迈出步子的时候，某种腐烂的臭味飘荡过来。小樱拨开两边的野草，一路前行，终于靠近了那个蚊蝇聚集的地方。突然，在她脚下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穴。其实，那个地方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个坑。半径、深度大概都在一米左右，当时小樱差一点就踏了进去。难闻的腐臭扑鼻而来，小樱战战兢兢地往下面望去，她在这个洞里看到了……

    洞穴里层层堆积着无数个类似块状物的东西。从外观来看，大多是支离破碎的，很不成形状。起初，我也没看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是一些黑压压的，又带有红色的块状物。我强忍着难闻的气味，蹲到洞口边近距离地仔细观察了一番。

    看样子，洞里的东西好像有狗的嘴巴以及尾巴，还有就是项圈。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从这些动物的皮毛下边和腐烂组织的缝隙间扩出来，在尸体的表面不停地蠕动着。一层层的死尸和一层层的蛆虫反反复愎地重叠在一起，那些动物本来的面貌就这样一点点地消失在洞底。很难想像，这些块状物也曾经是有生命的，并在阳光下活蹦乱跳的生物！也许这就是死亡和破坏所具有的魅力吧。

    一个充斥着腐败和恶臭的洞穴。看着洞里的景象，不由得使我想起了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纪录片和照片。我觉得这个死亡的洞穴与战争中的杀戮具有某种共通之处。

    不断有苍蝇飞到我的校服和脸上来。快要下山的太阳把这里的一切都染成了红色。

    听了小樱的描述，我的大脑马上把这个洞穴和宠物诱拐案件联系了起来。我当时就认为她发现的东西极有可能正是我要找的。

    我让她独自回家，自己则赶往桥下。顺着堤坝上的混凝土台阶向下走，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小樱所说位于杂草丛中的圆形广场。从那里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蚊蝇密集的地方。

    我俯身看了看脚下的洞穴，巴普诺夫和马布儿应该都在里面吧。转身离开洞穴之后，我登上了河堤。

    回到家中，什么事也没干，只等着深夜的来临。当时钟的时针指向十时的时候，我将刀具装进口袋里，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小樱面容憔悴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好像还没有从发现动物尸体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我从她面前经过，朝门口走去。正在看电视连续剧的妈妈回过头来问我去哪里，我回答说要去一趟便利店。小樱听了嘟嚷了一句："你也属于半夜泡便利店一族……"

    我再次往槁下去。今天是星期五，犯人很有可能会在桥下出现。

    我一边走，一边想像着犯人的样子。一个残害动物并以此为乐的人。脑子里还浮现出这个人将死狗扔进坑里的情景。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身临其境见识一下这个过程。另外，令我感兴趣的问题还有，犯人是进行了什么样的仪式后，才将动物的死尸扔掉的呢？

    猎奇而残酷的事物总让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能让我激动不已的既不是同学问愉快的交流，也不是家庭里温暖的亲情。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好像收音机里的杂音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到了晚上，大河变成了一抹浓重的黑色，看上去就像覆盖在地面上没有星光的宇宙。桥上的路灯勉强将周围的地方照亮。四周静悄悄的，犯人应该还没有来。

    一步步走下坚硬的混凝士台阶，眼前立刻变成了草的海洋。我一边拨开身旁的野草，一边想起了在家里和森野通话的情景。

    "我呆会儿就要去见识那个喜欢狗的人，你去吗？"

    "……喔，我也真的很想去，可是不做作业又不行。"

    "什么作业？今天好像没派发作业呀！"

    "……妈妈得了重病，就要死了。"

    "你不必到处找籍口了，我是不会勉强不喜欢狗的人跟我一起去的"。

    没想到，听我这么一说，森野给出了一个超平我想像的回答。

    "什么，你说什么？我怕狗？可别把人看扁了……那种东西，我才不怕呢……"

    从她说话的声音听来，她可能真的生气了，况且我也不是没有风度的人，所以我只好暂时先向她道歉，然后为了不伤害她的自尊，装作若无其事地挂掉了电话。

    我在杂草深处隐藏起来。

    双膝跪在地上，从袋里掏出了数码照相机。由于桥上的路灯是唯一的照明，所以我也不知这到时能否拍出清晰的照片。我把光圈调到最大，然后又把快门速度设定为最长的时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在不使用镁光灯的情况下也能够柏摄。要是使用镁光灯的话，一定会被犯人发现。这一点可得小心。

    我并没有报警的打算，也不想让犯人察觉到我的存在，自己绝不能被牵扯到案件里去，这些都是我给自己订下的准则。我只想以第三者的身分做一个纯粹的观众。由于我不去报警，最终的结果可能会导致更多宠物失踪，使更多人伤心、哭泣。然而，我的良心却不会因此而感到愧疚。我就是这样的人。从草丛中的藏身之处望去，可以观察到通往河滩的混凝土台阶以及桥下的圆形广场。如果犯人要到那个堆放死尸的洞穴去的话，广场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必经之路。当其经过广场的时候，对我来说，就是按下快门的最佳时机。

    河里的流水潺潺作响，即使在我藏身的草业深处，也能听到流水的声音。脑海中浮现那条漆黑的河面，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

    夜晚的凉风从河上吹来，周围的杂草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尖尖的草叶碰到我的脸颊。

    当手表液晶荧幕上的数位变成了午夜十二时的时候，河堤上面出现了黑影。影子正顺着台阶向下移动。为了不被发现，我屏住自己的呼吸，并把头埋德更低。

    那影子下完台阶后，一度消失在草丛中。凭籍从桥上投射下来的昏暗灯光，可以看到黑影的移动，令杂草不停晃动。草尖的摇动愈来愈近了，不一会儿，那个影子便出现在圆形广场上。当影子从杂草中显现出来的那一瞬间，昏暗的光线揭去了笼罩在其身上的面纱。

    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是女孩和狗。女孩个子矮矮的，留着一头齐肩的头发，身形格外消瘦。狗是一头金毛寻回犬。我这才发现，他们就是曾经在路上与我和森野擦肩而过的女孩和狗。女孩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狗。虽然小狗正一边叫着，一边在她怀里挣扎，但那个女孩似乎很熟悉对付小狗的办法，由始至终都没有松手。

    这时，我举起手里的照相机。

    在一个非常炎热的夏日里，我和由香第一次发现了桥下的广场。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高悬在空中的太阳使桥下。

    我和由香散步来到这里。当时，我们正在玩一种游戏。这种游戏就是用尽全力急速前冲，直到喘不过气来。我们经常玩很多游戏，这只是其中的一种。不一会儿，当我们感到呼吸困难，跑不动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我们已来到河边的一条路上。我们一边在混凝土河堤上坐下来休息，一边望着桥下的那片草海。微风抚面而来，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轻轻地拨动着茂密的草丛。

    由香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一看，她正注视着大桥旁边的一处台阶。

    到下面看看去。

    我能够感觉到她那种期待冒险的兴奋。台阶下面是一片杂草的世界。我们在散发着浓烈的野草气味的草丛中前行。

    也许是觉得普通的前行方式缺少情趣吧，由香回头瞟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我，突然向前跑了起来。这是一个信号，表示，追逐游戏开始了。我们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追逐、嬉戏。夏日的暑气立刻把我们变成了两团火球。

    我不停地追着想在草丛中逃跑的由香。有时，会因为没有跟上而找不到她的背影。就在我不知这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不这处突然传来了由香的笑声。我立即朝声音的方向冲去，没想到等我赶到那里的时候，由香又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就这样跑来跑去的，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块空旷的地方，使我们顿时产生了豁然开朗的感觉。刚才那种浓厚的草香味在这里变得稀薄起来，飒飒的凉风包裹着我们的身体。这是一处没有长草的圆形广场。

    跑在前面的由香呆呆地站在广场的中央，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朝四周望一下，接着便看到从草丛中跳出来的我。起初，由香还没有回过神来，不过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她眼睛里闪烁着快砾的光芒。

    从那以后，到现在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时间，但我总觉得那是在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似的。

    我们发现桥下的广场后不久，那个家伙就开始到家里来了。我还记得从那时开始，我和由香就经常在夜里出去散步。晚上的风一天比一天冷，我们再也没有享受到像那个夏日一样的温暖的阳光。

    即使是白天散步的时候，我们也不再做冲刺跑和追逐跑的游戏了。走在路上，唯一的工作就是到各家各户物色合适的家犬。只要事先做好这样的准备，晚上散步时就不愁找不到猎物了。

    由香命令我这么做。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做。但是，我总觉得这不是她自己的乐趣。由香的眼里一直没有欢笑，有的只是强烈的悲伤和憎恨。我只有对她言听计从。

    夜里的风比上次吹得更冷了。由于时间还不算太晚，桥上的汽车仍然是络绎不绝。当我和由香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地面上出现了我俩细长的身影。苘当我们从旁边走过之后，长长的影子则画着一条弧线，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们从台阶上向下望去，俯视着桥下的那片草海。它大多隐藏在漆黑的夜里。风吹草动的声音像涛声一样从桥下的黑暗中传来。只有被桥上路灯的昏暗光线照亮的部分，才隐约看出杂草的外形。

    我和由香走下台阶，穿周密密的草丛，来到了圆形广场。我仔细地打量四周的草墙，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人？风里有没有陌主人的气昧？

    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高了警惕。这时，由香已经在叫我了。

    准备开始吧。

    由香将我们带来的狗放到乾燥的圆形地面上。这头狗虽然已不是小狗，但从体形来看也还没有达到成年的程度。应该说，这是一个刚刚结束了幼年期的年轻人。它惊恐不已地注视着我和由香。我们是在来这里的路上，将其诱拐过来的。

    带走动物的时候，如果任其大声呼唤自己的主人的话，情况就不妙了。这种时候，我和由香会把食物放到它们的鼻尖，以此放松它们的警戒。

    由香把我和那头狗留在空地里，自己则退到广场一边。她总是坐在那里观看我们的杀戮，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那头狗。

    我已经做好扑过去的准备。降低自己的重心，并用眼睛紧盯着对方。此时，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只等由香发出指令。而那头狗却不知这马上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脸上充满了不安的神情。它发出了柔弱的声音，一定是在呼唤自己的主人。

    夜里的凉风吹动周围的杂草，发出像海潮一样的声响。风停后，无声的寂静重又降临到桥下。桥上的汽车似乎也不见了踪影，现在就连隐隐约约的输胎声都听不到了。万籁俱静之中，我开始紧张起来。四周的空气已经凝固了。我在等，等待空气中出现一个小洞，等待冰一样的空气破裂开来。我聚精会神地等候着开始的那一瞬间。

    也许是被这样一种异常的景象所震慑住了，眼前这条六神无主的狗又一次发出了呼唤主人的哀号。

    就在这时，由香短促而尖疠的声音传人了我的耳朵。扑过去！

    我用力蹬了一下地面。马且就缩短了我和那条不知所措的狗之间的距离。我猛地撞到它肩上，将它从原地弹了出去，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它的嗓子里雷出嗷嗷的嚎叫。对方虽然对目前的状况并不十分了解，但也本能地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它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敌意。

    心跳明显加快了。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和空气的流动。脑子里正在计算需用多长时间才能缩短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对手的每一个小小的动作都成了我推测它移动方向的具体依据，凭籍多次拼杀所积累的矧验，我对这些事情已经是胸有成竹。

    然而，我的内心却一直充满声悲伤。这种事情，由香还会让我干多久呢？其实我本不想进行杀戮。有生以来，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未想过要用自己的嘴巴来干这种事情。

    那条狗想朝右边移动一下。我发现以后，立刻先它一步扑了过去。它的毛发在空中四散开来。对手遭此一击后，几乎无法站立，而且鲜血也从它身上流了出来。它那踉踉跄跄的身影在黑暗中晃动着。

    我继续攻击了一阵之后，由香站起来。咬它！

    她高声叫道。这是一种充满了仇恨、极不耐烦的声音。这样的感情或许原本是冲着那个男人来的。因为，那个男人到家里来之后，由香才叫我这么做的。积压在她心中的痛苦只有在这里，通过观贯我的杀戮才能得以发泄。

    看着眼前这头受伤的狗和从心底发出惨叫的由香，我不禁狂吠起来。高亢的声音在桥底回荡，响彻了夜空。我的头脑开始发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嬉戏、欢闹？

    对方的身体在颤抖，它已将半边身子隐藏在昏暗的草丛里，眼中已经没有任何继续抵抗的斗志。遍体鳞伤的它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充满了恐惧。

    马上，就让这一切结束。

    我一边在心中嘀咕着，一边按住了那个四足动物的躯体。我以最大限度张开了自己的上颚和下颚，一口咬住对方的后颈。随后，牙齿刺破了皮肤，并深深地嵌入它的脖子。喷涌而出的血液湿润了我的口腔。

    那个夏日，充满了幸福的阳光。我和由香在杂草中的圆形广场里跑来跑去。我扑到由香身上，把她撞倒。这时，我忽然担心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是由香却躺在地上发出了愉快的笑声。然后，我们躺在一起，或是在地上打滚，或是仰望遥远的天空。太阳温暖着我们的身体，鼻子里闻到了青草的气息和身上的汗味……

    在我口中发出阵阵痉挛的动物不久便安静下来。动物体内流出的鲜血从我的嘴角滑落。它迅速失去了体温，之前的喧嚣戛然而止，四周又变成了一处宁静的空间。

    我已经对杀戮习以为常了我不知这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不遇，由香的命令教会我把自己的牙齿变成武器……

    口中那服热气完全消失了，剩下的仅是一个冰冷的块状物而已。

    是她教我的……

    我又想到了这一点。

    把嘴里的动物放到那儿后我看了看由香。此时，她也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明白了由香的意思。她的内心思想都清清楚楚地传递到我的脑海里。

    她为什么要我杀害这么多的动物？

    以前我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不过现在，我注意到她的想法。由香一定是在让我进行练轲。

    先让我杀死许多动物，进而积累起"杀戮"的经验。这样一来，由香就能使我心中某一重要部分逐渐灵敏起来。通过无数次与死亡的接触，我就不会在正式搏杀的时候因惊慌或犹豫而导致失败。

    由香对付不了那个男人，所以我的尖牙足以代替成为她的护卫。

    由香点了点头。她可能是感觉到我的想法吧，由香一直在等待我自己悟出她的心情。

    已经没必要再进行练习了。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由香。那个男人今夜会来我们家留宿。

    明天早晨，我们就做一个了断吧。由香说这。

    将咬死的动物扔进坑里后，我用河水冲洗嘴巴，那些黏在嘴里的动物毛发都被我咽下去了。之后，只须回家等待明天的来临即可。

    我和由香准备离开桥下的圆形广场。正要钻进草丛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脚步。我叫住已经进入草丛的由杳，接着回头看了一下。

    怎么了？

    她用一种疑惑的眼光注视着我。

    我看了看由香，又看了看身后的草丛。刚才，我感觉身后有一丛草不自然地摇摆起来。

    ……没什么，走吧。

    我转挝身来，一边跑到由香的脚下，一边回答道。

    那里说不定有什么人。不，应该说肯定有人！对此，我确信不疑。那一定是以前一直跟粽我和由香，并想把我们抓住的人。这个人今晚终于偷窥到我的所作所为。

    直至刚才，我还一直担心被人发现。不过，现在已经不必担心了。只要于了自己该于的事情，心中的不安自然会烟消云散。

    今后我们再也不会杀害动物了。练习期已经结束，所以我们己经不怕有人跟踪了。

    我们走在台阶上，向河堤顶部进发。最后，我又回过头来，俯视那快要为黑夜所吞没的一片草海。

    我想把我和由香做这种事的本意告诉那个潜伏在草丛中的人，我想让那个人知道由香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现在就是这么想。

    "喂？"

    手机的另一端传来了森野昏昏欲睡的声音。言下之意，对我一清早给她打电话的做法表示不可理解。

    窗外天刚蒙蒙亮。我虽然只睡了一个小时，但由于具备能够自由调节睡眠时间的特异功能，所以对我来说，早点起来并不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我告诉她昨晚查明了诱拐宠物的犯人。

    "喔，是吗……"

    说完，她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我还没有来得及向她说明犯人其实就是以前曾经在路上碰到过的女孩和金毛寻回犬。在森野看来，与诱拐宠物的犯人相比，可能睡觉更具有吸引力。我刚想到这里，手机就响了，是森野打来的。一接电话，她连一句寒暄都没有就直接问我："犯人的样子，你拍下来了吗？"

    我对她说，昨晚虽然想拍，但结果却失败了，仅凭桥上的灯光根本无法正常拍摄。由于光线太暗，拍摄的照片都很模糊。

    "是这样啊……"

    她再次挂断了电话。

    换了衣服后，我走出了房间。父母和妹妹似乎还没有起来。家里非常安静，在门厅穿好鞋后，我走到室外。东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红色，一排排的电线杆在这样的背景下都成了黑色的影子。

    "明天早晨……"

    我想起了昨晚，女孩在那座桥下所说的话。杀戮仪式过后，身形瘦小的女孩对身旁那头体形硕大的金毛寻回犬窃窃私语起来。

    当时，隐藏在草丛深处的我无法听清楚整句话。明天早晨，也就是说，星期六的早晨；一定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还会做相同的事情吗？我决定带照相机到女孩家去看看情况。我知道她家的地址，前些来，我曾看到她和那头狗走进一所房子，那个地方应该就是她的家吧。我计划从那里出发秘密跟踪他们进行诱拐的全部过程！

    离开家后，没走多远，忽然觉得忘了带什么东西。钱包和照相机都在身上，我又检查了十下口袋，然后抬头望了望位于身后我们家的二楼。那里有一扇我房间的窗户。我发现自I己把刀留在房间里了。

    为了去取那把从未使用过的刀而返回家里，还是直接：基女孩家呢？两种选择被我放上了一岭中的天秤。我想尽量避免做一些徒劳的事情，而迳自去女孩家可以省回自己的体力。

    我一面用手指确认口袋里刀柄的存在，一面走出了家门。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点口渴。刀刃就像沙漠里滚烫的沙子一样，不住地向我诉说它的干渴。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被朝霞染得像血一样红了。早晨来临了。

    刺眼的光亮使我和由香同时睁开了眼睛。外面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处照射进来，正好从中间把整个房间一分为二。地毯、床、被子，还有紧紧抱在一起的我和由香的脸庞，都在白色的光线中显得熠熠生辉。我们一动不动地在被子里对视了一会儿。

    我很高兴能和由香一起醒来。我们各自用脚踢着对方的身体，仿佛正快乐地讨论今天玩什么游戏。我绝对不会忘记现在的幸福时光，此后，就算是相隔万里，我也会将她永远铭记在心中。

    看了看漂浮在空气中的小灰尘后，我们下定决心，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由香打开卧室的房门，侦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从妈妈的房间里传出那家伙熟睡的鼾声。那家伙到我们家来总是和妈妈睡在一个房间里，不过，妈妈每天都会早早地出门，所以多数情况下，那家伙会一个人在房间里睡上一个上午。

    我和由香小心翼翼地从走廊上走过，来到妈妈的房间门口，这房间位于家里的最里面。

    走廊和房间是用拉门隔开的。但今天早晨，可能是妈妈外出时没有关好，拉门是半开着的，我可以通过这个不窄的门缝进入房间里。

    我先将鼻子伸进房里，对里面的情况打探一番。

    榻榻米上铺着一床被子，那家伙正躺在那里仰面酣睡，嘴是半张开的，喉咙也露在被子外面。这么高的一个人若是站着的话，根本无法碰到他的喉部不过，只要像现在这样睡着，那他喉咙的高度就比我的鼻子还要低了。

    小心地穿过门缝，我悄无声息地进来了。走在榻榻米上。有轻微的响动从脚下传来。由书留在房间的门口，注视着里面的情况。看样子，她好像很为我担心。

    我慢慢靠近那家伙的脑袋。那家伙合着双眼，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他把被子盖在自口的肚子上，伴随着他呼吸，被子也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着。

    突然，我用眼睛的余光看郅了什么东西在窗户后郁动着。我回头看了一下，好像有个影子隔着窗帘从外面闪过。由香发现了我的踌躇。她拉门的缝隙问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好像在问："怎么了？"

    窗外有什么人吗？不，或许只是窗帘的一点晃动，要不然就是外面的树木在风中摇曳的影子。我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它。现在，必须把全部的注意列都集中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我看了看他的睡相，一想刮他欺负由香的样子，我心中就充满了憎恨。

    我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由香，注视着她的眼睛。

    不需要任何语言，只需看看她的眼睛就可以知这她想要什么，希望我为她做什么。

    我慢慢地张开了嘴巴。

    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不过是重复以前在桥下练习过的动作而已。

    我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刺进了男人的喉咙，皮肤破裂，鲜血直流。我要把他的喉咙上的肉咬碎、撕烂！可是，出平我意料的是，人的喉咙比我想像的坚韧，在没有咬断的情况下，我的利齿在途中停顿了。

    那家伙已经醒来，并直立起自己的上半身。尽管如此，我仍然咬往不放。伴随着那个男人的动作，我的身体也被他拽动了。

    那家伙看见我，立刻大惊失色，发出了痛苦的惨叫，但他的声音并不大，因为喉咙的重要部分已经被我破坏了。他开始用拳头向我脸上砸来，我还是没有松口。接着，他又站了起来，这样我的整个身体便吊在他的脖子上了。那家伙发疯似的想要把我甩掉。

    我摔倒在榻榻米上。

    这时，寂静又降临到这个房间里，时间彷佛已经停止了。我趴在那个男人的脚边，鲜红的液体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我的身上。抬头一看，那家伙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用手触摸着自己的脖子。部分喉咙已被我挖了出来，红通通的东西从他的伤口处不住地往下流。尽管他一直用手捂着自己的喉咙，但不断涌出的血液还是从他的指缝间渗透出来。

    我站起身来，从嘴里吐出刚才咬下的东西。那东西滚落在被子上的血泊里，那是从他喉咙上咬下的肉块。

    一看到它，那男人立刻以非常痛苦的表情双膝跪倒在地，连忙将它捡了起来。之后，他把那个肉块按到自己的喉咙里，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止住喉咙的血。不久，那家伙的手开始发抖，被我咬得破烂不堪的肉块艮顺势滚落下来。这次，他没有再去捡它。那个男人转而以一种复杂的表情注视着我。这种表情既像是愤怒，又像是哭泣。那家伙张开自己的大嘴，他也开始大叫起来了。大量的空气从他那敞开的喉咙泄漏出来，所有的吼叫都混杂着呼呼的怪音。然而，这声音却大得使房间震动起来。

    那家伙向我扑来。他的气力极大，我的肚子被他踢中，差点昏迷过去。

    站在房门口的由香也有些惊慌失措了，她不停地尖叫着。快跑！

    我对她喊这。可是，由香不愿扔下我独自逃跑。

    那个男人双手卡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倒在血迹斑斑的榻榻米上，嘴上还说着一些恐怖的话浯。混合着唾液和血液的液体接连不断地从他嘴里滴下来，搏在我的脸上。我用力咬住了那个男人的手。

    趁他畏缩的那一瞬间，我超紧姑起身来，穿过拉门的缝隙和由香一起逃走了。

    虽然流了许多血，但那家伙还没有什么要死的迹象。如果是狗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然而，那家伙只要还没有倒下，就会不顾一切划朝我们扑来。

    我和由香在走廊上飞奔。身后传来了巨响，是那个男人从房间冲出来时撕破拉门的声音。

    我感到非常害怕，完了，没把他杀死。力量的悬殊还是太大，不管咬他多少次，那家伙还是能站起来揍我。要是他杀了我的话，接下来肯定不会放过由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我的大脑陷入了一片混乱。

    我们朝大门口冲去，那家伙对我们穷追不舍，脚步声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从妈妈的房间出来只须在走廊上拐一个弯即可到达大门口。应该说，从屋里跑到门口仅仅是眨眼的事情，但这短短的时间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

    再走两步就是大门了。可就在这时，身旁的由香哎哟一声滑倒了，她一下子蹲在走廊上。

    由香！

    我大叫了一声，试图停下自己的脚步，但由于冲得太急，我无法使自己的身体马上停下来。最后，我掀翻了门厅摆放的鞋，并重重地撞在门板上后，才可停下来。

    我赶紧站起来，准备冲回去营求由香，可是回头看到的景象把我吓呆了。

    那家伙正站在由香的旁边。他面目狰狞地俯视着我，喉咙处的流血还没有止住，嘴里似乎一直在嘟嚷着什么，但始终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那个男人朝我走近了一步。他张开双臂，摆出决不让我逃走的姿势。

    我站在门厅里，此时已无法动弹，我也不可能抛下由香独自逃到外面去。

    如何是好呢？不管我怎么思考，就是想不出任何答案。此刻，懊恼和气愤在胸中激荡起伏，而自己又要失了伺机猛扑过去的勇气。

    干脆放弃吧，我已变得心灰意冷。

    以前，由香被那个家伙讨厌，遭到了残忍的对待。我虽有心帮她，但自己的力量太过弱小。无论怎样挣扎，我们还是太无力了，所有的事情都凭他的心情来决定。假如我更强大一点的话，本来是可以好好保护由香的……

    男人伸出了双手准备把我抓住。躺在走廊上的由香一直注视着我。对不起……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除了把头低下，我找不出任何能做的事情。我将自己的目光从可怜的由香身上移开，只等那男人用手把我抓住。

    虽然室内没有闲启灯光，但早晨的光线从窗照射进来，同样使屋里变得光亮起来。在俯视的目光下，我看到那双手的影子已经从走廊移到了门厅。他与我的距离正一点一点地在缩小。

    不能救你，对不起……

    随着手影的靠近，从那家伙喉咙中滴下的血液在地上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条。鲜血滴落在门厅的台阶处，接着又滴落在门厅里的鞋上。

    要是还能一起玩就好了……

    那双手的影子终于和我的影子重叠了。我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动，脸颊旁边就是他的两个手掌。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他那双被鲜血染红了的手。男人的身影从我的头顶降落下来，顿时，我感觉四周进入了一片日落后的黑暗世界。

    由香……

    我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正在这时，我突然觉察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可我的后面除了一扇门以外全无他物，门的后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嘎吱……我听到了一声怪响。紧接着，某种坚硬的金属物品叮当有声地落在门厅的地上。

    原本只看着脚尖的我，忽然看到有些东西掉了下来。那东西在男人的黑影中闪烁出耀眼的寒光。

    脸颊两旁的那双手不动了。那家伙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突发事件中回过神来，四周的静寂让人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这时，门后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不过，这次好像是远去的声音。门上有一个接收报纸用的小窗，眼前的那个东西似乎就是从这里投进来的。刚才那一声怪声应该就是小窗开合的声音。

    我马上意识到脚步声应该就是一贯跟踪我和由香的那个人发出的，当时我在窗外看到的黑影也一定就是这个人。我之所以能够比那个男人更快地反应过来，是因为一直以来我就隐隐地觉察到这个人的存在。差别就产生在作出判断的速度上，而这，恐怕就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所在吧……

    不一会儿，女孩和狗从门里冲出来，朝着与我藏身的拐角处相反的方向逃走了。因此，他们没有发觉我的存在。

    待他们离开后，我走向那所房子。大门没有上锁，开门一看，一具男人的尸体横躺在地上。他仰面朝天，心脏处的一把刀柄清晰可见。鲜红的血迹从走廊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地上到处都是血污。

    我一边注意不要在现场留下自己的痕迹，一边察看着周围的情况。虽然我不知道地上的男人是谁，但可以推测应该是小女孩的父亲。孩子的母亲可能不在吧。我用数码照相机照了一下那个男人，然后就离开了现场。尽管自己对那把刀很有兴趣，但我还是决定把它留在现场。我觉得它应该矗立在那个地方。

    离开的时候，我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大门的把手。决不能留下自己的指纹。

    我暂时回到家中。小樱正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做家庭作业。

    "到哪儿去了？

    对她的提问，我回答了一句：便利店。之后，就去吃早饭了。

    午饭过后，我又去了一次小女孩的家。还没到那里，我就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拐过一处街角，远远地望见她家时，果然不出所料，只见门边尽是警察和看热闹的人。看来，是有人报了警。

    巡逻车上的红色警灯忽明忽灭地照射在住宅的外墙上，满街的人都用手指着女孩的家，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着。他们应该是附的近的人，其中既有穿着围裙的主妇，也有身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我站在他们身后，眺望着现场的环境。在一片嘈杂声中，我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据一位穿着围裙的主妇说，这家的女主人回家时发现她认识的一个男子在门口被人用刀捅死了。由此看来，那个男人并不是女孩的父亲。

    我若无其事地问刚才那个主妇，关于女孩家里的具体情况。尽管有些唐突，但那个主妇还是很热心地为我解释起来。也许是案件所带来的兴奋使她变得口没遮拦吧。

    她告诉我，女孩和自己的母亲，以及一头狗住在这里，没有父亲大概是离婚导致的。小女孩一直不愿意去学校，每天就和她的那条狗一起呆在家里。

    据说，现在女孩和狗都下落不明，没有人知这他们到哪里去了。

    我转身离开了嘈杂的案发现场。途中，我与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孩擦肩而过。那个小孩使劲地踩着踏扳，目标明确地朝女孩家的方向冲去，兴奋得就像过节日一样。

    大桥旁有一处延伸至河边的台阶。台阶下面是一片杂草的海洋。

    天气十分晴朗。一边下着台阶，我一边注视着投射在混凝土墙上自己的黑影，青草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射出翠绿的光芒。每当风吹来的时候，草丛里就会泛起层层的波浪。

    下完台阶后，高大的草丛便遮住了我的视野。野草的尖端几乎达到人眼的高度。抬头一看，能够望见的东西只有从头顶跨过的大桥的背面，以及万里澄澈的蓝天。

    拨开草丛没走多远，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起来。这里有一处没长草的圆形空间，金毛寻回犬就坐在里面。

    女孩不在这里。

    狗并不是被什么绳索之类的东西栓在这里的。它像雕像一样，静静地在这处绿草掩映的地方等待着什么。看样子，它事先就知这我的到来。这条狗的姿态很优美，眼睛里充满了智慧。我觉得它很漂亮。

    我原以为女孩和狗都会在这里。现在看来，自己只猜对了一半。

    我来到狗的旁边，把手放在它的头上。狗没有什么反应，温顺地任由我抚摸。

    项圈上夹着一张纸条。我将它取了下来。致给我的人。

    开头是这样写的。看来，这是那个女孩写给我的信。也许她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而且她也猜到我会到这里来。

    信是用铅笔写在一张撕破的笔记纸上的。可能是在混凝士台阶上写成的吧，纸上的文字大多歪歪扭扭的。

    我拿在手中读了起来。虽然这封信写得不怎么流畅，但信的内容我还是能够看懂。女孩在信中对自己为什么要诱拐动物，以及桥下那些事情作了解释，并说明继父经常使用暴力。她还感谢我把刀扔给她。虽然这些文字都透露出孩童的稚嫩，但可以看出写这封信的时候女孩是非常认真的。

    在信的结尾处，她写这希望我能替她照顾那头狗。我想在写这句话的时候，她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吧。纸上有一些反复擦拭的痕迹，可以看出她是很犹豫的。也许她觉得狗再也不能跟着她了。因为如果把它带在身边的话，当警方抓住自己的时候，一定会把那头狗处理掉。

    我把信装进袋里，然后看了看那头正襟危坐的狗。它脖子上只有一个项圈，上面并没有套上皮带。我心里在想，应该怎样把它牵回家呢。要不然，就让这头狗呆在这里，不去管它？昨晚，在桥下的时候，女孩是用手势招呼这头狗的。我也试着招了招手，结果它顺从地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们就这样回家了，那头狗一直跟在我的后面。要是它在途中去了别的地方，我也就不去管它了，但狗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我半步。

    到家的时候，爸妈都出去了，只有妹妹小樱一个人在电视机前做作业。当我把狗领进屋的时候，她回头一瞧，发出了一声尖叫。我向她宣布从今天起我们家开始养狗了。尽管小樱对我的举动感到吃惊，但她还是表现得非常克制。应该说，与发现尸体相比，这件事对她的刺激要小很多吧。她竟然想给狗起名字，我马上制止她，因为我曾在桥下听它的主人呼唤过它，而且那封信里也提到他的名字，所以我就把它的名字告诉小樱。它的名字叫由香。

    我想起今天早晨从女孩家的小窗窥望时所看到的景象。当时，女孩正要咬那个男人的喉咙。起初，我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读完那封信以后我才明白。女孩在那座桥下与偷来的狗互相扭打，最终将其咬死，目的就是为了杀死继父而做准备。

    我把由香交给小樱，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拿出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用铅笔写成的文字下笔很重，看上去稚气未脱。当我一字一句仔细读这封信的时候，突然发现字里行问流露出：女孩对由香的无限崇拜之情。

    我由此想起了昨晚的情景。有时，那个女孩会一直盯着金毛寻回犬。也许是怕衣服被弄脏吧，她是先脱掉衣服再去撕咬动物的。

    就好像听到某种神谕似的，女孩尽心尽力地服侍那头狗。她在信中甚至还明言自己能听懂由香的语言。

    "为什么决定要养它？"

    小樱一边用手指着那头狗，一边问道。

    我的解释是，由于朋友的继父不喜欢这头狗，经常欺负它，所以她就暂时把它寄养在我们家。其实，事实也大致如此。女孩用含混不清的文字在那封信中，记述了她对由香遭继父虐待的恐惧和将继父杀害的全部过程。

    "竟然有人会虐待这么可怜的狗！"

    小樱义愤填膺地说道。由香则歪着脑袋，用浓黑的眼睛望着她。我不知道由香是否如信上所说，能够对各种问题进行思考。或许那个女孩一直跟映照在由香眼中的自己对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森野打来的。我扔下妹妹和狗，独自一人跑到二楼接通了电话。她告诉我附近发生了一宗杀人案件。

    "前几天，我们不是从一条路上走过吗？案发现场就在那条路附近。据说是一个主妇推开家门，突然发现自家门口躺着一个男人。"

    喔，是吗。我回应了一声。接着，我向森野描述了一番现场的情景。那个男人的喉部有被撕咬过的痕迹，血迹从卧室一直延伸到门厅。另外，被害者的致命伤是由刺入胸部的尖刀造成的，而那把刀则是案发当时，犯人从一个神秘人物那里得到的。

    "你怎么连这些事情都知道？"

    "你没有发现犯人其实就是那天从我们身边走过的女孩吗？"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我喜欢观察那些罪犯。但是，我有一条自己订下的原则，那就是决不牵扯进去，只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做一个观众。

    不过，这次我违反了这条原则。我从窗户看见女孩和狗逃往大门方向，而那继父则一直穷追不舍。因此，我无意中便将那把刀递了进去。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我的良心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而且那或许也不是我的本意。现在想来，我觉得这一切不过是那把刀在数日之前，就预见了自己未来的命运罢了。几个小时后，失踪多时的女孩在郊外游荡时被人找到了。据祝，她的嘴角和衣服都占满了鲜血。当时，她就以这副样子独自走在四下无人的荒野里。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从森野发来的短讯知道了上述消息。由于没有播放音乐，在寂静的房间里可以清楚听到小樱和狗在楼下嬉戏的声音。

    我合上了自己的眼睛，极力想像女孩和狗在桥下玩耍的情景。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他们周围的草丛在太阳的照射下。正闪耀着翠绿色的光芒。

    CHAPTERⅣ记忆Ｔｗｉｎｓ

    我常和班里的一个同学聊天。这位同学姓森野，名夜，姓和名连起来读就是森野夜。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乌黑的，我们学校的校服和她脚下的鞋子也是黑色的，校服上的红色披肩是她身上唯一带有颜色的东西。

    我觉得对于一身漆黑的森野来说，夜这个名字是再适合不过了。她对黑色的偏好极为彻底，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如果黑夜能幻化成人形的话，大致的样子就应该和森野差不多。

    然而另一方面，她的脸却白得像月亮一样，似乎从来就没有见过阳光。由于她几乎没有什么生气，所以给人感觉是她整个身体彷佛是用陶瓷制成的。森野的左眼下面有一颗黑痣，这使她具有占卜师一般的魔幻气息。

    我曾在电影里看过与她气质相似的少女。那部电影讲述一对溺水身亡的夫妇对死后的陌生世界的困惑。夫妇俩变成幽灵以后，自然就成了不为常人所知的存在，但一次偶然的事件使他们认识了一位可以看见他们的少女。这个少女就是名叫Rydia的女主角。

    "因为我已经是半生半死的人了……"

    当被主人公问及为什么能够看到死人的时候，Rydia是这样回答的。

    "我的内心是一片黑暗。"

    森野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而她的脸色却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她的生活习惯极不健康，与户外活动相比，更乐于呆在家里看书。

    有些人把像她这样的人称为GOTH。所谓GOTH，其实就是一种文化，一种时间，一种方式。只须在网上输入"GOTH"，就可以搜索到许多相关的网页。GOTH虽然是GOTHIC的简略说法，但它跟欧洲的建筑风格几乎没有什么关系。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在伦敦曾流行过诸如《科学怪人》、《吸血鬼德古拉》这样的小说，而这里所说的GOTH就是源于此类哥德小说中的GOTHIC。

    如果要分类的话，我想森野就应该被归为GOTH这一类吧。她经常对处决罪犯的刑具和各式各样的拷问方法表示极大的兴趣，这无疑是GOTH特有、对人性的阴暗面所抱有的兴趣。

    森野很少和人说话，她与那些充满健康活力的同学们根本谈不来。

    即使有同学微笑着主动跟她说话，她顶多爱理不理地板着面孔说一句："喔，是吗？"说罢，她便再也不发一言。因此，大多数情况下，主动上前搭讪的人都会在森野面前碰一鼻子灰。以前，我曾听到班上的女生在聊天时，谈及她们吃合门羹的种种经历。从那以后，她们再遇到森野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向她投以轻蔑的目光。

    大家对她的印象逐渐达成了共识，慢慢地，森野周围便形成了一道拒人千里之外的壁垒。在充满欢笑的教室里，惟独森野的座位四周出奇地安静，让人觉得那里是另一个世界似的。整个教室中，也只有这里被一片昏暗的阴影笼罩。

    然而，在森野本人看来，她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无视他人的存在。这一点是我跟她聊天后才发现的。我觉得，她对待别人的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并非出自任何恶意，只不过是她的秉性使然罢了。其实森野并不讨厌别人，因为她对任何人都是同样地冷淡。

    通过对森野的观察，使我感受最深的就是她的"困惑"。当别人谈到某事的时候，由于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她只能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喔，是吗？"……因为她无法在自己与他人之间找到一个恰当的联系，所以除了这句话以外，森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当然，以上都只是我的推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目前还无从知浇。正是由于她不会把自己的真实表情显露在脸上，因而想窥测她的内心世界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自从第一次与森野交谈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她像个偶人。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反正总觉得她的存在与房屋里的摆设似乎具有共通之处。

    十月的某个星期三。树木的枝叶渐渐褪棹了绿色，与此同时，枝头的红叶正与日俱增。

    早晨，当森野低着头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起来。乌黑的长发从面前垂下，遮住了森野的表情。她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拖动着脚步，缓缓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几乎所有在场的学生都觉得面前的森野活像一个幽灵，而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则让火联想到负伤的野兽，令人有种危险的感觉。

    环绕在她四周的壁垒平时总是呈一个透明的球形，可如今这幢壁垒的表面却突然冒出了尖利的刺状物。若是有人胆敢靠近的话，谁也不知道森野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跟平常一样，森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教室，向学中也没有人跟她说话。不过，坐在森野旁边的那些同学似乎近距离地感受到了某种反常的气氛，吓得他们战战兢兢地上了一整天课。

    我对她的神情倒没怎么在意，只是觉得她今天可能心情不好。那天，我没有和森野说话，因而无法知这真实的原因。森野是绝对不会在其他同学正和我交谈的时候来找我聊天的。第二天放学后我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傍晚的课后活动结束后，学生们争相冲出教室。不一会儿，教室里就变成一个空空荡荡的地方，周围的寂静让人不敢相信刚才这里竟是一个热闹非常的场所。除了桌椅之外，教室里就只剩下我和森野了。

    习习的凉风从窗户吹了进来。隔壁的教室好像还没有下课，坐在这里能够隐约听见从走廊传来老师的授课声。

    森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两手无力地垂在椅子两边，看上去身体十分疲惫。

    "我最近睡眠不足。"

    话音刚落，她便打了一个哈欠。眼睛下面的皮肤微微有点发黑，就像蒙上一层影子一样。眼皮已经落到了眼睛的中央，她就这样半睁着眼睛呆呆地眺望着远方。

    我正在自己的座位上忙着收拾东西回家。我坐的地方离她很远，我俩的座位刚好处于相反的方向。由于教室里没有别人，她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不过，我完全没有走到她旁边去聊天的意思。

    "所以，昨天你的样子才会反常？"

    "有时会这样。自己想睡，可就是睡不着。可能是得了失眠症吧。"

    森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见她昏昏欲睡地，拖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到了黑板前面。

    教室前面的墙上有一处插座，上面的插头直接连着旁边的黑板擦清洁机，森野从插座上慢慢地拔下那个插头。插头的电线足有五米长，它的另一端就是放在教室一角的黑板擦清洁机。森野把电线缠到自己的脖子上，并纹丝不动地将这姿态保持了一段时间。

    "这个也不行，一点也不合适。"

    之后，她摇了摇头，把电线扔到地上。

    "每当失眠的时候，我都要在脖子上套一根绳子睡觉。当我合上眼睛的时候，我就幻想自己是一具被人勒死的尸体。这样一来，我就能人睡了，而且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沉人深海一样。"

    她好像不是在说梦话。我有些失望。

    "既然你能想出这样的办法，那为什么不在失眠以前就如法炮制呢？"

    "我所用的绳子可不是随便就能找来的。"

    看来，森野的要求还挺高。刚才那根电线似乎不能让她的颈部感到舒服。难这真有什么适合用来勒死自己的绳子吗？"上次失眠时用的那根绳子找不到了，现在我正重新搜寻一根与我的脖子相配的绳子……"

    森野打了个哈欠，接着用她那不健康的脸庞在教室里环顾了一圈。

    "可是，我目前还不清楚自己要寻找的到底是一根怎么样的绳子，我觉得只要我弄清了这一点，失眠症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不知道。原本就是捡来的，而且克服了失眠之后我马上就把它扔了，现在根本想不起它到底是什么样了。"

    她合上了双眼，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脖子。

    "那种感觉我倒是没有忘记……"

    突然，森野睁开了眼睛，从她的表情来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们现在就去买绳子吧。你最好买一根放在身边，这样比较方便。你也应该用得着吧，自杀的时候。"

    隔壁教室里的课好像结束了。一阵躁动不安、拖动椅子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离开学校后，我们准备前往一家位于郊外的大型杂货店。虽然路途不算近，但由于所处的位置交通便利，很多巴士都经过那里，所以我们在路上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巴士的座位有一半是空着的，我握住车内的吊环看着坐在身旁的森野。她低着头，好像一直想努力使自己睡上一会儿。然而，遗憾的是，巴士内舒适的震动也没能将她带入梦乡。我们就这样到达了目的地。

    宽敞的店内陈列着建筑用的木材、金属零件及各种工具。我们琏游走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一边搜索着绳状的物品。这店不仅有连接电视和录影机的AV缆线，而且还有用来晾晒衣物的绳索和风筝线等东西。总之，林林总总，应有尽有。森野一一把它们拿在手上，用她那纤细的指尖抚摸了一遍。她取放这些东西的手势就像在挑选身上的衣服一样，反复欣赏，非常谨慎。

    森野似乎对上吊自杀应该用怎么样的绳子很有心得。她一脸憔悴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首先，那种一看就觉得不结实的细绳是不行的。电线倒是不错，但不够美观。"

    "塑胶绳怎么样？"

    架子的底层摆放着一卷卷白色的塑胶绳。我偶然发现了，就顺便问了一句。森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种东西是有伸缩性的，用它是肯定会失败的，只能让人扫兴。"

    工具柜台的货架上摆放着种类繁多的锁链，其中既有两两厘米左右粗笨的家伙，也有粗幼仅有几毫米大小的工艺品。每一种都像卷筒纸一样被卷好放在架子上面，顾客可以用旁边的专用工具，按照自己的所需剪不相应的长度，最后拿到柜台处计算价格。

    "你看这种，据说这样的粗细程度可以承受五十公斤的重量。"

    森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了捏一根银白色的细链，接着，她顺势把这根链子拉到自己的颈部试了一下。从她手里滑落下来的部分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颜色也不错。上吊后尸体看起来一定很漂亮……不过，把脖子套进去的那一瞬问，也许会把皮肤夹痛。"

    说着，她将手里的链条松开了。看来，这种锁链跟森野的理想也存在一定的距离。

    她一直考虑自己愿意被什么样的绳子勒死，而我则正好相反，如果我要将人勒死的话，应该选择怎么样的绳子呢？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在店内溜达。

    "我讨厌那些会刺痛脖子的东西。"见我指着一捆稻草绳，她这样说道。"以前我住在乡郊的时候，家里有很多这种旧式绳子，干农活的时候经常要用到它。"

    听说，森野在读小学四年级以前，一直住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位于山里，离她现在的家约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妈妈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祖父和祖母在家种地，爸爸则每天都要坐很长时间的车到公司上班。"

    考虑到交通便利的因素，他们一家搬到现在的住处。这些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

    "对了，你自杀的时候为什么不选择上吊而是去割腕呢？"

    "你是说这个吗？"

    森野的手腕上有一道像蚯蚓一样的白线，皮肤微微隆起，一看便知是割破手腕后留下的痕迹。以前，我从未向她提过伤口的事情，也不知道导致她割腕的具体原因。

    "这可不是企图自杀时留下的，不过是一时冲动割破而已。"

    她总是面无表情地度过每一天，然而，内心深处却似乎隐藏着足以引发如此后果的冲动。看来，她冷漠的外表就好像暖水瓶不会发烫的外壳一样，仅从外观来看，根本猜不出里面到底盛着的是什么东西。

    可是，当一个人的感情到达无法抑制的程度时，就必须找某种方式来宣泄。有些人通过游戏或运动来达到放松心情的目的，而另一些人则从破坏中得到满足。在后者的情况下，如果宣泄情感的方式是外向型的，那么便极有可能做出如损毁家具一类的事来。但由于森野的宣泄方式并不是向外的，因此她所要破坏的目标便只能是她自己。

    "哥哥？"

    突然，一把熟悉的声音传送了我的耳朵。我回头一看，只见妹妹小樱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她歪着脑袋，在密集的货架中发现了我。她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口袋，那是装狗粮的袋子，看来今天她也碰巧来这里购物。

    本已是昏昏欲睡的森野，一看到印刷在袋子上的狗图案，脸上就开始轻微地抽搐起来。

    小樱先是惊讶此时此地竟然能碰到我，接着便将目光转向了森野。

    森野把头别向一边。这样做，倒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跟小樱对视，而是因为她不想看到袋子上的图案。商店中凡是与狗有关的商品，森野都尽量避开。

    "这位漂亮的小姐是……"

    小樱满怀好奇地问道。我耐心地向她解释，不过是一个同学，叫她不要想到别的地方。可是，她脸上还是一副怀疑的表情。

    "算了算了，妈妈叫我出来买东西。首先就是买狗粮，然后呢，去洗衣店取衣服……"

    小樱拿出一张纸条，不厌其烦地读了起来。她跟我不一样，性格比较好，虽然处于备考的关键时期，但对别人的请求仍然是来者不拒。

    "……另外，隔壁阿姨还叫我顺带给她买点豆腐和橘子，回家之后还得去溜狗。"

    说罢，小樱准备离开。这时，她微笑着朝森野挥了挥手，而森野只顾躲避小樱手里的口袋，所以没有看到。她一面用手颤颤巍巍地支撑在货架上面，一面调动全身各个部分极力躲开那个狗图案。

    等到小樱走远了后，我对她说："没事了，把头抬起来吧。"

    听我这么一说，森野这才把身体舒展开来。随后，她又将目光投向货架，开始查看上面的铁丝来。看她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刚才那个是你妹妹？"我点了点头。

    "……我也有个妹妹，我俩是双胞胎。不过，她很早以前就死了。"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她名叫夕。夕……"

    她一边解释，一边用指尖抚摸着微微泛着银光的铁丝。说话间，森野苍白的嘴唇上下震动，不时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她那平静的话语就是从这些牙齿的后面传出来的。

    夕是上吊自杀而死的……森野夜这样说道。

    在杂货店里，森野试着将各种各样的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尽管如此，却仍找不到一根能够解决她失眠问题的绳子。最终，我们什么也没买，从店里走了出来。

    我们横穿过大型杂货店的停车场，朝公路的方向走去。眼圈黑黑的森野拖着疲惫无力的步伐，如果这时吹来一阵强风的话，或许可以把她吹倒。

    四周除了大型杂货店巨大的建筑外几乎空无一物，有的只是旱田和长着枯草的荒地。空地上有口条新铺设的柏油马路，路面非常宽阔。这一带经过开发一定会逐渐繁荣起来吧。

    道路旁建有巴士站，站台上安放着长椅。森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可能准备乘巴士回家。

    我家所在的位置与她正好相反，而且也不是很远，可以走路回去。我虽然没有坐巴士的打算，但还是在森野身旁坐下了。

    太阳快要不山了。尽管天空的颜色还是蓝的，但浮云的下缘己经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能说说你妹妹的事吗？"

    她瞅了我一眼。然后，就像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了。

    面前这条马路，交通流量不大，偶尔能看到一辆车从路上驶过。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平坦的沥青路面和护栏外枯草遍野的荒地，在广阔的视野中，远方耸立的铁塔看起来就像沙粒一样。

    "……嗯，好的。"

    过了一会儿后，森野这样说这。

    "夕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死的，所以我记得的还是她未满八岁时的样子……当时，我们一家住在只有水田和旱田的乡郊……"

    听森野说，她以前的家位于山脚下。房子背后有一片森林，林子里经常传来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

    "我和夕并排睡在同一间屋里。躺下刚要睡着，就会听见猫头鹰的叫声穿透黑暗从树林里传来。"

    森野家是一栋用黑亮木板和梁柱建造的老房子。屋顶的瓦上生长着绿色的青苔，经常有破碎的瓦片散落到房屋周围的地面上。家里的面积很宽，除了后来增建的厨房外，所有房间的地板都铺着榻榻米。房子里住着夕、夜两姊妹以及她们的父母和祖父母。

    森野的父亲每天早晨去城里的公司上班，上路要花两个小时。祖父和祖母则经常外出查看水田的蓄水情况，并从仓库里拿出农具到旱田里去干活。从家里出发，步行五分钟左右就可以看到旱田和水田。一家人吃的箩卜和白菜都是在那里种出来的。

    "不过，家里种的萝卜跟商店里出售的相比，不但形状不好看，而且颜色也偏黄。"

    院子里栽着好几棵树，地上的泥土裸露在外，每逢下雨的时候小院就成了一个稀泥潭，泥水会在地面上形成无数的水坑。雨后的小院，可以说是泥泞不堪，寸步难行。

    房屋左侧有一间仓库。仓库很小，与主屋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像一个依偎在母亲身旁的小孩。里面存放着各种农具，仓库的屋顶自被台风毁坏后，一直就没有修葺，只是用蓝色的胶布盖着。虽然有些漏雨，但里面只有一些农具，问题倒不大。

    "小时候，我经常和妹妹一起玩的。"

    上小学后，姐妹俩总是手牵着手一块儿到山脚的学校。崎岖的山路非常狭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坡，坡面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山路的另一侧也生长着繁茂的林木，从树叶的缝隙之问可以望见山下的广阔的景色。茶色的落叶堆积在道路的两旁，经过雨水的浸泡已经变得很柔软了。由于高大树木的枝叶遮挡了阳光，所以一路上不仅光线昏暗，而且空气潮湿。

    "上学时因为走的是下坡路，所以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可回家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由于是上坡路，因此每次都觉得很郁闷。"

    夜和夕这两姊妹，无论是长相还是脸上痣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而且，两个人都留着齐腰的长发，平时也穿着相似的衣服。我脑侮中浮现出这样一对姐妹携手走在树林阴郁的山间小道上的情景。

    "……我俩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仅凭外观，就连妈妈也不能把我们区分来。记得有一次，我俩在洗澡前脱光了衣服，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起。"

    据说，森野的母亲当时就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当然，两个人在动作和表情上还是有区别的。只要听一听说话的语气，家里人就能将我们辨认出来。"

    看见被她们弄得一头雾水的母亲，尽管只是小孩子，夕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而妈妈听到这样的笑声，马上就能叫出她们的名字。

    "你是夜，你是夕！"

    看来，与姐姐夜相比，妹妹夕是一个感情更加外露的孩子。当父母跟她说话的时候，夕总是报以甜甜的微笑。

    "那时，我们最喜欢的游戏就是绘画和装死人。"每逢暑假，学校的游泳池就会免费给学生开放。"我们的学校很小，所有学生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人左右，

    每个级别的人数还不到二十人。不过，放暑假的时候，游泳池里几乎天天挤满了人。"

    亮晃的阳光和孩子们嬉戏时溅起的水花成了暑期的主要景观。漂浮在游泳池的水面上可以清楚听到从附近山上传来，有如排山倒海一般的蝉鸣。

    "泳池边每天都有一两个大人充当看管小孩的救生员，有时是学校的老师，有时是轮班上阵的家长。由于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这些救生员总是坐在太阳伞下的长椅上聊天。"

    一天，孪生姐妹决定假扮成淹死的人来吓唬岸上的救生员。

    四肢放松的两个人同时趴在水面上比赛。她们要比试一下谁能够漂浮得更久，而且更像一具溺水的尸体。

    在充满喧嚣的泳池当中，姐妹俩的安静显得格外异样。她们的头发像海澡一样漂荡在水里，背部以外的身体至都淹没在水中，只要气息尚能维持，她们便尽量保持固定的姿势。如果实在憋不住的话，还可以偷偷仰起头来换一口气，然后马上恢复到原先的样子。

    "……出平意料的结局正等待着我和夕。"

    那天，负责看管泳池的求生员是姐妹俩班上两位同学的妈妈。当她们其中一人发现了长时间漂浮在水面上的双胞胎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发出了尖叫。这一声尖叫吸引了泳池内所有小孩的注意，不管是在水里打闹的低年级孩子，还是正做着游泳练习的六年级学生，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岸上的长椅上。这时，刚才没有发出尖叫的另一位母亲，为了救助漂浮在水面上的两姐妹，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飞快地跑了起来。

    然而，在光滑的泳池边奔跑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

    "那个人摔倒后陷入了昏迷，而刚才大声叫喊的那位母亲此时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已经离开游泳池叫救护车去了。当我和夕玩累了后重新浮出水面时，周围己经乱成一锅粥。此时的泳池完全是一处人间地狱，低年级的小孩吓得哭了起来。在那位不省人事的母亲旁有一个男孩，正一边摇晃着她的肩膀，一边呼喊着妈妈。那是我和夕的同学。"

    离家不远的一个拐角处是曾经发生过交通事故的地方。当时一个正在上幼稚园的小男孩就是在这里丧命在车轮下的。这次，夕毅然决定仰卧在这个地方，并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姐姐，好了。听她这么一说，我便在她的额头上将装有肉酱汁的罐头翻转了过来。酱汁滴落在她的脸上，正如我们预期那样，那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从头颅里迸出来的脑浆。我命令夕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必须呆在原地不动，她点了点头。为了不让酱汁流进去，她的眼睛一直合得很紧。"

    夜钻到旁边的树林中藏了起来。她躲在一旁欣赏由此经过的路人们的表情。一般，大人们都会吓得惊叫起来，而年幼的小孩则不同，他们会大胆地靠近夕，然后近距离观察这到底是什么游戏。

    "从旁边经过的路人起初都会大吃一惊，但一会儿后，他们就会识破肉酱汁的把戏，并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们经常在附近玩类似的游戏，所以来往的行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汽车从路上驶过吗？"

    既然是发生过交通事故的地方，那就肯定不时会有一些车辆经过那里。躺在路上的夕的处境不是很危险吗？

    听完我的提问，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车，当然来了。不过夕的眼睛是闭着的，对此她一无所知。一阵急刹车之后，汽车在眼看就要轧着她的地方停了下来。听到刺耳的刹车声，夕抬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她擦拭掉脸上的肉酱汁，睁开眼睛一看，汽车的保险杠就在她的鼻尖……银色的保险杠上映出了她的脸庞……"

    "你当时没有向你的妹妹叫喊，提醒她有危险吗？"

    "……对啊，没有。我只是在旁静静地观看，因为这也挺有意思的。"

    在她的话语当中，我察觉不到任何的罪恶感。或许，她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概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森野的确是我的同类。

    她接着说道。

    "我们是双胞胎，不仅外貌长相一模一样，而且平时脑子里思考的问题也是大同小异。但是，在性格上我们却有一点差别。妹妹是一个胆小鬼……"

    巴士在我和森野坐着的长椅前驶过。刚才曾有一辆车在此停下，等我们上车，可森野却丝毫没有乘坐的意思，于是那车便开走了。车离开以后，只有气喉发出的臭味依然留在这里。太阳几乎与地平线相接了，东方的天空变得黯淡。晚风抚过路面，护栏下的枯草随风摇摆起来。

    森野瘫坐在长椅上，紧握的双拳放在膝头上。

    "我们常常思考关于死亡的事情。人死了之后会到哪里去呢？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类似这样的问题使我们最感兴趣。不过，与夕相比，我了解得更多有关死亡的知识。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残忍的孩子……"

    我经常命令夕干这干那。森野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时，仓库里饲养着动物。一种四只脚的，流着口水的，臭烘烘的动物……总之就是那个。"

    她指的恐怕是狗吧。想不到她以前曾经养过狗。

    "我曾命令夕在它的食物中加入漂白剂，倒不是因为想让它变白，而是想看它痛苦的样子，仅此而已……"

    据说当时夕曾求她放弃这个计划。

    "但是，我装作没听见，借夕的手把漂白剂掺进了狗粮里。夕虽然不愿意这样做，可我却没有放过她。"

    尽管加入了漂白剂，但狗并没有死，只是难受了两天，父母和祖父母都非常担心它的健康。饱受痉挛折磨的狗不时发出阵阵哀号，从早到晚都可以听到从仓库里传来的狗叫，它那尖利的叫声响彻了山顶的天空。

    夜观察着它的样子。受到惊吓的夕则蜷缩在家里，一直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

    "夕哭了。"

    夜看着自己的妹妹，目光跟观察狗时的状态一样。因为是她亲手将漂白剂放入狗粮，夕的内心那一刻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通过这次试验，夜成功地同时观察到狗和妹妹的反应。夜和夕还曾经玩过一次上吊的游戏。

    "准确的说，这种游戏就是模仿上吊自杀的整个过程，在快要被吊死的那一瞬间打住。记得那是个雨天。由于无法外出，我们便在仓库里做这个游戏……夕好像就是在数月之后死的。"

    姐妹俩各自在仓库的地上竖首堆放起两个木箱，然后站到了箱子上。接着，她们把头套进了从屋梁上垂下的绳套里。这样一来，只须从箱子上跳出去，就可以完成上吊的动作了。"我们数一二三，数到三便一起跳下去，我当时是这样说的。不过，这是骗她的，我并不准备跳下去，只是想看一看夕吊在空中濒死挣扎的状态。"

    一、二、三。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信号，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姐妹俩谁也没有跳，仓库里一片寂静。

    "夕似乎察觉到我的计划，所以她也没有跳。我责问她为什么不跳，她身体僵直地站在箱子上，好像被吓呆了。"

    夕并没有指责姐姐不讲道理，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夜的责骂。

    "你是不是经常欺负妹妹？"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当时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两个人平时关系很好。况且，夕自己也干出许多坏事，譬如装死人去吓人这种事，她就比我还要在行。"

    "家人发现你们两人之间的这种较量了吗？"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呆呆地望着前方的道路。一辆汽车从路上驶过，由于四周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所以司机开了车的前灯。因此，刚才她的半边脸庞融入了车灯造成的光环里。风吹散了她的头发，把其中的几根挂到她的脸颊上。

    "夕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暑假里死的。那天早晨天气本来很好，可天上的乌云愈聚愈多，中午的时候就开始下起雨来了……，

    中午十二时过后，母亲出门买东西了。父亲不在家，祖父和祖母也在外面。家里只剩下一对孪生姐妹。

    起初，雨下得不大，窗户上只有一些细小的水滴。然而，不一会儿，雨就下大了。窗户上的水滴逐渐聚集在一起，不断往下滴落的水珠形成一根根透明的线条。

    "大概十二时半，我看见夕走进了库房。她没有对我哼声，我觉得她可能想单独做点什么事情，便没有跟去。"

    当时，夜一个人回房间看了一会儿书。

    大约一小时过后，从大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夜跑到门日一看，原来是祖母回来了。祖母手上提着一大包梨子。她一面将雨伞摺好，一面说这："这是邻居送我们的，我马上给你们削。"

    "我这就去把夕叫来。说罢，我丢下站在门口的祖母，朝仓库跑去。"

    她打开了仓库的门。

    接着，夜便看到了那景象。立刻，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夕的身体悬垂在空中，脖子上套着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子。我马上又跑回门口，手里抱着梨子的祖母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张惶失措的我。"

    夕死了！她就是这样向祖母解释的。

    她是上吊自杀的。同时，这也是一件意外事故。

    除了吊死夕的那根绳索以外，她身上还有一根干农活时使用的草绳，正好套在夕的胸部。它一端缠绕在夕的身体上，另一端则从空中垂下。

    此外，天花板的屋梁上也垂下一根同样的草绳。看来，这根和缠在夕身上的草绳原本是连接在一起的，直到事发的时候才在中间截断。

    "妹妹并没有自杀的念头。她本想利用那根套在胸部的草绳挂住自己的身体，本来可能是想装成吊死鬼的样子来吓唬吓唬大家。然而，当身体被吊起来的瞬间，草绳却承受不了她的体重，断成两戳……"

    据说夕的葬礼办得很简单。至此，她的故事说完了。虽然还留下一个疑问，可是我没有再问。森野长长地叹了

    一口气，表情有些疲惫。

    这时，太阳没入了地平线以下，马路旁的行人这上已是华灯初上。巴士站里，印有巴士时刻表的灯箱也亮了起来。柔和的白光照射到长椅上，也照在我们的身上。

    车灯的光亮从远处传来。从它四方形的正面轮廓来判断，这应该是一辆巴士，带着引擎的轰鸣，它在车站前停下。

    森野站起来，钻进了开启的车门。我也离开了长椅。既没有道别，也没有回首，我们就这样分手了。

    森野夜给我讲述了她死去的妹妹的故事。两天后的星期六，早上起天空中就布满了乌云。这天，学校没课，我早早地来到车站坐上一列火车。

    离开中区以后，车窗外的景色逐渐萧瑟起来。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本来坐满了乘客，但他们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最后车内仅剩下我一个人。朝窗外望去，只见缺少阳光的田园风景一幅幅灰暗的图画一样，快速地从我眼前滑过。

    我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小站下了车。接着，从站前的巴士站转乘巴士继续前行。不久，道路便开始缓缓上升，树木植物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来到一处可以俯视山下小镇的地方。山路愈来愈狭窄，几乎到了只能一辆巴士通行的程度。道路两旁的林木长得枝笔叶茂，越过护栏的树枝与巴士的玻璃窗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巴士来一个林中的车站停了下来，我在这里下了车。巴士开走后，路上看不到任何车辆的踪影。我查看了一下站里的时刻表，这里的巴士每小时只有一班，到了傍晚好像就没有回程的巴士了。看来，我必须尽快赶回车站。虽然车站的四周全是树木，但走了几步后，眼前的视野就突然开阔起来。此时，星星点点的民房屋顶映入我的眼帘。

    这就是森野出生的村庄，她在这里度过了孩提时代。

    我停下脚步，朝四周环视了一番。如果天气好的话，茂密的红叶一定会使整座大山呈现一片红色的。只可惜今天是个阴天，想来的确有些扫兴。

    我迈步向森野曾住过的房子走去。一边走，我一边想起了昨天在学校里和森野谈到的事情。

    星期五午休的时候，图书室里人影稀疏。四面的书架上放满各类书籍，除此以外的空间安放着供人阅览时使用的桌椅。森野就坐在一个四周无人的角落里。我看到她后，走到旁边对其说道。

    "我想参观一下你原来的那个住处。"

    她从正看着的一本书上把头抬起来，皱了皱肩头。"为什么？"

    "你忘了吗？去游览死过人的地方可是我的爱好。"

    森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书上。从我的角度向下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圆形的后脑勺。她没有理睬我，继续看她的书。

    这时，我注意到她手中的那奉书，页面的一角上写着这样一个标题："第3章：你并不孤单……乐观向上的生存之道"。

    看到这样的标题，我不禁吃了一惊。她依然埋着头不肯理我，不过从她的动作来看，似乎很担心书上的标题会引起我的误解。

    "我认为这本书的内容可以让人打瞌睡。"

    不知所措地沉默了一会儿后，森野再次抬起头。

    "我现在后悔把夕的事告诉你了。要是想去的话，你就一个人去吧。"

    据她说，当年居住的房子和使用过的库房都还在。森野的祖父母至今仍在当地务农。我问她为什么不一起去，她的回答是因为睡眠不足身体欠佳。

    由于第二天是星期六，学校不用上课，因此我决定独自到她乡郊的老家去看看。森野把具体的地址和交通路线都告诉了我，从距离来看，应该可以即日往返。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让她给我画一张地图。

    "突然有一个不认识的高中男生来访，你家里的人一定会很吃惊吧。"

    听我这么一说，她点头说这，这个不用担心，她答应跟老家打个电话，把我要去的事通知他们。至于此行的目的，对外就说是到乡村，拍摄一些大自然的美景。

    "没事了吧？"

    还跟平常一样，森野面无表情地问道。我看了看她画在笔记本上的地图。

    "唉，又是一张让人看了起难皮疙瘩的地图。"

    我留下这么的一句话，就转身离开她的座位。直到走出图书室，我感览到她的视线一直没有从我身上挪开，那是一种欲言又止、含蓄而踌躇的视线。

    天上怖满了灰色的云层，黑色的鸟儿从云端飞过。在森野所画的地图上，公路竟然会从寸个托儿所的正中间穿过。如果真有这样的托儿所的话，哪位家长愿意把自己的孩子迭到那里呢？

    我一边揣摩着地图，一边朝森野家的大致方向走去。由于我已经把她家的门牌号码及路止的标志物——记在笔记本上，所以即使不看地图也应该能够找到。

    走着走着，脑海中回想起前天坐在巴士站长椅上听森野说的事情。那是一个关于生性残忍的少女及其挛生妹妹的故事。夕是上吊死的。

    可是，森野的话中有一个疑点。那就是当其发现妹妹遗体时的所作所为。

    夜打开仓库的门后，立刻发出尖叫。然后，她跑到门口，把夕的死告诉姑在那里的祖母。

    那么，她是怎么当即判断夕已经死了呢？要知这，她和妹妹两人经常假扮死人来吓唬别人。从这个角度来说，难道她当时一点也不怀疑这又是一场恶作剧吗？

    或许，当她目睹这一切的时候，立刻大声惊呼起来是人的本能反应，也有可能那具真正的尸体确实拥有无法模仿的震撼力，以致让人不会对它的真实性产生任何怀疑。

    然而，在我看来，完全不考虑恶作剧的可能性，当即作出死亡的判断并跑去通知祖母这一连串的行为却显得不自然。我反复比对着地图和脚下的道路，面前出现了一条从山谷间流过的小溪，按照地图上的标志，这里应该是一家洗衣店。我于是想，真的是那样的话，好不容易洗净的衣服在这里又会被弄湿。

    我一边从桥上走过，一边仰望着天空。低垂的云雾缭绕在附近，形成了一幅腾云驾雾的图画，而山上的林木则像是画中的一个个黑点。

    最俊，费尽周章终于找到森野以前住过的房子。这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地方，正如她所说，屋顶的瓦上长着绿色的青苔。一看便知，这是一棵日久年深的老房子。房屋周围只有树木和旱田，除此以外别无他物。到了晚上，这里便会笼罩在黑夜之中。屋子周边既没有大门也没有栅栏，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院子里。

    我朝大门走去，不经意间看到位于房屋左侧一问破旧的仓库，那里一定就是夕上吊的地方。墙壁是用干燥的白色木板拼成的，屋顶上覆盖着一块三色的胶布，布的四角用塑胶绳固定在上面。也许因为过于陈旧，整个小屋看起来有些倾斜。

    我一面斜视着那间仓库，一面来到大门前。这里的门是由纵横的格子框格和推拉式玻璃窗构成的，通过横向的滑动就可以控制门的开合。当我正要按门铃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吗？"

    回头一看，只见一位拿着锄头的驼背老妇站在院子里。她穿着便于下m-r作的裤子，脖子上还围着一条毛巾，这位应该就是森野的祖母吧。手里的锄头沾满了泥土，虽然与我尚有一段距离，但即使如此，从她身上我已经感受到农田的气息。"小夜给我打过电话了，等了很久都不见你来，我正担心着呢。"

    满脸雏纹的脸庞上露出了微笑。不过，老人这副表情很难让人相信她与森野具有血缘关系。森野平时给人的印象总是死气沉沉的，她的气质跟眼前这位老人身上的生沾气息和脸。匕的笑容完全是格格不入。

    我行了礼，对老人说自己已经拍了许多照片，马上就得回去。然而，森野的祖母却不由分说地将我强行推进了屋内。大门里有一个存放木屐的鞋箱，箱子上放着一大堆东西，

    好像都是些地方特产。大门正面有一处楼梯，进屋后明显嗅到一种类似芳香剂般的陌生气味。

    "肚子饿了吧？""不，还没呢。"我的话被她当作耳边风。我被安排到厨房里坐下，眼前的

    桌上摆满了饭菜。不一会儿，_位个子很高的白发老人在我的面前出现，看上去像是森野的祖父。就这样的场面来看，两位老人可能把我错当成森野的未婚夫。

    "今后，我们家小夜就拜托你了！"

    厨房里的碗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长得像玩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她们都留着一头既长又直的黑发，两个人表情严肃地正对着照相机的镜头。她们身穿黑色的衣服，手牵手并排站在一起。这张照片好像就是在家门口拍的，背景是刚才的那个门厅。

    "这是小夜，和小夕。"

    祖母见我在看照片，便对我解释这。"她俩是双胞胎，这你知道的吧？"对于她的提问，我点了点头。

    "这是她们六岁左右的照片。"

    森野的祖父从旁插了一句。除此以外，他们两人没有对照片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双手合十地在家里的佛龛前拜了拜。这样做主要是考虑到，只有给两位老人留下注重礼仪的印象，之后的调查才会比较容易开展。

    看着安放在佛龛里夕的照片，我心中在想，也许她的死对于祖父母来说还是记忆犹新吧。她是九年前死的，九年的时光，对于我和森野来说是人生一半以上的时间。然而，对于像她祖父和祖母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九年前发生的事情或许恍若刚刚过去的一年半载。

    在佛龛前拜过后，森野的祖父和祖母邀我到起居室坐下，开始向我询问他们的孙女在学校的具体情况。在回答这样的问题前，我先和他们聊起了往事，问他们森野小时候喜欢做什么游戏。我还在想说不定他们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啊，对了，我还收着她上小学时画的画呢。"

    祖母兴高采烈地姑起来，跑到里面去了。祖父看了看她离开的背影，转而向我追起歉来。

    "她整天就这么手舞足蹈的，你可别见怪。"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怎会呢。"……夜这孩子以前从没有把朋友带到家里来。我们家老

    太婆一听说你要来；从昨天就开始兴奋了。"

    森野的祖母从屋里抱出一个纸袋，把它放到桌上，取出里面的东西。里面装着好几张陈旧的图画纸，这些是森野上小学时用颜料和蜡笔绘制的作品。早在让她画地图的时候，我就隐隐感览到她完全不具备绘画的才能。

    图画纸的背面写有名字和班级。

    夕的作品也在其中。看来，她们两人的成果并不是分开保存的。署有夜的名字的画作从一年级一直延续到六年级，保存得相当完整，而署名夕的画作则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时的作品。从这一点来看，似乎也可以说明以前确有一个叫夕的女孩曾住在这里，而且她不久就离开了。

    我比较了她们两人在小学二年级时所作的图画。"根本就看不懂她俩到底画了些什么。"

    说看，祖母笑了起来。两姐妹的绘画技术可谓不相上下。不过，她们两人似平就同一题材画了类似的图画。

    两张画里都有一个简化了的家的切面图。画中的房子里都有两个并排站立的长发女孩。我想这应该是她们的自画像吧。"真不知到底表示的是什么意思。"

    听祖母这么一说，祖父答道。"不就是两个人姑在屋里吗？"这就谁也看得出吧！"

    说完，又笑了起来。

    我默默地看着这两幅画，逐渐领会到图画所要表达的意思。画中人物的脖子上分别缮有一根延伸至天花板的红线，由此可见，这两幅画所描绘的情景，应该是在仓库里进行的上吊游戏。

    "这两张画是她们上二年级那年暑假的家课。本来小夕是准备开学后把画带到学校去的……画完没几天，她就死了……

    祖母眯着眼睛，似乎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

    虽然两张画大同小异，但夕画得更为细致一些。缠饶在屋梁上的红绳，堆积起来的木箱，高悬在屋顶上的太阳，还有两个女孩脚下穿的鞋都被她一一描绘了下来。

    而夜所作的画里，这些东西却没有被仔细地描绘出来，可以说夜对画面的处理更加简单、大胆。画面上的人物从头到脚都是肉色的，而且作者似乎也没打算要给它们穿上鞋子。整幅画的背景是暗淡的灰色。

    我注意到夕所画的鞋子有些不同。画上有一个女孩穿的是黑鞋，而另一个女孩穿的则是白鞋。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样的区分到底有什么意义，不过这一点的确值得注意.我把手里的图画放到桌上。

    "也是时候出去拍一下森林的景色了……"

    就此打断谈话后，我拿起审己带来的数码相机走到屋外。打开大门向外望去，整个视野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起初，我还以为是起雾了，仔细一看原来下起了小雨。微小的雨粉漫天飞舞，覆盖了整座大山。这种天气倒不必打伞，我拿着数码相机在四周一边闲逛一边拍照。

    雨渐渐地愈来惑大了。一会儿后，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近了住所旁边的仓库。

    仓库的房门是木板制成的拉门，门是开着的，看不到里面的东西。雨滴接连不断地从屋环的薄板上落下。我用手指横向拉了一下仓库的房门，尽管有些吃力，但门还是打开了。

    从门口射人的光线隐约照亮了里面的陈设。我嗅到一股枯萎的植物气味。

    这个房间高两米，长宽各三米。地上好像是黏土地面。

    天花板附近有一根横梁，从下面可以望见已经有些破损的屋顶背面。房顶上到处都有空洞，从这些地方可以看见覆盖在顶棚上的蓝色胶布。一盏小小的电灯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据说以前仓库里养着一头狗，不过现在已经不见了，可能是死了吧。入口的墙上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正方形的小口，我想这可能是专供狗进出的通道吧，可能狗以前就栓在这附近。

    我迈开步子走了进去，仓库里的空气好像因我的造访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屋子里有点阴冷。

    这里曾经留下夕的身影，她的身体就悬挂在天花板下的屋梁上。一想到这里，我彷佛觉得小女孩的尸体仍旧在空中摇荡。

    房屋的入口处有一个开关。按下这个开关后，从天花板垂下附有灯罩的电灯便亮了起来。灯光很昏暗，勉强可以照亮整个屋子。

    我想起夜曾经提到的种种事情。在这里，姐妹俩搬来两个木箱玩上吊游戏在这里，她们把漂白剂掺进了家犬的狗粮里。对于夕的死，我怀疑夜脱不了关系。

    夜打开仓库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妹妹死了，但她却在家人面前装作刚刚才发现的样子。

    那么，她为甚要这样做呢？到底在什么情况下，她希望掩饰真相呢？一旦考虑到这些心理因素，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夜对其妹妹的死负有重大责任。

    "小夕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回头一看，森野的祖母此时正站在仓库的入口处，她表情严肃地望着半空。

    "听说她是在搞恶作剧的时候不小心死的。"

    我顺着她的视线朝半空中望去，可能当时夕就吊死在那里吧。

    这时似乎下起了暴雨，外面响起了雨点撞击地面的声音。不过，身在仓库里，屋外所有声音都像包裹着一层膜一样。不管是风声，还是雨滴打在屋顶薄板上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沉闷。

    据说屋顶的天花板自从遭台风毁坏以后，就再没有进行过修缮，现在雨水就从这个破烂的天花板上不住地滴落下来。不过仓库内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所以也不用担心这里会遭受任何损害。

    仓库的一角堆放着种植用的锄头和铲子，墙壁上还挂着镰刀等农具。此外，屋里还有修楝剪和成捆的稻草绳。

    在供家犬进出的小口旁，棘着不同种类的绳素。在颜色各异的绳子当中，红色的绳子特别显眼。

    "那天的事情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森野的祖母平静地说道。

    "我从邻居家回来，刚把伞收好，就看到小夜来到门口……"

    事情的经过跟夜的叙述完拿一致。她看见祖母手里的梨子后就说自己去叫妹妹，然后便打开仓库的门。之后，就听见一声尖叫。森野祖母的话中有一介地方我还不是很清楚，正想上前询问，忽然觉得鞋底的感觉有些怪怪的。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鞋底与地面紧贴在一起。地上的土似乎是黏土，每当下雨的时候，从天花板落下的雨滴就会把地上的泥土润湿，从而使其变软。因此，地面的黏度也就随之升高。

    试着把脚抬起来后，鞋底与地面逐渐脱离，地上便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

    夕死的那一天也下着雨，地面的状态应该和今天一样吧。可是，我如今留在地上的鞋印很浅，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夜跟我现在的体重相比，肯定要轻很多。那么，以她那样的体重能够在地面留下鞋印吗？

    我从开着的大门向外望去，雨还在下。如果当时，仓库的地面因漏水的关系比现在更为柔软的话，说不定可以留下鞋印。

    夕死的那天，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之后，夕走进仓库，夜回房间看书。即使是发现尸体的时候，夜也只是站在入口朝里面望一望，而没有走进仓库。

    假如森野的祖母那天在仓库的地上发现了夜的鞋印的话，那么两天前她在巴士站给我讲述的故事就是编造的。因为，只要有夜的鞋印存在，就可以证明她在发现尸体之前就已经进入过库房。

    "发现小夕的时候，地上有鞋印吗？"

    我不敢奢望老人现在还能记得这些琐碎的事情。不过，我还是试着问了一下。

    "倒是有小夕的鞋印。"

    森野的祖母这样说这。当时挚脚用的箱子翻了下来，在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老人在地面止发现了孩子的鞋印。

    我觉得有些可惜。如果仅仅是夕的鞋印的话，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一眼就可以认出那是小夕的鞋印吗？"

    "她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我们都是通过鞋来进行区分的。小夜穿黑鞋，小夕穿白鞋。因此鞋印也各不相同，那天仓库的地面上确实只有小夕的鞋印。"

    这时我想起夕画的那幅画，会心地点了点头。看来，事实是当时地上只有夕的鞋印。那天夕是将白鞋放在地上，光着脚上吊的。据说很多自杀者都有特意将自己的鞋摆放好的倾向。"地上没有夜的鞋印吧？"

    我又确认了一遍。森野的祖母满脸疑惑地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夜发现尸体后确实没有进入仓库，所以地上没有她的鞋印。换句话说，仓库中只有一讲小孩的鞋印。

    接着，我查看了供狗出入的小口。它的结构很简单，就是用活页向下挂着一块木板。只爵推动它，既可出也可进。这个小口附近的地面是乾燥的，也籽是考虑到下雨时狗比较可怜吧，主人家选了一处淋不到雨的地方来栓狗。如果人从这个小口钻出去的话，应该是不会留可脚印的。

    "小夕当时套在胸部的绳子还能找到吗？"

    森野的祖母摇了摇头。现在就连那是什么样的绳子都已经。

    记不得了。

    "先别说这些了，今天你就在我们家里住一晚吧，外面雨又大。"

    我想了想，答应了。

    我们一起离开仓库，返回家里。森野的祖母一面向我介绍适合摄影的地方，一面打开了大门。

    "但愿明天天气会好起来。"

    在门厅脱鞋的时候，我突热发现鞋箱上堆放的土产当中，有一个塑胶制成的小玩具。用手指拿出来一看，这东西好像是购买糖果时附迭的花形小胸针，从颜色和设计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件便宜货。

    也不知这个胸针当时是谁的，看到这样的东西，让人又感受到，确实有年幼的女孩曾在这里生活过。

    我把胸针放在手掌上，目光又移向从门口一直延伸进去的走廊。森野的祖母先走进屋，已经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想像起来。

    照片中长得像玩具一样的挛生姐妹，如今手牵手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们正并肩从走廊上经过。她们表情严肃地窃窃私语着，不知道这次又想出什么装死吓唬人的新招儿。想像中的姐妹俩在走廊的尽头拐弯离去了，我赶紧脱棹鞋子追过去。我跑到她们消失的地方一看，当然，那里什么也没有，只不遇是黑漆漆的走廊里一处安静而昏暗的空间而已。

    星期一，我注意到森野一直准注视着我。显然，她很想知道我在乡郊做了些什么。不过，逸一整天我都没有对她的视线作出任何回应。

    傍晚，负责课后活动的老师交代了明天的具体安排，待同学们离开座位以后，我才叫往了麻野。虽然有几个同学邀我一道回家，但我没搭理他们。当然，话虽这么说，我也不是什么反应都没有。自己只不过是在无砖之中不知从大脑的什么地方找来一个较为合适的籍口，很自然地拒绝了他们。可要说自己当时到底使用的是什么籍口，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说老实话，我对班上的同学其实是溪不关心的，但由于我的大脑具有自动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所以我的学校生活可以说是风平浪静。

    不一会儿，同学们的脚步声渐渐从教室移动到走廊，并最终在远处消失了。这样一来，便只剩下我和森野。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即将沉没的小船。森野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从寂静的教室中横穿而过来到她的座位旁边。森野的座位位于教室倒数第三排的窗边第三列。

    "听说你好像在那边住了一晚，奶奶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了。"

    跟平常一样，森野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颜色更深了。

    "那边的饭很好吃。"

    我在她面前的椅子侧着脸坐下。眼前正好是一排窗，外面的光线还很亮，天空中稍稍带有一点黄色。远处传来了呐喊助威的声音，不知哪个学生社团正在比赛。灯光已经熄灭了，教室里充满了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柔和光线。

    "在你住过的地方，我打听到许多事情。"

    "……譬如说？"

    "譬如，小时候你们姐妹俩一起发明的种种恶作剧，还有就是，你挨骂是不会哭的，而夕一遭到责骂，马上会哭着躲到姐姐的身后。"

    "没办法，她总是依赖我。"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静悄悄的，空气中酝酿着紧张的气氛。

    "我认识了许多关於森野夕的事情。当然，在细节上可能多少有些出入。"我看了看她，说道。

    她的眼神突然产生了改变。森野慢慢地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然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只见浓黑的眼圈上面，睫毛似乎正在颤抖。

    "……以前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以自我解嘲似的语气说这。接着，便催促我往下说：你知道些什么了？

    "夕死的时候只有八岁，到今天己经过了九年的时间。"我对着双目紧闭的她说道。

    "九年前的那天，你在仓库发现了她的尸体，并把这件事告诉你的祖母……然而，你早知道那里有一具尸体。其实，你一直在门口等待着家人的归来！然后在亲人面前装出一副刚刚发现的样子……"

    讲到这里，我稍作停顿，想借此观察一下她的反应。森野沉默了一会儿后，又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你事先就知道了妹妹的死，可你却施展演技意欲将其掩饰起来……到底在怎样的情况下，人会产生这样的心理呢？想来想去，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于妹妹的死，你有重大嫌疑。"

    森野点了点头。我接着说下怯：

    "夕从天花板上放下两根绳子，分别用它们来套脖子和支撑身体。一根缠绕在她的颈部，另一根套在她的胸部。"

    八岁大的小女孩从箱子上跳矿出去。就在脖子马上就要被勒住的瞬间，套在其胸部的绳索将她的身体支撑在空中。

    这时，仓库里出现了另一个容貌相同的女孩，她悄悄取下挂在墙壁上的修枝剪，来到了悬挂在空中的女孩身边。然后，她就用修枝剪剪断了套在女孩胸部一头连着横梁绷得紧紧的绳子。

    支撑身体的绳子截断之后，悬挂在空中的女孩便真的被吊了起来。

    "你，就是凶手。"

    森野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不过，她并没有看我，目光显得有些游离不定。

    "你没有问鞋印的情况吗？仓库里并没有我的鞋印……"脑侮中浮现出了女孩赤足上吊的身影。当时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雨水使仓库的地面变得柔软起来。

    "不，仓库里清晰地留下了你的鞋印，只不过大家都没有察觉到事实的真相而已。切断绳索将那个女孩杀害之后，你注意到地面士留下的鞋印。如果就此离开现场的话，事后极有可能会招致别人的怀疑，所以你便决定要掩饰…00t$

    抬头看着被自己吊死的尸体，低头又看了看地面上留下的鞋印。此时，小女孩忽然发现自己已陷入了窘境。不过，就在这时，摆放在地上的一双鞋映入了她的眼帘。由此，她下定了决心。

    女孩脱下自己脚上的鞋子，将其暂时放到滚落在地上的木箱上。然后，她一面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尽量避免在地面上留下自己的脚印，一面换上那双摆放在地上的鞋。接着，她又把自己刚刚脱下的那双鞋从木箱上移到原先死者放鞋的位置。这样一来，地上的鞋印就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再从供狗进出的那个小口钻出去便可大功告成了。因为那边的地面是乾燥的，不会留下任何脚印。"

    她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杀她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憎恨。"

    听到这一简单明了的回答，森野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你刚才说了解到许多关于森野夕的事情的时候，我就知道已经瞒不过你了。"

    我点了点头。

    开始时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祖母肯定地说，当时开门后自己见到的是夜。姐妹根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怎会一眼就能作出判断呢？可剥转念一想，假如门口那个女孩当时穿的是一双黑鞋的话，那么家人应该立刻就可以将其辨别出来。

    "九年来你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心里一定不好受吧。森野夕。"

    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几个女学生有说有笑地从走廊上跑过。森野夕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正在倾听她们的欢笑。不久，笑声逐渐变成了回荡在走廊里的回声，并最终消失了。

    "你说的没错。"

    她终于闲口说话了。

    "其实我才是妹妹。以前姐姐老是命令我干这干那，还经常把我弄哭……"

    她歪着脑袋，向我投来了疑惑的视线。"你是怎么知道的？"

    "夕并不知这上吊自杀的时候有人会有脱鞋的习惯，我正是注意到这一点。以前在玩上吊游戏的时候，也许夜曾经教过她这些东西，但她肯定记不往……"

    我又向她解释在她家看到的图画，那张描绘姐妹俩在仓库进行上吊游戏的画作。

    "那两幅画是你们在九年前的暑假时画的吧？而且就是夜死亡的前几天。如此说来，画面所体现的作画者的人格，完全可以与事发当日的两个人的人格相对应。"

    夜和夕虽然描绘的是同一个场面，但两人的作品却存在一些差异。

    在夕的作品中，两个女孩都穿着鞋；而夜所画的女孩却是光着脚的。起初，我以为这样的差别只是因为夕作画时更为细心，可是后来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我猜想夜凭着自己的记忆忠实地记录了现实中的情况，与画了太阳的夕不同，夜的作品是以灰暗的颜色为背景的。由此也可以看出我的推论很可能成立，因为那天在巴士站，森野曾告诉我，她们是在雨天玩上吊游戏的。夜之所以不穿鞋，不是由于她不想画，而是由于当时的情景原本就是赤脚的……

    "你在巴士站不是跟我说吗，与夕相比，自己更是一个拥有丰富死亡知识的残忍女孩。既然已经习惯扮演夜的你说出这样的话，那么那个叫夜的女孩当时也一定知道，上吊自杀者普遍都采用脱掉鞋子，赤足上吊的古怪方式。"

    挛生姐妹在做上吊游戏时可能也脱下她们的鞋子，并将其整齐地放在一旁。因为夜拥有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在做上吊游戏的时候她或许会对这些细节表现得一丝不苟。可以说，画中清晰地反映出夜的知识程度。

    然而，夕却不是这样。恐悄即使在游戏的时候，她也记不住先要把鞋脱掉，然后还要将共放好这些烦琐的规矩。正因为没有这些知识，所以她才会绘衅里的女孩都穿上鞋子。

    如此一来，便出现了矛盾库房里发现的尸体是光着脚的。假如夕那天想独自去仓库装死人，结果却因绳索中途截断而不慎死亡的话，那么她的尸体就应该是穿着鞋的。

    夕一直没有说话，专心地听我讲述推理的过程。不过听到这里，她慢慢地张开了嘴唇。

    "穿黑鞋的姐姐，死了。确实，我可能有些恨她，但是你的推测稍稍有些偏差……"

    声音很平静。

    "可能你没有找到那根套在她胸部的绳子。那不是我剪断的，是自然截断的……"

    那天中午十二时，姐姐夜向她提出建议。我们扮作吊死鬼的样子，吓唬吓唬他们。夕接受了这个建议，两人使一起跑到仓库里忙活起来。

    下起雨来，当时仓库的狗还在，它以莫名其妙的眼光注视着姐妹俩。

    "姐姐把木箱堆得高高的，站在上面将绳素系到了屋梁上，我则在下面用脚抵住箱子，不让它们晃动。"

    在雨水没来得及浸润仓库的地面前，夜就已经站到木箱上去了。因此，地上没有留下她的鞋印。

    夜是装扮吊死鬼的主角，而夕的任务则是把家人骗到仓库里来。一切准备就绪，夜将从梁上垂下来的两根绳子分别套到自己的身体上。

    "然后，姐姐就跳了下来……"

    夜把脚下的木箱踢落到地上。就在脖子将要被勒往的瞬间，套在胸部的绳子把她的身体稳往了。

    她若无其事地俯视着下面，脸上还带着笑容。

    "姐姐的嘴角微微上翘，这是她骗人时特有的微笑。平常跟家人说话时，她总是面无表情，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露出高兴的神情。"

    可是，就在这时，绳子突然断了。

    "这与我无关，绳子是因承受不了姐姐的体重而自然截断的，断口出现在靠近天花板的屋梁附近。如果你仔细察看过那根绳子的话，我想你一定会修正你的猜测，因为这么高的地方我根本不可能触到。"

    夜的脖于一下子就被勒往了。

    "我马上赶去救她，我用双臂袍往姐姐的身体想支撑着她，以免她从半空中落下来……"

    仓库里便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女孩悬吊在空中，而她的身不是另一个与其长得一模一样的，试图支撑着她的女孩。空中的女孩极力地挣扎着，双腿胡乱地在半空中蹬来蹬去。被主人栓在一旁的狗听到异常的唰动之后，更是狂吠不止。顿时，仓库里充满了几乎可以把耳劂震破的狗叫和女孩痛苦的哀号。此时，夕觉得时间彷佛已经停止，这样的状态似乎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我努力支撑着，试图挽救姐姐的生命。虽然当时已经没气力了，但还是从后面紧紧抱住姐姐的身体……可是耳朵里只听见姐姐的惨叫……胡乱折腾的脚跟一次又一次把我踢开……"

    森野坐在椅子上，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视线则一直停留在比教室墙壁更远的地方。也许那天仓库里的情景现在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吧。对她来说，那是一场噩梦，一场尘封在她记忆深处的噩梦。

    当夕体力不支的时候，姐姐的身体便从上面垂落下来。这时候，姐姐的脖子被绳子勒得紧紧的。夜瞪着自己的妹妹，拼命地对她吼叫，但嘴里说的并不是鼓励夕坚持下去的话。

    "姐姐对我喊道：给我站稳，你这个废物……"

    她死死地闭上自己的眼睛，皱紧了眉头，彷佛正承受着某种羞辱。

    "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问，一直试图解救姐姐的我双臂便失去了力量……"

    夜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缓缓落下。

    夕看见姐姐的脚尖降落到快要接触地面时停住了。夜没有穿鞋，光着双脚。她的大脚趾特二脚趾分得很开，就像被人刻意掰开了一样。起初，脚趾还咯咯地抽动着。狗的叫声变得更大了，那声音几乎可以把人的耳朵撕裂。狂暴的狗叫连同一阵轻微的痉挛一起向夕的大脑袭来。

    "不一会儿，在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后，姐姐的脚尖在空中漫漫静止下来……"

    夕下意识地朝后面退了一步。这时，鞋底和地面的黏土剥离开来，让她感觉到一丝阻力……地上留下了一个鞋印。

    "我觉得如果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体重的话，肯定不会在地面上留下鞋印。"

    姐姐脱下的鞋子就放在她的身旁。

    "看到那双鞋后，我便决定在家人面前撒一个谎。当时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在那间小小的仓库里面，姐姐的身体还轻微地晃动着，就像座钟的钟摆一样……"

    年幼的女孩在她的小脑袋中拼命地找寻着出路。最后，她决定换上地上那双黑鞋，把自己脚下的白鞋作个交换。

    她选择乾燥的地面摸索前进，并从供狗出人的小口处钻了出去。现在她脚上穿的是一双黑鞋，这个颜色代表了一个新的身分。从今往后她只能以夜的姿态出现在别人面前了。

    "在家里只须收起以往的笑容，整天摆出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就行了。由于以前总是形影不离，所以我对姐姐的行为习惯了若指掌，模仿起来更是驾轻就熟。九年来，没有一个人看出我的破绽……"

    说到这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年仅八岁的她，竟亲眼目睹自己的葬礼。自己的真名从那场葬礼起便一直尘封至今，她的内心隐藏着常人无法理解。，甚至是通过割腕才能宣泄的激烈感情。其根源无疑来自于她的姐姐以及那个已经被人深埋了的榴字。小女孩选择的这条这路，充满了孤独和悲壮，她必须不惜一切把它走完。

    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愈发柔和起来，光线中逐渐增添了几分金黄的色彩，斜阳的余晖透过半开半合的淡黄色窗帘倾泻到整个教室里。棒球队队员的金属球棒与球相撞击发出的高音响彻云霄，顷刻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寂静的教室里，时间正悄无声息地逝去。

    过了一会儿，她略带犹豫地说道：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吗？"

    我记得是是高中二年级，就在这个教室，便这样回答了她。听我这么一说，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

    "初中时，在博物馆参观川体切片标本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此后，升上高中的那年春天，我在图书馆发现一个人正在阅读关于尸体解剖的医书。当时，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所以，在教室里她轻而易举地识破我的伪装。我终于把这件事弄明白了，看来，我们彼此都往暗中洞察到对方本来的面目。

    "我真不敢相信，听说你小时候竟会不时开怀大笑。"

    "的确如此，以前就是这样的。不过，从那间仓库里出来后，我就担心一旦笑起来就会暴露自己的身分，所以这九年来，我都一直极力使自己面无表情。由于长期模仿姐姐的关系，现在我已经无法爽快地笑起来了。"

    她的语气中包含着与常人没有区别的寂寞。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后，她接着说道：

    "我一直觉得能第一个叫出我名字的人就是你……"我站了起来。

    "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是我从你老家偷偷拿回来的。"说着，我从桌上的袋子里把东西拿了出来。

    "什么东西下"

    她保持着自己的坐姿，向我问道。

    "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绳子，我想应该适合你的脖子吧。我给你套上，你把眼睛合上。"

    森野坐在椅子上，合上了自己的眼睛。当我来到她身后时，她似乎有些紧张，窄小的肩膀也变得僵硬起来。

    我轻轻地在她脖子上套上一根红绳。这根绳子很破旧，到处都有绽开的地方。这是我在那间仓库里找到的，是原先用来栓狗的绳子。

    "我还明白你厌恶狗的原因。"

    我将她那白而细的脖子连同长长的头发一起套人绳圈中，开始轻轻地勒了起来。体会到压迫的感觉后，她稍稍抬起了自己的肩膀。在这种状态下，我松开了双手。

    接着，我在她脖子上打了结，并把剩馀部分的绳子拉到她的面前。

    "对，就是这种感觉……"

    她一边叹气一边说道。看得出，这根绳子缓解了长期积累起来的紧张感，同时积蓄于她心底的感情也缓慢而平静地得到了释放。

    夜就是被套狗的绳子吊死的……这件事或许已经被她尘封在记忆的深处。她竟然没有发面自己所需要的，正是当年和姐姐一起玩上吊游戏时使用过的缠子。

    "我告诉你吧，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恨过姐姐……虽然经常被她欺负，但对我来说姐姐是光法替代的……"

    我一只手拿起书包，准备回去了。

    离开教室前，我经过她座位旁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夕。坐在椅子上的她，双腿伸到了前排椅子的下面。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缠绕在她脖子上的红绳的那端一贯拖到教室的地板上。眼帘已经轻轻的垂下了，睫毛的影子淡淡地投射在眼睛的下面。脸颊上长着汗毛，看起拳就像兔子的背部一样。在夕阳的照耀下，脸上的汗毛反射出丝丝光芒，每一根都像被傍晚的余晖包裹着一样。泪水经过她的脸颊，从下巴处滑落到校服上。

    我轻轻地关上教室的门，把她一个人留在里面。

    CHAPTERⅤ土Ｇｒａｖｅ

    "哥哥，哥哥……"

    浩介冲着佐伯喊道。浩介是住在附近一个刚上幼稚园的小男孩，平时这孩子说话总是天真无邪、高高兴兴的，不知为何今天却显得没精打采。

    "……怎么了？"

    佐伯正在庭院里欣赏牵午花，花瓣上细小的露珠在夏日的清晨里闪闪发光。赶去做广播体操的小学生们从庭院的围墙外经过，围墙大概有佐伯的胸口这么高，虽然看不见孩——Tqf_1的身影，但仍可以听到无数双小腿跑步的声音。

    "哥哥，你说爸爸还在生我的气吗？"

    昨天旁晚的时候，他哭着来到佐伯的家，之后，他一直没有回家。佐伯一问原因，他便哭着说，爸爸珍藏的古董陈设被他不小心打碎了，平常家里的人一直叫他不准碰那些东西，可他最终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好奇心。"我想他肯定已经消气了。1

    他把小孩的父母昨晚来这里找人时的情况告诉了浩介。两人满脸焦虑地姑在门口向佐伯|、啊道："看到我们家浩介吗？"当时，佐伯摇摇头装作不知道，而且还和他们一起在附近四处寻找。

    "你真的觉得他没有生气？"

    "嗯……"

    眼前是一片盛开的牵牛花，牵牛花的藤蔓缠满了插在地上的竹竿，干燥的竹竿略带一点淡茶色。

    佐伯住在一棵独立的老房寻里。家中庭院比周围邻居家的大，在呈正方形的住宅范围内，房子和车库并排修建在东面，剩下的空地就被各种各样的树琳占据。如今正值夏季，一棵棵大树长得枝笔叶茂。

    佐伯从小就对植物抱有浓厚兴趣。牵牛花就盛开在这个庭院里的墙边。

    今天又是个晴天。太阳逐渐升高，天上没有一朵云彩。从围墙和树木的缝隙间照射下来的阳光，使缠绕着牵午花藤的竹竿在地上投下了一这这笔直的黑线。

    浩介哭了起来。

    昨天傍晚，浩介来到这里矧求佐伯赶快把自己藏起来。佐伯立刻答应了他的要求，并将他领进家中。接着，他又来到路上四周张望了一番，确信没有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关上了大门。

    "你到哥哥这里来，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吗？"

    为慎重起见，佐伯又问了一次。小男孩擦着眼泪，点点头示意没有。孩子的话到底有多大的可信性呢？可是，此时的佐伯己经顾不了这么多，他认为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以前和浩介一起捉蝉的时候，以及看他用空盒子作手工的时候，一个念头曾从脑海中闪过。那是一个自己绝对不能靠近的妄想，一个可怕的计划。由于总是摆脱不了这样的念头，佐伯甚至厌恶自己起来。然而在昨天，脑子里却好像笼罩着一层云雾……

    "哥哥，我，是不是最好还是跟爸爸这个歉呢？"

    佐伯的心快要碎了。浩介还没有弄清自己的处境，而佐伯已对他做出了可怕的事情。

    其实佐伯并不恨他。对于失去了家人独自一人生活的佐伯来说，浩介就像他的亲弟弟一样。浩介父母外出的时候，常常由佐伯担当照顾他的任务，他们还常常一起去散步。应该说，佐伯对他的感情不亚於浩介的亲生父母。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可惜，时间是不能倒流的。

    "……你已经回不了家了。"佐伯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园中绽放的牵牛花各自选择了一根竹竿作为它们的栖身之所。在这些竹竿中，有两根的直径比旁边的要粗一些。

    听到佐伯颤抖的声音，浩介觉得有些奇怪。

    "哥哥，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安插在地面上的粗竹竿尖端传了过来。中空的竹竿可以将埋入地底的棺木中的声响传到佐伯的耳边来。浩介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己经被埋到地底去了。这让佐伯感到非常可怜。

    昨天，浩介来到佐伯家里席，佐伯狠心地把他带进里面的房间。

    "你藏到那个箱子里去吧。

    说着，他指了指放在房间革的箱于，那个立方形的箱二子大小刚好能容他在里面躺下。

    浩介一向都很听佐伯的话，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一想到父亲发怒的样子，他更是乖乖地躲到箱子里去。

    浩介没有注意，这个箱子其实就是以前他自己亲手制作的棺材。佐伯盖好了盖子，并用对于将其固定起来。棺村的盖子上预留了两个换气口，分别位于躺在棺村里面浩介的头部和脚部。因此，即使被封在箱子里，至少呼吸还不成问题。

    佐伯把装着浩介的棺村留在房间里，然后朝庭院走去。昨晚，他在游廊的正对面，靠近鳞墙的地方挖了一个坑。只须用铲子再将其扩大一点就可以放甫装有浩介的箱子了。

    完成这项工作后，佐伯再次回到屋内，把那口棺材运到土坑里。在这过程中，他对箱子里的浩介解释说，要把他转移到一个他爸爸绝对不会发现的地对。佐伯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棺材从屋外的游廊挪到庭院里裂。接着，他把这个笨重的箱子放进了坑里。

    然后，再往棺村盖上的通气孔里插人中空的竹竿，所有的工序就基本完成了。最后只须用铲子将泥土盖到棺材上，浩介就彻底地被掩埋了。

    佐伯觉得孤雩雩的两根竹竿立在地上显得很不自然，因此他就把生长在别处的几株牵牛花，连同供它们攀爬的竹枝一起移植到矮墙这边来，其中两株牵牛的藤蔓更被他小心地从先前的竹枝上解下，并重新缠绕到那两根维持浩介呼吸的竹竿上。对于毫不知情的人来说，眼前这些竹竿不过是辅助牵牛花生长的工具而己。

    "哥哥，怎么了？喂，我想回家了……"竹筒说话了。

    被活埋了的浩介实在可怜。尽管如此，佐伯依然有条不紊地拿起一根根竹竿，把它们笔直地插入地面。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其实，自己对那个孩子充满关爱。曾经有一次，浩介差点在佐伯面前被汽车撞倒。当时，他光顾着跑去追一个球，根本没有注意飞驰而来的汽车。车在就要撞到的那刹那停了下来，佐伯见状竟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可是现在，自己对小孩做出这些事情，究竟应该怎样解释呢？

    佐伯自小就住在这所房子里，那时，他和父母，还有祖母一起生活。由于父母都有工作，所以年幼的佐伯和祖母更为亲近。记得小时候，当其他孩子在打棒球，或玩塑胶模型时，自己总是和祖母一起在庭院里栽花种草。先用小铲子将黑色的泥土装入花盆里，接着再把花的种子埋进土里。当时，班上的同学都瞧不起他，说他的样子像个女孩。事实上，细心敏感的佐伯在生活中倒是常常被别人误以为是个女孩子，而他也经常为此受到伤害。

    不过，祖母看到佐伯用洒冰壶给一排排的花益浇水时，总夸奖他是一个乖孩子。每当自已遇到挫折的时候，佐伯就会想起祖母这句话，从新振作起来，以不辜负祖母对他的期望。然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种想掩埋生物的妄想侵蚀了他的大脑。当他察觉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脑子里已经充满正在进行活掩的种种幻觉。

    佐伯喜欢在庭院里洒水，秀气晴朗的时候，他常常这样做。先将橡胶软管展开，再用哥指压住软管的管口，这样强大的水压使管子里喷出来的水柱可以冲得更远。呈扇面状展开的水流喷射到庭院里的树木上后，又反射着太阳的光辉，从那些茂密的枝条和叶子弹开来。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或者是看到祖母微笑的时候，佐伯就觉得型个世界充满了光明，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格外舒畅。

    与此同时，在内心深处，刹那块光线永远也照射不到的黑暗地方，却潜藏着想将祖母关浏箱中埋掉的念头。当这样的想法从脑子里一晃而过时，佐伯州法原谅自己。为什么脑海中会产生这种像恶魔般的念头？有日廿，他甚至不敢正视祖母的眼睛，因为他担心祖母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自己的邪念。

    难这是某种内心的伤痛，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吗？虽然目前还找不出具体的根源，但可能只是一时忘记了吧。要不然，这个根源或许存在于另一种可能性之中。当然，这样的可能性是令人害怕的：莫非自己天生就是具有恶魔品性的人？佐伯成年后没过几年，父母和祖母就因车祸去世了。这消息，佐伯是在上班的时候得知的。

    以前，他一直与家人生活在同一所房子里，通过与他们的接触，佐伯可以找到自己在社会中的正确位置。然而，当家里只剩下他一人，佐伯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想像。每天下班回来，在没有人交流的状况下，佐伯满脑子就只想着一件事，便是从小就不断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个妄想。对于这些他根本不愿思考的问题，佐伯一直试图从自己的脑袋中抹去。也许是由此产生的反作用吧，他对营造庭院的热情一天高过一天。

    家人在世的时候，他最多摆弄一些盆栽，或修整一下树木而已，可是现在，他不但要做以前这些事情，而且还要从别的地方运来腐土，以改善庭院里的土质。渐渐地，矮墙内的树木愈来愈多了。

    佐伯全年都在用铲子挖坑种树，这是他下班后唯一的乐趣。他对同龄人喜欢的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每天总是一个人在庭院里不停地挖着。挖好之后，便种上花木。

    不久，房子周围和矮墙内侧的空地都披上绿装。从墙外向里面望去，密集的树木把房屋遮挡得严严实实。由于怕影响到游廊前面的景致，所以只有一个地方没有种植树木，因此这里的围墙与住房之间没有任何视觉上的障碍物。佐伯在这一带建了一个花坛，并在里面种上时斜的鲜花。

    当初，佐伯觉得自己挖坑的目的是为了栽树。然而，在不断挖掘的过程中，他逐渐体会到自己之所以种树，不过是为挖坑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而已。最后，他乾脆先把坑挖好，然后再将其填回。庭院里大部分地方都种了花木，由于几乎找不到能够让树木伸展枝条的地方，现律已经很难再增添新树了。即使如此，佐伯还在继续挖坑，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通过不断的挖掘，来打消自己想要埋人的咎头。事实上，挖坑的动作的确能使佐伯忘却头脑中一切烦恼，但这样的效果只会出现在铲子插入泥土的那一瞬间。

    挖完以后，什么东西也不埋，仅仅按原样填回的做法，。总是让佐伯感到很空虚。他觉得愈是抛开脑子里的妄想挖一些毫无意义的土坑，事后萦绕在自串脑里的欲念就愈为强烈。即使如此，佐伯还是抵受不了挖坑席带来的快感，所以当他掩埋浩介的时候，前一天晚上挖好的士坑还没有填回。

    附近的邻居早已熟悉佐伯的癖好，他们对每晚都会响起的挖地声不会感到丝毫的奇怪。平时碰到佐伯的时候，大家都会点头打个招呼，偶尔还有人向他讨教植物的栽培方法。在这一带，佐伯对园艺的热中是人尽皆知的，有人可能认为他是个怪人，不过认识佐伯的人大多对他的现状表示同情，觉得他：失去亲人后，就只能把自己的精力没人于仅有的一点爱好。

    失去亲人两年后，佐伯逐渐和浩介熟稔起来，两人相识的契机是一年前浩介在佐伯的庭院里迷了路。互相认识后，他俩成了很好的朋友，有时佐伯还会和他们一家外出游玩。

    他们认识了十个月后，佐伯忽然在车库里发现一块和浩介身高大致相当的木板。这时，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块木板用来做棺材正合适。

    当时，佐伯曾用力摇晃脑袋，甚至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恼怒，但是第二天，他便开始制作棺材了。他也不知这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傻的事情，只能暗自苦笑，对自己说这样的东西永远也派不上用场。可即使这样，自己的双手还是不听使唤，几乎是半自动地将一根根的钉子钉到木板上。不一会儿工夫，一个箱子就成形了。

    "哥哥，我要回家了，你让我出来……"

    竹筒的顶端传出了哭喊声。笔直的竹筒里除了阴暗以外别无他物，一把稚嫩的声音从里面通过，并伴随着沉闷的回音来到了地面。

    佐伯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浩介的呼喊了。可怜……真可怜……他只能反复这样嘀咕着。自己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拿起了橡胶软管，软管的另一头连着房屋旁边的一个水龙头。夏日的阳光愈发毒辣起来，头顶上充斥着蝉的叫声。暑气逐渐从颈部传递到至身，干燥的地面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了。一道水流从佐伯脚下的凉鞋边掠过，在地上伸展开来。水流源于掩埋浩介的地方，汩汩的流水从一根竹筒的口部溢出，浇湿了缠绕在竹竿上的牵牛花，并在地上形成一个水坑。那是用作通气管的竹筒。

    另一根竹筒上套着橡胶软管。看到这样的情景，佐伯总算回忆起刚才自己所做的事情。且说如此，之前的行动也不完全是无意识的。

    自己将软管套在竹筒上，然后拧开水龙头把水灌进地底的箱子里。佐伯感觉自己就像身处梦境一样，普通人都应该具有的良知，在自己的身上已失去爿作用。

    当棺材注满水后，强大的水压将多馀的部分通过另一根竹筒喷涌出来。夏日的骄阳照射列有如喷泉一般的筒口上，不停涌动的水花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佐伯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观十分漂亮，伴随着蝉儿的叫声，墙列传来孩子们做完早操回来的声音。这次，孩子们的声音从与州前相反的方向由远至近地通过围墙。这时，已经听不到浩介的叫喊了。花瓣上出现了皱纹，牵牛花开始调谢了。

    一晃眼三年过去了。

    期问，警方没有来找过他的麻烦。浩介的父母悲伤地从这里搬走时，佐伯是唯一为他们送行的人。谁也不会怀疑佐伯是杀害浩介的凶手，附近的居民都认为孩子的失踪让他感到万分悲痛。

    佐伯的悲伤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点伪装。然而，良心上的谴责使他无法面对痛失爱子的柄位家长。看着他们脸上的泪水，佐伯才发觉自己的行为竟如此可怕。

    三年的时间，佐伯是在恐惧和不安中度过的，他怕被人发现，整天提心吊胆。这些年来他从不敢靠近掩埋浩介的那块土地，久而久之，那里便长满了杂草。牵牛花枯萎以后，散落在地上的种子又再孕育出新芽，它们和其他的杂草一起再次在这块土地上生长。浩介一家以前居住的地方，如今已搬来新的主人了。

    今年初夏，一位主妇拿着传阅板来到佐伯的家，他们在大门口谈到最近在电视节目里炒得沸沸扬扬的连续残害少女案件。然后，话题又转到失踪的浩介身上。

    "浩介失踪已经有三年了吧。以前你跟他关系不错，如今他不在，觉得挺寂寞吧？"

    佐伯有些紧张，但想到浩介那稚嫩的笑容，便不由得悲伤起来。明明是自己亲手将他埋入地底并用水掩死的，可现在却又为不能与他见面而感到伤感。佐伯非常厌恶这种扭曲的情感。

    佐伯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然而，不经意间，当他抬头看那位主妇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悲伤的表情。不一会儿，话题又转到进入夏天后逐渐开始呜叫起来的蝉。佐伯这才明白，原来浩介的事对于世人来说已经成为过去。

    几天后，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重新买来了木板和钉子，正在制作一个能装入的木箱。由于制作箱子的过程不能让路上的行人隔着矮墙窥见，所以佐伯把工作的场所选在屋里。一间日式房间成了他的工作室，现在榻榻米已经被锯断板材时产生的木屑所覆盖了。

    佐伯的心中再次燃起了犯剥的欲望。即使在掩埋了浩介后的日子里，那种想将活人埋入删底的欲望仍旧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然而，这三年佐伯没利将脑里的幻想付诸实践。究其原因，除了良心上的谴责外，副主要的还是出于一种强烈的恐惧，他怕浩介的事被别人知道。

    可是，当佐伯看到送传阅棚来的主妇那表情后，那一直潜伏在他内心深处、面目狰狞的剽色怪物便再也按捺不住了。这个暂时隐藏在佐伯体内的动物，已经从睡梦中醒来。为了执行一个恐怖的计划，它睁大了眼唰，再次控制佐伯的身体。佐伯在木板上钉上钉子，继续进行铡子的制作。在这过程中，他觉得自己体内那个黑暗而丑陋的倒物已经张开了大口。

    窗户全都紧闭着，不仅屋子_里充满了暑气，佐伯的体内更是热气沸腾。他一直埋头工作，汗水从鼻尖上滚落下来。

    不久，一口新的棺材完成了，它比原先装浩介的那口棺材要大一些。这时，棺材里空空蚓也，不过，佐伯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有人躺在里面的景象。

    接下来，要在院子里挖个蜊。地点就选在游廊的正面，靠墙的位置。这里离浩介的葬身龙地仅有一米的距离。从那天起，佐伯每天早晨站在游廊朝那个方向望去的时候，都觉得那个能容纳一口棺材的士坑，就倒充满了阴影的黑洞。

    谁是埋进地底的第二个目标呢？佐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思考这慎重的问题。开始制作硎材的时候，季节还是初夏。那时，他总是和同事一起谈论日刹攀升的气温，而现在他们的话题已经变成了夜里的寒气。不知不觉，平常穿着的衣服也逐渐由短袖换成了长袖。

    也不知炎炎的夏日是如何逝去的，佐伯只觉得内心正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交战的双方，一方是试图阻止自己继续行凶的良知，另一方则是积极搜寻猎物的黑影。然而，这种内心的挣扎是绝不会流露在外的。在旁人的眼里，此时的佐伯与平常并没有什么分别，和以前一样，他驾轻就熟地处理着各种日常的事务，就像一台能够自动运转的机械。

    十月末的某个星期五晚上，佐伯下班后来到停车场。他开动汽车，踩上油门，迳自向家中驶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亮起前灯，融人长长的车流之后，佐伯将视线投向路旁的行人。不久，他发现自己竟是以评头品足的目光来审视他们。这时，车内的镜子所映出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佐伯觉得自己的黑眼珠就像小洞一样。

    在工作单位内，大家都觉得佐伯是个平和、理智的人，他经常把自己栽培的鲜花从家里带来美化环境，面对上司吩咐的任务也毫无怨言。由此，佐伯逐渐建立起良好的人际关系，并得到同事们的信赖。没有人会想到他曾杀害一个男孩。

    快到家的时候，佐伯往左一拐把车开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在这里，他看到那个女孩。

    她在路边走着，车灯照亮了她的背影。身上穿着黑色的校服，背后垂下一头长发。

    从女孩身旁经过的时候，佐伯下意识地降低车速。女孩的头发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佐伯感觉整个身体都被眼前的黑发所吸引。

    从挡风玻璃的斜上方向外望怯，可以看见高悬在夜空中的一轮满月。天上没有乌云，银白恒的月光静静地照射在四周的地面上。这里靠近住宅小区中的卜个公园，林荫这上的树木大多掉光了叶子。

    佐伯在十字路口处向右拐了个弯，马上把车停了下来。他关掉了车灯，眼睛直盯着车上的脚后镜。他在等待那个少女的到来。

    如果女孩迳首穿过十字路口，或朝左拐走掉了的话，自己就发动汽车回家。明天是休息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好好放松一下身体。

    不过，要是她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的话……

    一片枯叶从树上掉下，滑过佐伯面前的挡风玻璃落到地上。这时，他想起前些天看到的传阅板，上面记录的好像是这条路上落叶的清扫问题。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天傍晚应该安排了一场大扫除。虽然眼前的路止到处都散落着枯叶，但今天早上从这里经过的时候，地上更是铺满了树叶。由此看来，这条路的确已经被清扫过了。正想到这里，又有一片枯叶从空中飘落下来。这次，叶子落到挡风坡璃前的水拨上。

    周围静悄悄的，坐在车里等候的佐伯用手抓紧面前的方向盘。镜中反映出刚才那个十字路口，在淡淡的月光下，少女的身影在那里出现了。

    把车开进自家的车库后，佐伯放下了车库的卷帘门。金属卷帘门所发出的刺耳声音在寂静的住宅区里回荡。他看了看堆积在车库正面那层厚厚的落叶，院内栽种的树木密密麻麻地一直延伸到车库旁边，它们各自舒展着自己的枝条，浓密的枝叶已经快要把车库包裹住了。因此，每到树叶调落的季节，车库就几乎被掩埋在落叶堆里，看来得用扫帚打扫一下。

    自从父母和祖母去世，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之后，打扫和洗衣服等这些事情都必须由佐伯亲自来做。在做这些生活琐事的过程中，佐伯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孤独。

    前几天，有一个已婚的同事穿着熨得笔直的衬衣上班。佐伯还发现自己上司办公的时候，不时会看看放在桌上那张与儿子的合照。

    "佐伯先生不结婚吗？"

    在同一个部门里工作的年轻女职员曾这样问过他。

    佐伯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恋人、好友、家人，这一切对自己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上班时，他可以和同事们畅所欲言，可是，佐伯却没有信心和他们建立更加深厚的关系。

    一旦把那个欲望当成心中的秘密，在与他人接触的过程中，便无意识地形成一堵排斥他人的高墙。佐伯不可能将这个可怕的心魔向世上任何一个人倾诉。

    一阵凉风从脖子上滑过，气温比昨天又下降了。佐伯一边打着冷颤，一边看着风中的枯叶在地上滚动。此时的寒意：不仅来自即将到来的冬天，佐伯还发现自己已经脱下西装上衣！看着身上这件皱巴巴的衬衣，他想起新婚不久的同事那张笑脸，他的衬衣从来都是熨得笔直的。

    他摇晃一下自己的脑袋，决定不再考虑别人的事情。想到这里，佐伯从侧墙上的小门进外了车库。来到车旁，打开后面的车门，然后将放在那里的西装上衣拿了起来。这时，他发现了衣服内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血迹。佐伯看了看横躺在后排座位上那个少女，她的鼻子和嘴都流着鲜血。当车子驶到家的附近，说不定会碰上什么人，所以为以防万一，佐伯用自己的西装上衣盖住躺在后排座位上那女孩的身体。

    少女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型，看样子问处于昏迷状态。她蜷缩着身体，长长的头发一直捌到车的地上，长发就像面纱一样遮往她的面容。佐伯一边摸剖自己的手背，一边想：如果女孩当时不反抗的话，自己也不刽伤害她。他的手留下了女孩用手指划出的红痕。

    扭打起来的时候，她大声地怏叫起来，声音在整个夜空中回荡。要是周围有人的话，所有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之后发生的事情，佐伯一时想不起来了。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女孩的脸止打了好几拳。此时少女已经晕了过去，一动不动的，全身没有气力。可佐伯还是抡起拳头，一拳打在女孩的脸颊上。然后，他把女孩塞进后座，并用上衣遮盖她的身体。接着，佐伯发动引擎，踩上油门。

    佐伯从小就没有对任何人施过暴力，看到电视上播放虐待儿童的新闻时，他胸中总是充满了厌恶。可是如今，自己却殴打一位少女并使她受伤，直到现在，手上还留有刚才打人的那种触感，这种感觉就像有无数只不停蠕动的小虫爬满了自己的手掌。佐伯感到害怕，他挥动着双手，想将这种异样的感觉甩掉，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手上的感觉始终没有消退。

    佐伯把女孩从车里抱出来，朝家中走去。为了不让自己抱着女孩的身影被灯光照射到窗上而被人发现，佐伯没有开灯。少女的双臂和头发在月光下来回晃动，来到满是木屑的房间后，佐伯将女孩放进问未完工的那臼棺材里。

    长方形的空间刚好可以安放少女的身体，从头到脚一丝不差，仿佛这个箱子原本就是特地为她量身订做的一样。但是，佐伯始终不敢正眼看女孩青肿起来的脸，女孩的口鼻处仍然流血不止。正是由于自己内心的黑暗深深地烙在女孩这张脸上，所以佐伯根本无法坦然面对。他赶紧盖上棺材，并在木板上钉好钉子。盖板上预先留有两个小洞，佐伯要在这两个孔洞上安插换气用的竹筒。

    在掩埋浩介的地面附近，为女孩准备的土坑正张口以待，它似乎早就预料到今天的到来。在月光的照射下，这个黑洞洞的土坑显得有些追不及待。先前从洞里挖出来的泥土，在旁边形成一个小丘。

    佐伯从屋里拉出棺材，从游廊直接搬到庭院里，慢慢向这里靠近。装有一个人的棺材，沉甸甸的。

    将棺材放到坑里后，佐伯拙两根用来通风的竹筒插到棺盖上的小洞里。然后，他便用铲哥把旁边的泥土一铲一铲地盖到棺村上面。开始的时候，泥土落到棺村的盖板上会发出啪拉啪拉的声响。不久，当棺材完全被泥土覆盖后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声响了。想不到，填埋这项工作还挺费时间，佐伯浑身都冒汗了。由于回来后还没有换衣服，所以上班时穿着的西裤此时已沾满了泥土。过了一会儿，完成了填土的工作后，佐伯又用铲子平整了一下地面。

    掩埋浩介的时候正是夏天，当时佐伯将牵牛花的藤蔓缠到竹筒上，可是现在的季节里却办不到。牵牛花是热带植物，耐寒能力差，如今，矮墙旁边的杂草丛中就只能突兀地立着几根用途不明的竹竿。不过，即使是这样，恐怕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吧，到时只须向别人解释，说这是夏天种牵午花时遗留下来的东西就行了。

    为了掩盖挖掘时的印痕，倒伯又把花坛上覆盖着的稻草挪过来铺在竹筒周围。经过这样一番设计之后，就看不出土方填回的痕迹了。

    佐伯放下手中的铲子，来到游廊边坐下。他呆呆地看着墙边的竹筒好一阵子。现在，女孩完全被埋入了地底。

    只有游廊与外墙间的庭院阜没有种树，里面只有几个花坛、一个晾晒衣物的晒衣台和几根竹竿。不过，朝游廊的两端望去就可以看见成排的树木，晚上这些树木就形成一道黑色的高墙。当风吹来的时候，地上的黑影便开始各自扭动自己的身体。佐伯摸了摸带有指甲划痕的手背，殴打女孩面部的感觉已经从手上消退了。佐伯把手贴在脸上，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嘴角已绽放着笑容。

    从游廊走进家中，佐伯查看了女孩随身携带的提包。他找到防身用的催泪喷雾器，还有学生证。翻开证件一看，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很清秀。

    照片下记载着年级、班级和学号，姓名栏里写着"森野夜"三个字。佐伯站在游廊上，一边看着竖立在矮墙旁的竹筒，一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原来刚才自己掩埋的那个人也有名字的，佐伯这才注意到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躺在地底的女孩也有父母的，父母给女儿取了名字，并用爱心将其抚贪成人。而就在刚才，自己活埋了这个爱的结晶。

    脑子里充满了甜美的陶醉，这样的状态就好像糖水渗入棉花一样扩展开去。当那个遭毒打而受伤的女孩还在地面的时候，予人的感觉只有恐怖。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将她埋人泥土里，使其从地面上消失的时候，之前的恐怖竞变成美妙的心情。

    这时，佐伯的耳畔传来微弱的声音，几乎一阵风就可以把它吹走。

    佐伯看了看矮墙旁边的几根竹筒，银白色的月光在黑暗中勾勒出那一排竹筒的轮廓，地止有它们的影子，都朝着佐伯这个方向伸展开来。在这几根竹筒中，只有四根相对较粗。

    刚才听到的声音好像从这幕中两根的顶部传出来的。佐伯站起身来，穿着鞋直接从游廊来到庭院，并朝矮墙边走去。佐伯并不是来院里做运动活动身体，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身处非现实世界的梦游者。在这样+个除了月光以外别无他物的夜晚，庭院里栽种的树木拖着长长的黑影正从两侧俯视着佐伯。佐伯来到跟自己胸口差不多高的竹筒旁边，踩在地上的稻草，从筒口上面向下望去，里南黑漆漆的。大概有拇指粗幼的竹筒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从邀里可以听到少女时断时续的喘息声。从筒口传出来的声音微弗得犹如一缕轻烟，不一会儿就被风吹散了。

    两根竹筒传出的音量是不斗样的。插入棺村的两根竹筒分别位于女孩的腿部和面部，因此当女孩在棺材里呻吟的时候，更多声音从那根靠近面部的竹筒传出来。

    "……有人吗……"

    少女的声音有些嘶哑，也讲是因为破裂的嘴唇疼痛难忍的缘故吧！她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让我出去……"

    佐伯跪倒在地，将双手手剥放到插着竹筒的地面。因为是刚刚埋进去的，所以覆盖着稻割的地面还很柔软。声音的确从这下面传出来的，可能由于心删作用的关系，佐伯觉得自己的手掌微微有些温暖，就像感受到幢入地里的少女体温。

    女孩实在是太无助了，她只能在比佐伯的拖鞋更低、一个几乎密闭的空间里喘息。想到这里，佐伯觉得她挺可怜的。看着被自己埋入地底束手无策的少女，佐伯体会到自己的优越。对于佐伯来说，此时的感觉就像在注视一只小狗或小猫。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佐伯站起来问道。他的声音通过竹筒中的空气震动传到少女的耳朵里。

    "谁……谁在外边……"

    简口传来少女的回应，佐伯暂时不说话，少女接着说道。

    "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吧……还把我埋入地底……"

    "……你，知这你现在所在的地方？"

    佐伯觉得不可思议，便问道。如果女孩是刚刚才醒来的话，应该只会发觉自己被关在一个密闭的黑暗空间里。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到盖土的声音。"

    "刚才的昏迷状态是你假装出来的？"

    佐伯本以为女孩在路上昏迷后就再没有醒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苏醒的呢？佐伯并没有用绳索将女孩绑起来，如果是在被装进箱子前醒来的，那她为什么不试图逃跑呢？

    "……你的脚是不是受伤了？所以你才没有逃跑？"佐伯问她，但女孩没有回答。也许推测是正确的。

    "……快放我出去！"

    女孩的声音中带着愤怒。佐伯对她这种态度感到吃惊，心里为之一震。因为，她并没有爽着哀求，而是以强硬的语气下达一个命令。虽然被埋入地底而看不到具体样子，但佐伯还是透过声音，体会到这个少女心讲的自尊。不过，即使如此，现在女孩仍然是无力的弱者。

    "……啊，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尽管地底的女孩根本不可能看见，佐伯还是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要是把你从里面放出来，那我干的事情不就公诸于世了吗？所以这肯定是不行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么做？"女孩的问题在佐伯的心中翻腾。

    自己为什么要把她埋了呢？就像掉进一个迷宫似的，佐伯一时还想不出答案。可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回答，便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这些事情不用你多管。"

    "这是哪儿？是山里吗？"

    "不，在我家的庭院里。到把你埋葬在这里。"

    女孩又沉默了一会儿。佐伯正想像身处这个黑暗而狭小的空间里，她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埋葬……别开玩笑了，我还活着……"

    "我对埋死人可没有兴趣。"

    佐伯觉得自己说了句理所当然的话。少女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这。

    "再不把我放出来，你可别后侮……"

    "难这你觉得会有什么人来救你吗？"

    "我的朋友一定会找到我的！"

    女孩突然提高了说话的语调，看样子好像是伤口的疼痛又发作了。她呻吟了一声后，陷入了沉默。筒底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少女可能伤到肋骨，因而即使是小声说话也会觉得疼痛。凭着自己的直觉，佐伯从女孩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奇妙的热平平感觉。

    "你信任的朋友是个男孩子吗？"

    对，是的。女孩只能说出简短的话语，语气中让人觉得那个人肯定是她的男朋友。

    "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比较感兴趣。"

    女孩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名字。佐伯一面将其记下，一面觉得女孩可能是在骗他。也许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只是现在还没办法了解真相。

    "我准备在这段期间去买一个双筒望远镜……"

    夜空中出现了云朵，随风飘动的云层挡住月亮的光线。说不定，明天是个阴天。

    "想知道为什么吗？"

    佐伯问了一句，女孩还是不说话。

    "有了它，我就可以从远处观察他失去你之后的哀伤……"

    这句话应该传到少女的耳边，但她依然是一声不吭，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佐伯又大声喊几次，可是地底始终没有反应。竹筒里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

    佐伯觉得自己可能让她生气了，便从竹筒边走开。等到早上，她的心情自然会好转吧。

    来到车库后，佐伯开始清抻汽车的后排座位，决不能留下女孩的痕迹。佐伯的车里放有小巧的坐垫，将女孩塞进车中后，佐伯就把坐垫铺到她的脸节，多亏这个坐垫才使女孩的鲜血没有沾到座位上。佐伯取出沾满了暗红色血污的坐垫，并清理了掉落在座位下的长头发。

    打扫完毕后，佐伯回到家砷，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二时多了。他朝二楼的卧室走去，准备上床睡览。从闭上眼睛到进入梦乡这段时间，在佐伯的脑海里只想到那个女孩正孤单地躺在庭院里黑暗的地底。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刹中午了。虽然是星期六，但佐伯工作的地方并没有固定的休假日。星期六和星期天都得去上班，不过还好，今天倒是放假。

    佐伯打开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小时候，从这扇窗可以看见广阔的街景，可是现在，这些景观都被树木的枝叶遮挡了。从树木的顶端望出去，可以发现天空的颜色是灰色的，寒风使眼前这些树枝摇摆不定，其中斗些枝条更抚过佐伯的脸颊。佐伯怀疑女孩的事情是否发生在昨晚的梦里。他下楼朝游廊走去，姑在游廊上朝矮墙的方向望了一下，原来这不是梦，的确在现实中发生。

    四根较粗的竹筒和一些细长的竹竿一起立在地上。四根就意味着是两个人。看来，自己昨晚确实在浩介的旁边又掩埋了一个少女。确认了这一切后，佐伯便放心了。

    不知公园旁边那条马路现在怎样了呢？当时，四周都能听到女孩的惨叫，附近的居民会不会听到后打电话报警呢？另外，这个被自己埋人地底的女孩的家长，发现自己的女儿彻夜未归后会不会报警呢？或许，警方会把这两方面的情况综合起来，然后得出少女正是在那个公园附近遭绑架的结论。

    佐伯穿上拖鞋来到庭院里。现在肚子有点饿了，他打算和女孩交谈一会儿就去吃饭。佐伯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平时如果遇上这样的特殊情况，自己是不想吃东西的。可是不知为何，证明自己活着的饥饿感现在却是如此强烈。

    佐伯来到竹筒的正前面。

    他没有立刻上前去打招呼，而是安静地听着地底的动静。本以为竹筒下面应该有一些声音，可佐伯却什么也没听到。如此一来，他只好先开口了。

    "……已经是早晨了，你醒了吗？"

    昨晚离开的时候，女孩没有理会自己的声音。佐伯担心今天如果情况还是这样的话，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会儿后，就听见地底传来少女的回应。

    "我知这已经是早上了。虽然这箱子里是一片黑暗……"

    这声音穿过竹筒内部传到地面，首立在地上的竹筒竟轻微地摇晃了一下。竹筒插入棺材的盖板后，／有一部分进入了箱子的里面。刚才女孩可能碰到那个部分吧！

    "有个管子一样的东西从上方冒出朱，透过抚摸感觉到它就在我脸旁。这是为我呼吸而准备的吗？从下面往上望可以看到白色的亮光。看来是天亮了吧？"／

    竹筒并没有被固定，只是简单地插入盖板上的小洞里。如果想要将其抽掉的话，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把它抽出来。同样地，只要握住棺材里的那一部分用力摇晃，露在地上的那部分竹筒就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摆起来。

    "能不能麻烦你老实一点？请倒不要摇晃那根管子，要是被别人看见的话，会引起怀疑的。如果你再不安分一点，我就把管子拔掉。这样的话，你就无法呼吸了。"

    等佐伯把话说完，晃动的竹筒便静止下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姓佐伯。你，是森野小姐肥？"

    沉默了一会儿后，少女以一种厌恶的语气小声地说道：

    "佐伯先生，我不知道你把我关到这种地方，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不过，这是不对的。现在把我放出来，一切都还好商量……不然，不祥的黑乌就会落在你的肩上……"

    到现在女孩还是不肯屈服於佐伯，反而摆出巫师的样子说出咒语来。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吗？佐伯有些生气了。

    "在这种地方，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可能今天你就会被水淹死！"

    "淹死？"

    佐伯向女孩解释用橡胶软管灌水的杀人计划。为了打消她求生的念头，佐伯还特意说清楚每一个细节。

    也许是感受到死期的临近，也许是丧失了保持威严的气力，女孩用发抖的声音坚持说道。

    "在被你杀害之前，我会自行了断的……你没有查看我校服上的口袋吧……这可是个致命的错误……以后，你会知道事态的严重程度……袋里有一支自动铅笔，我准备用它割破自己的颈动脉……"

    "你或许觉得在我杀你前自残是维护尊严的做法，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想错了。两者的结局是一样的。自杀后你的尸体会在这里腐烂，没人会发现你，你会永远孤独地躺在地底。""不，你错了。我决不会永远不被人发现。警察也不是吃闲饭的，短则几天，长则几年，反正总有一天你的所作所为将会大自於天下。而且，我还有一个预感，我决不会独自一人死去。"

    "不会一个人死去？"

    "对，不会孤独地死去。"

    "……你的意思是会和别的什么人一起死去吗？你指的是昨天提到的那个男孩子？"

    "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就这么死去。"

    不知她是否是在箱子里哭泣，佐伯觉得虽然女孩的说话中含着水分，语言的背后却潜藏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信念。起初，佐伯根本就没有把女孩的这个男友放在眼里，觉得他们俩的感情不过是高中生之间幼稚的初恋而已。可是现在，自己的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种感觉就像落人水里的一滴墨汁，黑色的阴云逐潮在佐伯的胸中扩散。

    "我就想不通……你在这样的环境里怎能说出这种话？森野小姐，你在这里……在地底一个人慢慢地腐化，最后变成泥士……除此以外，你别无选择……"

    说完，佐伯转身离开了。

    听到女孩所说的话后，佐伯想起办公室的年轻女职员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不结婚吗？

    自己的存在，完全孤立于裂友、家人等相互维系着亲密关系的群体之外。否则，自己便利法生存。虽然表面上也会笑着和他人随便闲聊一阵子，但真谢的交心是绝对没有的。女孩的说话使佐伯想到这些，扰乱了他的心绪。

    佐伯决定先吃饭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尽管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了食欲，但只要多少吃一蒯东西，也许心情就会好起来。佐伯把手伸进西装的口袋，拿出钱包准备外出吃饭。当他穿上上衣，来到门口换鞋的时侧，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

    佐伯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工俐证，套子是用茶色的人造皮革制成，他平时总是把它和钱包蒯在一起，无论到哪里都随身携带着它。可是从昨晚起，这个工作证却不见了。

    刚换好一只鞋的佐伯赶紧又把鞋脱掉，返回屋里。他来到用衣架挂在墙上的西装前面，再次把手伸进先前装着钱包的上衣口袋。确定里面什么也没有后，他又查看了其他衣袋……还是找不到工作证。接着，佐伯把注意力投向四周，以确认是否有茶色封面的物体。他拿起桌上的杂志，掀开暖炉的被子，四处找寻工作证的踪迹。可是，最终证明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佐伯开始回忆自己最后一次把它拿到手上是在什么地方，他清楚记得上班的时候工作证还在自己身上。难这是在哪里遗失了吗？

    想到这里，佐伯得出了一个结论，而这个结论让站在屋里的他感到一阵晕眩。愈是想否定它，那念头便愈是确定无疑地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工作证已经遗失了的话，那么它会不会是自己和女孩发生激烈扭斗的时候被碰掉的呢？昨晚，在那个公园旁边的路上，就在女孩的尖叫响彻夜空的时候，慌乱中她的手肘撞到佐伯的腹部。一定就是那个时候，工作证从西装的口袋里掉了下来。

    庭院里传来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经常有小鸟聚集在那些环绕房屋周围的树木，每天早晨都可以听到它们的呜叫。当佐伯走过院里有时候，它们又会惊慌地振翅逃走。然而，对于如今的佐伯来说，刚才那种声音就像一个象征着毁灭的可怕。

    据说，昨天傍晚那条街道已经被打扫过了。今天早晨，要是工作证被人发现了，这就说明工作证的主人在昨天傍晚至今天早晨曾经在那里出现过。

    要弄清工作证的主人是一制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工作证里记录着佐伯的相关情况。虽然还不清楚有多少人会把自己在现场这一事实，跟昨晚少女的尖叫及失踪联系起来，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赶紧去把工作诩找回来。

    他慌慌张张地穿上鞋迳直朝门外面去。公园旁边的马路离家不远，用不着开车，他是跑剩去的。

    出门前，佐伯想先跟女孩说一声。他穿过一块种满树木的绿地，从门口绕到游廊前面的剧院。正要走近矮墙旁边的竹筒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筒口处传来少女肆无忌惮酬笑声。

    昨晚谈话的时候，少女的利经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她没有尖叫，只是用一种十分压抑的口吻和佐伯交谈。

    可是现在，她却笑了起来。可能是由于伤口还很痛吧！笑声中还不时掺杂着痛苦的呻吟。怛即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地下的恐怖情况把躺在箱到的女孩迫疯了吗？以前悄无声息的这个地方现在却变得有些谢异。最终，佐伯放弃了与女孩说话的念头，转身就朝昨晚那剩马路跑去。

    来到公园旁边的马路时，刚好是中午十二时。如果是晴天的话，此时的太阳恐怕正高悬在天上。可是现在，它却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了。四周有些阴暗，路上还刮起了冷风。

    公园位于住宅区的中央，建造得精巧别致。为了防止小孩子从公园冲到马路上来，路边还设有金属防护网。佐伯一边走在行人道上，一边透过金属网眺望公园里。公园中间有一个广场，里面有一些游乐设施。

    秋迁上有一个坐着的人影，影子位于公园的另一头。由于那个人背对着马路的方向，所以佐伯只能看到他身上的黑色衣服。

    除此以外，周围没有别的人。佐伯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原以为警方已经接到举报，并对这一带展开搜查。不过，现在看来似乎相安无事。如今，佐伯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有人在自己来这里前就已经拾到那个工作证。

    马路被划分为行人道和车道，两旁以一定的间隔种植着树木。现在，路上几乎看不到汽车。笔直的这路静静地向远方延伸。

    一阵风吹来，吹落了树上的枯叶。干燥的叶子在空中完全没有随风舞动的姿态，而是像雨点般劈里啪啦地不断飘落下来。昨天傍晚，这条路应该已经给扫清洁了，可是纷纷飘落的枯叶如今又重新覆盖行人道上。可能是由于有车子行驶的缘故，车这上的落叶明显少一点，但道路两旁却堆积得厚厚的。佐伯开始回忆昨晚的停车地臆。当时，他就是在这里和少女扭斗的。佐伯粗略地搜寻了一市，没有在地上发现自己的工作证。地面上除了枯叶还是枯叶，或许落叶遮盖工作证的套子，因而路上的行人也不容易发现它。

    佐伯弯下膝盖，用双手翻刮着散落在沥青地面上的枯叶。这样的工作不必在整条路上进行，工作证要是遗失了的话，只可能掉在自己曾经和女孩拉扯划的地方。因此，佐伯认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干燥的树叶轻飘飘的。刚刮拨那些堆积在一起的叶子，它们就碎裂了，有的碎片甚至立刻被吹来的风刮走。佐伯看着这样的情景，忽然想起那个女孩。

    她所在的箱子里是一片茫剁的黑暗。从插入盖板里的竹筒向上望去，或许还可以看见一可点的光亮。然而，所有的光源就只有这些。女孩躺在狭小而烈暗的空间里，被迫直接面对自己的死亡，并作出活下去的努力。即使如此，她仍然宣称自己的男友决不会让她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刚才知这这一切的时候，链伯的内心动摇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在他心中萌动起来。难道一个人真的可以在孤单无助、静静等死的状态下依然相信别人吗？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佐伯的脑子里充满了美妙的幻觉。一想到被埋入地底的女孩那种无助，莫名的兴奋便涌上心头，他觉得有如蜂蜜般甜美的感觉在自己的口腔里扩散。然而，自从听到女孩的说话，这种感觉就迅速地消退了。就像被别人拍了拍脸颊似的，有一种如梦初醒的味这。

    如今，他想起自己对少女干下的所有事情，还回忆起曾经对她说过一些恐吓的说话。

    脑中一阵晕眩使他双膝跪倒在落满枯叶的地上。视野里的景物开始歪斜，层层叠叠的枯叶像海面般泛起了波浪。佐伯感到呼吸困难，为了吸入足够的氧气，他急促地喘着气。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残忍，以至竟能从残忍的行为中品味出甜点的味道？以前的自己一直试图做一个善良的模范市民，上班时认真敬业，诚恳待人；走在路上也经常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并跟他们姑在路边闲谈。

    每当脑里产生妄图将人活埋的念头时，自己总是极力把它忘掉。虽然告诫过自己决不能干这样的事情，但又忍不往在庭院里挖起坑来。自己是人，决不是将别人埋入地底并以此为乐的恶魔……

    然而，自杀害浩介并将其掩埋的那一天起，佐伯便觉得在自己体内某种重要的齿输出现了故障。从地底那个动弹不得的少女身上所体会到的优越感，竟成了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这样的自己还能够被称作是人吗？

    尽管仍然感到晕眩，但佐伯一刻也没有停止搜寻工作证。他依然跪在地上，用手翻动着枯叶。从鼻尖滑下的汗滴落在干燥的树叶上。

    工作证还是没有找到。为慎重起见，佐伯还在搏斗现场一带的路上搜索一番，可是仍然一无所获。心中就更加焦急了。一张彼风吹来的报纸贴到佐伯的脚上，他站起身来想将其拨开。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一个人隔着公园的金属网正注视着自己。刚才一直想着工作证的事情，竟没有注意人影的靠近。

    空荡荡的秋迁在远处来回巅晃动着，可能是先前那个坐在秋迁上的人走到这里来了。

    与佐伯隔着一层金属网站桂对面的是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他身穿黑色的校服，两手放在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佐伯。看来，今天学校只上半天课，下课后这个学生便迳自来到公园。

    佐伯看了看他的脸。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之间出现了尴尬的沉默。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点，少年在防护网的对面朝这边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只是奇怪你在这里做什么。"看来，自己的行为的确有些显眼。

    "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佐伯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句："啊，有点事情……"

    到底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实际上，自己希望这个年轻人立刻从眼前消失，但显然不好这样直说。佐伯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先暂时离开这里一会儿，待少年走后再回来寻找工作证。

    "你住在这附近吗？"

    见佐伯沉默不语，少年接着问这。

    "对，是的。"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佐伯没有多想，直截了当告诉了他。

    "喔，是佐伯先生啊……其实，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希望你不要介意。"

    "奇怪的问题？"

    "对，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就是一些与昨晚尖叫有关的事情。你知道吧？"

    佐伯感到不寒而栗，彷佛有人突然将冰块贴到自己的心脏。

    "尖叫？什么尖叫？"

    "据说昨晚九时左右，有人在这附近尖叫，我是从一个住在这里的朋友处打听到的。看来，这个声音好像没有传到佐伯先生的家里……"

    少年看了看佐伯的反应，得出这一个结论。既然他这样说了，干脆就来个顺水推舟。佐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是这样啊……我有一个同班同学昨晚没回家，而且今天虽然只有半天课，也没来学校上课。"

    佐伯几乎不敢正视少年的眼睛了。这个比佐伯大概小十岁的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衣服内的身体已经开始冒汗。

    少年所说的人是不是那个女孩啁？

    "那个人每天都走这条路去学校，我想昨晚的尖叫说不定就是我的同学发出的……"

    看来，果真就是那个被自刮埋人地底的少女。

    "你和那个女孩子关系很不错吗？"

    "啊，还行。"

    少年的回答显得有些勉强，女孩所说的那个好友难这是这个人？从他回答的语气来看，似平不像。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谈到女孩的时候也是一刺轻描淡写、事不关辟己的语气。佐伯实在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你因为担心同学出事，所以就到公园这里来？"

    "不，你误会了。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观光。"

    "观光？"

    "警察局里不是贴有一种标注着红色符号的市区地图吗？"

    "就是那种显示命案发生地的地图？"

    "说对了，你知道得不少啊，我还以为除了我之外再没人知道这回事呢。我的爱好就是到这些标往了红色符号的地区散步，看一看曾经有人丧命的地才。我常常双脚并拢站在死过人的地方，并用自己的脚底去感受沥青地面的弹力……今天，来这里其实也是兴趣所致，我喜琳观察案件的发生地！因为说不定可以在那些地方碰到作案的罪犯呢，不是吗？"

    少年把双手从袋里伸出来，顺势抓住了网子。摇晃着的金属防护网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两这咄咄逼人的目光朝佐伯直扑而来。

    听了这一番话，佐伯觉得自己的心跳彷佛快要停顿了。难这说，少年已经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将女孩带走的人？佐伯再三思量，最终还是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世上决不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不过，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佐伯的心头。

    耳边传来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乌鸦从寒气逼人的空中落到不远的电线上，黑色的鸟喙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莫非……

    一种假设突然在佐伯的脑侮中闪现。

    ……这个男孩或许在这里捡到工作证，并把这个工作证跟少女的尖叫声联系起来。进而，他又估计犯人会在短期内可能会回来寻找……

    那么，这个男孩已经把工作证藏了起来，正在试采我的反应？可是，真会发生这种事吗？

    "你说，我那个失踪的同学现在会在哪儿呢？

    少年歪着脑袋注视着这边。佐伯在这种怀疑的眼神中感受到一道冷光。

    趁对方现在还在防护网里，不如一走了之。佐伯这样想，他要是追来的话，还得绕到没有设置金属网的公园人口才行。但是，万一捡到工作证的人就是他，而他又把自己目击的可疑举动向警方报告的话，那该怎刽办呢……

    "你知这一些相关的资料吗"

    "不，不知道。"

    "是吗？可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

    "啊，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杷！你刚才说自己没听见有人尖叫。"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有些奇怪。当时我只是说有人尖叫，可是你谈及那个失踪的同学时却问我你和那个女孩子关系很不错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确使用了那个女孩子这个词。然而，在先耐的谈话中，我从未对性别作过任何的描述……佐伯先生，那俐怎么会知道失踪的学生一定是个女生呢？"

    "啊，这个嘛，是有原因的我每天都会在这条路上碰见一个女孩，可不知为何今天却测有看见她，仅此而己。所以我刚才便猜想，你所说的那个失蹦的同学或许就是她……"

    少年点了点头。

    "是一个头发长长，身形瘦削的女学生吗？"

    "对，左眼下面还有一颗痣，而且皮肤挺白的。"

    佐伯一面回想学生证上的照片，一面回答道。可是，这样的对话还要持续多久呢？看样引，那个男孩还在怀疑自己，他的提问肯定是别有用心的。佐伯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根不断勒紧的绳索。

    "没事吧？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啊。"

    "……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你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说完，站在防护网对面的少年朝公园入口的方向走去，途中他顺手拿起放在秋千旁边的书包。来到马路边后，他走到佐伯的身旁。"你没事吧？"少年这样问道。

    佐伯用衣袖擦了擦因紧张而从额头冒出的汗水。"其实……从昨天开始就有点感冒……"

    "尽管说过不会占用你大多时间，但在你生病的情况下还缠着你不放，真是对不起。你看是不是先到什么地方休息一下较好呢？"

    "对啊……"

    佐伯装作略有所思的样子，不过接着要说的话他已经想好了。

    "……我这就准备回家。"

    佐伯打算向前走几步后假装摔倒，要是那个男孩跑来帮忙的话，就顺势请他送自己回家。之后，再趁其不备找个机会把他干掉，最后只须翻看一下他的衣袋，所有问题便解决了。然而，出平佐伯意料的是，这些麻烦的表演都是不必要的。

    "我担心你的身体支撑不住，如果回家的话，那我就送你回去吧。"

    少年皱了皱眉头，一副不愿让佐伯为难的样子。这可正中佐伯的下怀。

    "……那就麻烦你了。我割在那边。"

    两人并排着逼出步子。佐伯耸着自己的肩膀，故意作出怕冷的样子。由于他现在的感觉的确不佳，所以要装出感冒的症状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一路上，佐伯一直在想这个男孩到底是什么人。之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现在又和自出走在一起。到家以后，又该怎么办呢？应该怎样杀死他呢？

    想到这里，佐伯觉得头又晕得厉害了。不知不觉地，自己己经如准备工作安排一样，准备谋害那个少年的计划了……此时虽然也有一颗纯洁的心告诫自己不能再作恐怖的事了，但假如捡到工作证的就是那个男孩，并且他己经发现了女孩和自己的关系的话，目前放在自己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他杀掉。

    不然，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就会被公诸于世。要是让自己的同事知这真正的佐伯其实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燃的变态者的话，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当他们知道那个从家里带来鲜花插进花瓶放在窗边的男人，实际上是斗个杀人不眨眼、应该遭受众人唾弃的家伙时，他们会觉得悲哀，还是愤慨呢？在一片喧嚣和失望的议论中，自己可以对自已的所作所为作出怎样的辩解呢？除了羞愧得低头不语外，自己的眼前也会变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吧！那时，羞耻的烈焰定会在自己的胸中熊熊燃烧。

    决不能陷人那样的窘境，杀死这个男孩是不得己的事情。佐伯合上眼睛以一种近平悲痛的心情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道。很快就到家了。佐伯已经忘记了一路上两人说了些什么，印象中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你家可真气派啊！"

    少年站在矮墙前面，抬头望着屋檐说道。"不过已经很旧了。来，请进。"

    两人一起穿过大门。为了方便汽车进出，大门一直是开着的。少年在半路停下了脚步，仔细打量与住宅并排修建的车库。里面可以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的前半部，昨晚佐伯已经把后排座位上女孩遗留下的痕迹都打扫乾净了，如今车上已是空无一物，既没有血迹也没有头发。销毁证据时打开的卷帘门却到现在还没有放下来。

    "只有一辆车吗？这么说，佐伯先生你是一个人住？"

    "对。"

    接着，少年又把目光投向周围的庭院。

    "这么多树啊！"

    "这是我的兴趣，看起来像个森林吧！"

    得到佐伯的许可，少年朝庭院中央走去，佐伯则尾随其后。

    在阴沉的天空下，佐伯栽种的植物呈现浓绿的色彩。走在并列的树木中间，少年发出感叹的声音。

    "好大的庭院啊！"

    不一会儿，少年穿过种植着树木的区域，来到一处宽阔的地方。这里位于住宅的南面，两边分别是游廊和矮墙，中间有一个用石头圈起来的花坛。这里没有栽种椟物，地上全是干燥的灰土。

    矮墙旁还有一排竹筒，以前曾用来种植牵牛的地面上铺满了稻草。在这下面……

    "只有这边没种树吧。"

    "啊，在这里种的话会影响从游廊望过来的景致。"

    ……下面埋着女孩和那个可能已经变得不成样子的浩介。竹筒笔直地挺立在矮墙旁边，一动也不动。少年还没有对竹筒的存在产生特别的兴趣，只把它当作一个背景的组成部分。可是，如果地底的女孩握住插入盖板内的竹筒摇晃起来的话，觉得不可思议的少年一定会靠近竹筒去看个究竟吧！

    在此之前必须下手。佐伯让男孩坐到游廊边缘上。

    "我去倒茶。"

    说罢，佐伯从游廊直接进入房中，准备朝屋里走去。"可是森野究竟跑到哪儿去呢？"

    这时，佐伯听到少年的嘟嚷。他停住自己的脚步，转身看着坐在游廊上：少年的背影。

    "我也不知怎样说，反正她体内似乎能分泌一种吸引变态的的荷尔蒙。"

    少年回过头来看着佐伯。显然，刚才那句嘟嚷是故意让佐伯听到的。

    "由于走在路上的时候会散发出这样的荷尔蒙，所以经常有一些不正常的人会盯上她。"

    "……请等一下，我去泡茶。"

    佐伯只说了这些便离开那个少年。虽然不知这少年到底是不是故意想让佐伯听到刚才那些话，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语气中带有令人不快的成分。

    佐伯一边在厨房煮一人分量的茶，一边拿出了菜刀。要说杀人的凶器，目前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种。

    煤气炉上的蓝色火焰正在给壶里的水加温。茶盘上摆放着勺子、茶壶，以及菜刀。看着银光闪闪的刃，佐伯在想一会儿自己就必须用它从身后向坐在游廊旁边的少年劈去。刀刃上反射出跳跃的炉火光芒。由于煮的只是供一个人喝的茶水，量比较少，所以水壶里的水很快就开始沸腾，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佐伯两手放在水槽里支撑着身体。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恐怕已经站不住了。当初把少女埋入地底所产生的美妙感觉早己不复存在。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沉重的心情几乎使佐伯喘不过气来。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他觉得自己所看到和触摸到的所有东西，都无一例外地散发着腐臭，而最为丑陋的生物就是自己。自己不仅杀害了浩介，掩埋了女孩，现在又准备用菜刀向少年的身上砍去。与那个信任男友的少女的精神相比，自己的内心是何等可恶！自从杀害浩介之后，这场噩梦就己经开始了。

    不，或许从出生以来，这场噩梦就犹如上天安排般和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也许自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刻，自己的灵魂深处便已经注入无可避免的杀人冲动。

    水烧开了，蒸气不断地从壶嘴喷出来。正准备关火的时候，佐伯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浩介……

    水蒸气向上升腾着，滚烫的开水在壶里咕咚作响。浩介是一个长得什么样子的男孩呢？

    佐伯对于自己杀害的幼童模样，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以前他们曾一起去公园玩耍，是极要好的朋友。尽管如此，小孩的长相却像一种消耗品一样完全从记忆里消失了。

    自己当时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呢？就是现在也不清楚。佐伯在一方面有一种善待他人，力图成为模范市民的心愿；而另一方面，他又有想将人埋人地底，并以此为乐的恶魔般的心理。这种情况就像人的双重性格一样，尽管彼此矛盾，却不是各自独立的东西，而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整体。

    然而，活到现在一直自认为是"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呢？无法信任自己的人，活在这世上又到底应该相信什么呢？

    佐伯拿起放在茶盘里的菜刀，拿刀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着关掉炉火后把开水倒进茶壶，佐伯端着茶盘朝少年那边走去。

    佐伯轻轻地走着，穿过走廊来到可以看见游廊的位置时，他看到少年的背影。少年面向庭院的方向，独自坐在游廊边上。

    少年正单手拿着手机打电话。这时，佐伯有些心慌了。他打电话给警察吗？

    佐伯轻手轻脚地朝少年的身后靠近。

    少年打电话的声音传到佐伯的耳边，他的语气似乎不像报警，而是和朋友通话。

    当佐伯站到少年身后的时候，地板发出一声响动。少年突然转过身来，挂断了电话。

    "佐伯先生，你去了这么久啊……"少年这样说道。

    "而且，你的脸色好像比刚才还要差……"佐伯把茶盘放到少年的身旁。

    "啊，有一点……头晕得厉害……"佐伯拿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茶。自己必须和心中的恶魔进行斗争……

    佐伯一面把茶杯递给少年，一面暗下决心。

    菜刀还留在厨房里。当他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浩介的容貌时，佐伯觉得自己必须把菜刀放下。这样做是将自己从噩梦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办法。

    少年接过佐伯递来的茶杯。白色的烟气从淡缘色的液体中升腾出来，飘到空中消失了。少年拿着这杯茶端详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喝下就把它放到地上。

    "佐伯先生，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微笑着的少年脸庞上浮现出放松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说这：

    "听说，昨晚失踪的森野刚才已经回家了。"

    当墙壁挂钟的时针指向深夜十二时，佐伯关掉电灯，蜷缩在自己房间的一角。黑暗中，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屏住了呼吸，身体的颤抖久久不能平息。从太阳刚下山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现在，他既分不清寒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死是活。

    挂钟的长针移动了一格，刚好反射了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今指针闪耀着银色的光辉。佐伯见状，终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走下楼梯后，他先来到车库。从车库里取出铲子和打开箱盖用的撬棍，然俊朝庭院的方向走去。

    佐伯一直在等待黑夜的降临。因为他觉得如果在白天活动的话，自己的行动可能会被别人窥见。然而，在等待的过程中，各种各样的想像都出现在佐伯的脑侮里，这使他无法平静下来。恐怖的感觉在黑暗中不断膨胀，佐伯感觉自己几乎晕过去好几次了，而当自己有所知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整整六个小时，一直蚁缩着身体。

    穿过栽种着树木的地方，佐伯来到位于游廊和矮墙之间的庭院。他注视着墙边的竹筒，一步一步向那个方向靠近。此时，他的手背疼痛不已。昨晚，女孩在那里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佐伯来到几乎和他胸口一样高的干燥竹筒前。这根竹筒连接着女孩的棺材。手上的疼痛加剧了，感觉就像伤口还流着血一样。

    他先朝地底的女孩喊了一声。不过，没有任何反应。佐伯用颤抖的手将竹筒从泥土中拔出来放到一旁，拨开地面上的稻草一看，先前插着竹筒的小洞像蝉蛹挖出的洞穴一样出现在眼前。

    佐伯把铲子的前端插到地里，开始挖起来。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院内没有使用任何照明设备。白天覆盖在天上的云层，此时已被风吹散了。和昨晚一样，白色的月光照亮了四周。矮墙外面的路上也听不到有人经过的声响，寂静的院中只听见铲子的前端不断插入土壤的声音。佐伯的头晕依然没有好转，身体遥摇晃晃，好像正在发热。在这样一种状态中，他一边不停地挖着，一边回想起白天时少年在游廊说的那些话。

    "她好像伤得不轻，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刚才我还和她通了电话。那么，我就告辞了。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真是对不起。"

    说着，少年点了点头，从游廊边站了起来。这时，杯里的茶还没有变凉。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呢？佐伯无法理解少年所说的话。女孩不可能从地里钻出来的。

    少年却连头也不回，拿起放在脚下的书包迳自朝大门方向走去。尽管有些不知所措，但佐伯还是从游廊上跑下来，穿上鞋追了过去。在密集的树干中间，佐伯赶上了少年的脚步。"回家……你说她已经回家了？"

    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虽然内心是这样想，但佐伯还是忍不住问起来。

    "对，是这样的。电话里的她，看来受到精神上的刺激，她的情况挺让人担心，还不知道能不能从阴影中走出来。"

    出门后，身穿校服的少年提着书包朝公园的方向走去。佐伯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单手支撑在门柱上，目送少年远去的背影。

    忽然，在离门口不远的一个丁字路口处，少年停往了脚步。他举起一只手来，好像在和将要从街角对面、一个佐伯看不见的地方出来的人打招呼。不一会儿，从街角处走出来，来到少年身旁的是一位看上去眼熟的长发女孩。

    佐伯定睛一看，女孩的脸庞清晰地映入自己的眼帘。这个女孩面容清秀，肤色洁白，正是已被自己埋入地底的那个女孩。此时，她正在跟少年说着什么话。

    自己在做梦吗？大脑的晕眩使房屋和电线杆上所有直线在佐伯的眼中都柔和地弯曲起来。不仅如此，在他的视觉中，马路和墙壁士还泛起沼泽一股的波浪……

    佐伯看了看掩埋着女孩那个插有竹筒的方向，他跑了起来。就在佐伯将目光从丁字路口处的两人身上移闲的时候，少年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然而，关键的问题却在竹筒下面。

    佐伯站在掩埋女孩的地方。他对着通向棺村的竹筒喊了一声。地底没有任何回应，完全察觉不到有人存在的迹象。从筒口向下望去，里面也是一片漆黑，犹如装着一筒黑水。

    看来，女孩从泥土里跑出来了。

    等一下，不对！佐伯否定了自己刚刚得出的结论。地上没有翻刨的痕迹。

    这么说来……

    自己到底把什么埋进了地里呢？

    从少年回去后到天黑的时间，佐伯冲着竹筒喊了好几次，但是始终没有任伺声音从地底传出。佐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中的吊诡，最后他只得待夜深人静后把箱子挖出来查看。月光下的庭院静悄悄的，只听见翻土挖坑的声音。佐伯全神贯注地忙着手里的工作，两旁的树木就像黑色的高墙一样俯视下来。夜晚的露水使树木的叶子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淡淡的白雾在耸立的树干间飘荡，并笼罩了整个庭院。树木也要呼吸的，佐伯觉得这些白雾就是自己栽种的植物所呼出的气体。

    铲子前端插入士里的触感不断传到手上。佐伯一面将铲子里的泥土翻到旁边，一面觉得自己似平已陷入了一场噩梦。也许是因为挖坑的劳动过于单调了吧！佐伯感到自己与其说是一个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倒不如说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个在黑夜中反复挖坑刨土的木偶。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手又痛了起来。手背上的红色抓痕，或许就是女孩留下的诅咒。

    地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呢？随着士坑愈挖愈深，佐伯竞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每当用铲子挖出一锹土时，佐伯就会用肩部的衣服擦一擦眼角，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眼里的泪水会令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地底埋着一个恐怖的东西，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应该就隐藏在这片泥土下，那东西一定会像镜子一样映照出自己毫无人性的本质。

    本以为会永远进行下去的工作终于结束了。位于庭院一角的士坑里，出现了自己亲手制作的木箱。笼罩在白雾中的箱子还带着泥土的气息，静静地躺在月光下。盖板仍被牢牢地钉在箱子上，板子上没有任何开启的痕迹，大拇指般粗幼的两个换氯孔看起来黑漆漆的，整个箱子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箱子里有一种类似妖气的寒气，佐伯抽噎着用撬棍攘开了盖板。

    首先嗅到的是一股呛人的血腥味，接着佐伯便看到躺在箱里身穿校服的少女。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她的脸上、箱子的内壁，以及盖板的下方都是红色的。箱子的底部更有几厘米高的深色液体。

    那是从女孩颈部流出的血液。在女孩交叉的手中握着一支自动铅笔，看来正如她告诉佐伯那样，女孩可能是用它割破自己的脖子。

    也许当时血液的喷溅太过激烈吧，现在箱里呈现这样的景象。佐伯用手捂着嘴离开了土坑，总之，他想离这个女孩远一些。顺着矮墙向前走了一段，来到一棵树下，佐伯脆倒在地呕吐起来。由于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呕吐出来的全是胃液。正如你所看到的，她并不是森野……

    正当佐伯吓得肩膀发抖时，忽然传来这样的一声音。起初，佐伯还以为是自己大脑的幻听，可是接着又传来同样的声音。这次，佐伯听得很清楚，这是白天那个男孩的声音。

    "佐伯先生，你一直把她当作了森野。"

    身旁传来鞋子踩踏地面的声响，佐怕抬头一看，白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个人就站在树木的旁边，正背对月光俯视着佐伯。由于是逆光的缘故，脸上形成了黑影，所以看得不大清楚，但佐伯想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少年吧。

    忽然，稍远的地方又传来另一个脚步声，树木问的雾气里好像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也迈开步子，正朝佐伯挖出来的棺村走去。他身材魁梧，个子比佐伯和少年都要高，年纪大概跟少年相若。在月光的照耀下，佐伯看清他的面容，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

    陌生的男孩正一步步地靠近那个被自己埋葬了的陌生女孩。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佐伯想不出来，他甚至连现在自己处于现实中，还是在做梦都不是很清楚。佐伯抬起头来，满脸疑惑地看着身旁的少年，使劲地摇了摇脑袋。少年向泪流满面、不断摇头的佐伯解释道。

    "他也是我的同学，就是被你埋入地底那个女孩的男朋友。他叫……"

    少年说出那人的名字，这个名字佐伯好像曾在什么地方听过。

    "啊啊……这么说他就是……"少女提过的那个人。

    那人来到坑里弯下了腰。从佐伯所在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他的背部。坑里传来悲痛的呼喊，每喊一次那个男孩的后背就会晃动一下。看来，他正在摇晃少女的肩膀。

    他对着女孩述说着什么。开始的时候，声音还很小。当他发现地底的女孩始终没有回话的时候，一下子大声地呼喊起来。

    "刚才你看到那个女孩的脸上有黑痣吗？"少年问道。佐伯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昨晚的殴打令女孩血迹斑斑的脸庞浮肿得厉害，但就刚才见到的情况来看，她脸上确实没有黑痣。

    "每天都会碰到一个女孩，不知为何今天早晨却没有见到……今天白天你告诉我那个失踪的女孩左眼下方有一颗痣，这正是我怀疑你的原因。那时，我便知道你混淆了森野和那个女孩。"

    "可是，那女孩的袋里装着学生证……"

    "因为她们家住得比较近，那个女孩正准备把森野遗失的物品送还给她。今天上午，我在学校从森野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当你谈到黑痣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可能是看到学生证的照片。起初，我以为你开车撞死了那个女孩，女孩变得面目全非，因此你便认为学生证的照片就是女孩本人……"

    佐伯凝视自己的双手。把她塞进车厢前，因她反抗而疯狂地殴打她，后来却不敢正视她那肿胀得面目全非的面孔，匆忙地把她放进箱子，并盖上盖板，完全没留意她的样子。因此，以为学生证的相片上的那人就是她……

    佐伯一点点地明白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今天白天，女孩在地底笑了起来，她并没有疯，只不过是发现佐伯竟用别人的名字和她打招呼而已。那时，女孩察觉到佐伯的错误，并觉得滑稽，所以笑了起来。

    佐伯又看了看土坑。女孩的男友此时就在被自己埋入地底的女孩旁边，两人的爱慕到底达到什么程度呢？具体的情况佐伯不太了解，不过，在自己和女孩的简短对话中，女孩曾提到那个男孩的名字，从这一点来看，两人的关系当非一般。虽然身处在四面都被封合的黑暗之中，女孩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屈服於佐伯的态度。可是，地底的恐怖情况应该是超乎想像的。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女孩想起了自己男友的名字，认为只有他才能够赶来营救自己。

    他静静地蹲在女孩的身旁。现在已经不说话了，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棺材里的女孩。

    "佐伯先生，今天白天分手的时候，我觉得你一定把那个女孩藏在自己的家里。那时，你是站在门口的吧，说老实话，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不过，当你看到活生生的森野时，脸色苍白地朝庭院里望去，接着又跑了起来，所以我就推测女孩肯定被你埋在庭院里的什么地方。"

    佐伯这才意识到，少年打电话给那个叫森野夜的女孩，目的原来是为了让自己产生疑惑，最终，少年便将目标镇定：在这个庭院里，并开始监视自己。

    "你是……"

    佐伯抬头看着少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眼前这个男孩究竟是伺许人？他的出现只可能是为自己的同学复仇。可是，从他的话语中却听不到一点对罪犯应抱有的轻蔑和愤怒，他的语气一直是平静而温和的。

    假如没有跟这个少年相遇的话，自己的罪行也许就不会暴露出来。自己为什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呢？

    想到这里，佐伯终于记起自己那个工作证。自己正是为了把它找回来，才出门和少年相遇的。

    "我的工作证在哪儿呢……"

    佐伯问道。可是，少年歪了歪脑袋。

    "你没有在公园旁边捡到剥的工作证吗……"

    佐伯对工作证的事解释了一番，少年会意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就在地上找寻？"

    不过，他说自己并没有看见工作证。

    "如果不是你捡到的话，那我的工作证到哪儿去了呢……

    "你最后一次见到工作证是在什么地方？"

    "上班的地方。平时一直是放在上衣袋里的……"

    难道说……

    佐伯的脑中闪现了一个想法。

    "……请你帮我检查一下那个女孩的身体。拜托！"

    佐伯用手指了指女孩那边，向少年请求这。过度的恐惧使他不敢靠近女孩和其男友所在的土坑。

    "说不定在那个女孩那里。"

    当时在车上，佐伯用自己的上衣遮往女孩的身体，而女孩在被掩埋之前就已经苏醒过来……

    少年从佐伯身旁走开，来到土坑处。绕过女孩的男友，下到坑里弯下腰来查看少女的衣服。

    "有了。是这个吧？"

    不久，少年手拿着一个证件站了起来。

    "另外，还有这个，她的学生证就装在她裙子上的衣袋里。"

    少年拿着两个证件再次来到佐伯的身旁。

    佐伯的工作证果然在女孩那里。也许她是想在有机会逃跑时带上一些线索，以便今后能抓到犯人。箱子被封住以后，即使女孩死在里面，身上携带的工作证将来也有可能帮助破案。对于佐伯来说，少女的这种安排，就像一只不祥之鸟，足以让他走向灭亡。

    自己竟然输给被自己埋在地底的女孩。实际上，在掩埋她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落入一个陷阱。

    少年一边看着工作证，一边说道。佐伯知道对方接看想说什么，他双手触地，低下了脑袋。

    "对……没错……"

    这正是他最不愿为人所知的地方。

    佐伯不敢再次正视少年的眼睛，眼球的疼痛使他只好俯视地面。由于极度的羞耻，整个身体像火烧一样，连肌肉都有些痉挛了。

    少年拿到月光下的工作证是一个有着茶色人造皮套的警官证，封面上竖着写有一行烫金的警局名称。翻开一看，里面的第一页贴着佐伯的照片，照片市面清楚地注明他的警衔和姓名。

    这真是让人难以首信。佐伯平时工作认真，在同事中挺有人缘，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有爱心的人。在商业街巡逻的时候，认识他的商店老板还会向他微笑。浩介的父母把幼子托付给佐伯，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就连佐伯本人以前也毫不怀疑自己天生就是做这种纯洁职业的人。然而，背叛了法律，背叛了人权，背叛了赞扬自己是好孩子的祖母的人，不是别人，而正是自己。自己背叛了这世上的一切……

    "求求你……我也知这……请你什么也不要说……"

    佐伯以哀求的语气对少年说道。他双膝跪在地上，耷拉着自己的脑袋。少年走到佐伯的身旁。

    "请把头抬起来。"

    佐伯战战兢兢地按照少年的话做了，眼前是少年递过来的警官证。看来，他是要佐伯自己收好吧。想到这里，跪在地上的佐伯接过了证件，但他还是站不起来，现在只能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势。

    "佐伯先生，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当我发现你把森野和那个女孩混淆了的时候，曾考虑遇交通意外的可能性。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容易解释为什么女孩的面容无法辨认……"

    佐伯一面用两手紧紧地握着警官证，一面听少年提问。

    "可是，不但地面上没有留下血迹，而且你的车上也没有发生意外的痕迹。刚才观察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发现她身上有遭到殴打的伤痕以及好几处骨折的地方。不过，除了自杀所导致的脖子上的伤口外，好像没有一处伤疤是致命伤。看来，她并非死於车祸，而你也不是为了掩盖肇事事实才把她埋人地底的吧？"

    佐伯点了点头。接着，少年将双手放到膝盖士，蹲下身把脸靠了过来。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她活埋呢？"

    少年的话语中并没有责难佐伯为何要将女孩杀死的语气；从他的口吻来看，似乎了解整个事情的真相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对于少年的问题，佐伯根本想不出明确的答案。想来想去，最后只得一言不发地望着少年摇了摇头。

    "……完全搞不懂。就是想埋，所以就埋了。"这是佐伯的心里话。

    自己为什么要杀害浩介呢？脑子里为什么会反复出现想把活人埋人地底这样恐怖的妄想呢？

    彷佛自己天生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佐伯已经埋葬了两个人。

    "就是想试着埋下，所以就埋了……"

    佐伯再次似哭非哭地嘟嚷矿一遍，他感觉自己的胸膛已经被挖空了。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自己的确不是人。想到这里，佐伯的手开始抖动起来，手里的警官证随即趺在地上。

    "我……"

    今后应该怎样活在这个世上呢？原形毕露的自己竟是如此的可怕！这样的自己今后该怎样活在这个世上呢？

    为什么自己生来就拥有这个肮脏的灵魂？为什么自己不能和别人一样呢？此时，佐伯的心中充满这些疑问和悲哀。

    其实，自己也想像普通人一样地活着，不去杀人，也不以杀戮为乐。自己不愿意脑子里再出现想要将人活埋的妄想。自己也不想以夜里一个人挖坑的方式来放松自己的心情，只希望悄无声息地活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自己绝没有过分的奢望，熙需要一点点的幸福便满足。自己一直梦想能过普通而平常的_生活，像上司那样看儿子的照片，像同事那样上班时穿着全新的衬衣。要是这一切能发生在自己身上，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事啊！

    佐伯的双眼悄悄地淌下泪水，他仍然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眼泪落在地上，渗人泥土里并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该如何是好呢？佐伯完全没有头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佐伯觉得自已被关进一口被为痛苦和压迫所笼罩的无形棺材里。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当佐伯有所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游廊上。天还没有亮，外面依然是茫茫的黑夜。远处传来鸟的叫声，看样子黎明就要来临了。

    家里的灯是开着的，好像有人在屋里走动。双腿使不上劲儿，没气力站起来看个究竟，而双手亦不停地颤抖。

    坐在游廊上回头一看，不一会儿便发现少年在灯光中穿行的身影。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后，少年问佐伯："没事吧。"看来，是他把自己挪到游廊这边坐下的。

    "……刚才的事，有点回忆不起来了。""你一直在哭。"

    用手一摸脸，果然还残留着一些没有干透的东西。"请原谅我擅自走进你家里来。"

    佐伯一面听着少年的话，一面重新看了看廊前的庭院。

    本已挖开的士坑现在看不到了，眼前立着四根竹筒。一时间，佐伯产生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错觉。

    "把竹简插入盖板上的小口，你这样的设计是为了给地底通风吧。"

    少年站在佐伯的身旁说道。从他所说的这句话来看，那个土坑应该是少年填平的。可是，他为什么不马上打电话报警呢？为什么还要重新把坑填回呢？

    那个女孩的男友此时已不见了踪影，他或许被拉到别的房间里休息吧！和自己一样，说不定他也进入了一种丧失任何反应的状态。

    地底的女孩曾坚信她的男茸决不会使自己孤单，他一定会找到自己。想不到，自己竟将这样一对热恋的情人拆散，佐伯感到自己的罪孽深重。

    佐伯又回头看了看游廊上叶间日式房间，不知何时少年走到那里，现在正用手机和别人通话，手上拿着一个学生证。刚才我在路上捡到你的学生证……

    从他说话的语气可以猜到，他手上的证件是那个叫森野夜的女孩的，而且通电话的也一定是她。

    不过看样子，电话刚接通就被对方挂断了。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嘴里嘟嚷道，对刁，天还没亮呢。最终，这个叫森野的少女还是没意识到自己遗失的证件，对佐伯的人生竟产生了如此重大的影响。

    天边微微发亮了。游廊的东面是一排整齐的树木，由树木形成的黑影背后，天空渐渐被朝霞染红，夜晚的那些白雾已经消散了。

    少年朝这边走来，坐在佐侧的左边。

    他注视着直立在地面上的川根竹竿，可能在填回士坑时使用过的铲子就放在旁边。

    从树木的缝隙问穿透而来的朝阳光辉照在少年自皙的脸颊上。由于逆光的缘故，耀眼的光线使佐伯不得不眯起自己的眼睛。从佐伯的角度只能看清少年的侧面轮廓，脸上其馀部分在强光中都变成一片阴影。此时，一直注视着竹筒的那双眼睛给人极其鲜明的印象。

    少年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感情。这样的眼睛跟自己驾车寻找掩埋目标时，无意间从车内的倒后镜中所看到的，那双长在自己脸上隐藏着无尽黑暗的眼睛有些相似。

    在朝阳的照耀下，佐伯的心情平和起来。也许是融到泪水中并被带走的缘故吧！大脑的晕眩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我……"

    佐伯一开口，少年就把头转了过来。在逆光所形成的阴影中，少年侧耳倾听着佐伯吞吞吐吐说出的话。

    "……我，准备去警局，把我所做的一切交代清楚。"

    佐伯这个决心从他的嘴里一点点地表达出来，说罢，全身一下子变得瘫软起来，好不容易才收敛的泪水又滴落下来。不过，这次的眼泪并不是源自心中的绝望；和早晨的光辉一样，如今的泪水是清澈而透明的。

    自己的人生恐怕到此为止了，无数谴责的声音和视线可能会穿透佐怕的身体。可是，没有关系，自己揭露自己的罪状，并希望接受审判的做法，才是作为一个人应当作出的最后决断。

    "太好了……你自己能够下这样的决心真是太好了……"以前，佐伯也曾无数次哀叹自己没有资格做人，自己竟然将浮现于脑侮中的恐怖想法付诸实践。对此，佐伯每每感叹隐藏於内心深处的黑暗才是自己的本性。不过现在，残存於自己"

    体内那人性的部分已经静静地赢得了胜利。

    "我不认为自己的罪孽会因此而抹消。尽管如此，我还是为自己能作出这样的决定而感到自豪……"

    少年开口说道。

    "佐伯先生，如果你要自首的话我不会阻拦，只是，不知你能否再等半年？"

    佐伯询问其中的理由。少年站起身来。

    "我要告辞了。佐伯先生，行吗，就半年吧？不然，一个月也可。拜托了！警察局那边，你就解释说是你自己一个人下定决心准备自首的。"

    少年要佐伯发誓在叙述案倒的时候，不要提起自己和那个叫森野的女孩。佐伯答应了。

    "记往了吗？是他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的。对此，你不必在意，就算你想救他，我想他也-会主动拒绝的。不过，到时你就对外界说都是你干的就行了，这里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所以不管你怎么举证也不会有人相倍，除你以外，我也来过。"

    少年一边穿着放在游廊下面的鞋子，一边对佐伯说道。

    佐伯不能理解他所说的意思。正准备问的时候，少年已经离开游廊朝门口的方向走去了，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不一会儿，少年的背影便消失在树木密集的树干之问。背后只剩下曙光初露的庭院翮一脸困惑的佐伯。

    突然，佐伯想起一个问题。炒年独自离去之后，那个说不定在哪个房间里休息的女孩男友_又到哪里去了呢？

    佐伯从游廊上站起身来。脑海中浮现了一种预感。他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光着脚穿过庭院。清晨寒冷的空

    气令呼出的气体变成了白色。

    竖立在庭院边上的竹筒一点也没有倾斜，端正地直指着蒙蒙发亮的天空。少年重新掩埋的棺材就在这些竹筒的下面。佐伯把耳朵贴到筒口上。

    地底的声音传了上来。由于筒壁的阻挡作用，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棺材里的声音是那个男孩发出的，他正躺在自己所爱的人身边，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很小，就像抽泣一样。他也不说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呼唤着少女的名字。

    CHAPTERⅥ声Ｖｏｉｃｅ

    *引子*

    最近，妹妹起床洗脸后就牵着狗出去散步。快到十一月底了，早晨气温很低。每次出门的时候，她总是一副冷嗖嗖的样子。

    那天清晨，妹妹不停地哆嗦着朝大门口走去，而我则依旧一边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一边浏览着报纸上的死亡通告。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煤油炉。母亲刚把炉火点着，满屋子充满了灯油的味道，这种味道足以熏死人的脑细胞。这时，我刚好看到报纸上有一则关于煤油炉燃烧所释放的一氧化碳，导致儿童中毒身亡的消息。

    我打开窗户使空气流通起来。顿时，早晨冰冷的空气一拥而进，吹散了弥漫在整个房间的灯油味。天空中挂着一缕淡淡的云彩，庭院的地上结了一层薄霜。

    妹妹正站在窗外，身上紧紧地包裹着毛衣和围巾。看我打开了窗，她挥了挥戴着手套的手对我说：嗨……狗就站在妹妹身旁，她用一只手拽着套在狗脖子上的绳索。

    「刚才它似乎觉得院子那一角有点不对劲，自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了。」

    妹妹指着狗说道。我顺势望去，只见在与邻居家相隔的栅栏旁边，狗正用鼻子嗅地上的什么东西，而且还不断用前爪使劲地挠着，似乎想挖一个洞来。

    「好了，我们走吧！没有时间散步了。」

    妹妹拽了拽绳子说道，散步后稍作整理就得去上学。狗或许是听明白了她的话，乖乖地离开了院子那个角落。不一会儿，妹妹和狗便一边吐着白气一边从我的视野中渐渐地消失。

    「快把窗户关上！」身后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按照母亲的吩咐关好窗后，我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块用双手才能合抱的大石头，我把它从院子的一角，移到刚才狗想挖开的地方。这样一来，狗就没办法刨开此处的地面了。这个地方要是被挖开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半年前被我埋入地下，那好几只人手差一点就被妹妹发现了。趁它们现在还没有暴露人前，我打算放学回来后，再将其重新掩埋到别的地方去。今天的事又使我隐隐窥见到妹妹具有那种发现古怪事物的宿命。

    我回到屋里，继续读起报来。「有什么有趣的报道吗？」母亲问道。没有，我一边作答一边确认了报纸上仍然没有刊登有关北泽博子的新消息。

    北泽博子的尸体是七星期前在废墟里被发现的。发现尸体的地方位于市内，离我家并不远。那个废墟以前是一所医院。从市中心往山区的方向有一条与公路分叉的碎石子路，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僻静地方，以前的医院就座落那里。透过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可以看到，尚未拆卸的医院仍然伫立在原地，旁边也没有别的建筑物，四周只有枯黄的野草。

    三个小学生在废墟上探险的时候，发现了北泽博子的尸体。听说，那三个小学生目前正接受心理辅导。

    尸体刚被发现的时候，报纸和电视等媒体都大肆报道这个事件。不过，现在已经没人再提起那件事了，也不知警方的调查到底进展如何。

    我所收集到的与她有关的资料，不过是些描述尸体发现经过的报道和她的个人照罢了，而且这些东西还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照片拍下了她生前的笑容，照片上的她披着一头乌黑的齐肩直发，微笑着的面容上隐约可以看到洁白的犬齿。媒体只公布了这张照片。

    警方目前对犯人的情况究竟掌握了多少呢？

    某一天傍晚。

    快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开着灯，窗户的玻璃如镜子般反应教室里所有状况。课后活动刚结束，班里的同学就像潮水般朝教室的门口涌去。吵嚷的人群中，一个一动也不动的身影映入我正在凝视的玻璃窗里，她就是留着一头笔直乌黑长发、脸颊犹如雪一样白的女生——森野夜。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到底是什么？」

    我问她。当天午休快要结束时，我从走廊上经过时，她悄悄地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有东西给你看，放学后留下来。

    「是尸体的照片，我弄到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不同的生活方法。一个人恐怕很难完全理解其他人的生活方式。

    森野和我都过着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这种方式已经超出一般的范畴。也就是说，在我们的生活方式中，常常会相互传阅各自收藏的尸体照片。

    她从袋里拿出一张A4大小的纸。这是一张专用的打印纸，光泽度很好，表面很光滑。

    纸上的图像是在一间很简陋的混凝土房间里拍摄的。感受到的视觉冲击只是一整片红色。

    照片的中央横放着一张长桌。桌子的上面和四周，以及墙壁、天花板上全被染成红色。那不是某种鲜艳的红色，而是从灯光照射不到的房间角落阴暗处渐渐浮现出来、一种发黑的暗红。

    她就躺在照片中央的那张长桌上。

    「……这就是北泽博子的……」

    听我这样说，森野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可我还是看出她有点吃惊。

    「你知道的还挺多呢。」

    「是在网上找到的？」

    「别人给我的。我在市图书馆收集报纸上有关北泽的报道时，一个过路的人塞给我的。据说这就是北泽的照片，但我还不太确定。」

    由于森野长着一张俏丽的脸蛋，所以当她走在街上的时候，不时会有其他学校的男生主动向她搭讪。但是，在我们学校里却没有任何人敢主动接近她，因为周围的人都知道她对这种事情是没有任何兴趣的。

    然而，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也许有人在市图书馆这种特殊的场合，看见她裁剪报纸上古怪的报道，便想出这新颖的办法来接近她吧。

    她从我手里把那张印有照片的纸张拿过去端详起来。森野眯起了双眼，把脸凑了上去。

    「你可真行，只看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北泽博子……」

    因为，照片上的她……

    所有看上去像人类的部位都已经……

    她小声地嘟囔道。我向她解释其实刚才自己也是瞎猜的。那张照片里，北泽博子的头部被放在长桌上，我就是通过她的侧面和发型来推测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向森野查问那个塞给她相片的人的情况，她却不肯告诉我。于是，我决定回家自己上网查找。

    我把视线从森野身上移向玻璃窗。玻璃窗的对面只剩下一片漆黑，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摆放在教室里的一张张书桌，都清晰地映照在玻璃窗上。

    「这个世上，有人杀人，又有人被杀。」

    「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呢？」

    的确有一种人要去杀人，他们并不具备任何动机，只是想杀人。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步变成这样的，还是原本天生就是如此。然而，这些并不重要。关键的问题是这些人往往掩盖自己的本性，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他们混迹于这个世界，在外表上与普通人没有丝毫分别。

    可是，终究会有那么一刻，他们将无法按捺嗜杀的欲望。那时，他们便会抛开普通的社会生活，进而开始在人群中进行狩猎。

    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以前，我曾遇见过好几个杀人凶手。他们当中，大多数的眼睛都会在某一瞬间迸发出不为人类所具有的光芒。虽然那只是一道几乎来不及被人察觉的眼神，但我从他们的瞳孔深处发现了异样。

    譬如说，当与一个普通人面对面接触时，他会把我视作一个人，并采取与此相应的态度来对待我。

    可是，假如站在对面的是一个我以前曾经见过的杀人凶手的话，情况就不大一样了。只须仔细看一看他们那对眼睛，就能在那瞬间感受到：「这个人根本就没把站在他面前的我看作是一个活人，而只是把我视为一个普通的物体。」

    「喂……」

    我回过神来，正好看到了映照在玻璃窗上的森野的眼睛。

    该不会是你把她杀掉的吧？

    瞧，照片上她的头发是烫过的，还有颜色……这些都与报纸刊登的照片不同，你怎能认定这上面的人就是她呢？

    听了森野这番话，我突然觉得今天她倒是挺聪明。

    她的瞳孔深处，并没有以前我遇到那些杀人凶手眼中特有的异样。那是一双将人视为人的眼睛。我想她以后也不会杀人吧！虽然与普通人相比，她的兴趣有些特殊，但总括来说，森野仍然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尽管我和森野有许多共同之处，但这一点我们是完全不同的，而我觉得正是这一点的不同，决定了我们究竟是不是人类。

    她属于人类，总是扮演着被杀的角色。

    而我却不一样。

    「她烫头发以后的照片也曾被公开过，只不过因为那照片没有征得亲属的同意，所以媒体没有大肆转载。我也只是对那张照片有一点印象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

    她再次点了点头。

    我回到家径直跑上二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开启电脑，在网上搜寻北泽博子尸体的照片。顿时，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重、浑浊起来。然而，我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我放弃了搜寻，从书架里拿出藏在其中的匕首。我凝视着映在刀刃上自己的脸。从窗外传来的风声，听起来就像是曾经惨死在这把匕首下的人在哀号。

    匕首曾有意识地向我发出召唤，或者，应该说是潜藏在我内心深处的东西，映照在匕首这面镜子上，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看了看窗外，远处街道上的灯光，将一缕淡淡的光亮渗入了夜空。

    手里的匕首传来原本不应存在的声音。我总觉得这声音是由于刀刃的干渴而产生的。

    我对森野撒了谎。烫头发后的北泽博子的照片，根本就没有被任何媒体刊登过。

    *引子完*

    *1（上）*

    以前，家里偶尔有一个成员暂时离家外出，如父亲到外地公干，或母亲和朋友出门旅行，我就会发现还是一家四口聚在一起比较舒坦，连屋子的通风状况也会格外地好。当我参加学校旅行时，呆在家中的母亲和姐姐在原本应该有我出现的地方，看到的只是空气。我想，每到这个时候，她们一定有过类似的空虚感吧？但是，即使像这样，家里缺了一个人的不完整情形，也只不过是短暂的几天而已。当那个人从旅游胜地回来以后，家又回到从前，四个人重新相聚在一起。屋子里又恢复从前那个习以为常、刚好能容纳四个人的空间，恢复那个每当从电视机前走过时，就会被姐姐伸长的腿绊倒却令人舒畅的狭小空间了。

    就在不久前，这个家还是一个四口之家。如今，姐姐却永远地离开了。如今，餐桌前总是多了一把椅子。

    为什么姐姐会被人杀死？谁也不知道，但在七星期前，我的姐姐北泽博子死了。在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十二个小时后，有人在郊外一座医院的废墟里发现她被杀了。

    我从来没有走进过那座废墟，但姐姐的尸体被人发现后，我曾经一次，也仅仅只有那么一次，在外面远远地眺望过。那是一个除了枯黄野草外什么也没有、冷冰冰的地方；碎石子铺成的地面上那些灰白的细小碎石随风而起，连鞋面也被染成灰白色。医院的废墟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混凝土建筑，看上去就像一个不知名的东西蜕皮后留下的硕大空壳。窗户上的玻璃全都破烂不堪，里面一片漆黑。就在不久前，有人在里面发现了姐姐的尸体，所以废墟的入口处被围上了胶带，警员们正钻过胶带，在废墟里进进出出。

    听说姐姐是在废墟最里边的房间被三个小学生发现的。虽然警方从未公开过，但那儿以前是用来给病人动手术的房间。

    据说遗体损坏得非常严重，就连尸体的辨认几乎都无法进行。离尸体不远处有一个手提包，警方是透过袋里一些随身物品，才与我家联系。当时，接电话的是母亲，那是在姐姐出门后还不到一天时间的中午打来的电话，起初妈妈还以为是恶作剧。

    然而，那确实是姐姐的尸体。虽然这并不是由熟知姐姐的父母、我或者姐姐的男朋友赤木经过仔细辨认遗体后确认的，但从尸体旁边的袋里所找到的姐姐生前外科病历，以及法医几次精密的鉴定，已经充分地证明了一切。

    ……警方没有公布姐姐的尸体被发现时是什么状态，也没有公布姐姐是怎样被杀害的。在这个世界上，被绞死、被刀子捅死的案例占绝大多数。即使是绞死、捅死，都会被公众视为极其残忍的手段，随之引起媒体一阵骚动。但事实上，姐姐似乎不只是被绞死、被捅死那么简单。

    警方认为如果把姐姐所遭受的重创公诸于世的话，肯定会给社会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于是他们都缄口不谈，就连发现尸体的小学生也被强行下了缄口命令。

    父母曾一再向警员和医生哀求要看看姐姐的遗体，但都被拒绝了，因为姐姐的遗体已经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所以不忍让他们看到。

    父亲和母亲并不是特别溺爱生前的姐姐，他们就如世上其他普通的父女、母女一样，曾经为一个电视广告而争论不休，也曾因为忘记报纸放在哪里而争吵得面红耳赤；父亲和母亲也从没在别人面前夸奖炫耀过姐姐。但他们听到姐姐的死讯后掩面失声痛哭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他们曾经倾注了多少的心血来养育姐姐。

    「请让我们见见博子！」

    父亲在医院里拼命地向医生和警察恳求。他粗红着脖子，看上去很生气。看到父亲一副毫不妥协的样子，医生和警员只好无可奈何地领着父亲和母亲往搁置姐姐遗体的房间走去。

    我在走廊上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透过四边形的两扇大门目送他们远去、消失。我很害怕，害怕得无法鼓起勇气走到房间里去看姐姐。

    突然，一段警员与医生间的谈话传进了我的耳朵，看来他们没有察觉站在楼梯阴暗处的我。

    把那些支离破碎的尸块拼凑起来，可真够辛苦的……

    警员这样说道。一听这话，我差一点瘫倒在地。鞋子在医院的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那警员转过头来发现了我，顿时大惊失色，脸上浮现出僵硬的表情，随后便紧闭嘴唇。

    把姐姐的身体拼凑起来……我呆呆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仔细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

    不一会儿，父亲和母亲便从放置姐姐遗体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我赶紧迎上去急切地问道：姐姐到底怎么样？他们却充耳不闻，完全不理我。之前一直哭不停的父亲和母亲，进入那个房间以后也不再流泪。他们不想正面看到任何人的眼睛，于是低下了头，沉默不语。父亲和母亲的表情好像被遗留在那间房间里似的，他们脸上的皮肤焦黄，宛如两张永远不会动弹的面具。

    警方对有关姐姐遗体的情况只字不提，面对公众，他们只是把事实藏进了黑匣子里。或许正因为如此，在遗体被发现后，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也没有持续多久，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如今，自姐姐遇害已过了七星期，警方和媒体的有关人士已经不再到我家来了。

    姐姐比我年长两岁，遇害的时候才二十岁。家里就我们姐妹俩，可以说，我是一边看着姐姐的样子一边成长的。

    在我小学五年级时，姐姐已经穿上我还没有看过的中学校服。正当我刚升上中学二年级，姐姐便开始常常在家里谈起那个我一无所知的高中世界。我常常在姐姐的身上看到自己两年后将要迎接的生活，对我来说，姐姐正像一只在黑暗无际的大海上引领着我的导航船。

    虽然我们姐妹俩相差两岁，但我们的个字却差不多。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常常有人说我俩长得特别相像。记得上小学时，每逢新年到亲戚家玩，每碰见一个人他们都会这样说。

    「我怎么不觉得呢？没有这回事吧？」

    姐姐看了亲戚们的反应后，觉得很奇怪，便这样对我说道。对我们来说，每天都相互见面，看到的都是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另一张脸。到底哪个地方长得相似呢？我也常常很纳闷，但曾经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事：姐姐正和亲戚家的孩子在另一间房内玩游戏，从门前经过的婶婶吃惊地对我说：「哎呀，刚才你不是在对面那个房里的吗？」

    小时候，我和姐姐的关系非常要好，常常一起玩耍，偶尔姐姐还会牵着我到比我大两岁左右她同学的家里去玩耍。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之间的融洽渐渐变化，我已经记不起最后一次和姐姐开心谈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1（下）*

    数年前，我和姐姐之间就莫名奇妙地产生了隔膜，但并不是那种明显得连身边的人都知道的隔膜，或者根本用不着用隔膜这样夸张的字眼来形容我们关系的微妙变化。只不过当她和我讲话时，她的脸上会流露出不愉快的神情。

    有一次我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指着正在阅读的杂志对姐姐说：「这篇文章很有趣啊！」我仅仅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她瞟了一眼杂志便紧索着眉头，冷冷地说了声「哦」，随后立即走开了。或许是我自己多虑吧！那个时候，姐姐的态度以及脸上的表情，总让我觉得隐藏着几分暴躁。

    当时一定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或凑巧那时比较忙的缘故，我只好这样安慰自己。我尽量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因一些琐事，才使姐姐露出那样的表情。

    即使是自己多虑，但姐姐对我的不耐烦并不仅是她一时的反常。

    记得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看到姐姐正在起居室里和朋友通电话。姐姐对着无线电话神采飞扬地侃侃而谈，不时夹杂着愉快的笑声。为了不打扰她，于是我便轻轻地坐在沙发上，并调低电视的音量，独自看电视节目。

    不一会儿姐姐便通完了电话，整个屋子立刻安静下来。我们各自坐在相对排放的沙发上，默默地注视着电视机的画面。我本想主动和姐姐聊点什么，但又犹豫了，这种不愉快的气氛原本就是姐姐先挑起的。刚才打电话时，她的心情明明很不错，但当剩下我们两人时，她却一言不发。她打破我们之间原本温暖、和谐的气氛，竖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终于，我把身体慢慢地挪近姐姐，打算主动和她搭讪，但姐姐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拒绝我。每次和我讲话时，她的应对都格外地简短，但她和母亲说话时却完全不一样。由此，我明显地感觉到姐姐是有意尽快结束和我的交谈。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很害怕，后来竟发展到姐姐还没有开口说话前就感受到她对我的厌恶，已经到了无法呆在她身边的地步。最后，我只要在姐姐面前经过，或单独和她呆在一个房间里，就会变得十分紧张。那个时候的我，全身都会变得僵硬。

    「夏海，你不要再穿那件衣服了。」

    那是大约在半年前，正当我打算到书店买参考书时，姐姐指着我的衣服对我这样说道。她所指的，正是我外出时常常穿的那件白色毛衣，很早以前我就喜欢穿这件衣服。凑近一看，上面已经长出许多小绒球，有的地方还断了线。

    「但是，我很喜欢这件衣服呀！」

    姐姐好像不满意我这个答案。

    「哦？是吗……」

    姐姐一副对我满不在乎的样子，把头撇向一边。我呆呆地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刹那间，仿佛世界上所有光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许正如其他人所说的那样，我们姐妹俩的长相的确十分相似，但我们的爱好及性格却恰好相反。

    姐姐性格十分开朗，平日总是摆出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容，而且结交了男朋友，随时都有一群仰慕者簇拥在她的身旁，每天也有朋友给她打来电话。姐姐好动，兴趣爱好广泛，似乎很少见她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在我的眼里，姐姐总是那么耀眼。

    相反，我却是一个书呆子。最近，我总是伏在书桌前埋头苦读，家里人也只能听到我不小心折断铅笔芯的声响，即使在空闲的时候，我也只是读读历史小说。姐姐上中学后，常常去我不熟悉的地方玩耍，和我不认识的人来往。平日只有被姐姐强拉硬拽才肯出门，大多数时间我便一个人留在家里读书。这一切的变化对我来说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不过，我依然深爱着开朗活泼的姐姐。

    我常常把呆在家里像块木头的自己，与在外得心应手的姐姐拿来对比，我从来没有感到自卑，倒是为自己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姐姐而感到骄傲。

    在姐姐的眼里，或许我只不过是一个土里土气庸俗的人。难道是我妨碍她的生活，而我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姐姐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她从未亲口说出对我的不满，从来没有说过讨厌我之类的话，甚至在某些地方还隐隐可以发现，她故意不让我察觉到她的不满情绪。正因为如此，每天都呆在她身旁的我，却从来没有体会到姐姐的心态变化。

    或许姐姐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疼爱过我吧……

    这个结论是否正确已经无从考证，但除了这种解释外，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答案。

    我从没有找机会亲自问过姐姐，哪怕只是问一句话也好。可是，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当初我为什么不在姐姐活着的时候鼓起勇气亲口问问她呢？也许她给我的答案会令我后悔去问她，但总比现在这么纳闷好得多。

    如今我永远地失去亲自询问姐姐的机会。我只有独自带着疑问和懊恼，苦苦地思念姐姐。

    在这个没有了姐姐的家里，仿佛就象永远不会有早晨到来的夜晚一样，非常地安静。与两个月前那个家相比，现在的家简直是判若两样。

    父亲和母亲自从看了姐姐的遗体后，就变得少言寡语起来，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地守在电视前的时间却变得愈来愈长。即使偶尔看到搞笑的综艺节目时，也从没见他们笑过，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盯着荧幕。也许父亲和母亲以后半辈子也只能如此了吧！每次看到他们这种神情时，我总会这样想。

    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管发生了多么令人高兴、振奋的事情，我想，在他们内心深处，依然会背负着无法卸下的重担，因此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面孔。

    母亲依旧一如既往地为我和父亲准备饭菜，已经习惯以前那种平凡日子的母亲，简直像一台机器般，每天仍然准时为我们准备好饭菜。

    每当看到屋子角落堆积的灰尘，我就想放声痛哭。父亲、母亲太可怜了。在姐姐遇害前，母亲总是仔细地打扫干净屋里每个角落，但现在的家到处都铺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连这也没有察觉到的父亲和母亲，恐怕每时每刻都在回想姐姐幼时的笑脸。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姐姐时的感觉，也许现在仍然停留在他们的手臂之间。

    他们不应该进入那间放有姐姐遗体的房间里去。在那里看到的姐姐，与珍藏在他们记忆中孩提时姐姐的笑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并将永远困扰着他们。

    如今在这个沉闷的家庭里，我的存在是微乎其微的。当我主动和父亲搭讪时，父亲只是「嗯……」地支吾一声，然后毫无意识地点点头而已。但换个角度来说，或许我平日的行为也和他们一样。在与朋友交谈时，与父亲和母亲一样，我再也无法露出原来的灿烂笑容了。

    夜幕降临后，我有时会进入早已空无一人的姐姐的房间，坐在椅子上思考问题。姐姐的房间就在我房间的隔壁。要是姐姐在世时，事先没跟她打招呼就闯进去的话，她一定会很生气。

    平日没人居住的房间很容易就会堆积灰尘，我把手轻轻放在姐姐曾经用过的书桌上，顿时感觉到桌面早已铺满各种各样的尘粒。

    姐姐以前坐在这里想了些什么呢？我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一边逐一打量房里的家具，一边静静地这样想。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也许是由于夜幕的降临而漆黑一片。

    有一刹那，我似乎看到浮现在玻璃窗上姐姐的脸庞。但是，当我定睛一看，窗上却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连自己也会把自己错看成姐姐，也许这正因为我们姐妹俩的确长得很像的缘故吧？

    桌子的架上有一面小镜子。我想拿过来照照自己的脸，于是我便伸手过去。突然，我发现镜子旁边有一个圆筒形的小东西，那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仔细一瞧，原来是一支口红，于是伸出去的手转向了口红。

    这是一支有着鲜血一般鲜亮颜色的口红，另外还有几支淡粉色的口红，但只有这一支鲜血般的红色深深吸引着我。

    我已经用不着照镜子了。在我和姐姐之间，有没有口红这类东西，正是我们的不同之处。我紧紧地握着这只口红，离开了姐姐的房间。

    我不知道自己今后应该怎样生活下去。这样迷茫无奈的我却再次亲耳听到姐姐的声音，那是十一月快要结束的某一天傍晚的事。

    *1完*

    *2（I）*

    十一月三十日。

    我打算买一本关于大学升学考试的习题集，于是在放学回家的途中，顺便来到镇上那家大书店里。我并不是特别渴望能够升入大学，姐姐在世的时候，我在学习上曾经有过非常明确的目标，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故只好茫然地继续以前曾经憧憬过的目标。

    摆满各种习题集的书架放在书店的最里面，我站在书架的前面，首先从最上面那层开始搜寻，从左往右依次扫视排列整齐的书脊。直到最右端的最后一册，才移向书架的下一层，逐次地搜寻适合自己的习题集。

    可惜我怎么也找不到令我满意的书，于是我只好弯下腰来，开始搜寻书架上挨着脚边最下面的一层。我仍然从左边起依次确认每本书的书脊，当视线移到右端时，隐约看到一双皮鞋。

    黑色的脚尖正对着我，显然这正是直接冲着我来的站立方式。我正准备抬头看个究竟时，那双鞋突然向远处跑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混杂的书架群里。

    突然，我发觉有人老是紧盯着我，我顿时感到非常不安，于是我再次转过头去看了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这一次我又感觉有人站在我的背后。书店里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投射在正面的书架上，但我的影子却被一个比我大整整一圈的影子覆盖。

    然而我刚才一直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他就站在我身后，离得很近，仿佛快要碰到我的脊背，我甚至清楚听到他的呼吸声。

    他肯定是个色魔。听说以前这家书店曾经出现色魔，但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全身僵硬，像块石头似的，连呼救的声音也无法从嗓子挤出来，更不要说逃跑了。我被吓得头也不敢回，两腿发软，不停地打颤。

    「对不起，请借一下。」

    突然从右边传来了说话声，那是一个年轻男孩子的声音。

    「色魔先生，我刚才在镜子里看到了。你瞧，天花板上挂着的那面镜子！我对这事情很感兴趣。不过，我想过去，可以让一下吗？」

    或许是因为有人走过来，给我少许安慰的缘故，我的身体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又可以动起来了。我转过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少年刚好站在书架的中央，正看着我。

    那个紧贴在我身后的色魔慌忙地朝与少年相反的方向逃去。我看到他的背影，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宽大背影。他那渐渐远去的慌乱相多少有些滑稽，我心里的恐惧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我转过身面向少年，并向他表示感谢。只见他瘦瘦的身材，个子比我要高，但不知从身体何处透露出一股柔弱的气息。我总觉得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一定是和我认识的朋友念同一所学校。

    「不，没什么大不了，况且我也不是为了要救你。」

    他面不改容地淡淡说道。

    「那么，你当时真的是恰好想从这里经过，才说刚才那番话的吗？」

    「我是想和你打个招呼而已。北泽，你是北泽夏海吧？你可和你姐姐长得很相像啊，所以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

    他的话太唐突了，在那一瞬间我无法反应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开口说道：

    「我在博子生前曾经和她碰过面，也从她那里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事。」

    「请等一下！你到底是谁？」

    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少年没有理会我，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一个到处都可以买到的淡茶色信封，信封胀鼓鼓的，里面似乎装着东西。

    「这个，给你。」

    少年这样说着，便把那个信封递给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呆呆地接过了信封。里面装着一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好像放着一盒磁带什么的东西。

    「对不起，你只要把里面东西拿出来就行，请把信封还给我。」

    我按照他所说的，取出磁带，然后把信封还给少年。他叠好信封，并放进衣袋里。

    磁带也是那种随处可以买到的普通磁带，磁带标签上写着《VOICE1·北泽博子》。这几个字不是用手写的，而是用打字机列印出来的。

    「这个磁带里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写有我姐姐的名字？」

    「只要听听这盒磁带就明白了。这是北泽博子生前托我保管的东西，我想一定得让你听听，于是便给你带来了。除了这一盒外，还有另外两盒，那两盒下次在合适的时候，自然会给你。但如果你把我的事透露给其他人知道的话，那就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话未落音，他便转过身打算离开。

    「等一下……」

    我一边喊着，一边想追上去，但根本不管用。正如刚才色魔站在我身后一样，我的腿动弹不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少年并不是想加害于我，相反，是他从色魔那里把我救了出来，我却神志恍惚，不知何时已经紧张得冒出一身冷汗。

    不一会儿，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书架的背后，只剩下我和手中紧捏着的磁带。

    我在回家的火车上观察那盒磁带。车窗外的太阳早已下山，四周漆黑一片，如同用墨炭涂黑的一样。车窗外的风景几乎看不清了，或许正因如此，我丝毫感觉不到火车的移动。看来太阳的运转已经进入了冬天时令。姐姐遇害的那个傍晚，天色还很明亮的。

    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从他所穿的高中校服来看，可能和我同龄，或许还比我小一两岁。他说他认识我姐姐，但我却从未曾从姐姐那里听说过有关他的事。

    但是，仔细想来，在姐姐遇害的前一段时间，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再像原来那么亲密，所以姐姐没有提起过与他的相关事情也是理所当然。

    少年说这盒磁带是姐姐托他保管的东西，也就是说，姐姐可能是想让我听到这盒磁带里的录音。磁带的标签上所写的《VOICE1·北泽博子》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火车的车速慢了下来，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下了车。

    车站前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当我拐到岔路口并沿着这条岔路走进住宅区时，在漆黑又幽静的夜空下，只有脚底下这条柏油路向着黑暗的深处无限地延伸。冰凉的寒风敲打着我，使我不停打着冷颤，我赶紧朝着回家的方向加快脚步。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从道路两旁的房子窗户里发出明亮的光。每座房子里都有一个家庭，每个家庭的成员们都幸福地围坐在餐桌旁。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顿时变得无比的空虚。

    但我家的窗户现在却是昏暗的。这并不表示家里没有人，我一打开大门，便对坐在起居室的父亲和母亲打招呼说：「我回来了。」

    父亲和母亲没有开起居室的灯，他们各自坐在沙发上，呆滞的眼睛紧盯着电视，一言不发，只有电视机画面发出的微弱光线隐隐约约照亮屋子。我进屋后顺手开了起居室的灯，他们才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回来了。」声音依然是那么微弱。

    「大门又没有上锁，这样可不行啊。」我这样说道。

    「啊，是吗？」母亲点了点头。然后又把目光移向屏幕，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但又是那么的力不从心。

    他们并不是在看电视，电视画面的任何色彩变化从来没有进入过他们的视网膜。皱巴巴的衣服包裹着他们两人瘦弱的身体，我不忍心再看到他们可怜的背影，于是离开了起居室，回到二楼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我顾不了脱下校服，便慌忙地把书包扔在床上，只想尽快把那磁带放进录音机。我站在书架前深深吸了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姐姐的面容。那并不是姐姐在遇害前一段时期内对我冷淡的面孔，而是那张小时候拉着我的手和我并肩走在斜坡上，时不时露出两瓣犬齿开心微笑的脸庞。

    *2（II）*

    我用食指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立刻就听到录音机启动的声响，磁带开始转动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扬声器。

    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扬声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一会儿，就听见嘈杂的风声，我立刻紧张不安起来，心脏迅速地加快跳动。

    那嘈杂的声响好像并不是风声，而是人对着麦克风急促地喘气的声音。

    夏海……

    突然，姐姐的声音传进我的鼓膜。简直是憔悴不堪、近乎微弱的声音，但这确实是我非常熟悉的姐姐的声音。那疲弱又急促的喘息声似乎也是姐姐的。那个少年并没有说谎，我深信这的确是姐姐留给我的录音。

    夏海，不知道你会否听到我的声音……我是对着面前的麦克风对你讲话，但现在的我已不可能确认你是否真的可以听到……

    姐姐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录下这盒磁带呢？那微弱的声音，就像快要消失一样。她那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中，分明夹杂着万般痛楚，就像嗓子被卡住似的。姐姐的声音总是那么地缓慢，期间还不时间隔着片刻的沉默，但这并不是姐姐在背台词，反倒让人觉得这是姐姐经过认真思考后，小心谨慎地逐字吐出来的话语。

    夏海，你要仔细听好……他居然允许我留下遗言……他叫我随便说什么都行，把现在最想说的话对着这个麦克风全部讲出来……但是，这些话只能对某一个人说……

    当我得到这样意外的恩赐时，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你，突然觉得好多话必须对你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个时候我脑里想到的不是赤木，而尽是些想对你说的话……

    现在，我不能说有关把麦克风递给我的他……他的事情，我不能说……对不起。他说他以后会把这个录好音的带子转交给你……说在转交磁带时，他就可以亲眼看到收到这盒磁带的人的表情，他会为此而感到兴奋。虽然我也觉得他有些变态，但要是他真的把我的声音传达给你的话，即使他很变态，我也觉得无所谓……

    我全身已经僵硬，根本无法动弹，只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不断地膨胀。大脑深处反复发出不能再继续听下去的危险讯号，恐怖的事情正等着我，我想，只要我开始听了，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内容，就无法再回头……这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想到这里我便痛苦地重重的叹了口气。

    但我并不打算关掉录音机。我全神贯注地仔细听着混了嘈杂声的姐姐的录音。

    ……夏海，现在，我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身体完全没法动弹……四周全是混凝土……很冷……我的手脚都被捆绑着，正横躺在一张长桌上……

    我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强忍着尖叫，脑海里闪现正对着麦克风讲话的姐姐躺着的那个地方。

    她的说话声中夹杂着哭声，还有鼻子抽噎的声音。

    这里……好像是一座废墟……

    她的声音异常地沉寂，就像回荡在冰冷而又黑暗的混凝土上一样，正叙述着无尽的悲哀。那凄凉的悲哀却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我的右手不知不觉地伸向扬声器，不停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扬声器的金属网面，想紧紧地抓住姐姐的声音。

    ……夏海，对不起。

    这句话就在我的指尖响起，然后又消失。扬声器微微震动的余韵悄然传到我的手上，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抓住一小撮姐姐的声音。不一会儿，姐姐呼吸的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扬声器里只传来嗡嗡的嘈杂声。录音似乎已经结束了，我急忙慌乱地把磁带换到B面，但这一面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一定是姐姐被杀害的前一刻录下的磁带，我立刻回想起在书店少年递给我磁带时的情景。

    当时磁带是放在一个信封里面的，他在书店里叫我从信封里取出磁带，然后又叫我把信封还给他。

    他一次也没碰过这盒带子，他一定是为了不在磁带上留下指纹才精心筹划这一连串的动作。难道他就是那个拿麦克风给姐姐并杀害了姐姐的凶手吗？

    我应当立刻把这盒磁带交给警方。毫无疑问，这才是我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我是绝对不可能把磁带交给警方的。那个少年曾经说过，要是我通知警方的话，就再也不会听到剩下的录音了。

    更何况录音还没有完，我很想听姐姐那些没说完的话。

    在听了磁带的第二天傍晚，我向学校请了假，单独一个人来到可以看到M高中校门的地方。

    M高中是一所市立中学，离我们学校只有两站路程。校门位于车辆穿梭不息的大道旁，郁郁葱葱的树叶紧密地排列在校园四周，形成一堵绿色的围墙。树叶被修剪得格外漂亮整齐，看上去就像一块平整而光滑的绿色屏障。抬头望去，可以清楚看到绿色围墙上方有一个白色屋顶，那是位于操场最里边的校舍。

    在学校正面的大道上，有很多便利店。要是站在卖报纸的便利店里，透过便利店的玻璃橱窗就可以观察校门的动静，于是我站在那里，假装阅读杂志的样子，斜眼注视校门。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终于见到放学的学生接二连三地走出校门。这时，太阳开始渐渐西落。

    大多数学生走出校门都会穿过马路，来到便利店这一侧。或许是因为车站也位于这一边，而这边的行人道也比较宽敞的缘故吧。我站立的地方刚好可以方便确认每一张脸。

    我一边注视从这里经过的无数张面孔，一边回想起姐姐的每一句录音。昨晚我已经反复听了好几遍那盒磁带，听着听着，我的心无法平静下来，根本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望着天花板不断地冥思苦想。然而，却又无从想出个究竟。

    现在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几乎失去了重心，大概因为昨晚没有睡好。我胡乱地不停翻动手上的杂志，并瞅了店员一眼，因为我一直站在这里看杂志可能会让他感到厌恶。想到他可能觉得我可疑而过来盘问我，我就有些窘慌。

    我再次了望玻璃橱窗外，这时看到一伙男生走过来，大概五六个人左右。他们似乎正愉快地谈论着什么，互相奇怪地笑着从我的面前走过。突然，他们其中一个男孩与我四目交投。

    *2（III）*

    只见他偏着脑袋停下了脚步，并对他前面的同伴说了些什么。我的面前隔了一层玻璃，所以我没有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想必是一些告别的话。果然他一个人留了下来，而其他四人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重新端正站姿。

    他跑进了便利店，并来到我的面前。

    「这不是北泽前辈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是我中学时代的朋友，名叫神山树，曾是学校篮球部的虚名队员，而当时的我则是篮球部的干事。他似乎变得开朗起来，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狗。虽然他的个子比我高，但刚才跑过来的样子，与其说像一只普通的狗，倒不如说像一只狗崽子。

    「怎么了？你还认得我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非常欣慰，差点儿哭了出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脆弱。

    「笨蛋，当然记得呀。好久不见了，阿树……」

    这令我回想起举行姐姐葬礼那天的事。那天，很多亲戚以及姐姐大学的同学都来悼念姐姐，他也穿着校服跑来了。那天他一直呆在我身边陪着我，虽然没有说什么安慰和鼓励的话，但仅仅呆在我旁边已经给于我很大的帮助了。

    那时候我还特别留意他校服上的徽章，所以我才知道送磁带给我的少年就是和神山树念同一所学校——M高中。我根本不知道少年的姓名，因此也只有靠这唯一的线索来寻找他的下落。

    「实在太凑巧了，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你在等人吗？」

    我当然不可以告诉他，我正在等那个可能就是杀害我姐姐的凶手从这个校门出来。我摇了摇头说道，不，我不是来这里等人的。不知道当时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总之，他看了看我的脸，紧锁着眉头对我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无限的关切。

    「还因为你姐姐的事而难过？」

    他知道我和姐姐关系不好的事。葬礼那天，我告诉了一直呆在我旁边的他，或许因为当时看到葬礼上用来悼念的照片是姐姐死前不久才拍的，于是我就想找一个人倾诉心里的不快。姐姐那张从胸口到头部的照片的确很漂亮，但那个时候她却和我有些隔膜。

    「姐姐的事，我已经不再多想了……」

    「可是，那个时候你不是很苦恼吗？还说想要和姐姐说清楚……」

    「嗯。但现在已经没什么了……葬礼的那天，真是不好意思，我那时竟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阿树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件楚楚可怜的东西似的。

    「警方有没有发现什么杀害你姐姐凶手的线索？」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我总觉得你现在有些怪怪的……」

    他真的是一个感觉灵敏的人！我摇了摇头。

    「警方什么也没有发现……」

    「哦，是这样啊……」

    他叹了口气轻轻说道。这时，我的目光扫射到我要找的人。就在我和阿树谈话之际，太阳已经完全沉落下去，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即使天色有些昏暗，但我依然隔着玻璃看到走出校门正在过马路的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并不一定就是杀害姐姐的真凶，但他一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就会觉得仿佛被推下万丈深渊，一股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和一个女学生走在一起。那是一个留着一头长发，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他俩都是面无表情。

    我隔着放满杂志的杂志架和便利店的橱窗，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窗外。他俩的侧面正好对着我，并从我的眼前走了过去。也许因为我突然不说话的缘故，阿树觉得很奇怪，也朝着我的视线望了过去。

    「森野……」

    阿树这样小声地嘀咕道。

    「是那个男孩子的名字？」

    「不，是那个女孩子叫森野。她可是一个名人啊，大家都对她议论纷纷，据说她曾经报复想占她便宜的老师。」

    阿树还说他俩同样是M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你知道那个男孩子的名字吗？」

    我以一种近乎逼问的口吻问道，阿叔有些惊讶。

    「哦……知道，他叫……」

    阿树说出了他的名字。我牢牢地把这个名字刻进了脑海里。

    我放下手中的杂志，随后便走出便利店。外面的冷空气混杂着汽车废气的味道，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站在便利店门前，朝他们走的方向望去，看着他们往车站渐渐远去的背影。

    也许感觉到被人盯着的关系，那个叫森野的女孩回头看一看，好像看到了我，但又转过身去了。

    便利店的门打开了，阿树也走了出来。

    「我和那个家伙一年级时还曾经是同班同学呢。」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阿树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耸了耸肩说道：

    「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家伙……」

    我有点不知所措。我现在应该立刻追赶上去，但阿树还在旁边，而那个叫森野的女孩也和他在一起。这样我根本没办法和他谈有关录有姐姐声音磁带的事。

    我只好打消追上去的念头。

    「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我和阿树也朝着他俩远去的车站方向走去，他俩的背影已渐渐消失在前方。

    道路两旁商店的招牌以及自动贩卖机等闪烁着的霓虹灯，发出了明亮耀眼的七彩光。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冬天的寒气也愈来愈浓烈，只有那些霓虹灯在黑暗中显得明亮耀眼。

    我和阿树边走边聊着各自的近况，我随便说了一些自己无关紧要的琐事，譬如说临近大学升学考试等；而他却一直高谈阔论他在学校的一些逸闻趣事，例如和同学玩了什么游戏呀，到哪里去玩等……

    阿树尽量找些适合十七岁高中生的趣事来温暖我那冰冷了许久的心，并且还刻意说些能够使我打起精神来的话。

    那些亮着前灯的汽车络绎不绝地来来往往，照亮了我们，然后又从我们身边嗖地一跃而过。

    「我们到里面坐一会吧。」

    阿树指着车站前家庭餐厅的招牌对我说道。从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餐厅里亮着白色的银光灯，里面看上去是多么温馨。

    *2（IV）*

    餐厅里洋溢着用餐的人们相互之间柔和的谈话声。服务生把我们领到靠里的一张餐桌前，餐桌上的餐布以及周围墙上的装饰都是银白色的，反射得令灯光更加耀眼夺目。

    「叔叔和阿姨身体还好吗？」

    点了咖啡后，阿树这样问我。我摇了摇头：

    「不太好，每天都关在家里不出门……」

    我跟他谈起姐姐去世后家里的状况，包括屋子角落的灰尘，父亲和母亲不开灯一直在起居室看电视等等，还有老是忘记锁大门的事情。

    「哎，还在为博子的事情……」

    「嗯，特别是父亲和母亲，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看到了姐姐的尸体……」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曾经在姐姐的葬礼上告诉过他，姐姐的遗体比电视上报道的要惨得多。

    「哎，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振作起来……」

    我喃喃地这样说道，脑海里浮现了父亲和母亲的身影，我没法想象他们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浮现在我脑海的，只是他们那已经完全熄灭了激情与火焰、蜷曲着身体的背影。

    「那赤木又怎样呢？」

    「在葬礼之后，他也来过我们家几次，但现在已经没有再来了……」

    赤木，他是我姐姐的男朋友，也是因姐姐遇害受到沉重打击的人之一。他和姐姐就读同一所大学，虽然没有听姐姐坦白地说过，但我想他们应该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因为姐姐常带他到我们家里来玩，所以他和我之间谈话也比较投机。在葬礼上，赤木一直伴随在父亲和母亲的身旁搀扶着他们。

    「杀死博子的，或许就是我……」

    他在葬礼后向我坦白道。

    「就在她被杀害的前一天我们吵了架……所以她才冲出我的房间……」

    第二天中午，在废墟里有人发现了姐姐。他是最后一个见过姐姐的人。

    或许，如果那天他们不吵架，姐姐就不会碰到凶手，也就不会遇害了。赤木说到这里，便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得走了……」

    阿树站了起来。好像到了该乘坐火车的时间。

    「我还想再多呆一会儿，想在这里思考些事再回家。」

    「那好吧，我就先走了……」

    于是，他起身要离去，突然，他又回头对我说：

    「……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尽管找我啊。」

    我感激地望着他走出店门的背影。我独自一人坐在桌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打量坐在通道对面的一家人。因为不好过分直接地盯着看，所以只能有所节制地斜眼打量他们。

    他们好像是来这里吃晚饭的，并且是一个有小孩子的家庭。他们是由一对年轻夫妇和两个小姐妹组成的家庭，这与我以前那个家庭有些类似。两姐妹当中，妹妹大概还不到说话的年龄，她常常把手指放到嘴里吧嗒吧嗒地不停吮吸，一对透明清澈的黑眼睛忽闪忽闪地四处张望。正用斜眼瞅着他们的我忽然和小女孩四目相对。

    我突然回想起姐姐。

    那时我也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我们姐妹俩一起步行到一个很远的地方。由于正是初春时期，所以那还是一个比较暖和的季节。那时的我刚升上小学，所以在我的眼里，防护栏、栅栏、邮筒等都非常高大。

    我和姐姐沿着住宅的坡道一直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了尽头的树林。我们并排在树荫下眺望下面的小镇，看到远处街上排列着许多变小了的房屋。

    高空中有小鸟飞过，那是一种翅膀笔直的白色小鸟。在我们所住的地区上有一条大河流过，我以为它们是住在那条河里的。

    只见小鸟们展开双翅，没拍动几下翅膀就乘着春风悠然滑向碧蓝的天空。我总是毫不厌倦地遥望它们。

    姐姐看着我笑了，从她的嘴角我悄悄地偷窥到那露出来的犬齿。虽然姐姐长大了，也换了新牙，但是那两瓣犬齿依然保留下来。我们常常玩吸血鬼的游戏，但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姐姐露出犬齿的笑脸了。

    不久前姐姐染了头发，于是我也嚷着要和姐姐染成同样的颜色。

    「夏海，这可不行，这根本就不适合你。」

    姐姐这样说。然而我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做姐姐温柔的劝告，或许因为姐姐当时的口吻过分地粗暴。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总会觉得姐姐已经不再喜欢我了。

    为什么姐姐被杀死呢？我不相信有人会讨厌她至要杀死她的地步。姐姐在被害之前想对我说的又是什么话呢？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黑影落在餐桌上。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男孩站在桌前正低头望着我。他就是那个跟名叫森野的女生一起从便利店门前经过的少年。

    「北泽小姐，你可是一直监视着我走出校门的啊？」

    我并没有太惊讶他的出现，反倒认为他出现在我面前是件意料之内的事。我趴在桌上，抬眼瞪着他问道：

    「……就是你杀了我姐姐吧？」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冷静地张开嘴唇，吐出了几个字。

    是的，是我杀的。

    他那冷静的声音，一下子就把洋溢在整个餐厅里的恬静谈笑声从我耳边夺走了。

    *3（I）*

    少年在我正对面、刚才阿树一直坐着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像被注射了麻醉剂似的，身体丝毫不能动弹，只是默默地注视他的一切行为。但我想，即使我的身体可以活动自如，我也不会拒绝他在我的对面坐下，更不会悲愤地大声吼叫吧。

    是我杀的……

    少年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回荡，我想凶手或许真的就是他吧！但进入了耳鼓的这一句话却无法那么容易地渗进我的大脑。如同突然往盆栽里一口气灌入大量的水一样，他的声音充溢在我的头盖骨与大脑之间，大部分没来得及被大脑吸收。

    少年看了看我的脸，稍微皱了皱眉头，然后把身体微微朝餐桌前靠了过来，嘴里说了些什么。你不要紧吧？他似乎是这样说道。嘴唇好像的确是这样动了几下。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来，越过桌子想摸我的肩膀。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衣服时，我失声叫了出来。

    「不要碰我！」

    我立刻把身体尽量向后往墙壁的方向靠，就连沙发的靠背也快被我压弯过去似的。这并不是我有意识的动作，而是我在瞬间里做出的条件反射。

    就在这时，餐厅里所有明朗的谈话声都回来了。不，说它们回来了并不准确，实际上店里的音乐以及顾客们的谈话声从没有间断过，一直都沸沸扬扬。只是这一切都没有再进入我耳朵里而已。但是，不一会儿，我脑子停止的时间又开始起来。

    我的叫声似乎惊动了坐在通道旁的一家人。那夫妇惊奇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因为担心碰上我的视线会尴尬，于是他们又转过头去和家人继续聊天。

    「你不要紧吧？夏海小姐？」

    少年把伸向我的那双手缩了回去，又重重地坐在沙发上问我。我也重新坐好，并摇了摇头说：

    「怎么会不要紧呢……」

    我很激动。虽然没哭，但挤出来的却是呜咽声。

    「我浑身都不舒服……」

    我的脑子里一片燥热，我不知道是应该对他感到恐惧，还是应该对他感到愤慨。我只是感觉到坐在自己面前这个少年身上那种超乎寻常的气息。

    不管我在他面前如何惊慌失措，他依旧像在观察生物似的，永远摆出一副异常沉着冷静的面孔。而我，仿佛成了正在被人用显微镜观察的昆虫。

    「夏海小姐，我可不想听到你凄惨的叫声。」

    他的说话中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仿佛就像没有了心肝似的。

    我顿时感觉到自己正与一个极其恐怖的家伙隔着餐桌对峙着。

    「你为什么杀死我姐姐？」

    想必他不会像阿树那样不时咧嘴而笑，更不会像阿树那样很容易就向对方倾诉苦恼，他是不可能因为别人而动摇的。他就像被剥落掉精神的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一个被抽调人性的人……虽然以这种形容有些古怪，但他给我的就是这一种印象。

    「我为什么杀死博子小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似的慢吞吞地说道。

    「……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好，杀死她完全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

    「……你的问题？」

    他仿佛陷入了沉思，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就在他沉默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没有离开过我。过了一会，他依旧保持沉默，只是略微地抬了抬下巴，指着坐在通道旁那一家人说：

    「你刚才一直在看那家人，是吧？」

    这时，从那边传来两姐妹的嬉闹声。

    「看到那对姐妹，是不是已经把她们当作博子和你？是不是又回到了从前？你刚才不是已经把珍藏心底的幼年时代那美好回忆又重温了一遍吗？」

    「不要再说了……」

    我想用手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就如同他穿着鞋子在我的心里不停地践踏一般。

    「我也有一个妹妹。在十几年前，我们也曾像那家人一样，围在桌前一起吃饭。虽然我不记得了，但确实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你觉得很意外吗？」

    他每吐出一句话，我心脏的跳动就随之加剧起来。我的心仿佛正在一个通向无底深渊的坡面上滚动，并且不停地加快速度。

    「你看那个小女孩。注意，千万不要被她记住你的脸……」

    少年略略压低了声音。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并瞟了瞟邻桌的那个小女孩。她正站在沙发上，那双清澈的眸子正四处张望，一双小手紧紧地拽着母亲的衣服。我和那个小女孩素不相识，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但我依然觉得她十分惹人喜爱。

    「夏海，如果那个小女孩十年后会杀人的话，你又会有什么感想？」

    「或许她会杀害她的父母或者姐姐，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说不定她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她那副小孩子的天真面孔完全是靠她的演技装出来的，真正的她说不定正要抓起用来切汉堡包的刀叉，迅速地割破她母亲的喉咙。」

    「求求你……」

    求求你别再说下去，你已经疯了。我用手伏着脸，紧紧地闭上眼睛，忍受着他的一言一词。他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一阵阵剧烈的疼痛敲打在我的脸上。

    「夏海，抬起头来……我只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看，那个小孩并没有杀任何人，刚才说的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他。几滴眼泪从我眼眶里滚了出来，发出了剔透的光芒。

    「我生来就有这样的习性。虽然像她这般大小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但当我上小学时，我已经发觉自己有些与众不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困惑地问道，他却丝毫没有显出不耐烦的样子，继续解释着：

    「我是在谈一种关于生来就想杀人的宿命。我的一生就背负着这样的宿命，正如吸血鬼必须吸人类的血液一样。我也必须杀人。我是被事先安排好这样的宿命才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因为家庭暴力使我的脑子受到刺激造成的，也不是因为我的祖先中曾有过杀人恶魔。我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里长大的，但是，我并没有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幻想与朋友或者宠物玩耍，而是时刻幻想着尸体来度过我人生的每一天。」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觉得他已经不是人，而是一个非常可怕、不详的东西。

    他突然停了下来，摇了摇脑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必须去杀人，无论我怎么苦思冥想，也始终找不到答案。而且我必须隐藏好自己的秘密，每天过着演戏一样的日子。我必须小心谨慎地提防周围每一个人，担心他们发现我深藏心底的秘密。」

    「连你的家人也……」

    他点了点头。

    「家里的人一直都把我当作一个普通孩子，因为我总是细心地注意每个生活细节，已经成功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小孩。」

    「……你，必须彻底伪饰自己来度过每一天吗？」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在伪饰自己。」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他又补充：

    「无论是和家人说话，还是对朋友亲切的态度，我不觉得这些是出于我的本意，只觉得自己在扮演一个早就被安置在某个剧本中的角色，自己也只不过在尽量背诵可以附和身边人的台词。记得小时候，我曾经仔细地寻找过家里每个角落，但从来都没找到剧本的踪影。对我来说，只有死亡才能让我真正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所以，我希望有人死。

    他的嘴唇这样微微地动了动。

    「……所以你就把姐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到她坐在汽水机前发呆，眼睛哭得红肿。于是我上前问她要不要紧，她却笑着露出犬齿，还对我说了声谢谢……」

    他说是因为喜欢姐姐的犬齿才杀死姐姐，他竟说那就如同恋爱一样。

    我仔细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觉得自己象被牢牢地按在餐馆的沙发上。看了看他那双放在餐桌上的手，那是从校服黑衬衫的袖口里露出来的一双白皙的手。细长的手指，还有那修剪得非常漂亮的指甲，眼前这一双手的确是一双人手，但正是这双白皙的人手，却在七星期前杀害了我深爱的姐姐。

    「你是因为喜欢上姐姐的犬齿就……」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从身旁的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一只巴掌大小的立方体。

    「这是用树脂凝固而成的。我早就想给你看看。」

    他把立方体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树脂球，其中漂浮着由二十颗左右的白色小颗粒连在一起的悬浮物，它们在砌块里组成一个上下重叠的U字型。

    「把散落在满屋子里的小东西全部收集起来，可真费了我不少气力。」

    是牙齿。那是牙齿悬浮在由树脂凝固而成的透明体中，并且还保持着人的牙齿的本来形状。

    其中，我发现了那曾经非常熟悉的几瓣犬齿。

    再一次传来餐馆里孩子们的笑声，屋内明亮的灯光反射在银色的装饰品上显得格外耀眼。在这洋溢着祥和气氛的餐厅里，摆在我眼前的却是姐姐的牙齿。这一切仿佛都在梦里。

    我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怖，心里有的只是悲楚。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姐姐的牙齿被统统拔了下来。

    他把树脂球放回袋里，然后拿出一个信封。

    「我尽说了些废话，这是第二盒带子。」

    他打开了信封，倒着递了过来。从信封中掉出一盒磁带，掉落在桌子上。

    《VOICE2·北泽博子》。磁带的标签上印有列印出来的字样。

    「另外还有一盒磁带。」

    「请把那盒也给我！」

    他一边站起来一边对我说：

    「听完第二盒磁带后，你再考虑要不要第三盒。」

    在他走出店门后，有一会儿我没法站立起来。眼看着磁带放在桌前，而我却依旧在回想漂浮在树脂球里姐姐的牙齿。

    我把装有咖啡的杯子送到嘴边。咖啡已经凉透了，坐在通道旁的小女孩一直看着我，她的嘴角上沾满番茄酱，非常可爱。小女孩瞪大一对漂亮的黑眼睛盯着我的手，一定是听到我拿在手中的杯子与托盘不停地抖动所发出的咯咯声响，觉得有些奇怪吧！

    *3（II）*

    走出餐厅我便上了火车，我一直蜷缩着身子坐在火车的椅子上。或许是因为我的脸色过于难看，我发觉坐在正对面的中年男子一直盯着我。不可思议的是，一种「担心会不会被人盘问」的恐惧莫名地油然而生，周围的乘客及车站的工作人员会不会已经知道我和那个可怕的少年之间的对话，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放在我袋里的磁带？会不会上前来盘问我？我感到非常不安。

    从检票口出来后，我便往通向家的漆黑道路飞奔而去。当我跑到家门时，发现今晚我们家的窗户里有灯光。太阳落山后，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父亲和母亲会否开屋子里的灯也因日而异。我正准备打开大门，这时大门却刚好从里面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原来是赤木，他发现我站在门口，多少有点吃惊。

    「……啊！夏海。」

    他眯着藏在眼镜深处的眼睛，弱不禁风地笑了笑。

    「原来是你来了。」

    「本打算回去了，可是见你还没有回来，有点担心……」

    他说他是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顺便到我家来坐坐的，于是我和赤木站在大门口开始闲聊起来。他个子很高，我要是正常地一眼看过去，他的脸就会在我视野领域的上空消失，所以我必须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因此每次和他聊天后，我的脖子都会特别辛苦。

    他喜欢阅读。据说他家的二楼藏有很多书籍，因为书太多，压得二楼的房间咯吱咯吱地响。往日我们常聊得很投契，但现在我们都无法提起兴致来，只是相互寒暄着，说一些表示感谢的话。感谢对方的担忧，感谢他为姐姐所做的一切。

    就在我们相互寒暄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磁带的事情。当然按照常理，我本应也该让他再听听姐姐的声音，但是我对磁带的事只字未提。

    「那我就告辞了，夏海，再见……」

    赤木挥动着他那细长的手渐渐远去，我默默地目送他远去的身影，同时对自己的改变感到吃惊。

    以前和赤木聊天时，我总是无法平静下来。我的心不停地上下左右摇摆，根本无法以平常心来对待他。每当看到他用那种特有的温柔眼神望着姐姐时，我就会感到莫名的失落。

    我的确曾有一点时间很仰慕赤木，但现在我的心冰凉得如死灰一般，所以只是默默地注视他的背影。

    我轻轻揉了揉脖子，这才发现自己连告别的话都忘了说。要是换作以前的话，我肯定顾不上自己酸痛的脖子，而是热情地挥挥手并大声说：「再见。」

    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疏远。随着姐姐的过世，他也变成了和我毫不相干的陌路人。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如果不是姐姐，我根本不可能认识他。

    然而，赤木对于如何保持和我的关系并非一点也不关心，否则他也不会到我们家来了。

    我进了屋，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如同电冰箱一样冰冷的起居室。我跟坐在火炉旁的父亲和母亲打了个招呼，并告诉他们我在大厅遇见了赤木。他们没有作答，我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沉重了。

    我爬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并严严实实地关好了房门。我急不及待从衣袋取出磁带，并迅速地把它放进录音机里，然后把从录音机里取出的第一盒磁带顺手扔在书桌上。

    我按下播放按钮，不一会儿就听到录音机转动的声响。我在椅子上重重地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录音机。

    这时，我突然回想起以前的事来。记忆中我和姐姐还是小学生，有一次我和姐姐用录音机轮流录下自己的声音，我们还曾经对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古怪而感到不可思议。正当我们困惑不解时，父亲和母亲也走了进来，于是我们一家人就对着喇叭大声地唱起歌来。记得我们当时愉快地放声大唱的是一首儿歌，并且用磁带录了下来。当一家人外出开车兜风时，父亲总喜欢在车里播放那盘磁带，直到我和姐姐上了中学，父亲依旧如是。终于有一天我和姐姐再也无法忍耐了，我们用近乎吼叫一般的声音说：「又来了，快关掉！」并顺势向父亲扑了过去，想取出磁带。那个时候，母亲总是笑咪咪地望着我们。

    那时的我们很快乐！

    夏海……

    代我谢谢父亲、母亲还有赤木一直对我的照顾……告诉他们我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真是对不起……

    也许你们是一起听这盒磁带吧……

    我再也无法弄清楚了……

    我……

    好像马上就要被杀掉了……

    起初我还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

    夏海，就在刚才，我一直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里，眼睛被蒙着，嘴巴也被堵住了。不管我怎样大哭大喊好像都没用……我后悔极了……

    我必须对你道歉……所以我决定把这最后的遗言留给你……

    直至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才醒悟以前我做了些什么……

    想必你还记得我常常说些伤害你的话，让你很难堪吧？

    每当这个时候，你都显出一副非常不安的样子……

    对不起……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你的不好……只是因为我自己的任性，动不动就耍脾气……

    你听到这里肯定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吧……

    但是，如果我不解释清楚就这样死去，你肯定会困惑一辈子，所以看来我必须说清楚……

    磁带到此就没有了声响。

    接下来的说话声并不是姐姐的，而是那个我已经有些耳熟的少年的声音。

    ……北泽夏海小姐，请你于十二月三日晚上十一时正，单独一人到博子被杀死的医院废墟里来。你应当知道在哪里吧？就是发现尸体的那间房子啊。我将会在那里把最后一盒磁带完整地交给你。

    在他的声音结束后，磁带的录音也没有了。

    *3（III）*

    听完第二盒磁带的两天后，眨眼间就到了十二月三日。在那两天时间里我并没有去警察局报案，而是依然像往常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照常上学，照常应付着考试的复习。

    这一天的课终于结束了，我正准备走出教室。这时，我的好朋友在走廊上叫住我。

    「夏海，这个星期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好朋友注意到自从姐姐死了后，我就没怎么笑过。她是为了让我重新振作起来，才故意和我说话的。

    「啊，好呀……不过，如果我去不了的话就只有请你原谅了。」

    「夏海，那天你有什么事吗？」

    朋友偏着脑袋不解地问道。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我不能保证今晚我是否能活着回来。我决定依照少年在磁带里所说的去做，这是我早在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也就是在我听完磁带后做出的决定。

    如果我去了废墟，也许真的可以听到那盒录有姐姐遗言的磁带，但为此我将要付出代价。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为什么要把我叫到那里去？或许我会在那里被杀死。

    「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情，但……」

    我这样说道。突然想紧紧抱住自己面前的好友。她今后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呢？就在不久以前，我俩都是社会上普通的一员，我们每天打着呵欠踏进校门，然后把黑板上的文字誊写到笔记本上……我曾经深信自己以后也将继续过着这种生活。虽然很平凡，但每天都很幸福。

    然而，如今再也无法奢望那样的日子会再次降临。我突然发现，自己已不能够再过上安稳而平凡的日子了，我已经与死亡结下割不断的关连。尽管我眼前这个朋友正期待着美好的未来，可是现在我们或许就在此作别，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一想到这些，我顿时觉得难舍难分起来。

    「那么，我们明天再见。」

    我朝朋友挥了挥手，道别了。

    走出校舍，十二月的阵阵寒风猛烈地吹打着脸。虽然太阳还没有完全西落，但天空已经挂起一层厚厚的黑色云雾，四周昏暗一片。我裹紧外套，低下头，加快了步伐。

    当还在校舍附近时，手机响了起来。是阿树打来的。

    「现在？我刚放学，现在正走出校门。」

    我在校门旁停下来，和在电话另一边的他聊起来。校门的大道上，穿梭不息的汽车来来往往。汽车声、风声混在一起，不时掩盖了对方的说话。

    「你说什么？我听得不大清楚。」

    我一边提高了嗓门，一边问他。

    「啊……上次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没什么，我很好……」

    也许这也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通话。想到这里，我就把声音放大到可以超过四周嘈杂声的音量，几乎快要哭出声来。我和阿树是在中学时认识的，我们就像姐弟一样，非常要好。

    「你再大声点……」

    听到阿树那和着嘈杂声的嘶哑嗓音，我紧紧地闭上眼睛。

    「所以你不要太在意。让你担心，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没有哭……」

    随后，草草地结束了和阿树的简短对话。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再次确认了时间，此时已是下午五时。就在我赶往车站的途中，太阳已经下山了。从火车的窗往外望，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现在距离和少年碰面还有六个小时。

    然而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吓得全身发抖。相反，我的心十分平静。我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火车的震动。也许我已经对即将面临的危险感到麻木了。在餐厅里看到姐姐的牙齿时，我已经彻底麻木了。恐怖正一步一步地降临，已经让我失去了现实的感觉。

    我从未考虑过要如何反抗少年。我已经下决心前往那座废墟，并从没有打算带武器来保护自己，也没有打算告诉其他人。我只是想听听姐姐的声音，我只想这样而已。对此刻的我来说，其他任何东西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即使那个少年想加害于我。

    今天，父亲和母亲仍然忘记锁大门。我走进屋里，并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母亲正在日式房间里折叠洗好的衣服。她听到我的声音，就立刻回答：「你回来了。」并露出微弱的笑容。那副极其脆弱的表情，仿佛要是再多用点力气，整个人都会崩溃似的。

    父亲则无精打采地坐在起居室的火炉旁。我看不到他的表情。记得小时候，我和姐姐常常悬吊在父亲的手臂上荡秋千。然而父亲现在那弱小的背影清楚地告诉我，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爸爸，我回来了……」

    我在父亲身旁坐了下来，并跟他打招呼，但我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我想他可能睡着了吧，于是我便打算上楼去。

    「夏海……」

    父亲叫住我。

    「嗯……让你们担心了，真是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呀？」

    今天我也好几次对朋友说过类似的话。

    「虽然曾经有很多人说你和博子长得很相像，但……最近我才发现你们姐妹俩真是挺相象的。博子在世的时候我没怎么注意，现在只剩下你一个后，我才发觉的确是这样……」

    父亲抬起头，望着我。他还说时常把我错认作死去的姐姐。说这话时，父亲的眼神里充满着温柔与悲伤。

    「夏海，你刚从学校回来的吗？」

    父亲见我点了点头，感到很奇怪。

    「但刚才我似乎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会不会是妈妈呢？」

    「那时她在这里，所以肯定不会是她。」

    父亲说当时根本没有听到门铃声，只听到有人走进房间的脚步声，于是他们就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回来了。

    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原本放在房间书桌上的磁带不见了。可能是少年偷偷溜进家取走了。这是很容易就能猜到的事。

    要是今晚我没有从废墟中走出来的话，警方一定会到我房间里来，然后找到磁带。恐怕他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为了不让警方得到磁带，于是他溜进来并取走它。

    简单地说，他根本没有打算要我活着回来。

    想到这里，顿时觉得自己浑身无力，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这两天我也预感到自己可能会被杀掉，但他要杀我的明确意图，直至现在才清楚地摆在我面前。

    看来，要是我遵从他在磁带里所说的到废墟去的话，我只有死路一条。

    死，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个少年说，他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存在，如同吸血鬼吸食人类的血液一样，他也在玩味着人类的死亡。

    我久久地瘫倒在椅子上，身体无法动弹。四周异常地寂静。我开始胡思乱想，想着姐姐如何被他杀害的情景来。这时，姐姐的脸突然变成我自己的脸，但事实上，我并没有遭受到想像中那么严重的精神打击。

    以前的我，清楚地知悉生与死的界限。自己的确活在这个世界上，姐姐、父亲和母亲、大家都活在这个世界里。

    但是，如今的我，生与死的界限却变得如此模糊。我正站在一个白与黑混杂的灰色世界中，亲眼目睹姐姐尸体的父母也和我一样，一条腿已经踏进死亡的世界，并且怎么也不能挣脱出来。

    更何况姐姐……姐姐的确已经死了。但是对我来说，磁带上她录下的声音还活在这个世界里。磁带中的姐姐，的确有着呼吸，并且正在思考着什么，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姐姐正等着我的到来……

    我不清楚生与死之间究竟有着什么界限，但现在的我正站在这条界限上。

    「夏海。」

    有人在楼下叫着我的名字，是母亲的声音。

    「吃晚饭了。」

    我站起来打算回答母亲：「好的，马上下来。」要是我不去的话，就只剩下父亲和母亲两人吃晚餐了。

    自从姐姐走了以后，剩下的我们三人虽然各自承受着打击，但吃饭的时候也会尽量凑到一块儿。每当大家望着餐桌旁那唯一一张多余的椅子时，都没法说出什么可以令气氛活跃起来的话题来。可是，餐桌却成了证明我们家依然存在的最后象征。

    不过，我站起来的身子却在半途中停了下来。

    「夏海？」

    也许母亲见我没有回应，觉得有些不对劲吧！母亲的呼唤声已经传到了楼梯口。

    我回想起刚才父亲的表情。要是我现在下去和他们围着餐桌吃饭的话，我去废墟的决心肯定会被动摇。要是我这样一去不返的话，父亲和母亲今后将怎样生活下去呢？想到这里，不知道是出自对他们的爱还是对他们的怜悯，我的身体就像被锁住了似的一动未动。

    「不吃饭吗？」

    听到妈妈的声音我开始犹豫。

    就在这时，我看到放在书桌上圆筒状的东西，我的目光就像被吸住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东西。那是我不久前从姐姐房间拿出来的，一支如同血液一般鲜艳的口红。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并狠狠地再次下定决心，于是我静悄悄地坐了下来。

    「……我今天不饿，不想吃了。」

    房间的门紧紧地闭上，所以我看不见站在楼梯口的母亲，但我可以想象到母亲的表情。母亲听了我的回答后，静静地站在那里，正抬头望着我的房间。

    顿时一股极大的罪恶感刺痛了我的心，剧烈的酸楚一阵一阵地敲打着我的胸膛。我已经看到母亲知道自己的女儿不愿下楼后，失望地离开楼梯口的样子。

    *4（I）*

    夜幕渐渐降临，我站起来穿上外套。

    我随手捧起搁在书架上用作装饰的兔子娃娃，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十分钟爱的玩具，只要每次用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一股温柔的触感就会传到我每一寸肌肤。这间屋子里有很多我从小珍爱的东西，我在心里暗暗和它们告别，把娃娃放回书架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姐姐的口红放进外套的口袋里。为了不让自己的决心动摇，我决定把它一起带上。

    为了不被父亲和母亲发现，我带上电筒，静悄悄地溜出家门。要是被他们叫住的话，恐怕我就无法脱身到废墟去了。但我并没有听到任何叫住我的声音。

    发现姐姐尸体的废墟离我家不远，大约骑二十分钟自行车便到达。我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静静地行驶在没有路灯的公路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我那辆红色自行车的车灯，发出一团微弱的光线。

    这辆自行车是我和姐姐合用的，不知道车子在哪里被碰撞过，车前的篮子多少有些扭曲。我记不起自己出过什么意外，所以我想撞坏篮子的一定是姐姐。红色的自行车让我不禁联想到童话《小红帽》的故事，仿佛我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不过我却是在清楚知道有狼的前提下，依然要到外婆家的小红帽。

    夜晚的天空相比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的确是明亮些，正因为如此，我才清晰地看到漆黑的大地与天空的分界线。我朝着通往山上的柏油路前进，途中仍然出现了那条碎石子岔路。我在岔路口处下了自行车，碎石子路的半路上横栏着一张金属网，我用电筒的微弱灯光照了照，看到上面写着一块「禁止内进」的警示牌。

    医院的废墟应该就在金属网的对面，但微弱的电筒光线无法照射到那么远，所以现在的我什么也看不见。无穷无尽的黑暗很快就吞噬了微弱的电筒光线，所以电筒光源的照射范围极其狭小。废墟的周边也没有点着灯的店铺和住宅，因此这里格外漆黑，只有枯黄的野草在废墟的四周繁茂丛生，连一丝细风都没有。细长的杂草一动不动，显得异常寂静。

    我把自行车停在这杂草丛生的地方，只拿着电筒向金属网走去。脚踏在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嘴里呼出的气体所变成的白雾也随即被黑暗吞噬。似乎就只有这条碎石子路才可通向金属网的大门，于是我伸出手试着打开金属网，却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把它推开了。我穿过金属网，径直朝着废墟的深处走去。

    姐姐被杀害的当晚，她是怎样进入废墟的呢？是跟我现在一样，步行着穿过金属网进来，还是被少年用匕首或是其它什么胁逼着强行拉进来的呢？要么是在早已昏迷、身体无法动弹的状态下被运到废墟来？对她来说，她踏上这一条通往废墟的道路，却成了通往不归路的通道。

    我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非常宽敞的地方，或许这就是医院以前的停车场。手里电筒的细长带子，几乎要垂到路上布满的冰冷泥块和碎石子上。在碎石子路的尽头，有一块硕大的白色混凝土状的物体，仿佛在沉重地背负着无穷无尽的夜空。那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物。这栋过去曾经是医院的建筑物，如今只剩下空壳，就如恐龙死掉后留下光秃秃的骨架化石一样。

    我穿过医院的大门，走了进去。大门以前可能是嵌有玻璃或其他什么东西，但是现在只剩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我用电筒照亮一个像是医院大厅的地方，许多已经不成形的长凳堆放在大厅的角落里，还有支离破碎的凳子四处散落在混凝土碎片里。我把电筒的光圈向黑暗中的墙壁移去，墙上还残留着用彩色喷漆涂鸦的痕迹。

    周围的空气令人窒息，我的呼吸也似乎变得愈来愈微弱。头顶上的天花板仿佛没有尽头，每时每刻都在挤压着我的头，令我强烈地感受到无形的压迫。天花板上有很多像是以前安装了灯泡所残留下来的洞，地板上散落着许多破碎的荧光灯碎片，我的脚下传出玻璃被踩碎的声响。

    走廊无穷无尽地延伸向黑暗的深处。我朝发现姐姐尸体的房间走去，我曾经听说过那间房间的大概位置，据说是在一楼最里端的房间里发现她的尸体。

    手术室。我按照指向手术室的路标方向走了进去。我的脚步声在冰冷的墙壁上回荡，振动着寒冬的空气。

    不一会儿，我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那个房间。曾经安装着门的入口如今变成了一个四方形的洞口，洞口的深处充满了黑暗。也许是以前曾有过几重入口的缘故，我钻进一个洞口后，居然又出现另一个完全相同的四方形洞口。又钻过一个洞口后，便来到一个宽敞的地方。

    我用电筒光线形成的圆形光圈扫射了四周一下，仿佛连内心深处也被冻僵了似的。整间房间充满寒冷，异常地寂静，就连鞋子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都能清楚听到。我仿佛听到从黑暗深处传来的孤魂野鬼的抽泣声。

    在房间的一角有一个洗手用的细长盥洗台，墙壁上还有好几个通往其他小房间的入口。这些入口都是开合式的扇门，里面的小房间像是用来动手术的地方，总共有三间小房间。我决定用电筒查看每一件房间。

    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小房间不足五米长，因此房间不是很宽敞。我最先查看的两间小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但当我打开位于最里面那间房间的门时，我却感到一股莫名的气息，于是我停下了脚步。

    只有这间房间比其他地方都要黑暗、安静，仿佛以前这里曾发生过火灾似的，四周的墙壁、天花板以及地板等，到处都是黑糊糊的一片。

    我走进房里，确认里面的确没有人。由于房门是自动开合的，所以当我钻过门以后，它就慢慢地关上了。在墙边上有一个氧气瓶似的东西，为了不让它掉下去，就被锁牢牢地固定在墙上。房间的中央有一个长满铁锈的金属长桌。不，应该是手术台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墙壁及天花板上那些黑糊糊的东西，并不是因为火灾而留下的痕迹。那些黑糊糊的东西是从中间的手术台向四周溅起而扩散开去的黑色，就连我双脚踏着的地板都被染成黑色。黑色侵蚀了手术室的地板，甚至从门口延伸到屋外。

    我不禁往后倒退几步，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背部已经紧贴在墙壁上，没有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也捂住了嘴巴，竭力地抑制着自己的惨叫。我这才发现，那些黑糊糊的东西正是两个月前从姐姐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4（II）*

    在黑暗中，仿佛有一瞬间我看到当时的情形。警方后来拼凑起、曾经是人的模样的姐姐尸体碎片，零乱地散落在已经发黑的血泊中……

    夏海……

    夏海，不知道你会否听到我的声音……

    突然，附近传来姐姐的声音。这是姐姐在第一盒磁带里所说的第一句话。我把电筒的光线移向房间的入口，在椭圆形光圈的照射下，房门正在合拢。就在刚才，似乎有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北泽夏海小姐。」

    那个少年的声音隔着手术台从我对面的墙角传来。突然，从对面墙角发出一束强烈的光芒，光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我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我顺着光线望去，少年正站在逆光中。他现在没有穿校服，但全身上下依然是一套全黑的打扮。他一只手拿着夜灯，相比我的电筒，他的灯光要明亮得多，照亮了大半间房间。另一只手则拿着黑色袖珍录音机，姐姐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说他以后会把这个录好音的带子转交给你……说在转交磁带时，他就可以看到收到这盒磁带的人的表情，他会为此而感到兴奋。

    姐姐的声音继续播放着，并且音量很大。憔悴不堪的姐姐的喘气声和呼吸声全都淋漓尽致地回响在混凝土的墙壁上，并扩散到被乌血覆盖着的房间每一个角落。我看了看位于房间中央格外黑沉沉的手术台，在灯光的照射下，浓浓的黑影重重投在这空荡的房间里。

    「博子就是在这张手术台上录音的。」

    少年把夜灯及录音机放在墙壁的一角，随后来到手术台的旁边，以一副非常爱惜的神态，用手轻轻抚摸染黑了的手术台。

    「……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手术台上原本似乎粘有一层黑色的皮革，但现在已经剥落得只剩下一小部分了，上面还留有被利器割裂的划痕，裸露出金属部分。暗黑的血渍就浸染在上面，少年的指尖慢慢地如舔舐般向上移动，似乎能够听到手指与血渍摩擦的声音。我觉得自己仿佛被触摸着似的，浑身上下不寒而栗。

    「刚才博子不是说过了吗？我想看看你听到磁带内容时的反应，我只是对这个感兴趣而已。」

    少年说罢便牢牢地盯着我，他那只手再一次轻轻抚摸手术台，默默地尽情地抚摸着……但他的眼睛却在叫我到他那里去。

    我的背紧靠在墙壁上，缓慢地摇了摇。如果我走过去靠近他的话，一定会被他杀死。他一定会像杀害姐姐一样杀死我，但我之所以没有顺从他的意思并非由于恐惧。

    在灯光的照射下，静静地伫立在手术台旁边的少年仿佛是漂浮在黑暗中的黑影。少年的侧面映着白色的光，看起来甚至有些神圣。此时我心里的感受，与其说是恐怖，倒不如说是敬畏更为贴切。在我的心里，他已经变成高人一等的存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无条件、无理由地给人带来死亡。

    想必你还记得我常常说些伤害你的话，让你很难堪吧……

    「夏海小姐，请到这里来……」

    少年平静地说道。他是命令我爬上手术台。我离手术台只有三步之距，如果他迅速扑过来，很容易就可以抓住我，并把我捆绑得严严实实。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动静，他是在等我，等我主动靠近手术台。

    刹那间，我的双脚已经朝他期望的方向迈出去，就连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可又觉得自己必须过去。我的心犹豫不决。

    让我自己慢慢靠近手术台，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的背紧靠着墙壁，困惑地盯着少年。他如同宣读判决般说道：

    「夏海小姐，恐怕你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什么？我不解地问他。

    「你马上就会被我杀死……这是你命运中早就安排好的定数……」

    姐姐的颤抖声、喘息声在我和少年之间回荡着。他的眼睛紧盯着我的瞳孔，眨也不眨一下。那穿透性极高的眼神，仿佛快要把我的脑袋看穿。

    「你已经彻底被死亡缠住了……更何况你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没有！」

    我否认道。少年眯着眼睛，继续说道：

    「我把死亡看作是『失去』……」

    依然是那种非常平和的口吻。

    「就在死的那一瞬间，这个人与他周围的一切关系都会自动结束……不管是与自己曾经深爱的人，还是与自己过去痴迷过的东西，所有的关联都会消失……再也不会看到太阳、风，再也不会有黑暗与沉默……高兴、悲伤、幸福、绝望，一切都不再和自己有任何瓜葛，所有一切都将逝去……夏海小姐，你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来到这里的？对此我可了如指掌……」

    我用手摸了摸额头，握在手中的电筒不知何时已经滚到地上。脑子里浮现出父亲和母亲、阿树、同班同学以及赤木的脸。

    「你决定来这里之前，一定很痛苦吧？但是，你已经下了决心……你虽然清楚知道自己要是不能回去的话，父母会多么悲伤，但你还是来了。你在心里默默地切断和他们之间的联系，并悄悄地与他们一一道别，来到这里寻找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

    少年的话，切中了足以使我动摇的要害。从我的嘴里冒出一些不成话语的声音，但既不是呼叫，也不是呻吟。我用双手捂住额头，竭力控制着。

    ……夏海，我平日对你的伤害真的只是因为一些小事而已。这些事与赤木有关……

    我所做的事，等于背弃了失去长女的父母，极大的罪恶感吞噬着我的心。

    「从你拿到第二盒磁带到今天，差不多有两天的时间吧？在那两天里，你在心里和哪些人默默地道别了呢？每当你向和自己人生有过关联的东西逐个告别时，也正是你自己一步一步地主动向死亡靠近啊……」

    我终于觉悟了。原来自从与少年第一次碰面以后，我所做的一切都等于慢性自杀。当我狠心丢下父母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也正是我与可以回头的最后时机擦肩而过。是我割舍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最大牵挂，是我自己砍断挽留我的最大锁链，是我自己选择来到这里。

    *4（III）*

    夏海，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我和赤木是怎样认识的吧？

    「我……」

    我放下了捂住脑袋的手，环视一下四周。在冰冷的混凝土房间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空洞与黑暗。除了沾满血渍的手术台和少年以外，空寂的房间里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我的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出去。背部已经离开了冰凉的墙壁，我正一步一步朝着手术台靠近。

    我主动放弃了自己人生中所拥有的一切。除了姐姐的声音以外，我对其他事物都

    没有兴趣。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还可以说得上是活着吗？想必只是肉体在维持着一些必要的生存动作而已，其他大部分恐怕早已踏进死亡的世界。

    有一天他在街上主动和我打招呼。他和我念同一所大学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事……

    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离手术台对面的少年很近的位置了。他根本没有做任何威胁的动作，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彻底消除我心底的犹豫。

    少年在我面前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的脸。我们相差不多的高度使少年正好微微地俯视着我。

    「我是听了博子在这里的录音后才第一次知道夏海这个名字。从那以后，我总是想着何时可以看见你的庐山真面目。」

    他喃喃细语地说。

    「你们姐妹长得可真相像……」

    姐姐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回荡在寂静的废墟里，然后渐渐消失。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里，才肯给我录音带……」

    听我这样说，他脸上顿时显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来。

    「你并不是为了玩才把我叫出来的吧！你并非要追求游戏的刺激……在餐厅里你曾经说过，在生活中与身边人的交流就如同背诵剧本一样，所说的所做的都是假装出来的……还说只有死亡才能让你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存在……」

    ……但是，当我和赤木开始交往后，他的言行告诉了我一切。他说他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因为他常常在书店里看到我……还说看见我喜欢站在历史类的书架前。赤木还问起我平日常常穿的那件白色毛衣最近怎么不穿了……

    这个少年是个杀人犯。想必他不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丝毫忏悔。我决不能同情他！然而，我仍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你想考验我是否甘愿用死来换回我与姐姐的感情吧？看来你想弄清楚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呆呆地盯着我的脸。过了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姐姐的声音在四周回荡。我根本无法揣摩他心里究竟有着怎样的情感。

    ……我想你已经明白了吧！赤木最初喜欢的是你。

    过了一会他把双手放在手术台上。

    夏海小姐，坐到这个上面来吧……

    我毫无畏惧地在沾满血渍的手术台上坐了下来，背对着少年，但我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他站在身后。

    手术台的冰冷透过牛仔裤直接刺激着我的心房。虽然我马上就会被杀死，但我却如风平浪静的大海般平和而冷静。

    我用双手紧握着手术台的边缘，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一层厚厚的血渍凝固块上。或是自己根本没有打算要动，冰凉的感觉顿时从手指尖传到全身上下，身体开始渐渐地僵硬。

    电筒的光线从我背后照了过来，坐在手术台上我的背影被大大地投影在混凝土的墙壁上，上面还重叠着半个少年站着的影子。

    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姐妹俩的打扮十分相似，其他人也常说我俩长得很相像……因此，赤木在那一天把我错认作你，才主动跟我打招呼……

    少年的影子开始动起来。他挽起袖子，正朝我坐的方向从容地扑过来。

    我的眼睛被蒙住了，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从背后环抱住我，一只手缠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我的脸。要是他稍微再用点力的话，我的脖子可能会随着哢嚓的声响而被扭得粉碎。嘴里吐出的白气正好被他那只捂着我脸的手挡了回来，所以还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气息的温度。少年的胸膛紧贴着我的背部，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我的身上。

    「求求你……让我把姐姐的录音听完……」

    隔着少年的手腕我再次听到姐姐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关赤木的事，正如一团乱麻正在渐渐地解开一样，我也渐渐开始明白姐姐为什么会那样对待我。

    少年那只缠住我脖子的手的关节反复不停地一缩一紧，仿佛在检测我脖颈的运作状况，捂住我脸庞的另一只手也时刻准备着把我的骨头捏得粉碎，就如一名短跑运动员正活动着手脚做赛前准备般，他缓慢地左右摇动着我的脖子。

    这时，我觉得自己的脖子就像纤细花草的茎杆。花朵被人采摘时，细线一般的茎很容易被折断。

    ……虽然我知道他起初注意的是你而不是我，但是我俩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那只不过是我们故事开篇的一个小插曲而已，结果依然是我和赤木双双坠入爱河。赤木也喜欢上我。

    ……然而，我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姐姐的声音很平静，却一次又一次地刺痛着我。

    *4（IV）*

    「或许正和你曾说过的一样……」

    少年小声说道。他正紧紧地用手捆抱着我，因此他的声音就从我的耳根旁传进我的耳膜，紧靠在他胸膛的背部也感觉到他说话时的心跳。我的心口跳也突然加快起来。

    「在博子之后的下一个受害者的确有两个候补人选……一个是你，北泽夏海；另一个就是与我上同一所高中的女同学……」

    「……叫森野吧？就是和你走在一起的那个女生……」

    我的声音被他那只捂在我脸上的手挡住了，似乎有些含糊不清。随着心跳的逐渐加速，血管也因大量血液的快速流动在不断地膨胀，被缠住的脖子脉搏不停地敲打着血管，脑袋也渐渐发热。

    「你是从神山树那里打听到森野的名字吧……在两个候补人选当中，我最终选择了你。也许正是因为你所说的那个理由藏在我内心深处的缘故……」

    在我耳边低语的他，与其说是向我诉说，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难道连他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内心世界吗？我这样想。不可思议的是，此时的我仿佛成了他的朋友。

    赤木从未亲口提过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最初动心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你……无论如何他也开不了口……

    少年依旧紧紧地缠住我的脖子，我靠在他手腕上静静地听着姐姐的录音。这时，我不禁这样反问自己：我到底了解姐姐多少呢？这一疑问在我脑海里渐渐地膨胀着。

    以前，我总是觉得姐姐和我不一样，她总是充满自信。她活泼、开朗，具备一切人见人爱的因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无法面对你……我老是觉得赤木是因为我和你长得相像才……于是我变得非常刻薄，甚至故意刁难你……为了让赤木拜摆脱的阴影，我故意改变发型及服饰……

    因为我发现你也对赤木产生了好感……

    事实上，姐姐一直忍耐着不安与寂寞。她从没有对赤木，也从未向我吐露过心声，那个秘密藏在她心里，一直让她耿耿于怀。放在口袋里那支鲜红的口红……也是她为了在别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恐慌与胆怯，才浓浓地涂在嘴唇上的。

    为什么我没有在姐姐在世的时候意识到这一点呢？要是我以前就体会到姐姐的心情的话，我一定会紧紧地抱住她，并告诉她这个世上没有任何可让她担心的事。

    少年手腕的关节勒紧了我的脖子。准备活动似乎结束了，我的头被他紧紧地锁在手臂之中，我即将在这漆黑的房间里被杀死，但我觉得现在的我正被簇拥在爱河之中。

    我想，在姐姐的录音完毕的那一瞬间，我的脖子可能就会被他扭断吧？或许脖子的骨头终究无法承受那挤压脖子的强力以及扭转脑袋的蛮劲，随着哢嚓一声闷响就会断裂了吧？我很清楚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一瞬间来结束我的生命。

    现在我已经无法挽回了，在这里才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我很后悔……要是我在几个月前就对你坦白的话，那该有多好呀……但是……

    他的手腕正好挡住我的视线，只有我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逐渐增强。输送血液到全身上下的泵发出剧烈的声响，虽然心跳声混杂在姐姐的录音声中，但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我也感受到少年的心跳，他心脏的鼓动隔着我的后背传了过来。现在的我有种想放声大哭、揪心般的酸楚。我对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抱有愤怒或是怨气，只是觉得他就像死亡一样，是一种难以逃避的存在。

    从姐姐声调的高涨以及少年手腕突然紧张的程度来看，姐姐的录音快要结束了。

    听到姐姐最后的录音，我已经非常欣慰。

    「你早就打算在这里杀死我，所以你就潜入我家把磁带拿走，对吧？你担心要是我回不了家，警方就会到我家搜出那盒带子……」

    我一边留意不要听漏姐姐吐出的每一个字，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这是姐姐在人生路程的最后关头为我录下的遗言，所以我必须仔细聆听录音的每个字。

    ……但是，时间却无法回到从前。夏海，姐姐是爱你的……

    「夏海小姐……」

    少年开口说道。同时他那双缠住我脖子的手松开了，肌肉的紧张也消失了，渐渐地松缓下来。我很意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我没有到过你家……」

    他继续说。我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拿走磁带的不是你？我正打算这样问他时，突然听到手术室门口传来关门的咯吱声。

    *4（V）*

    似乎有人进来了。

    少年的手腕虽然已经松开，但依旧遮住我的脸，挡住我的视线，我什么也看不见。因此，我无法看到是否还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出现，我也无法挪开他挡住我的手腕，只能在黑暗中默默倾听进入房间的那个人移动的脚步声。

    「谁？」

    我嘶哑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

    脚步声穿过了手术室的入口，然后经过我和少年所在的手术台。鞋跟落在沾满厚厚灰尘的地板上，发出厚重的声响。

    少年完全松开掐住我脖子的手，我自由了。被他手腕挡住的视线恢复了光明，看到眼前墙壁上的确有三个人影。

    我故意让你痛苦，并不是因为你不好……

    有人弯下腰去，不是我，也不是少年，而是第三个人影。随后听到关掉录音机的声响。姐姐的声音也消失了，手术室顿时安静下来。

    我坐在手术台上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少年也正转过头来。在少年对面的墙角站着的是阿树。这时，阿树正好从放在地上的录音机的停止键上缩回他的食指。

    「拿走磁带的是我……」

    我已经无法再听清楚他接下来的话。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我想这一定是幻觉。但是，他现在的确是站在我的面前，并且在灯光的照射下，墙壁上也清楚映出他的影子。这绝对不是幻觉。

    「这座医院太大了，找你们可真是不容易呀……要不是听到博子的声音，恐怕我还找不到你们呢……」

    我想起傍晚他曾给我打过电话，在电话里我告诉他我在学校里，因为他在电话的另一端问我到底在什么地方。他潜入我家里，也许是想确认一下我回到家没有。

    我在餐厅里也告诉过他，父亲和母亲常常忘记锁大门，所以他很顺利地就溜进我的家里。然后，在我房间里偶然发现了写有奇怪标签的磁带。这样想来，我就明白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因为第二盒磁带录音的最后，详细地说明了时间和地点。

    「神山同学，好久不见了……」

    站在身后的少年这样说，并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掌心滚烫。然后，他离开了手术台，朝阿树的方向走去。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挪开了，但我的身体依然无法动弹，依旧保持着回头望着阿树的姿势。

    「晚上好，XX同学。」

    阿树对少年说，眼睛却牢牢地盯着少年，似乎已经忘记我的存在。

    两人默默地站在屋子的两端，相互对视着。手术室里充满紧张的气氛，安静得让人无法忍受。

    我想继续听姐姐的录音，我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手术台上，只是视线转向阿树的脚下，望着已经停止转动的录音机。

    我试图动一动紧扶着手术台边缘已变得冰凉的手指，但手指似乎麻木了，完全使不上劲。

    「你为了救她才跑到这里来？」

    少年打破了沉默，质问道。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也愈来愈浓烈。

    我再次命令自己的肌肉动起来，但不管是手指还是脚，一点都不听使唤。心脏虽然打鼓似的砰砰直响，但浑身上下却像被注射了麻醉药似的，无法动弹。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开始祈祷。

    求求你，让我动起来，让我走到录音机前……

    我的手指开始痉挛般发抖了。

    「那又怎么样？」

    这是阿树的声音。

    我的手指似乎稍微动了一下，之后手腕、脚也终于从沉睡中醒来，但肌肉依然很生硬。身体可以动了，但使不上劲。我只好把手撑在沾满黑色血渍的手术台上，身体吃力地往下挪动。终于，我的身体离开了姐姐被害的手术台，我这才感觉到原来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

    双腿抖得厉害，所以无法站立起来，我只好在地板上爬行，手腕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并拖着沉重的双腿缓慢地往前爬。地板上沉积的灰尘沾满全身。我绕过手术台，艰难地朝着阿树的方向爬去。

    阿树和少年在谈着什么，但我却什么也听不见。我在地面上如蠕动的虫子般挪动着身子，满脑子尽想着磁带的事。

    散落在地上的尖利水泥土块刺进支撑着整个身体重量的手腕，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少年刚才把死亡看作是「失去」。他说我是自己丢弃身边的一切，主动选择死亡的。

    但是，我现在还没有死，我也没有放弃生存。我来到废墟里是为了取回我所失去的东西。

    *4（VI）*

    姐姐……我一边朝着录音机的方向艰难地爬着，一边回想起姐姐。

    放在录音机旁边的电筒正发出耀眼的光芒，照得我眼花缭乱。阿树的脚跟抬了起来，并在手电筒前晃了一下。脚跟的影子照在我身上，然后消失到我的视野外，但我的视线并没有随着他脚跟而移动。

    我终于爬到伸手就可以触到录音机的地方。我匍匐在地，拼命伸长手指，并尽力勾住少年带来的那台黑色录音机，然后迅速把录音机拉到怀里，不停颤抖的食指慌乱地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开始运转了，内部机器的细小声响及微微的震动都震撼着我每一根神经。从金属网制成的扬声器里终于再次传出姐姐的声音，空气并没有震动，是姐姐声音的震动直接传到抱着录音机的手腕上。

    ……夏海，其实姐姐一直很在乎你。每当我故意说了些伤害你的话时，我自己都非常难过、后悔……每次都让你感到不安与恐慌，真的很对不起……

    在姐姐生前的最后几年里，我和姐姐的关系的确不是很融洽。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里，但平日却形同陌路人，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不断地疏远。在那段日子里，我觉得自己总是被姐姐厌恶……

    不知道我给你留下这样的遗言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一定让你很为难吧……要是换作是我的话，我也会觉得很麻烦……但是，我最终可以向你道歉，我已经很满足了……要是你因为我而不再开心的话，我会非常内疚……

    姐姐……我把录音机紧紧抱在胸前，坐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从捧着录音机的手中传出姐姐温柔的声音，我的心里又浮现出以前那个和我一起嬉戏打闹的姐姐。

    现在浮现在姐姐眼前的，全是小时候和你一起玩耍时的情景……

    我闭上眼睛，侧耳仔细地倾听着。

    以前我们姐妹俩一起爬过一条斜坡，看到一片大树林，你还记得吧……

    幼年时代看到的美丽风景，在脑海里又依稀可见。

    这时，手术室的无尽黑暗，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现实中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和远去。我正站在被温暖的阳光沐浴着的柏油斜坡上。

    路旁的防护栏、红色的邮箱，在我眼里一切都是那么高大。我穿着儿童鞋，正抬头远望着那高高的斜坡。斜坡的一边坐落着无数户人家，而另一边则只有防护栏不断地向上延伸。

    你还记得我们手牵着手一起走在斜坡上吗？

    身后那个令人怀念的声音正叫着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姐姐正站在那里，她的个子和我差不多，每次遇到熟人，他们都会说我们姐妹长得很像。

    姐姐的小手拉住我的手，我们要一起爬到斜坡的尽头。

    我非常兴奋，手放在姐姐的手里，向前迈出欢欣的步子。温暖的阳光把我们姐妹俩矮小的影子投射在柏油路上。我们望着斜坡尽头那片露出枝叶的树林，大步地向前走去。

    还记得吗？我们爬到了斜坡的尽头，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茂密的绿林。走进树林里，凉风迎面而来，吹散了满脸的汗水……穿过树林，我们来到悬崖，站在那儿眺望脚底下的小镇……当时我们姐妹俩手牵着手，并排站列着……

    我顿时感觉到姐姐那温暖的小手。

    站在身旁的姐姐望着我笑了，从嘴边露出可爱的犬齿。

    在小镇的上空，还有小鸟在飞翔……

    那是一种笔直地展开双翅的白色小鸟，我还曾固执地认为，它们就住在小镇那条河里。小鸟几乎没有刻意地搧动翅膀，就自如地在没有边际的蔚蓝天空中飞翔。

    夏海，姐姐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但是，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并且要笑着活下去，否则姐姐是不会原谅你的。再见，夏海……

    姐姐的声音慢慢远去、消失。再也听不到姐姐的声音了，连呼吸、嘈杂声都没有了。扬声器沉默了，它告诉我，录音已经结束了。抱在怀里的录音机的塑胶外壳里，磁带依然在转动，但没有传出任何声响。一串晶莹的水珠洒落在塑胶外壳上，那是滑过我面颊再散落下去的泪水。

    对不起，谢谢……

    我在心中反复地叨念着这句话。我确是坐在黑暗而又寂静的医院废墟里，但我又是和姐姐一起手牵着手走在斜坡上。

    我蜷缩着身子，坐在手术室里伤心地哭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不觉中，废墟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有手术台和发出光亮的手电筒还在我身旁。房间里早已没有他们两人的影子。

    手电筒的光反射在地板上，也只有那被反射的地方格外耀眼。我再仔细一看，发现有一处地面是湿漉漉的，上面沾有一滩湿润的鲜血。血是新留下的，还没有干。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千万别是阿树留下的血。

    我抱着录音机想站起来。然而，我的腿却使不上劲。我慢慢地挣扎了很久，总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蹒跚着走出手术室，并不停地呼唤阿树的名字。我的呼喊声回荡到空荡的墙壁上，然后消失在无穷的黑暗深处。

    我在医院门口静静地等待阿树的归来。寂静的冷空气穿透衣服，直接袭入我的身体，全身不停地打着冷颤。我只好蜷缩着身子，蹲在废墟的黑暗中等待阿树回来。不一会儿，我便半睡半醒地迎接清晨。最终，阿树和少年谁也没有回来。

    *4完*

    「这点小伤不要紧的……这是我和我家的狗玩耍时，不小心弄的……」

    我对单手提着黑色书包、正在下楼的森野解释道。

    十二月四日放学后，我和森野一同走出教室，一边走一边闲聊。路过楼梯的平台时，她指着我脖子上的红色划痕问，那伤口是怎么回事。

    「啊？原来是这样呀。当时它一定是想杀死你了。」

    「狗想杀死我？」

    「没错。」

    她确信地点了点头。事实上这是昨晚在医院废墟里留下的伤痕，我身上其他部位还有好几处打斗时留下的伤口，只是被穿着的校服遮住了所以看不见。

    「对了，为了制作北泽博子被害事件的剪报簿，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收集相关情报。」

    她不断从在图书馆里认识的人那里得到各种情报。我在几天前问过她那个人的名字，但她没有告诉我。我曾打算调查一下那人的底细，可是后来也作罢了。

    「情报都收齐了吗？」

    「还差一点儿。只要再亲自访问一下凶手的话，我想就非常完美了。」

    我们走出校舍朝着学校大门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向我说明案件实际上远远比警方公布的更为猎奇和怪异。太阳已经西下，冷风不停地吹刮着我们的脸。从校舍到校门，有一条两侧种满树木的宽敞林荫大道，现在只有几个人零星地走在路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白色的塑胶袋在风中尽情地飞舞。

    我们走出校门，正准备穿过马路时，我瞅到在马路对面便利店里的北泽夏海。就像我们前几天重遇时一样，她站在便利店的杂志前，正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窗看着我。

    我在便利店的门前停下来，与我并排而行的森野也跟着停了脚步。

    站在店里的北泽夏海放下手中的书，即使在放书时，目光也没从我身上挪开。她穿过店门，来到外面。

    店前有一小个勉强可以停放几辆汽车的停车场，我和她就各自站立在停车场的对面。店里的日光灯透出几缕光线，正好照亮我们两人。

    昨晚，我在她身旁杀了一个人。那时，她正抱着录音机蹲坐在地上。寂寞已久的匕首也不再因为干渴而发出恼人的声响。

    但是，当时我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她，最后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然后独自离开废墟。她当时没有留意发生在她身旁的那场恶斗，想必她还不知道在她看见我走出校门前，曾经流了多少血吧！

    我正打算和北泽夏海打招呼时，站在身旁的森野却先开口了。她一直盯着北泽夏海的脸。

    「你就是北泽夏海小姐吧？」

    「……是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和你姐姐刊登在报章上的照片长得可真相像。」

    「是发型还没有改变时的照片吧……」

    「是的。我出于好奇，正在调查有关你姐姐的事件。我没有见过你的照片，所以前两天看到你站在这里时，我只是觉得你们长得太像了。」

    「你在调查我姐姐的事吗？」

    北泽夏海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我。

    「似乎有人透露有关情报给她，不过她没有详细的告诉我……」

    我这样补充说明。顿时，北泽夏海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森野转过头来看着我。虽然她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的声音里却夹杂着好奇与兴奋。

    「神山，你和北泽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没作任何的回答，只是从衣袋里拿出零钱递给森野。森野看着硬币问我：这是什么？我轻声地告诉她：在前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汽水机，麻烦去帮我买瓶果汁来。

    「虽然我们面前就有一家便利店，但我只想喝汽水机卖的果汁，所以……当然我并不是为了不让你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才把你使开的啊。」

    森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北泽夏海，犹豫了片刻。但是，她仍然转过身，朝汽水机方向走去。

    「看来她什么也没有发现呀，包括她自己曾经被当作下一个目标的事……」

    听了北泽夏海的话，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和北泽夏海牢牢地望着森野渐渐变小的背影。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森野的背影似乎已经被黑暗吞没了大半。每当有车辆经过时，在一闪而过的车灯照射下，她那矮小的背影便在夜幕中浮现。

    「……几天前，有人曾把博子尸体的照片塞给她。」

    「尸体的照片？」

    「是的。不知道谁给她塞了那张其他地方都未曾公开过的照片，照片上的确是博子。那发型与葬礼上挂的那张照片一样……」

    「于是，你知道后就……」

    「那张照片可能就是凶手拍的，连我自己也半信半疑，但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杀害了博子的凶手正故意接近她，也就是说，凶手可能选中她作为下一个袭击目标……」

    「看来，你猜对了一半……但是，凶手最终选定的不是森野，而是我……」

    「自从上次看到你站在这家便利店内时，我就预感到凶手也许又开始行动了。因为你当时的表情的确很奇怪，所以我就猜想你是不是碰见了凶手……」

    「哦……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偷偷溜进我家，想找相关的证据，对吧……」

    「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即使我直接向你打听，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从便利店里洒出的几缕光线把我和北泽夏海的影子投到停车场的柏油路上，就像两个人的剪影。她望着地面上的影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声嘀咕道：「是的。」

    「但是，阿树，我真的没想到你也是一个这么不寻常的人……」

    「你的异于常人也不亚于我啊。」

    「昨晚我很担心你……你突然不见了……天亮了后我给你打过电话，但是没有接通。」

    「昨晚和那个家伙搏斗时，我的手机被摔坏了。」

    我曾经与那个杀害北泽博子的凶手是同班同学。我们之间并不要好，要是我当时再多了解他一点的话，或许我就可以发现他的与众不同。

    「后来……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把他的尸体埋藏在废墟旁的杂草丛里。他那残暴的灵魂已经被那把闪着银光的匕首降伏了。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凭空想象而已。当匕首深深地刺进他的胸膛，看到他口里吐出鲜血并轻声呻吟时，我紧握着刀柄的手立刻感觉到一阵满足，比将人埋在地底的体验更觉震撼。

    他似乎预料到自己会有今天。他一直是那认命的样子，一直盯着淌在地上自己的血渍，双膝跪倒在地，想必他如轻易地夺去北泽博子的生命般简单地接受了自己的死吧！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望着我说，那可真是一把好匕首，于是就不再动了。

    「是吗……要不要报警？」

    「随便你怎么做都行，但我不喜欢麻烦，你可以对我的事保守秘密吗？虽然我也曾经非法闯入你的家。」

    *尾声（II）*

    我转身去看了看行人道。一个小黑点正在远处路灯的照射下缓缓而来，一会儿出现在明亮的路灯下，一会儿又消失在黑暗中。不久，它便来到离我较近的路灯下，定睛一看，原来那并不是什么小黑点，而是正回来的森野。

    「……今天早上，我回家时被父亲骂了一顿。」

    北泽夏海用脚尖不停地轻轻踢着「禁止车辆通行」的交通路牌，眯着眼睛说道，并且露出淡淡的笑容。她说她是今天早上才骑着自行车从废墟回到家的，她的父亲和母亲发现她没有在房间里后，非常惊慌失措。当他们打开大门看到自己的女儿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时，狠狠地骂了几句，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妈妈看到我后哭了。也许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因为姐姐刚出了事……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和父亲，还有母亲，我们都还活着……对了，我们决定明年初就搬家，可能会搬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

    北泽夏海抬头看了看行人道。从便利店里悄悄溜出来的那几缕灯光，照射着她那张眺望着远处的脸，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到时也会和你分别……」

    拿着果汁回来的森野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微微靠在电线杆上，静静地望着我和北泽夏海。汽车从路旁的公路上飞驰而过，扬起一阵乱风。她的头发在乱风的吹拂下飘舞起来。总让人觉得她如同一根火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你们谈完了吗？」

    森野不耐烦地问道。我回答说，还有一会儿。森野垂头丧气地嘀咕了些什么，便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和北泽夏海。我们之间隔有一定的距离，所以我没听清楚她到底在嘀咕什么，但我却可以清楚看到她那狭窄而弱小的肩膀。

    「森野会不会……」

    北泽夏海看了看森野，然后又看了看我，吞吞吐吐地这样说道。

    「怎么了？」

    「不，没什么……但是森野会不会误会我俩……那件事你还是不打算告诉她吗？」

    「不到万不得已的话，我是不会告诉她的。以前她被杀人狂魔捉去时，我也是这样的。」

    「但是，这样一来她不就不知道你一直在保护着她啊……阿树，你来废墟是为了救我吗？还是想要彻底排除可能会降临到她身上的危险？」

    北泽夏海紧盯着我的瞳孔继续说道。

    「果然是这样。你是因为深爱着森野，所以才来废墟的。」

    其实，那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执着，对她附有自杀痕迹的手腕执着，对她真正的身份执着……

    我并没有说出口，却在心里这样解释。

    北泽夏海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并用右手抚摸着她的左肩。

    「你的肩膀受伤了吗？」

    我这样问她。只见她摇了摇头，微笑着说：

    「没有。只是他在离别之际，把手放在我这里而已……」

    「他？」

    「不，不。没什么。对了，你打算让森野等多久？」

    我对着斜靠在电线杆上森野的背影说，我们已经谈完了。

    森野阴沉着脸，默默地走了过来。仔细一看，她手里只拿着一瓶橘子汁，于是我便对她说：这里有三个人，难道不是该买三瓶的吗？她回答说道：在那边等得太久，于是就把那两瓶喝光了。看来她也不会把手里剩下的那瓶递给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了。虽然她脸上没怎么显露出来，不过她似乎真的有些不高兴。

    我们三人一同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我和北泽夏海并排走在前面闲聊着，我们畅谈着搬家及升入大学后的事。虽然这都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我却习惯了应和别人。北泽夏海似乎很高兴，她偶尔还夹杂着灿烂的笑容。

    森野紧跟在我们身后两三部的地方。在和北泽夏海闲聊时，我也会不时回头看看。只见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朝前走，单手提着书包，而另一只手无奈地拿着果汁瓶。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

    她一直保持着沉默，从未试图打扰我和北泽夏海的对话。她在教室里也是这样，在我和别人闲聊时，她绝不会主动插入。虽然总是用斜眼瞟着我，然后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从我的身边走过。

    不一会儿我们便来到车站前的广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的商店吵吵嚷嚷好不热闹，店前的彩色广告牌以及店里的霓虹灯把道路照得通亮。

    现在正是放学下班的高峰时段。归心似箭的行人使车站变得格外拥挤。巨型车站的一楼被建造成四方形的隧道，作为车站的入口。车站就像用入口呼吸似的，大量的人群不断地进进出出。

    我和北泽夏海在车站的入口告别，她说了声再见，挥了挥手便离我和森野而去。她似乎要买票，正朝着自动售票机走去。犹如科幻电影里的太空船躲避流星群般，她不停地躲闪来往的行人，并渐渐地远去。在自动售票机前，排列着一个长队，她站在队伍的最后。

    为了不阻挡匆忙的行人，我和森野站在车站的墙边。我俩都不喜欢吵闹及人群拥挤的地方，要是在那些地方呆久了的话，头也会变得疼痛难忍。

    车站的墙壁是用很光滑的大理石砌成的，墙上每隔一定的距离就贴有一张女模特儿的巨型化妆品广告。森也将身子斜靠在其中一张画上。我对森野搭讪道：

    「亲眼看到北泽夏海和她被杀死的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一定很吃惊吧！」

    「我倒是觉得，神山你可以在不同的人面前用不同的态度，难道不累吗？」

    森野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这样说道。我从她左手手腕处看到握在她右手的果汁瓶，果汁应该已经被她的体温温热了。

    森野用眼睛指了指站在队伍中的北泽夏海说：

    「无论是她还是你，都可以很自然地露出笑脸，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尾声（III）*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无论何谁交谈，我从来都没有发自内心地愉快过，总是觉得自己处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里。但是，我却依旧毫无意识地继续展现我的演技，只为了避免和别人交谈时产生摩擦。

    「更何况，最近也很少见她笑过。虽然你刚才看到她和我闲聊时，偶尔露出笑容，但之前的她并不是这样。」

    听我这样一说，森野有些不解。

    「平常的她不怎么爱笑吗？这可真有些想不到，她看上去很开朗的呀……」

    于是我简单地跟她解释北泽夏海与她姐姐之间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

    有一层隔膜长时间阻隔着北泽夏海与拥有一张和自己很相像的面孔的姐姐，于是她总觉得自己被姐姐厌恶，渐渐失去了笑容。

    森野默默地、仔细地听着我的讲述，从未打断过我的话。

    「因为好奇，我也参加了北泽博子的葬礼，所以我看过她烫头发以后的相片。在葬礼上夏海告诉了我这一切。然而，就在几天前，她发现了录有北泽博子生前遗言的磁带……」

    北泽夏海终于和已经去世并永远无法见面的姐姐再次相聚了……

    为了避免事情会愈来愈复杂，我没有告诉森野凶手以及昨晚所发生的事情，只是告诉她录音磁带的内容，并解释可能是因为录音才使北泽夏海的心理产生了变化。

    我突然回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怀里紧抱着录音机、坐在废墟地面上蜷缩着身体的北泽夏海。那个时候的我正单手拿着匕首在那个少年的衣服上擦拭刀子上的血渍，听着北泽博子的独白，我的脑海里也浮现出她们姐妹孩提时一起玩耍的情景，亦联想到另一对孪生姐妹。

    直到我把她们姐妹的回忆等讲述完了，森野还是保持着双手插在胸前，斜靠在巨幅广告画上的姿势，只是眼睛微微凝视着下方，似乎在默默地思考着什么。在车站白色灯光的照射下，她的下眼皮上清晰地映出睫毛的影子。

    「我正在制作的剪报簿里没有发现你所说的这些情况。」

    不久，她似听非听地这样小声说，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正在自动售票机前排队的北泽夏海。

    排列的队伍渐渐往前移动，终于轮到北泽夏海。她正把硬币投入自动售票机里，并按下售票机的选择键，买了一张到最近车站的票。来来往往的人群几乎淹没了她，勉强可以看到她那忽隐忽现的背影。

    森野松开了交叉在胸前的双手，并瞟了一眼握在右手的果汁。

    原本斜靠在墙壁广告上的背挺直起来了，一头长发也随之移动着。宛如停止流动的河水再次静悄悄地流动似的，她轻盈地走了出去。

    由于这一举动过于安静，直到她开始走动的那一瞬间，我都没有回过神来。起初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只是目光随着她远去。当她的背影快被拥挤的人群淹没时，我终于反应过来，并追了上去。

    北泽夏海就在她视线的前面，她已经买好票正朝检票口走去。森野夜就像一位梦游症患者，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朝着北泽夏海走去。然而，她似乎还没有习惯在人群中穿梭，不断撞到来往的行人。无论是身穿西装赶路的男士，还是年轻的女士都在躲避着她，但她却像故意瞄准似的，逐个冲撞着他们。每撞一次，她都会被反弹得倒退几步，然后捂住鼻子继续往前走。从我来到这个世上之日起，就从没见过像她那样笨拙地穿梭在人群中的人。因此，我轻而易举就赶上了她。

    就在此时，北泽夏海已经穿过纷杂的人群簇拥着的检票口。检票口的数量相比来往的行人要少得多，所以大量的人都汇集在几个检票口前。在我和森野面前有无数张脸以及无数个背影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不一会儿，北泽夏海就消失在我们视野里。看来她并没有注意到森野，所以直接进了月台。

    森野又撞上了一个行人，那是一个体格非常高大的中年男子，就像三轮车撞到卡车上一样，她被反弹了回来，向后踉跄了几步，因为我跟在后面，所以正好倒在我的身上。她的头正撞到我的下巴，这是近几个月来我所发生的事件中损伤最严重的一次。但森野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只顾一个劲地望着北泽夏海消失的方向。她重新端正了姿势，稍稍有些踌躇地拉长了下巴，耸了耸肩，然后大声叫了出来。

    「夏海同学！」

    实在无法想象她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不禁让我觉得在她那纤细的身体某个地方安装了一个扩音器。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等，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来往的行人吃惊地停下了脚步，默默地注视着她。

    森野继续朝着北泽夏海消失的检票口走去，停下脚步的行人都躲闪开，为她让出一条路来。我也紧跟了上去。

    不一会，本是嘈杂的四周又再次恢复先前的喧哗，行人又开始继续行走。此时，森野已经跑到了检票口。她平常并不是乘坐火车上学，所以没有车票，也没有月票。因此她过不了自动检票口，只好在检票口前停了下来。

    「森野同学？」

    北泽夏海的声音传了过来，她的身影从检票口的对面人群里钻了出来。也许是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才回来的吧。她一副吃惊的样子跑了过来，站在森野的正对面。森野挡住正涌向检票口的行人，周围突然变得更加混乱起来，但森野却满不在乎。

    「夏海同学，这个给你。」

    森野越过检票口把握在手里的果汁递了过去。

    「啊，谢谢……」

    北泽夏海不解地接过果汁。

    「刚才我对你有些生气，真是对不起。本来应该好好和你聊一聊的……听说你和你姐姐和好了，是吧？」

    无法通过检票口的行人愈聚愈多，他们都不耐烦地盯着我和森野。车站工作人员看到这边的混乱，正朝着我们这边跑来。于是，我急忙拉着森野的左手，想要带她离开，但她只是扭着身子反抗着我，却没有离开北泽夏海。

    「我和姐姐也在吵架……有些不对……不管怎么说，我只是想对你说声恭喜，你们重新和好。只想这样而已。」

    说罢，森野就被我拉着退到检票口的旁边。她非常轻巧，仿佛没有受到地球引力似的。人潮开始涌动起来，如同洪水般在我和森野面前涌了过去。不一会儿，北泽夏海便被人潮所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刚才，我还听见她对森野说了声谢谢。

    森野这才放下心来，浑身的力气都从身上溜走似的，被我轻而易举地牵着离开检票口。我突然发现她手里的书包不见了，眼睛四处搜寻之后，发现书包就放在刚才她站着的墙边上。

    我牵着森野的手，返回那副巨型外国女人的广告画前。拉着森野在挤嚷的人群中穿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照顾她免得被来往的人潮冲走。她根本不看前面，只是低着头，呆呆地盯着地面。嘴巴不停地抖动着，似乎在嘀咕着什么，但在嘈杂的人群中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们终于从人潮中走了出来，挤到书包所在的地方。这时我才听清她嘴里的嘀咕声。

    「神山和我完全不同……」

    她似乎已经反复地叨念了这句话好几遍。

    现在她得独自从车站步行回家去，而我也要乘坐火车回家了，这样她只能一个人上路。森野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佳，我无法肯定她一个人是否能够平安回家。

    「起初，我觉得你和我有些地方很相似。跟你在一起时，有一种和姐姐在一起的感觉。但是，我错了，我们并不一样……」

    森野的书包是纯黑色的。我把书包捡起来，放在她的手上，但我立刻听到书包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又把书包捡起来，并再一次放在她的手上。然而，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似乎已经没有抓住书包的力气。手指经不起书包的重压，书包提手从她手上滑下去。

    「神山，我觉得你常常在违背内心地傻笑。我这样说要是让你不高兴的话，我表示抱歉……也许是因为我所认识的你和那个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的你完全不同，我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我有时觉得你真的很可怜……」

    她低着头这样说道。声音有些发抖，就像快要哭出声的孩子。

    「我先申明一下，我可不是这样子的……」

    她抬头望着我的眼睛。由于我的个子比她高，所以她站在我身旁时，要抬着头才能看到我的脸。她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却有些泛红，水灵灵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虽然听到了我的申明，但依旧沉默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头，继续说：

    「是吗？那就好了……我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真是对不起……」

    我把捡起来的书包又一次递给她，她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接了过去，牢牢地抓住了提手，这次书包没有掉下去。

    她把视线转向来往的人潮。左边有来往的行人，右边也有来往的行人。我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只知道有川流不息的人群从我们面前经过。这时，她静静地说：

    「我觉得夏海的故事真的很动听。我很羡慕她……」

    我的手没有再搀扶她，她又恢复以前的样子，并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我们连告别的话也没说，便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尾声完*

    我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向父亲和母亲道歉，但不管我在这里多么自责，我武断的行为也不可能得到他们的原谅。我是个不孝的女儿，因为我已经决定丢下父母，一个人到废墟里去送死。

    人物介绍：

    我（男）、森野（女）：同班同学。有着异于常人的共同爱好，是被称为“GOTH”的一类人，喜好窥探杀人狂魔内心世界、对尸体和犯罪感兴趣。性格有十分冷漠的一面。

    我的妹妹：有着容易发现尸体等古怪事物的特质。

    森野也曾有一个双胞胎姐妹，于很早以前过世。

    *后记*

    写完后回头一看，这本书竟成了关于笔记本、姐妹以及狗的作品。当初动笔写GOTH的第一个故事时，根本没有打算把它发展成一个系列，出版成一部像现在这样的短篇小说集。因此，如今的感觉是有些不可思议。创作第一个故事《暗黑系》的初衷原是想把它收入角川Sneaker文库中的《推理小说集·杀人恶魔的放学后》。然而，说来也奇怪，由于我和责任编辑都对小说中那对主人公拍档的设计感到满意，所以我便乘势以同样的人物试着续写了几个短篇，也正因为如此，我又得赶紧另写一篇叫做《SevenRooms》的作品收入刚才提到的那本小说集里。

    以前，我喜欢写一些关于心灵复愈的故事，这是因为自己对其他的题材并不怎么感兴趣。我觉得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是很惬意的事情，但总是同样的题材又会被人看作傻瓜；也不知从何时起，我被人冠上「专写令人心痛的小说」的衔头。因此这次创作的GOTH沿着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方向作出尝试，心中既兴奋，又有些担心。

    在写第二个故事《断掌事件》的时候，我在朋友的网站留言板上看到「根本不让人『心痛』」、「成为乙一噱头的『令人心痛』丝毫没有体现出来」的留言，感到非常郁闷，甚至觉得GOTH完全是一次失败。与此同时，我也对「心痛」这个词语患上轻度的恐惧症。我并没有刻意把「令人心痛」当作卖点兜售的想法。当然，假如该书的内容的确非常「令人心痛」的话，不打着这样的旗号销售，书是卖不出去的……不过，我觉得这样的推销方式实际上是用资本主义的脏手去触摸人性中高贵的部分，与那些把信徒的祈祷换算成金钱的宗教团体一样。这恐怕是我的多虑吧。

    另外，我感觉到以前自己过于轻视推理了。当然，自己本来就不是以推理作家的身份步入文坛的，因而完全没有必要计较这个问题。不过，在给故事写结尾的时候，我倒常常使用推理的方法。因为从创作的角度来说，这样写比较轻松，但现在觉得自己的处理实在过于简单了。

    例如，当情节的部分和推理的部分发生冲突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在故事的叙述过程中简化推理的部分。这样一来，即使在行文过程中暴露犯人的身份，我也在所不惜。因此，听到有朋友告诉我「那个故事，读到一半就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的时候，我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虽然我知道有读者会非常在意这一点，但仍然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同样被读者要求。所以，在写GOTH中的第一及第二两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尽量留意，即使暂不考虑情节，也要特别注重推理。

    第三个故事《狗》姑且不论，第四个故事《记忆》是这本书所收录的短篇小说中最后一个完成的作品。待其他所有的故事都写完后，我才发现「森野的形象似乎还不够突出」。出于这样的考虑，我决定补写了这个故事。因而，很长的时间里，就连作者本人都没有发现森野这个人物竟然拥有如此的秘密。想不到，连我也被她耍了一回。

    据说，第五个故事《土》是责任编辑最喜欢的一篇。说起这位责任编辑青山，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我经常称其为「小说品酒师」。作品完成以后，我一般都会请青山编辑试读，给我指出别扭和不妥的地方。每到这种时候，青山的工作状态就像在葡萄酒里搜寻其中的杂味一样，用自己的舌尖来分解和玩味我的文章，特别是这一次，我得到很大的帮助。在此要向青山编辑表示感谢！

    第六个故事是《声音》。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感到创作材料的枯竭，记得曾向编辑询问：「有没有什么关于变态狂的新奇构想？」说到这里，顺便补充一下，我很喜欢Sneaker文库中的《妖魔夜行系列》。当时，我决定要像这个系列每次都推出各式各样的妖怪，自己也要在GOTH的各个故事中让形形色色的怪人物登场。我是把GOTH里的故事当作空想的虚构故事来写，类似吸血鬼题材的小说。

    在作品中，我设定那些以杀人为乐的变态狂是「生来如此」的，换句话说，在我的笔下，他们并不是人，而是一群怪物。对于这一点，我自己一直觉得有些不妥。当然，这属于虚构小说中一种特殊的设定，并非是我认为在现实生活中也是如此。希望在这一问题上不会引起读者的误解［恩恩，故事都是瞎编的，好孩子不可以学坏呀］。

    有人提议，希望我再写几篇GOTH的续集，短篇亦可，长篇也行。可我自己却没有半点头绪，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许，我再也不会写这样的作品了。如果硬要让我写的话，我想接下来将发生的故事，不外乎主人公的妹妹又发现一具尸体吧。就此搁笔，再会！

    二零零二年六月

    乙一

寂寞的频率

寂寞的频率 序

    台版转自zbszsr(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在欢声中感受寂静的美妙，

    在喧嚣中聆听寞然的旋律……

    寂寞可以预定？

    「你们两个以后会结婚哦！」自称会预言的同学脱口而出这句话，让男孩和女孩瞬间脸红心跳。可是，预言真的准吗？男孩其实很怀疑，因为自从那一刻开始，他和女孩反而渐行渐远，直到许多年后的那一天……

    寂寞充满了意外！

    为了筹足开发新产品的资金，年轻人决定铤而走险当小偷，没想到当他好不容易在旅馆外墙钻好一个小洞，伸手进去准备偷钱时，竟然抓到了另一只手！……

    寂寞是悬疑的。

    大学电影社成员在一卷不知被谁藏起来的影片中，发现了一个少女的诡异背影，她看起来好像不属于电影中的世界。更令人发麻的是，每看一次影片，少女的脸就会转过来一些，似乎有话要说……

    寂寞，一言难尽……

    车祸之后，他的存在只剩下右手——他听不见、看不到，无法开口，也无法拥抱心爱的妻女，他甚至连哭泣都做不到，就只剩下右手皮肤还有知觉，以及躯壳内无比清醒的意识。这样，还能叫做「活着」吗？……

    作者序特别写给中文版读者

    大家好，我是作者乙一，谢谢大家阅读这本书。不过，其实当我一听到这本书要在台湾出版，就突然浑身发痒，这都是因为让大家阅读这本小说中所收录的短篇故事，让我觉得很害羞的缘故。

    而这么害羞的作品却是我自己写出来的。这些作品要我重读一遍是不可能的，我光是看到书名就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想起内容就会头晕，没办法直线向前走。要是看到书中的几行文字，我就会因为太过害羞而口吐白沫。如果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念出内容的话，头发就会一瞬间掉光光。若是有人在我身边画这本书的插图，我想我当天就会自爆而死吧！总而言之，就是有这么害羞啊！

    那么，首先就让我来发表一下本书收录作品的「害羞排行榜」。

    第一名：〈未来预报〉

    第二名：〈胶卷中的少女〉

    第三名：〈小偷抓住的手〉

    第四名：〈失去的世界〉

    第一名到第三名是在杂志发表的作品。

    最后一篇〈失去的世界〉则是这本短篇小说集在日本出版时才写的作品。老实说，当我得知这本短篇小说要出版的时候，想起曾经在杂志发表过的第一到第三名的作品，就有了「这一定会变成一本害羞的书啊！」的觉悟，于是我认为要是不写出像样的新短篇就完蛋了，因而完成了〈失去的世界〉。

    而第一到第三名的作品，或许大家会好奇内容到底是什么吧！不过我不打算在此说明，因为只要一提起内容，我可能就会因太过害羞而身体状况变差。所以我打算聊聊当时写这些小说的写作状况。

    着手写第一名到第三名作品的时候，我正处于该写些什么好的困惑时期，而这几篇作品刚好都是杂志《TheSneaker》请我写的作品。我那时明明就没有想要写的题材，但是却因为刚好有出版社拜托，而且自己又害怕生活穷困，所以就答应下来了。没有想写的东西，截稿日却渐渐逼近，没办法，顾不得作品好坏，既然是工作就必须处理好，因此与其说是创作，倒不如说是处理事务罢了。

    而当时周围弥漫着读着们希望乙一写些「悲痛的故事」，于是我就被这股风气牵着走，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白己到底想写些什么了。因为读者想看「悲伤的故事」，所以我当时想自己必须顺应读者才是。如果我拥有能回应读者的期待，也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的作家才华就好了，然而遗憾的是，我只是个平凡的作家。

    反省了当时的行为，现在已有所成长的我，应该可以更顺利地处理这样的事情了吧！现在若有编辑请我写作，而当时我没有灵感的话，我已经有勇气拒绝了，为了不让我的创作变成例行公事，我会尽量确定自己有能力后，再接下工作。

    目前我算是在出版界生存下来了，虽然有好几次快要放弃，但是我总算生存下来了。这大概是因为当时的反省还留在心中的缘故吧！而这本书就是年轻时的我的墓碑。

    话说回来，这篇序变成了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序了。读者们、还有出版社的各位，真是非常抱歉。这本短篇小说对我来说，真的是让我感到非常害羞的一本书，如果可以的话，请大家不要把感想寄给我。如果让我听到读者们说：「我看完罗！」我大概会当场昏倒吧！所以如果大家买了这本书，我也希望你们跟我说：「我没有看哦！」拜托你们了！

    乙一二Ｏ一一年七月二十六日

寂寞的频率 未来预报 希望明天好天气

    1

    那十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期，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在那段期间解决了人生中的重大课题，或是经历了困难的冒险，我只是佣懒地度过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子。所以我想，听完我那十年人生故事的人，大部分都会觉得十分无聊，浪费时间吧！

    现在，一切都已结束了，而我也可以平静地将那些事当作往事告诉别人，不过当时我却无法向任何人提起。十年前，我像是无所畏惧，什么也不去思考，只是一味地玩乐；而几年前的我，却对自己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强烈的懊悔。

    但无论如何，我心里始终只想着那个女孩。

    上小学的时候，家的位置是相当重要的，譬如：学校举行什么例行活动的时候，学生会按照住址所在的区域进行分组，而上学或放学时因为路线相同，住得近的同学也总能在路上相遇。

    明确地说，我和清水之间除了住得近以外，就没有其他关联了。我和她在教室里都是那种不起眼的学生，平常也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小时候，我就知道清水这个女孩，但我们并没有很要好。她似乎很喜欢看书，平日她的左手总是提着一只手提袋，用来随身携带图书馆的书。她身体不好，有的时候会请假，那时我就得在回家途中，将学校供应给她的那份面包带到她家里去。

    我们就读的小学所供应的午餐，都是向营养午餐供应商订购并由他们配送。米饭和面包是轮替供应的，面包通常是吐司或橄榄形餐包，偶尔也有葡萄面包或牛角面包，每个面包一定会分别用塑胶袋包好。

    如果有同学缺席，他那份就会多出来，所以必须有人把面包送到缺席者的家里去，而这个人通常都是住在缺席者家附近的同班同学。也就是说，每当清水没来上学的时候，我便会奉命当面包投递员。

    十年前的那一天，雨从早上开始就下个不停。我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中落下无数的水滴，清洗着住宅区的每一个角落，柏油路上凹陷的地方积了水，形成一些小小的水洼。走着走着，我的鞋已经完全被雨打湿了。我觉得雨伞根本就遮不到脚，我很讨厌雨伞，撑着雨伞的时候一定要用一只手拿着，很不方便，而且风一刮，雨伞就像快要飞走一样。我甚至想，倒不如淋雨回家好了。别人实在无法了解我是多么憎恶雨伞，甚至想要把它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我边走边想着这件事。

    还有五分钟路程就可以到家的时候，我发现一户人家的前面伫立着一个女孩，撑着黄色的雨伞，背上背着红色书包，是清水。她有些不安地抬头望着那栋房子。

    那房子是很普通的独栋房屋，周围像盖印章似的排列着同样的建筑。听母亲说，那栋房子就是转学到我们班上那男生的家。

    那家伙叫古寺直树，因为那天应该上学的他缺席了，所以我和他还没见过面，不知道他长得怎么样。

    想到这里，我明白清水为什么会在他家门前出现，一定是老师要她把面包带到前几天才刚搬来的男生家里去吧！但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上前和她说话。

    「你在做什么？」

    她回过头来，看见是我，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

    「我来送面包。」

    她好像不敢一个人按门铃进去拜访，所以站在门口努力想让自己放轻松。虽然她并没有这么说，但我是如此理解的。

    「是吗？」

    我一边说，一边自作主张地按了他家的门铃，清水不禁轻轻地「啊」了一声。

    站在门外也能听见屋里的电铃声。不一会，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打开门，我立刻就知道他是古寺直树本人，同时感觉到身后的清水有点紧张。

    「你们是谁？」

    他头微偏地隔着门问我和清水。我算是高个子，但在同龄的孩子当中，我从未见过像古寺这么高大的。不过他的肩膀很窄，戴着眼镜，下巴尖尖的，像根木棒。本来以为他没来上学可能是生病了，但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好。

    「我们拿面包来给你，学校午餐供应面包的日子，会让同学负责把面包送到缺席者的家里。」

    送面包的本来不是我，而是清水，但为了方便，我就这样解释。如此一来，他似乎知道我们是谁了，于是带着苦笑似的说道：

    「小学总有些奇怪的规矩，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样。」

    从我父母的闲谈中得知，他父亲的工作需要不停调迁各地，因此他也跟着不停地搬家，现在也不过是暂时和我就读同一所学校而已。

    古寺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进去。我进了门，走上台阶，收起了令人厌恶的雨伞，往后面一看，清水还呆呆地站在门口。

    「来吧！不是要把面包给他吗？」

    在我的催促下，她一边点了点头，一边慌慌张张地来到玄关前，站在我的旁边。她收起黄色雨伞，慌忙地想从沾满雨滴的书包中取出面包，但古寺制止她说：

    「等等，先进来再说吧！」

    「不过，把面包拿给你就没事了。」

    我这样说道，因为事情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我给你们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古寺愉快的拽着我和清水的手说道。

    脱鞋的时候，清水还是犹豫了一下。

    「我还……还是回去吧……」

    可是古寺却像挽留老朋友似的，硬是把我们推上了楼梯。

    古寺的房间实在很单调，除了床、桌子和电视以外，几乎没什么家具。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三个坐垫放在木地板上，让我和清水坐在上面。清水身上紧张的气息，透过空气传到我那被雨水打湿而冰冷的手腕上。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是同一班的吧？」

    古寺问我，于是我告诉他自己和清水的名字，并说我们就住在附近。

    「听说你今天原本要来学校的。为什么没来？生病了？」

    「没有，只是觉得麻烦，所以没去。」

    可能对于知道马上又会转学的他来说，学校就是那么一回事吧！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所以我觉得因为麻烦而拒绝上学的他，有一种不良少年的帅劲。

    可是，他究竟为什么要让我们进来呢？毕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啊！正当我纳闷的时候，他愉快地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我让你们进来不是为别的，就是要让你们看看这个。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那本笔记本似乎一点也没有被爱惜，被弄得脏兮兮的。古寺翻开了正中央的某一页，上面只有三行铅笔字迹奢侈地排列在中间位置。

    第一行写的是一年前某一天的日期，第二行是今天的日期，第三行写着某个名人的名字。那名字很眼熟，是一个最近很受欢迎的电视节目主持人，由于患了癌症，他从两个月前便开始住院接受治疗，而那个节目现在也换了别的主持人。

    这又怎么了？我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我看了看古寺，他拿起电视遥控器，轻轻笑了一笑。

    「你们上学去了，可能还不知道吧？」

    说着，他打开了电视。电视正播放新闻，记者用严肃的表情报导着，不一会，我发觉那是一则有关某位名人死讯的报导。

    那个死去的名人，正是古寺的笔记本上所写的那个人。

    「好像是今天中午死的。你瞧，很有意思吧？」

    我心想：对别人的死幸灾乐祸，真是个没教养的家伙。

    「……这个日期是什么？」

    一直默默看着笔记本的清水第一次发出声音。她用手指着笔记本上那三行字的第一行。

    古寺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第一行是写下这些文字的日期。」

    「啊？那么，你是在一年前写下这个的罗？……」

    古寺点了点头。

    一瞬间，我们都沉默了。尽管如此，我仍然摸不着头脑，可是清水却瞪大了眼睛轮流看着笔记本、古寺和电视机。

    「你怎么了？」

    我这样一问，清水突然把头转向我，那气势简直就像要从坐垫上跳起来似的。

    「一年以前，应该还不知道他得了癌症啊！」

    古寺预先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并在一年前写在这个笔记本上，也就是说，他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清水如此说明。

    「要是不相信也无所谓。」

    古寺说。

    让我们以为是一年前写下的，其实应该是今天看了新闻之后才写的吧！不过是耍些作弄人的小把戏罢了。古寺好像看透了我心里的想法似的，他说：

    「从几年前开始，我就常常看得到未来，于是，我就把看到的都写在笔记本上。」

    清水正翻阅着古寺的笔记本，我也在一旁看，每一页都只写了三五行字。

    每页的第一行都是日期，古寺说那都是写下记录那页的当天日期。第二行以后，就写上了各式各样的内容，如人名或地名什么的，基本上都只是些词汇的排列。在第二行也写上日期的，好像只有名人死亡的今天。

    「这上面记录的全都应验了吗？」

    古寺搔了搔头。

    「全部倒没有，一半左右……不，也许更少，其中可能也有一些应验了却无从证实的。」

    古寺似乎并不清楚哪一页的纪录会在何时成为怎么样的事实，毕竟笔记本上只是罗列了一些词汇而已。今天的事情也一样，上面并没有明确写着「某名人去世」等字句，只是记录着他的名字而已。

    我想起了诺斯特拉达姆斯的预言书，那不也是骗人的把戏吗？事先用暧昧的词语拼凑成诗句，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就找来意思相似的诗句说那件事早就被预言了。

    「虽说看见未来，但也不是完全准确，一定都对。」

    古寺如此说明。由于他这种能力就像天气预报一样，并不是绝对准确，所以他称之为「未来预报」。

    从那天以后，我和清水两人常常在回家途中到古寺家。她好像没办法一个人去按古寺家的门铃，如果我问她是不是这样，大概会遭到否定，但我总觉得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回家时会去古寺家吗？」

    放学后，清水畏畏缩缩地和我说话。

    「嗯，反正没什么事。」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我们约好在他家门前会合，因为我们从没有想过两个人一起走到那里。

    「当我看见未来的时候，就像走夜路时，突然看见两旁一晃而过的招牌那样。」

    古寺说。这是他对于「看见未来的时候有什么感觉」这问题的回答。

    「看见未来的一瞬间，是很模糊不确定的，总会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是当它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又会觉得那一定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据古寺说，他看过一些鲜明的图像，就像看照片一样，有时却只是一串数字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笔记本的某一页上，记录着一行混合了数字和英文字母的文字，大概有十来个那么长。

    「这代表什么意思？写下这个的时候，你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然而古寺只是耸了耸肩。

    「我也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脑海里只是浮现出这样一组文字。有可能是伪钞的号码，也可能是中了一亿圆的彩券号码。」

    据古寺说，这种文字排列的未来预报最难预测，情况好的时候，能看见像摄影机拍下的画面一样清晰的未来景象。他还补充说，即使是这样的未来预报也是不确定的。我心想，这真是一种奇怪又不够明确，而且没什么用处的能力。

    古寺的预言能力是贞是假，我无法判断，有可能确有其事，但也有可能只纯属偶然。

    然而清水却好像深信不疑。

    「你是不是相信血型、占卜之类的东西？」

    我试着问她。

    「是啊，我相信……」

    她好像想说：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还要问？

    不过遗憾的是，有一天，我知道了古寺的预言能力只不过是个骗局。

    「小泉，你们家会养一只白色的小狗。我前几天睡觉前，看见你抱着一只白色小狗的景象。」

    然而实际上，我家的狗并不是白色的。古寺对我说了这番话的三天后，父亲带了一只黑色小狗回来。

    的确，他说对了我们家开始养狗的事情，不过这是有原因的。

    母亲这么说过：

    「前几天我和古寺太太，还有你爸爸同事的太太聊天，讲到想养一只小狗的事，最好是白色的……」

    但是，父亲同事的家里没有白色小狗，只有黑色的，所以我们家就养了黑色小狗。

    古寺应该是从他母亲那里听来的吧！于是就利用这个作预报，告诉我小狗的事情。

    可是，我始终没有去揭穿和追问事实的真相，一看见清水认真地听着古寺讲的话时，我就觉得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

    终于，那一天来了。这天是我喜欢的阴天，不冷不热。风稍微有些大，天气预报说几天后将有暴风雨来袭。从古寺房间的窗户，可以看见屋子侧面的树木被风吹得弯曲，发出声响，连着树枝的树叶吧答吧答地不停晃动。

    每次到古寺家，他的父母都不在，所以我和清水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登门拜访。

    而且我们并不是都在谈论未来预报的话题。虽然那是清水的兴趣，但我们也聊了很多其他没营养的话题，比方说古寺从前住过的地方、遇见的人和其他有趣的事。

    古寺给我看之前就读学校的同班同学们送的卡片。不过因为古寺一直不去上学，所以他和那些同学从没见过面。我看着那张卡片，忽然问清水：

    「对了，去年的班刊上，你写了什么？」

    年底的时候，班上制作了一本班刊，同学们必须在那里面写下自己未来的愿望。

    「我写想当一名绘本作家。」

    她害羞地回答。

    「小泉，你呢？」

    「……这个嘛，我不能告诉你。」

    清水噘着嘴说：真狡猾！其实，我只是想不起来而已。那可是我最大的烦恼，我记得当时被问到将来的梦想，实在没有办法，就随便写写敷衍了事。后来我觉得那本班刊实在无聊之极，马上就把它扔了，现在也无法确认当时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我和清水穿好鞋子准备回去，古寺也出来送我们。他抬头仰望天空，风愈来愈大，清水不断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么，再见了！——我这样道别的时候，忽然发觉古寺的样子有些奇怪。他原本望着天空快速飘动的云，不知何时，眼睛已经转向我和清水，他的视线似乎非常遥远，像在注视着遥远的木星似的。

    「我又看见了未来……」

    不一会儿，他眨了眨眼，用肯定的视线看着我说话，脸上带着笑，好像遇上了什么有趣事情似的。

    我想古寺大概又在故弄玄虚，所以只是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想听吗？」古寺说。

    「无所谓。」我说。

    清水拽了拽我的衣袖，我看看她的脸，她好像真的很想听。

    「是这样的，」他说：「你们两个只要其中一方没有死掉的话，就会结婚。」

    2

    我们的家离得很近，从二楼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彼此家的屋顶，也因为住得近的缘故，我从小就被拿来和清水比较。

    「听说加奈在算术测验得了全班第一名呢！」

    母亲说起儿子这个住在附近的同学，充满了羡慕之情，而看着我的考卷答案却只是叹气。

    我没有和清水一起玩过的记忆，也没有因为某个共通话题而跟她热切讨论过，我们明明从来都没有留意过对方，但古寺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却让我觉得很不愉快。

    我还清楚记得古寺说了那段荒谬话语后的情景。他说完之后就进屋去了，留下我俩默默无言地伫立在强风中。

    「我跟你说，那家伙的预报根本就是乱讲的……」

    我本想打破尴尬，因为我觉得清水当时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她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只是看着我，表情就像一只触电的猫，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反应。

    「回去吧！」

    我想老是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说着就在她鼻头前用手拍了一下。她「哇」地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在她身上静止的时间才又开始流动。

    走了没多久，我往我家的方向，她往她家的方向，我们便分道扬镳。从古寺家到分开走的这段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连分别的时候也不出声似乎太冷淡了。

    「再见。」我对她说。

    清水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跑开了，弄得背上的书包咚咚地响。

    虽然我们一直以来也没怎么说话，可是自从听了古寺的预报后，大概是因为难为情吧，我们开始在学校里有意无意地躲着对方。

    我开始不想走近她身边，从前在走廊上相遇时，我们会平淡地擦肩而过，但现茌却很难做到，碰上了就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古寺依然没来上学，我也没有再送面包到古寺家，但清水似乎还是老老实实地做着这份差事。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古寺家门前，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送东西来的，我却不敢像以前一样和她一起探望古寺，反而绕道而行，怕被她发现。

    梅雨过后，夏天来了。

    我和古寺常常骑着自行车到处玩。虽然他没去上学，但朋友竟然很多，而且不限于我们班上的同学，还有其他年级的学生，也有其他小学的学生。他的朋友中甚至还有国中生和高中生，那些年纪比我大的人对我来说是很可怕的，但古寺却和他们亲密地轮流喝着同一瓶可口可乐。

    关于我和清水不再说话这件事，古寺似乎没什么特别感觉，好像根本和自己无关似的，态度非常坦然。他在我面前几乎没有提过清水，连那次未来预报的事也好像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虽然心里认为他是个自私又任性的家伙，但我没有怪他。虽然我和清水不再说话的确应该归咎于他，但那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要好的朋友，只是比以前更少说话而已，我的生活也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

    快要放暑假的时候，我和清水仍然没有说话。老师有时会根据居住的区域把我和清水分到同一组，那时我们才会简单地交谈几句，清水也故意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暑假的某一天，我到了古寺那冷气开得轰轰作响的房间。因为太冷，所以他全身裹着毛毯，他说把冷气温度调高会让他有吃败仗的感觉，所以他不愿示弱。

    「小泉，你看这个！又应验了！」

    他打开写着预报的笔记本对我说。我一看，那一页只写了三行。

    最上面是大约一年前的日期，应该是记录这一页的日期吧！第二行和第三行只是各写着一侗三位数字，第二行是「305」，第三行是「128」，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你没看新闻吗？昨天不是发生了一件空难吗？305航班的大型喷射客机着陆失败，死伤者l28人。怎么样，很准吧？」

    「可是，没有昨天发生事故的日期啊！」

    「我可不会连日期也知道啊！」

    「而且笔记本上也没有说明是飞机呀！像这样随便写几个数字，总会有什么新闻碰巧对上的。」

    「你不知道吧？要两个三位数字都命中，这可是天文学上的或然率啊！」

    面对紧抓着毛毯向我抗议的古寺，我只好点头表示明白。

    暑假结束后，第二个学期刚刚开始的时候，古寺突然来上学了。

    「我爸说要在这里住下去了。」

    本来古寺家最初是预计半年左右就会搬家的，但是现在好像突然决定要长住下来。

    「反正没事，就来学校看看。」

    古寺的出席日数少得可怜，而且即使来学校也不一定来上课。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顺利地从小学毕业。当然，我和清水也不例外，毕业纪念册上都留下了我们的照片。

    我们三个人上同一所中学。

    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和清水之间总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古寺对我们作了那次莫名其妙的预报以后，已经过了几年，可是它还像诅咒般一直纠缠着我们。

    清水是否也和我一样耿耿于怀，我不得而知。我们的班级不同，很少碰面，也没有交谈，就算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也总是下意识地不靠近，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想了。也许她已经不在意古寺的话了吧！就算当时她完全相信古寺说的话，现在也应该意识到那只是无稽之谈了吧！

    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经过这么久之后，我还记得当年古寺的未来预报。本来应该是一笑置之的事，但我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

    要控制自己不去想一件事情是很困难的。有时看见清水的身影，我就假装一点也不在意，什么也没有想，我不可以让她知道自己对那件事还耿耿于怀。

    我表现得很成功，在周围的人看来，我和清水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当然，实际上我们除了家住得近以外，也没有别的关联。

    清水在班上并不是特别显眼的那种学生，但脸蛋长得也算端正，因此中学快要毕业的时候，男生们的谈话中已经开始出现她的名字了。

    我第一次思考自己的人生是在中学三年级的时候。那时我们要在志愿调查表上填写自己想考的高中，于是，我不得不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将来。

    「你将来到底想做什么工作呀？」

    母亲和祖母常常这样唠叨，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很烦，忍不住感到愤怒。之后，我开始思考自己的存在价值等难题。旁人看来也许觉得很滑稽，但对我来说却有种确实的感觉，毕竟我也到了该考虑这些事的年龄了。

    自己会成为普通上班族吗？每天穿着西装到公司上班吗？每天乘坐挤满人的通勤电车吗？

    某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盯着天花板呆呆地思索。那是个雨夜，耳朵里只有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

    我对未来根本没有什么梦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个足球运动员或小说家什么的，然而，我也不想只是做一个小小的公司职员，因为我觉得那很无趣。

    念小学时，我有个朋友一直梦想当一名棒球员，不知道他现在仍朝着那目标努力，还是早已知难而退了呢？我和他已经没联络了，他怎么样了我也不得而知。

    将来，我到底该做什么呢？因为毫无目标，我只报考了一所程度不难的高中。

    我、古寺和清水分别进入了不同的高中，可是我和古寺仍然保持联系，一到假日就常在一起玩。他很讨厌上学，却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非常聪明。不过，这世上就是会有这样的人，平时不怎么念书，考试却总能拿高分。我经常想，等着瞧吧，不久你就要下地狱了！并期待看到古寺将来一定会在讲求学历的社会中遇到困难，非常困扰的样子。可是，事情并没有如我所想像的，高中的入学考试期间他也在玩，偏偏考试成绩却名列前茅。

    真没意思，上天太不公平了！上高中以后，我变得非常讨厌念书，所以成绩也一落干丈。每次古寺打电话叫我一起去玩的时候，我便忍不住觉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呢？

    「算了！反正念书又不是人生的全部！」

    在电玩中心里，我这么对古寺说。就在玩当时流行的格斗游戏时，一股近乎愤怒的感情突然在我心里澎湃起来。我也不知道那是对什么的愤怒，但当时我相信，那是我深刻思考人生意义后得到的答案。

    听我这么讲，古寺不禁发出一阵狂笑，店里每个角落都荡漾着他的笑声。他很清楚，我只不过是因为讨厌念书，而为自己找藉口逃避罢了。

    在家附近和清水擦肩而过或在街上看见她时，我都假装没有注意到她，清水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话。到了中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发育得很快，也许她真的没有认出我来吧！

    「听说加奈开始在车站前的便利商店打工了。」

    母亲对我说。由于住得近，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传到我耳中。

    我心想，以后不能再去车站前的便利商店了。可是那家店就在去车站坐车的路上，所以每次经过便利商店时，我都刻意加快脚步，生怕被她看见。

    不晓得为什么，我总是在逃避。我从未冷静分析过，这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

    某个冬日早晨。

    白色的路灯还照亮着街道，冬季太阳起得晚，外面还是黑压压的。不过，就算太阳已经升起，天空被那黑烟般的云厚厚实实地遮挡着，大概也不会亮到哪里去。

    出门上学时，一股强烈的冷气向我袭来，这种时候我的耳朵总是会痛。外面的冷空气把耳朵边缘冻得冰凉，虽然不是那么剧烈，但还是感到一种隐隐的疼痛。本来买个防寒耳套戴上就行了，不过我总觉得戴那玩意儿有损男子气概，两只耳朵毛茸茸的，女孩子戴上还无所谓，高中男生可不合适。

    到了巴士站，我一边用双手温暖着冻僵的耳朵，一边等巴士。由于用手捂着耳朵，我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我旁边确认巴士到站时刻。

    当我突然往身旁一看的时候，发现那是在校服外面套上灰色厚大衣的清水，她似乎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足我。我们俩的视线碰上时，她眨了眨眼睛，显然有些吃惊，于是我可以确定她并没有忘记我。

    也许因为是冬天，而且还有巴士站灯光照着的缘故吧！她的皮肤白得像雪一样，隐约可以看见皮肤下青白色的血管。她呼出的气息变成白色雾气，渐渐消失在冬日的黑暗之中。

    巴士到来之前，我们等了五分钟，那是一段漫长的沉默。由于天色还早，路上几乎没有车辆行驶，寂静笼罩着冬日早晨，没有丝毫声响。哪怕只是轻轻地转动一下身体，声音都会传到清水的耳朵里去，所以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和清水都不知如何是好。如果还在意多年前那小孩子间的玩笑话是很可笑的，可是尽管如此，太长时间没有说过话，现在也不知道该讲什么好了。那是一段很难熬的时间。

    那天我没有看早晨的天气预报，即使看了，我也会觉得不准而不去理会。

    我们两人站在巴士站，突然，一些小石头般的东西落在面前的马路上，好像是从天上落下的，来得很突然，仔细一看，是一些白色的颗粒。我和清水几乎同时盯住那些落在路上的东西。这是什么？我们应该都抱着同样的疑问，不过一瞬间后，我们都意识到那可能是冰雹。

    就在这时，大量的冰粒开始从空中倾盆而下。

    掉落的冰雹啪啦啪啦地落在整条街道上，也打中了我们的头和手，虽然是微小的颗粒，但打在身上还是会痛的。

    那个巴士站没有可以遮挡的屋檐，只有一旁的商店遮阳板可以躲。我跑到遮阳板下避难，清水也慌忙地跟了进来。

    柏油路上，冰粒啪啦啪啦地跳着，构成一幅奇妙的画面。天空中不断生出冰粒来，落在地上发出声响。我和清水像丢了魂似的看得入迷，像在欣赏着神只那不可思议的魔术。

    「真厉害！」

    我不禁赞叹，一旁的她像表示同意似的轻轻点着头。

    3

    高中毕业后，我靠打工过日子。我既没有上大学的头脑，也没找到一家愿意收留我的公司。

    对于父母来说，我一定是个一污点。在亲戚之中，只有他们的孩子既考不上大学，又找不到工作。

    表哥考进一所有名的大学，表姊也当了银行职员，而我却做每小时不到一千圆的打工，至今还向父母要零用钱。

    高中毕业后第二年的一月举行成人式，我坐古寺开的车前往举行成人式的城镇会场，车子并不是古寺自己的，他说是跟父母借的。古寺上的是本地一所数理科的大学。我问握着方向盘的他：

    「大学毕业后，准备去哪里工作？」

    他摇了摇头。

    「不工作，我要考研究所，因为有东西想要研究。」

    我问过他想研究什么，可是因为内容太深奥，我立刻就忘了。不过古寺抱有明确的目标，生活显得很充实。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感觉身体很沉重，甚至有些呼吸困难，那并不只是因为穿西装打领带的缘故，而是由于我觉得和古寺相比，我只是个打工混日子，没有为将来打算的可悲角色。

    车子停在会场外的停车场，下车后，才发现外面飘起了细雪。入口周围聚集了一群一群的人，大多都是身穿西装或和服，和我们同年龄的人。我看到了很多中学时期曾经见过的人，有从未搭过话却常常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还有一些关系微妙，是朋友的朋友，有见过面但是不认识，也不知道该表现得热络一点或怎样才好，而我竟然都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

    我几乎和所有朋友都断了联络，现在还会见面、常常一起玩和说话的，就只有古寺一人，所以当看到那些久违了的脸孔时，我觉得很怀念。

    「喂，她不在这里啦！」

    正当我们一边避开人群，一边向前走的时候，古寺突然这么对我说。

    「啊？什么？」

    我不懂他的意思，于是反问。

    「清水啊！你在找她吧？」

    他说话时的神情非常自然，那直率的语气显示他不是在嘲讽，也没有其他任何用意，就像一刀切断黄瓜似的直截了当。

    不是……我想这样回答，可是没法说出来。

    我无法否认古寺说的话。其实我并没有打算那样做，但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在下意识中寻找她。

    古寺居然看穿了我下意识的动作，这让我很意外，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我提起清水了。

    「听说她这三天感冒了，所以今天不会来，是听我爸妈说的。」

    「哦，是吗？」

    那又怎么样，与我何干？我只是无关痛痒地答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否掩饰得住内心的动摇。

    清水考上一所女子大学，虽然坐火车要花近一个小时，但她还是每天从家里去上学。

    我、古寺和清水仍然住得很近，感觉很奇妙。但我们几乎不会在路上相遇，可能是作息时间不一样的缘故吧！

    「我呀，结婚了！」

    五年没见面的同班同学桥田说。我和他其实没那么要好，但我们都参加篮球社，而且都是幽灵社员。我们有着「都是同类」的自卑意识，所以彼此都还记得对方。

    「我老婆现在正怀孕呢！」

    他们家好像是从事建筑业的，现在他子承父业，也有了幸福美满的家庭。

    「那太好了！你还满厉害的嘛！」

    我打从心底对他说。然后我忽然意识到，这世上还有「老婆」这个词的存在。

    「那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他偏着头问我。那可是个让我悲伤的问题。

    「对了！小泉，你住在清水家附近吧？」

    突然听到她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她现在怎么样了？因为是现在我才敢说，其实我那时候很喜欢她，不过像我这种人啊，她是一定不会喜欢我的，何况她又长得漂亮。可是，高中时完全没听过她谈恋爱的事情。」

    话说回来，桥田和清水上的是同一所高中。我对于高中时代的她几乎一无所知。

    请各位进场，成入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广播中传来入场的通知，于是我们停止交谈，走进摆满椅子的会场内。

    成人式后过了半年。

    我在一家高级饭店兼职当服务生。宴会厅位于饭店的三十八楼，几乎每天都会举行婚宴或公司派对之类的，我在那里做些端盘子、收拾碗碟，或者摆放桌椅之类的工作。

    新郎和新娘都会带着幸福的微笑站在大厅内，接受着无数目光的赞美与祝福，全身闪耀着迷人的光辉。有一次，举行婚礼的新郎年纪比我还小，却已经拥有家庭，在社会上找到了立足之地。

    宴会进行的时候，我必须为客人端茶、倒水，处理他们的各种要求，忙得不可开交。尽管如此，当手头空下来的时候，不经意看到新郎跟新娘，我便能感受到那股幸福的力量。

    不知不觉地，我又再度想起古寺曾经做过的预报——他对我和清水开的那个该死的玩笑。

    上中学以后，古寺就不怎么和我说起未来预报的事了，我也没有特意去问他，大概是玩腻那个游戏了吧！我们还有其他更热中的事，例如追逐喜欢的乐团，或是三更半夜沿着海岸飘车。就像对诺斯特拉达姆斯的预言反应一样，过了一定的年纪就会突然觉得无聊，而那个未来预报也不过就是如此。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打工回来以后，母亲做的晚饭早已变凉了，我把晚餐放进微波炉加热。我回到家的时候，通常大家都已经入睡了，从小学时就开始养的狗也对我不理不睬，反正它本来也没把我当作家里的一员。

    然而那一天，母亲坐在电视机前还没睡觉。

    母亲对附近的事很敏感，因此常常会告诉我一些意外的消息。

    她和清水的母亲常在一起聊天，有时偶尔在超市碰到了，甚至还会聊上好几十分钟。

    「你平时的行为还有生活各方面，全都会传到加奈耳中去的。」

    母亲半开玩笑地警告我要改善自己的生活态度，我通常会笑着回答，但内心却不知所措，总会不自觉地调整坐姿。

    那天母亲一看到我回来，便用一种「你可能听说了吧」的语气告诉我：

    「听说今天中午，加奈突然身体不舒服住院了。」

    清水从小身体就不好，上小学的时候，我常常负责送面包给请假在家的她，但我没想到她的病情严重到必须住院，我还以为她长大以后会慢慢好起来，但她的身体状况似乎比我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小学的时候，那些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吃完午饭的孩子，一定要吃完整份午餐后才可以去休息玩耍。当大家都到操场上玩的时候，他们则得待在安静的教室里和食物奋战。

    清水就是那样的孩子。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胃太小吃不下，还是因为不爱吃的东西太多，她大多都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吃完，得一个人留在教室里。

    记得有一次我走进教室时，发现她正在盯着午餐发呆。那时候我们之间还没什么尴尬，只是一般的相处。

    清水单手托着脸颊，一脸无趣地用汤匙戳着盘子，金属餐具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由于午休以后要进行打扫，所以吃过午饭后都会把桌子移到教室后面。当时桌子都已经移到教室的后面了，清水就对着她的食物，坐在那些被挤在后面的桌子中间。

    「你还在吃啊！」

    「……我讨厌吃起司嘛！」

    那天令她难以下咽的东西，是我最喜欢吃的起司鸡胸肉。我当时想，我这么喜欢的东西，你却说讨厌，这家伙真是有毛病。

    外面天气晴朗，光线明亮，相较之下教室更显昏暗，让人觉得寂寞。

    听到清水住院的消息时，我不由得想起她枝留在教室里吃午饭的样子。

    她住的那间医院就在我打工地点的那条路上，是一家很有规模的医院。经过那家医院的时候，病房大楼总让我有些在意，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边，这样的状态已经维持了将近十年。

    然而关于她的事，我却总是极力不去想起，我甚至觉得如果不那么做，自己就无法正常地生活。

    饭店的宴会厅里，有两种人在工作，一种像我一样是兼职的，另一种是和饭店有正式合约的正式职员。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分别，正式职员当然比兼职员工尊贵得多，年纪比我小的正式职员都会露骨地对我投来一种眼色，彷佛在说「这家伙真不中用」。

    我不得不承认，打工族是属于社会下层，而收入不稳定则是许多原因中最具决定性的因素，总而言之就是没有地位，谁都瞧不起你。有一次，我向一个喝醉酒的亲戚说明自己的状况以后，他便开始向我说教：「真是没出息啊！」而有时候也会得到一些安慰，例如：「虽然现在处在人生低潮，但是将来……」

    在饭店里听到正式职员高谈阔论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就像没用的人渣。

    我的确处于人生的最低潮，没有大学学历，没有正职，将来也没有目标，只是茫然地过着兼职的日子。

    反观古寺却顺利地提升自己的学历，在成人式上遇见的桥田也已经有了可爱的女儿和美满的家庭。

    而我自己的前途却是一片漆黑。因为实在太丢脸了，所以我终于不再向父母伸手要钱。

    打工结束后，我就直接回家，就这样每天默默无为地重复过日子。我一天所说的话，充其量只是和家里的人打招呼，以及在饭店里的赔礼道歉而已，有时甚至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我不晓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如果明天我突然消失，也许谁都不会察觉。

    每当我一这么想，就觉得哀伤，并再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在熙来攘往的街上，总会看到那些快乐微笑着的行人或带着孩子的幸福家庭，这些几乎让我不能呼吸，想要揪住自已的胸口蹲下来。

    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我常会因为苦闷而双手抱头。四周的墙壁、天花板、那个密闭的空间，都让我的精神承受很大的压力，耳中只听见时钟的秒针刻划出时间的声音。

    我想起中学三年级时，曾经对自己的将来作过的思考。

    那时我觉得当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实在无聊透顶。自己曾多么愚蠢啊！我不愿在拥挤的电车上消耗人生，但我又做过什么样的努力呢？我心里讨厌那种无聊的生活，但是那时除了逃避眼前的课堂外，却什么也没有做过。

    时间啊，多希望能够倒流！如果能回到从前，重新来过，我一定会好好地生活。我并不很清楚应该用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但我想一定会比现在活得好。

    未来潜伏着不安，过去又有后悔纠缠着，人生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啊！

    跟人打架的那天，我的确是在自暴自弃。

    在婚宴上是很少出现醉鬼的，因为那是祝贺的地方，所以一般人都不会喝得烂醉如泥，但是那个醉鬼也许在来这里前就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吧！

    我在饭店大厅里用银色托盘送冰水的时候，看见眼前的醉鬼在缠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显得紧张而不知所措，于是我忍不住把手中的冰水泼向那个醉汉。

    我被正式职员从大厅带到里面，然后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你呀你呀，你以为自己当了英雄是不是？」

    「……不，我没有那样想。」

    「笨蛋！那种情况，只要让他安静下来，坐到椅子上就行了！」

    比我小一岁的正式职员瞪着我，并且十分巧妙地在言语中插入「低能」一词来教训我。

    一回过神，我已经揍了那小子的脸。我们的斗殴因为旁人的制止而迅速结束，但是先动手的人是我，所以我引咎辞职。

    打架时，我左手的中指不知撞到什么东西，晚上痛得很厉害。一定是骨折吧！必须去医院一趟。

    我躲在被窝里思考从今以后的计划，首先，必须买些求职杂志找地方打工。今后自己应该怎样过下去呢？会一辈子都找不到正职工作吗？

    我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一张即将沉没的木筏上，四周大海茫茫，看不见陆地，只有不安和忍惧伴随着。

    我痛苦得喘不过气来，于是从被窝里爬出来，没有开灯，打开了窗户。因为是深夜，每家的灯都是暗的，寂静的住宅区之上，是一片看不见星星的黑暗天空。

    不知何时，我的目光停留在清水家。虽然知道她现在住院，不在那房子里，可是我的视线却像被紧紧地黏住一样，无法挪开。

    这时候，我知道，我已经患了重病。

    虽然我很想否定，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直都在想着她。她已经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我总是想像着她的情况，比如说：她现在一定在不同的地方和我一样看着电视，或者，她现在也许因为忘了带伞而在雨中行走。我知道，这种精神变化是来自古寺的未来预报。

    每次当我体会到那种令人昏厥的可怕孤寂时，我都会想起清水，她就好像是我唯一的支柱。我并不是在想古寺的预言是否真会实现，而只是想，她就在这世上的某处，和我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样的时间里生活着。

    我认为对于她的感情并不是所谓的爱情，如果是的话，在苦恼过后，我一定会向她表白。清水的存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对我如此重要，是因为还有更确实、紧密而单纯的东西存在。我没法清楚说明那是什么，但我想那一定是受伤后，让筋疲力竭的灵魂可以依偎的一种东西。

    尽管如此，我却不能总是如此。总有一天，我必须脱离那种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独立，也不能老是把这个「总有一天」一直向后延。

    我决定去医院看病的时候，要顺道探望在那里住院的清水。我必须见到她，然后让自己明白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治疗方法。

    4

    一觉醒来，左手的中指已经又红又肿，轻轻一碰便痛得很厉害，根本使不上劲。

    拉开窗帘，远远望去，天空中铺满一层薄薄的云。云层并非是厚得紧紧挡住光线那种，而是薄得可以透出阳光，像一张遮掩着整个世界的巨大面纱，轻轻柔柔的。

    我下楼去，发现母亲也在。

    「今天不去打工吗？」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从洗衣机里拿出刚洗好而皱成一圈的衣物。

    「我把工作辞掉了。」

    母亲停下动作。

    「你呀，就不能试着找找正职？趁这个机会，不管是什么地方，都赶快找个固定的工作吧！」

    冰箱里有昨晚剩下的饭菜，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在客厅里吃起早饭来。没在看的电视传来天气报告的声音，说梅雨季已经结束，炎热的盛夏即将到来。

    我出门去医院，决定先搭巴士，然后再走路去清水所住的那家综合医院。

    医院的色调洁白，几栋病房大楼并排着，中庭有个种了许多树、像公园似的庭院。我想设计这家医院的人，一定是个热爱自然的人。

    检查的结果证实我是骨折。医生抓住我的中指说：

    「断掉的骨头已经在错开的位置上开始长合了，我帮你矫正一下骨头的位置。」

    啊，请等一下！——就在我用近乎哭泣的声音抗议那一瞬间，医生已经用力地扭动我的手指骨头，再用金属器具固定好手指，缠上贴布和绷带，治疗就结束了。

    在柜台缴费后，我在医院里闲逛起来。不知道清水住在什么地方，她患的是呼吸系统方面的疾病，但我却不知道呼吸系统的病房在哪栋大楼里。

    过了一会，我走出大楼，在庭院里随便走走。院子里有一个长满绿草的圆形小丘，一条微斜的小道从中间延伸出来。在这里有穿睡衣、拄着拐杖缓缓行走的老人，也有带着孩子的家庭，大部分应该是医院里的病人吧！

    太阳穿过一片薄云，柔和地照射着四周，恍如一幅幸福的图画。

    我觉得自己想要见清水的决心和勇气逐渐萎缩。来医院前，我打定主意要见她，可是到了这里，我却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脱离现实。

    要是我突然在她的病房出现，她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如果得知我是因为十年前一句小孩子的无稽戏言而来，她一定会觉得可笑至极。

    还是就这样回去好了，相信时间一定可以治好我的脑袋。

    我背靠着长椅，又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以及思考过的问题。

    自己实在是一个可悲又无可救药的人，这种想法一直在我脑里萦绕不去。已经二十岁了，却看不见任何前途和希望，一想到今后自己可能面对的灰暗未来，不安的情绪便让身体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我忽然想起古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当我看见未来的时候，它就像是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这句话就像魔术师的开场白一样，但奇怪的是，我现在却能理解它的含义，未来总是那么不可捉摸，就像黑暗中的道路，他的话也许是正确的。

    我的存在似乎和眼前这片温暖风景格格不入。我有一种冲动，想双手抱头，隔开一切，逃进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黑暗中去。

    自己的未来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我有这种感觉。像今天这样和暖的阳光，只需洒在眼前这一对刚举行过婚礼的新郎和新娘，以及期待孩子诞生、拥有美满家庭的桥田他们身上就足够了，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即使自己不会有他们那样的未来，我内心也不会有丝毫的妒恨。我会羡慕他们，然后不可思议地送上我的祝福。

    忽然，我感觉到有人来到长椅的旁边，抬头一看，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孩，白色睡衣让人一看便知是住院的病人。

    「听说梅雨季已经结束了。」

    她望着天空说道，脸上慢慢绽开温柔的微笑，随后她把目光移向我的左手。

    「你是来看手的吗？」

    「……骨折了。」

    「怎么会这样呢？」

    「在打工的地方和人家打架……」

    她把手肘放在轮椅的扶手上，用手托着下巴，轻轻地笑了。

    「原来是打架弄成骨折的啊……」

    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但这似乎让她的心情愉快起来。

    「本来还想顺道探望在这里住院的朋友，可是后来却没有走进病房的勇气。」

    她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你那位朋友一定会很高兴的。」

    然后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风景。

    突然，眼前的景致变得光彩四溢，天际的薄云开出一道缝隙，阳光从云缝中洒满大地，绿草和树木也彷佛为了祝福这个世界而变得挺拔了。

    「天气真好呀！马上就是夏天了！」

    她说道。耀眼的阳光使她眯着眼，我点了点头。

    「……这天气教人心情舒畅，甚至快让我忘了昨天那个失去工作、跌入人生谷底的日子。」

    「谷底？」

    我向她吐露心声，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一无所有。她的表情出奇认真，努力地不漏掉我说的任何一个字。旁人看来，我们会像什么呢？一个坐在长椅上、左手缠着绷带的男人，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在明媚的午后促膝探讨着人生。

    她对我说了一些打气的话，并对我露出鼓励的微笑，似乎是说「没问题，你一定可以的」。然后，她努力转动着轮椅，调整方向好让自己面对病房，从动作可以看出她还没有适应轮椅上的生活。她用纤弱的手腕转动车轮，显得非常吃力，我想去帮她，可是她说：「不要紧的，有护士呢！」

    我朝她对面看去，一位护士正看着这边，好像是她让护士在我们谈话期间在那里等的。

    「再见……」

    她挥了挥手。

    那段对话成了我们最后的交流。两星期后，她死了。

    举行葬礼的那天下着雨，我和古寺到了她家门前，收好了黑伞，但伞架子已经插满了伞，所以只好把伞靠在鞋柜旁边。我们虽然撑了伞，不过肩膀还是湿了，这让我再次意识到我对伞的厌恶。

    安放棺木的客厅里挂着黑白的幕帐，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气味，我觉得整个房子都被雨声和香烛的烟雾包围，心里有些不舒服。许多穿着丧服的亲人和她的朋友都在遗照前哭泣，在那些人当中，大概不会有认识我和古寺的人吧！她的一生如此短暂，而我们只不过在当中更短暂的一瞬间和她说过话，我们的关系也仅此而已。

    我一边烧香，一边在心里向清水道别。虽说是道别，然而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关系，所以这种说法或许荒唐可笑。

    是的，能够确切表示我俩关系的用词，应该就是「没有关系」。我只是因为住在附近才参加葬礼的，除此以外，我们之间并不存在着任何关联。

    即使如此，我还是……如果此时有人读出我的心事，一定会露出疑惑的神情，百思不得其解吧！因为我心底有一种可怕的失落感。

    「你还好吧？」

    古寺摇了摇我的肩膀，可以想像我当时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

    「……早点回去吧！」

    我说着站了起来。此时，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叫住我，回头一看，是清水的母亲。

    「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她紧握着手帕，两眼红肿。

    我们在客厅里面对面端坐着。周围的人之前并没有注意到我和古寺的存在，但由于伯母神情严肃地与我对坐着，开始有人注意我们。

    「谢谢你之前到医院探望那孩子。」

    她说完便带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双手放在榻榻米上，向我深深地鞠了躬，像在感谢一位没齿难忘的恩人。我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十分惶恐而不知所措。

    「不……实在没什么值得你感谢的……」

    「那孩子真的非常高兴。」

    伯母把目光投向女儿的遗照。

    那是一张清水温柔微笑着的脸。虽然长大以后就从未仔细看过她的脸，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熟知她的脸胜于熟知其他任何人。

    「……大概是因为很久没见面的缘故吧！」

    我在医院偶然碰到了她，仅此而已。

    清水的母亲摇了摇头，好像想说，不，不是这样的。

    「那孩子虽然没有明说，但她总是想着你呢！」

    在此之前周围虽然比较安静，但还是有一些说话声和雨声等嘈杂声响，然而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不如被吸到什么地方去而消失了，我的耳中只回响着失去女儿的母亲那静静的告白。

    「那孩子身体不好，从小就老待在家里，所以啊，我总是讲很多的事情给她听……」

    对于缺席而在家休养的清水，伯母总是会讲一些电视连续剧的故事给她听，或是开些无聊的玩笑，好让她心情平静。

    尤其是邻居的孩子又做了什么恶作剧之类的家常话，刚好可以讲给寂寞无聊的女儿听。譬如说我和古寺决定离家出走，跑到公园里搭起帐篷的事，还有我们偷偷拿食物喂别人家的猫，企图让那只猫认我们当主人，但最后还是失败的事情等等。

    伯母有次突然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只有当听到关于我的事情时，才会悄悄露出温柔的表情。

    那时她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可是，哪怕从她一点细微的举动或表情，我还是可以察觉到什么。那孩子的确很想听到有关你的事情。」

    尽管后来上了中学，然后又升上高中、大学，只要清水在家的时候，伯母仍然把我的事当作家常话一一说给她听。

    从我母亲那里，伯母可以得知我生活的全貌，包括因为成绩不好，学校打电话到家里来的事，或者打工才做了一天就辞职的事，都经由母亲悉数传到她耳中。

    据说在听到我的事情时，她总是悄悄地把视线移向窗外。

    我将目光从紧握着手帕的伯母身上移开，朝窗户的方向望去。一楼客厅的窗户上纵向镶嵌着大块玻璃，外面是茂密的树丛，越过树丛，可以看到一栋随处可见的普通房子——我的家。

    即使住进医院，病得几乎卧床不起的时候，她仍然露出纤弱的微笑，倾听着有关我的事情。没什么作为的我只是打工、遭人白眼而已，而她倾听着我那无聊的日常生活时，却好像忘了病痛的存在，眼里透出平静的光芒。

    清水是否一直都相信古寺说过的话呢？在学校或路上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是否也和我一样难以保持平静呢？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她不断结识新的朋友，但她真的始终不曾忘记过我吗？

    「她曾对伯母提起过我去医院的事吗……」

    「那孩子几乎是第一次主动提起你呢！」

    清水好像是这样对母亲说的：

    「今天来了个稀客呢！」

    她脸上浮现出笑容，就像是住在幸福世界的人一样。

    「然后，我们聊了天气的话题哦！」

    离开她家的时候，她母亲好几次向我鞠躬表示感谢。

    雨下得不大，然而不撑伞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但是我没有撑伞。

    「会着凉的。」

    古寺在伞下忠告我说。

    「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我回答。刘海因为雨水而黏在额头上。

    「你不会死的，现在还早呢！我在小时候看过。」

    「你看见过清水死去的情景吗？」

    古寺很久没有和我说起他的未来预报了。

    「虽然隐隐约约，但我看过她在年轻时死去的景象……可是，同时我也看见你和她组织了家庭，被两个孩子围着的情景。这两种未来靠得很近，很难确定。」

    你们两个只要其中一方没有死掉的话，就会结婚……

    我想起古寺十年前说过的话。那究竟是他信口开河，还是他本身也对此深信不疑，我不得而知。

    我们迈着脚步。我已经被雨打得湿透，撑不撑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古寺仍不停地劝我撑伞。当然，我拒绝了。我默默地走着，任凭天空中落下的无数雨滴敲打。

    5

    我现在在一个新的地方打工，从春天开始还到车站前的补习班上课。我打算重舍书本，希望能考上大学。

    我突然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从别人那里听到了有关清水的事情。

    听说她生前一直在学习绘画和写作，希望将来当一名绘本作家。在我漫无目的消磨时光的时候，她却朝着自己的梦想努力，一想到这点，我的心情就无法平静。

    补习班的课和工作让我疲惫不堪，那种生活非常辛苦，但过得很充实，停滞不前的日子总算过去了，就像长长的雨季终于过去了一样。

    古寺顺利地进行着他的研究，也在考虑近期出国留学的事情。家里养的黑毛狗生了一窝小狗，整个家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我虽然不是很喜欢狗的人，但那些小狗真的很可爱，让消沉的我得以重新鼓起勇气来。

    某个晴朗的星期天，我和古寺在车站见面，一起散散步。盛夏的阳光极具攻击性，使小巷的砖瓦变得炙热，并排的店铺墙壁发出耀眼的白光。

    「还记得葬礼后，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你看过我和清水在未来组织了家庭，对吧？」

    我一边走，一边问古寺。他点了点头。

    「干嘛问这个？」

    「那时你不是说过我们有两个孩子吗？」

    「对，我看见你们一家人刚好从家庭餐厅走出来。」

    「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停下脚步，古寺也跟着停了下来。

    「大的是男孩，小的被清水抱着，我不敢肯定，但应该是个女的。」

    她看上去过得幸福吗？我想这么问，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我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心里想着两个也许已经出生的孩子。那天的天空显得那么辽阔，看不到边际。

    「昨天的天气预报好像说是阴天吁！」

    古寺靠在护栏上发起牢骚。

    根据古寺的预报，如果清水没过世的话，我们就会结婚，我曾经以为这只是个天方夜谭。

    可是清水不在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意味深远的事实。

    家里的黑毛狗最近生下的小狗，是白色的。

    古寺曾预言过我会养白色的狗，过了这么长时间，他的话居然应验了。

    这件事让我不得不想，古寺一直信誓旦旦的未来预报，也许真的不是信口开河，我也因此不得不想到我和清水或许应该有的未来。

    和我一样，清水也在不同的地方想着我。她的生活当中，总是意识到我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有一个人，毕竟还是有个人想着自己——即使在她生前，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我应该早点和清水说话的，就算不结婚，应该也可以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如果能够在她短暂的一生中，至少成为她的朋友，那该有多好。

    这成了我心中最大的遗憾，我有时会因此而感到伤痛不已。

    但是我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一天，我也会觉得那不幸的一面变得可爱起来，而我也相信会有这样的一天。以前，我认为我的过去和将来都只有痛苦，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那家医院，清水加奈对我说过，就在离别时，我们谈过天气的话题之后。

    在医院的庭院里，我坐在长椅上，左手包裹着绷带，而清水坐在轮椅上，待在我身旁。在柔和的阳光中，四周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我的人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当我这么对她说的时候，她端正了一下姿势，一脸真挚地告诉我：

    「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毫无意义的人生。」

    现在想起来，对于只有短暂人生的她来说，那句话是多么沉重啊！

    「可是和其他人相比，我觉得自己实在太悲惨了……别人都有正职，都努力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而我却一事无成。我有什么必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清水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我因为身体不好而不得不躺在家里的时候，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大家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可是最近我明白了，我不用悲伤，因为我只能这样生活。所以，不要焦急，因为根本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人生和别人比较。」

    我静静地听着她说的话。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

    「我觉得你的存在是一件很棒的事，所以不要哭泣，要勇敢地活下去。你今后的人生道路将会布满阳光。」

    每当我想起她时，总会抬头望着天上，有时是阳光灿烂的晴天，有时是阴雨绵绵的灰暗天空。

    但我总能看见在那家医院的庭院里和她说话时，那个挂满了丝绸般的天际，那天空就像铺满闪耀白色光辉的羽毛一样，温柔地包裹着这个世界。

    我们之间没有一种可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关系」，就像隔着一条透明的河流，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

    但每当我想起清水时，就像在思念着结补数年后寿终正寝的结发妻子一样，充满了怀念。

寂寞的频率 小偷抓住的手

    1

    事情发生在姑妈和她女儿投宿的那家古老温泉旅馆的房间内。我并不是有意看的，只是姑妈去了洗手间，我一直素未谋面的表妹也正好外出了，房里就剩我一个人盘着腿发呆，我根本没有碰到，但姑妈的手提包却突然在我面前从桌上掉了下来。

    镶了宝石的项链和一个厚厚的信封，从掉在榻榻米上的手提包里滚落出来。姑妈的丈夫是某家公司的社长，家财万贯。听爸妈说，姑妈从来不戴廉价的首饰，所以，可以想像那条项链也一定价值不菲。而且那个信封的封口恰好对着我，可以看见里面装着一大叠万元钞票，那应该是这次旅行的旅费。

    我心神不定地靠近那个掉在榻榻米上、露出财物的手提包，双手捡起项链和信封，心想干脆放进自己口袋里走掉算了。

    可是我马上恢复理智。姑妈马上就会上完洗手间回来，一旦发现包包里的东西不见了，就会知道是待在房里的我干的。

    我把项链和信封塞进手提包里，然后放回原处，就在这时门打开了，姑妈走了进来。我的手才刚离开手提包，腰还没来得及伸直，感到有些慌张。为了掩饰心里的尴尬，我故作镇静地靠近窗户说，这房间的风景还真不错呢！

    姑妈住在离这里很远的一栋豪宅内，我和她已经有五年没见面了。前几天，我突然接到姑妈带着女儿到这个城市来旅游的消息，所以今夭就来旅馆见她们。我的父母在一年前双双去世，所以现在和我血缘关系最近的就是姑妈了，她来到这么近的地方，不见面怎样都说不过去。

    在这个房间面对外侧的墙壁上，离榻榻米大约四十公分的地方有一扇凸窗，窗子的木框已经十分陈旧，黑得看不清楚上面的木纹，窗框里嵌着糊纸的格子窗，外侧还有一层玻璃窗。窗下的墙壁向内凸出，可以摆放花瓶之类的东西。而那凸出的部分里面好像是一个小壁橱，外面装着一扇小拉门。

    「你真的认为风景不错吗？」

    姑妈在桌子旁边边跪坐下来，边皱着眉头说。于是我仔细观察一下窗外，这才发现原来外面的风景的确不能算是「不错」。

    这一带的温泉旅馆鳞次栉比，离窗户大约五公尺远的建筑像一面巨大的墙堵在那里。忘了说的是，我和姑妈所在的房间在一楼，而正对面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大房子，视野相当差。除此之外，离窗户很近的地方还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要是放在宽敞的日式庭园里，一定是个不错的景致，可是放在紧挨着窗户的地方就显得十分碍眼了。

    还不只如此，只要稍微探身出去看看外面，就可以发现两栋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停着一些小货车。除了故意放在那里让游客扫兴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解释。

    站在窗户旁边，我清楚地感受到房间墙壁的单薄。这样看来，哪怕只是轻微的地震，这房子就会立即垮掉。不，也许根本不需要地震，它自己也会自然而然地变成一堆瓦砾。

    「跟我所住的公寓相比，这里的景致已经不错了。对了，为什么突然想到来这里旅游呢？」

    「我是来看人拍电影的。」

    「拍电影？」

    姑妈愉快地点了点头。这座温泉小镇好像正在拍摄某个著名导演的电影，我问姑妈有些什么人参加拍摄，她便叽叽咕咕地念了一大串演员的名字。我对娱乐圈并不熟悉，但那些人的名字似乎都在什么地方听过，听说演女主角的是个年轻偶像演员这件事，也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我问了她的名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姑妈不讲她姓什么，只说了她的名字。我请她告诉我那个演员的姓氏，但是姑妈说没有姓，郡是一个由两个汉字组成的艺名。姑妈对我不知道那个偶像的名字一事嗤之以鼻。

    「你呀，连这个名字都不知道，这可不行啊！」

    「不行吗？」

    「那当然，正因为这样，所以你才不受女孩子喜欢，事业也不顺利，服装品味也很差。」

    姑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我那双脚。沿着她的视线，我看到我的袜子前端破了个洞，心情顿时变得很差，彷佛能够证明我一无是处的证据都集中在袜子那个洞上似的。

    「你打算做那种工作做到什么时候啊？你和朋友开的设计公司生意很不顺吧？我都听说了，你设计的手表都堆在仓库里呢！」

    我故意逞强，对姑妈撒了个小谎，说公司营运得非常顺利，然后把左手的手腕伸到她眼前说：

    「你看看这个。」

    姑妈表情疑惑地看了看我手腕上的手表。我向她说明，这是我设计的手表，预计几个月后就可以量产并在市场上推出。

    「这是样品，当今世上仅此一只而已。」

    那是一款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划时代设计的手表。

    「还不是又要堆在仓库里。」

    姑妈说着，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提包走到窗户旁，双膝跪地，打开壁橱的拉门。

    壁橱的高度只到膝盖，宽度刚好和窗户差不多，打开拉门后，可以看见里面只有三十公分左右深的空间。姑妈把手提包放在壁橱的右下角，然后关上了门。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旅馆的墙壁非常薄，窗下的小壁橱虽说是向内凸出，形成了里面的空间，但靠外面的墙壁一定还是很薄的。如果发生地震什么的，墙上破了个洞的话，手提包不是任人家从外面拿走吗？

    姑妈回到桌子旁喝起茶来。她没有倒茶来招待我，但我决定不去介意。

    「我打算今晚和女儿一起去看他们拍电影。」

    「我用车送你们去拍摄现场吧？」

    「不必了，你那车子的座位看起来脏兮兮的。」

    我嗅了口气，开始同情她的女儿，有这样的母亲，日子一定不好过。姑妈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妹，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听说她十八岁，和我差五岁。

    一年前过世的母亲常常谈起这位表妹，据说她是个对母亲唯命是从的乖乖女。

    「你是硬拉着女儿专程到这种地方来的吗？」

    「你真失礼！我女儿可是高高兴兴地来这里的。」

    「现在正是为将来出路伤脑筋的时候吧！打算上大学吗？」

    姑妈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

    「我打算让她上一所我喜欢的学校。她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们见见面吧！」

    「不必了，我该回去了。」

    我看了看左手的那只表确认时间，然后站了起来。姑妈也不留我，只是说：哎呀，真是可惜啊！可是我却看不出她有任何可惜的样子。

    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房门上有个重重的锁，和这古老的旅馆不太相称，但那把锁却给人一种不用担心强盗入侵的稳重感。

    我轻轻地向姑妈点头道别。走在走廊上，地板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廊的照明十分微弱，昏暗中，房门都像连成一排似的。

    我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由于灯光昏暗，起初看不清她的脸，但从轮廓可以判断出是个年轻女孩，她好像看见我从房间里出来。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终于在灯光下看清楚她的脸。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从她不自然的视线中，我知道她就是我第一次见面的表妹，但我假装不知道，离开了旅馆。表妹的服装素雅，给人整洁的印象。

    夏天过去，带着几分凉意的风从温泉小镇的街道上吹过。被风吹落的枯叶不时越过旅馆和礼品店的瓦屋檐，远远地消失在被晚霞染红的天际。

    从卖馒头的土产店里飘来一阵独特的气味。小时候上学时，常常会从馒头店后面经过，抽气扇吹出来的气味让人很难受。制作馒头的过裎中散发出来的气味，是一种和馒头不一样的、暖暖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我茫然地回忆起这件事。

    在去停车场的路上，我遇见一群抱着大件行李的人，大概十个左右，服装各异，有男有女。

    「真不好意思，惊动了镇里上上下下的人。」

    其中一人对礼品店的老太太说道。直觉告诉我，他们就是电影拍摄团队的人。

    我的上衣口袋里放着一封必须寄出去的信，正巧看见一个邮筒，便拿出信想投进去。那是个旧式邮筒，当我正要投信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邮筒上根本没有开口。

    「那不是真的。」

    摄影团队其中一人边说，边走过来，然后轻而易举地抱起那个邮筒离开了。那好像是拍摄用的道具。

    我环视了四周，想找个真正的邮筒，这时才发现周围有好多拿着照相机的游客，他们应该都和姑妈一样是冲着演员来的吧！当然，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戴手表是五岁生日那天，是那时还在世的父亲送给我的。那天，父亲完全忘了我的生日，喝酒喝到很晚才回来，可能是看到我闷闷不乐地把生日蛋糕剩下了一半，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吧！他把自己从没离身过的手表摘了下来，戴在我的手腕上。

    父亲平时从来没有买过什么东西给我，与其说是对我严厉，倒不如说是舍不得花钱。我母亲买了一台掌上型游戏机给我，我高兴得不得了，可是父亲似乎不喜欢看到我高兴的样子，他大发雷霆，把我的游戏机扔到浴缸里去。

    那只手表可说是父亲送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金黄色的手表，拿起来非常重，表带是金属制的，平时摸起来很冰凉，可是那时候上面却留着父亲的体温，感觉暖暖的。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那金表戴在手上实在太大、太重了，可是我还是很喜欢它，总是戴在手上。

    从那时候开始，我把所有的零用钱都用来蒐集手表，我的头脑完全被手表所占据。如果要问我到底是怎样被占据的话，可以说只要我稍微松一口气，耳朵和鼻孔里几乎都会钻出表带来。

    手表，将时间规律地分割，把世界的法则隐藏于内部的栈械之中。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在笔记本上开始描绘、设计着我理想中的手表。

    从温泉小镇的旅馆开了三十分钟左右的车之后，我来到朋友内山家。高中毕业后，我硬是没有遵从父亲的意愿去上大学，而是进了一所学习设计的专科学校。内山是专科学校的同学，毕业后，我们两人一起开了一家设计公司，做些海报及杂志封面的设计，勉强可以维持生计。

    大约半年前，我们的设计公司开始销售手表。设计由我来担任，而机芯则向其他的厂家购买，我们计划在不久之后推出第二批产品。

    内山家同时也是我们公司的所在地，是一栋寒酸的两层楼建筑。我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后，打开大门。

    社长之一的内山个子很矮，长得像只老鼠。看我到了公司，内山一边帮我准备咖啡，一边避开我的视线，那个时机掌握得非常巧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你姑妈怎么样了？」

    内山把咖啡摆在我面前。

    「她很好啊！」

    我答道。接着好一段时间，我们都各自默默地收拾桌子周围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收拾的时候，他说话了。

    「那个……本来计划要将你设计的手表推出市场的，可是现在我不得不中止这个计划。」

    哦。我点了点头，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他要说的话，然后我觉得他像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便反问他：

    「什么？我没听清楚。」

    于是他十分恳切地向我说明，由于我最初设计的手表卖得很不好，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资金推出第二批产品了，所谓第二批产品就是现在我左手上戴着的样本手表。

    「我也试过努力筹资金，可是还是不行。制造这种卖不出去的表，本来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内山是唯一一个对我的设计表示理解的朋友，可是他对于我把才能用于设计手表抱持怀疑的态度。

    为了确保手表生产线的运作，我们需要一笔相当大的资金。不但要从钟表厂家那里购入手表机芯，还必须租厂房来生产自己的手表。我要做的手表不是百圆商店里卖的那种便宜货，而是被赋予思想的作品，然而生产这些作品却要冒相当大的风险，这可是一场赌博。赌博需要钱，可是我们公司没育这个财力，之前向银行的借贷都还没还清。

    我叹了口气说：

    「……没关系，公司本身的生存都成问题了，我的手表又算什么呢？」

    说实话，我很受打击。本以为不久就会开始贩售的，所以我已经在很多朋友面前洋洋得意地展示过那只样本手表，而且也已多次和生产手表的工厂负责人协商。以前父亲打心底就不相信我能靠设计公司成功，我以为这次可以一举获得社会认同，然后到父亲的墓前去告诉他，他错了。

    「……没关系，我明白的，虽然很遗憾，但这也没办法，所以内山，你不必太介意这件事。」

    「我没介意啊！」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这个社长没有什么手腕，才会导致公司经营不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要看开一点！」

    他一脸错愕。

    「……话说回来，难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制作量少一点也无所谓，但要多少钱才可以生产呢？」

    「再有两百万的话，勉强可以支撑过去。」

    「这样啊……」

    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上哪里去弄这么多钱。我的手肘靠在桌子上：心里想着中小企业的难处。我觉得头很重，再这样下去，不要说我设计的手表，连这个公司恐怕都有危机。不，应该说，公司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能生产自己设计的手表就行了。第一次发售的手表也不赖，只是我的运气不好罢了，所以我把赌注都押在这次的手表上。实际上，看过我那只样本手表的人都对我的设计褒奖有加。当然，那可能全都是恭维话，但我想等在市场上推出后，问问那些把它戴在手上的人，他们对手表真正的评价，因此，我需要正式的产品。只要能筹到钱，哪怕生产量少，至少可以让我的手表在社会上流通吧！

    我茫然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想着想着，内山所说的两百万资金，不知不觉在找脑海里变成了另一种形态。而所谓另一种形态，具体说就是放在姑妈手提包里的项链和信封。

    我抱着手臂，开始研究刚才想到的事情。

    2

    月亮被云遮着，显得朦胧。在温泉小镇中央的大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盏街灯。在灯光照耀下，拥挤的旅馆和礼品店招牌看起来像是在空中连成一线，一直延续到道路的远方。

    也许是因为夜色还早，路上仍有行人。在这个平时只能嗅到老人气息的温泉小镇里，意外地混杂着一些年轻人，他们也是为了看电影演员而来的吧！

    姑妈和她女儿住的旅馆位于一条旅舍林立的街上，是建筑物最密集的地段。不知道那家旅馆是什么年代修建的，周围都已经被高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彻底遮挡了，唯独这一小栋老旧的旅馆依然存在。

    我打量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以后，便离开大街，沿着旅馆的墙向里面走。姑妈她们住的旅馆和隔壁旅馆之间的空隙，仍然停着小货车。小货车把墙壁之间的空间填得满满的，使得墙和车辆之间隔得十分窄。我侧着身子走过去，一只手提着的工具箱也刚好可以通过，那工具箱可是从内山那里借来的。

    白天从姑妈房间窗户看到的那块巨石，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团更黑的暗影。多亏那颗石头的位置，我很容易就判断出旁边的窗户后面，就是姑妈和表妹的房间。

    房内没亮灯，姑妈和表妹大概不在房间里吧！白天姑妈对我说过，晚上她们两人要一起去看人拍电影。

    我来到目标的窗户前方，把手中的工具箱搁在地上。

    我开始回忆白天所看到的。姑妈她们房间的窗户下面有个小壁橱，里面应该有个手提包，装了一条项链和放有现金的信封。如果我能把它弄到手的话，就可以在工厂生产自己设计的手表了。

    房门上了锁，对于我这种完全不懂开锁的人，是不可能进得去的。可是在这面薄薄的墙壁上挖个洞，然后悄悄地把墙壁另一边的宝物拿出来，却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我双膝跪地，打开工具箱，拨开螺丝起子组和钳子等，从里面拿起了电动钻孔机。电钻的形状像一把**，在相当于扳机的位置上，有一个转动钻头的电源开关。

    我右手拿着电钻，隔着墙开始寻找壁橱所在的位置。

    我的脑海中在描绘着白天看到的房间模样，壁橱在窗户下方，宽度和窗户差不多，高度大约离榻榻米四十公分，姑妈就把手提包放在里面的右下角。也就是说，从墙外看的话，窗框左下角往下约四十公分的地方，就是手提包所在的位置，只要在那里打个洞就行了。

    我抬头看了看窗户，想确认窗户是不是可以打开。姑妈好像在出门前已经把门、窗关得死死的，而且还上了锁，里面的格子窗也拉上了。从外面看起来，窗户的位置有建筑物的地基那么高，而窗户下缘刚好对着我的胸口。我从那里开始往下量四十公分左右，跪着的时候鼻子对着的地方刚好就是要钻的位置。

    用钻头抵住墙壁，然后用食指按下电钻的电源后，充电电池让马达飞快地转动起来。如果把电源开到最大的话应该可以很快完成，但那样做声音太大了，所以我不得不控制钻头转动的速度。

    也许是墙壁很老旧的关系，钻头很容易就钻了进去，感觉就像往豆腐里钉钉子一样。

    钻了一个孔以后，紧接着又在旁边钻第二个孔，每钻一个孔都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这样重复钻了十分钟左右，墙壁上就形成了一个由小孔组成的圆圈。

    最后，我拿出口袋里的小刀，把钻好的小孔连接起来。最先以为要一点一点地凿，可是出乎意料地，刀刃运行得非常顺畅。

    不一会儿，这项工作就完成了，墙壁出现了一个直径约十五公分的圆形切口，周围十分昏暗，但用手摸就应该可以摸到。我轻轻一推，感觉到那块被切下来的圆形墙壁往里面移，原来这么轻而易举就能把洞凿开了，我在心里感谢旅馆那老朽的墙壁。

    我用食指在圆形的中心往内推，那块墙壁顺利地往里面滑动了五公分左右以后，指尖的触觉突然消失了，墙那头传来了小石块掉在地上的声音。

    窗框左下角往下四十公分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我用一种奇妙的心情迎接这瞬间的到来。黑暗的洞孔之后，就是姑妈和表妹在出门前封得死死的密闭房间，但现在两个被分隔的空间因为一个洞而连接起来，空气可以从一边流到另一边。也就是说，墙壁的那一头已经不再是房间的「里面」，而成了「外面」的一部分了。

    我环顾四周，街上一排排的街灯和店铺，招牌的灯光朦胧地照亮夜空，但小货车却成了一道很好的屏风，从街上看不到我的身影，似乎没有必要担心被人发现。

    我穿着短袖上衣，因此把手伸进洞里时，省去了挽起袖子的麻烦。我将左手伸了进去，洞的大小恰好可以容纳一个握住宝物的拳头出入。左手沿着洞的边缘顺利通过，我成功地从外面把手伸进房间的小壁橱了。

    可能是因为打洞时是以眼睛测量距离，所以好像有些偏差，手提包并不在我的手边。我的左手在墙的那一面搜索着，为了保持身体平衡，我双膝跪地，右手的手掌也贴在墙壁上支撑着。就算有点偏差，但手提包应该就在附近。

    壁橱内的空气冰冷，在我无法窥见的墙壁另一面，我的指尖触摸到某种东西，摸起来的感觉好像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个手提包。由于洞太小，没办法连手提包也一起拿出来，所以我必须打开它，然后取出项链和信封。

    这时，我的左手腕好像勾住了什么东西，有轻微的压迫感，可以感觉到有样东西悬挂在手腕上。

    我想起了那只样本手表还戴在手上，可能是手表表带勾住了手提包上的金属扣之类的东西吧！我试着隔着墙壁甩了甩手，想把它弄下来。

    手腕上的重量消失了，我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我弄掉的是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墙壁那端传来物体轻轻落地的声音，那是我的手表撞击壁橱里铺着的木板而发出来的。

    我差点叫了出来。深呼吸，不要紧，不要惊慌，只要摸到那只表，把它拿回来就没事了。

    我使劲地把手往内伸，几乎连肩膀都塞了进去。我闳上眼睛，集中精神找着那只表。由于肩膀都进了洞里，所以我的半边脸也贴到墙上，古老墙壁的尘土气味都被我吸进肺里。

    我的左手在墙壁那边舞动，不停地在壁橱底部的木板上搜寻。手指和手掌上只留下木板的粗糙质感，过了一会儿，我的手碰到一样不可思议的东西。

    最初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软软的，很暖和。接下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隔着墙壁，有个不应该在的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猛地抓住那东西，从洞里抽出了左手。

    在短短一瞬间，月亮从辽蔽的云中探了一下头，白色月光洒在建筑物之间的空隙。一只胳膊被我的手从洞里拽了出来，悬挂在那里，那手又白又细，无疑是一只女人的手臂。

    「啊——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人近乎悲号的叫声从墙的另一边传了过来。惊惶失措的不只她一个，还包括我。

    我的手没有松开那只手腕，悬在洞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用了全力去制止它，但女人的手腕仍然不停挣扎。

    「听着，别动！」

    我隔着墙对那边的人说。紧接着，不可思议地，某个想法像水渗入地下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扩散开来：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我原以为姑妈和表妹都出去看人拍电影了，然而事实上却不是这样，一定是她们当中的某个人留在房里，而我却愚蠢地抓住了她的手！

    「你是谁？」

    墙那边传来女人惊恐的声音，我想起刚才那一瞬间被月光照亮的白皙的手，觉得那应该是年轻女人的肌肤，所以现在我手上紧握着的应该不是姑妈的手，而且那声音也不像姑妈。

    我想起下午在走廊上碰见的表妹，她的面孔在我脑海中浮现。

    「别出声！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我打算怎么样呢？我……我也无计可施。墙壁上挣扎的手安静了，在等待我的下一句话期间，四周一片寂静。我们两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等待着我继续说下去——包括我自己。

    「……不然的话，我就切掉你的手指头！」

    「你说真的吗？」

    「不信你试试。」

    女人的手慌忙地想往回缩，我用双手紧紧拉住它，由于力量悬殊，我阻止了女人的手消失在洞里。只要我不放手，她应该就只能把手伸在外面动不了。

    「好痛！你放手！」

    「不行，你忍着点！」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房里除了表妹以外，姑妈可能也在。

    「……屋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有啊，有好多人呢！」

    「那为什么没有人过来？」

    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所以我可以推测她在说谎，姑妈其实不在。可能她一个人出去了吧！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发展，我开始打退堂鼓，想这样逃走算了。但我不能立刻这么做，必须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你是谁？」

    墙壁那边传来颤抖的声音。

    「总之你不要大声说话！」

    「刚才的声音并不大呀……」

    我没有理会她那微弱的抗议，再次审视自墙壁洞孔里伸出来的手臂。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但可以知道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接近肩膀了。那似乎是她的右手，我想像着表妹在里面是怎么样的姿势，大概是上半身靠在壁橱内侧的墙上，像刚才的我那样，半边脸紧贴着墙壁吧！我想我这样做实在对不起她，可是我现在必须以一个凶狠小偷的态度来对待她，如果我的态度有所缓和，她一定会呼救的。

    「你听好了，要是大声说话，我就切掉你的手指头！」

    我对着长了手的墙壁说道。于是墙那头回答：「……我知道了。」握着她的手说话，却看不见她的脸，我的眼前只有一道古老的墙壁。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我是小偷！」

    「你撒谎……谁会笨到说自己是小偷呢……」

    那是对我的讥讽吧！

    「你有什么目的呢？」

    「钱。把你旁边值钱的东西都给我拿过来！」

    「值钱的东西？」

    「不错……」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的目标是姑妈的手提包，总不能直接叫她把手提包里的项链和装钱的信封交给我吧！如果那样说的话，她们一定会想，那个小偷怎么会知道手提包里有什么东西？虽然我也是偶然看见了那里面的东西，而姑妈应该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可是这样一来，至少她们会怀疑是自己人干的。

    「嗯……就是说，总之你把行李里面的东西都交出来！」

    「行李？我的行李里只有牙刷和换洗衣物而已啊……」

    「不，不是你的……」

    话没说完，我意识到一个几乎令我停止呼吸的事实。

    姑妈外出时，会把手提包留在房里吗？不，她带着手提包外出的机率很高，一般都不会把皮包留在屋内而出门的。我连那么简单的事都没有想到，然后就在什么也没有的房间墙壁上钻了个洞。结果呢？我现在抓到了什么？一只女人的手臂啊！

    趁我沉默的时候，她想把手缩回去，我用力阻止了她。

    「总之不管什么都可以，把你的钱包给我！」

    我简直想哭，显而易见，计划已经失败了。

    「钱包？钱包放在……被子的旁边。这样子我拿不到呀！除非你放开我的手。」

    她的话是真是假，我无法判断，要在抓住她的手的情况下，伸长脖子从窗户窥视屋内是办不到的。房里仍然没有开灯，格子窗也关着，窗户的锁也锁得好好的，而且，她的钱包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我说，就算我能拿到钱包，又该怎么给你呢？虽然你在墙上打了洞，可是这个洞不是被我的手堵住了吗？」

    「你不能用另一只手把窗户打开吗？把钱包从窗户扔出来就行了。」

    「不行的，我的手碰不到锁。你还是放开我的手，什么也别做，回去吧！」

    「不行，什么也没弄到手，怎么能回去。」

    我一边说，一边懊恼着。

    我的手表应该掉在里面了，因为没有开灯，所以她还没有发现，手表可能就掉在她的鼻子附近，我必须把它拿回来。

    原因就是，白天我已经向姑妈展示过那只手表了，还告诉她那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样本表。

    如果我让那只表留在里面，就这样回去的话，明天早上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就会造访我家，向我出示装在塑胶袋里的证物手表，然后用可怕的表情问我：「这是你的吧？」到时我装蒜也没有用。

    但她说得也对，墙上的洞让她的手堵着，这样她也没办法帮我找表。可是我一旦放开她的手，她一定会跑出房间求救。我能在其他人赶到前找回我的手表吗？

    而且，一旦手被放开了，她很有可能马上打开灯，从窗户里看清楚我的脸，那么我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她一定会告诉警察，那个小偷就是白天在走廊上遇见过的，母亲认识的人。

    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情况陷入了胶着。

    我看了看四周，确认一时之间还不会有人来。月亮又躲进了飘浮的云中，我身处的建筑物空隙也显得夜色深沉。右边是靠大街的方向，小货车像一面屏风把我遮住，左边恰好是那块大石头。

    白天从房内向外看的时候，只觉得这块石头碍眼，可是现在想来，这块石头不但帮我确定了姑妈房间的位置，还从左边替我挡住别人的视线，我真想抱住这块大石头好好感谢一番。不过就算抱住它也只不过弄得一身冰冷，况且，我必须抓住这只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抽不开身。

    我弄不懂现在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到底是如何造成的。当然，主要原因是我在墙上墼了一个洞。可是她呢？她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以为她已经和母亲一起去看人家拍电影了，可是为什么她会在房里？又为什么会被小偷抓住了手呢？

    「都怪你啊，就是因为你待在房里才会这样的。」

    我对墙壁那边的她说。

    「我本来是要出门的，那样的话，就不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了，真倒霉……」

    她在墙那边叹了口气，我隐约听见她的气息从肺里冲出来的声音。她所说的出门，一定是指和姑妈一起去看人拍电影的事吧！听她的语气似乎不太情愿和母亲一起出去。

    「那你又为什么不开灯，把手伸进壁橱里？」

    「我在睡觉，可是壁橱里有声响，把我吵醒了……」

    她好像已经绝望似的静静地说着，伸在墙外的手一动也不动。她说她听见壁橱里有动静，以为是放在包包里的手机在响，于是灯也没开，就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打开壁橱，往里面找她的电话。

    我还以为那个就是姑妈的皮包，倒霉的是，我和她的手在黑暗中相遇了。

    「嗯？」

    隔着墙壁，我和她同时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个皮包就在墙的那一头，而且恐怕就在她可以自由移动的左手能触及的范围之内。皮包里有她的手机，她可以用来求救，现在这个时代，就算不发出声音，用一只手发出一则简讯一点也不难。

    「喂，喂，你可别打电话！」

    我焦急地说。墙那头没有回应，反而听见像用一只手把皮包翻过来，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时发出的嘈杂声响。

    「喂，你在找电话吧！」

    「我没有。」

    她十分镇静地撒了谎。

    「把电话给我！」

    「好啊，我该怎么给你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的骄傲和得意。那个洞已经被她的手塞得满满的，再没有可容下其他东西通过的缝隙，她又说开不了窗。

    「你听清楚，如果再让我觉得你在找电话，我就在墙壁这边切掉你的右手手指！」

    我再次宣称要切掉她的手指。每当我这样威胁她的时候，找就会想，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事来的。我只要想像一下自己切掉别人指头的情形，脸就会一下子刷白，我对恐怖电影可说是深恶痛绝。

    她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手腕的手中渗出了汗水，那汗水是从我的手心里，还是从她手腕上渗出来的，我不得而知。我们保持着沉默，只有呼吸声透过墙壁传入彼此耳中。

    过了一会，她说话了。

    「……你做不了这种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像坏人。」

    我左手握住她的手腕，右手从工具箱里取出钳子，把钳子的刃贴在她的手指上。她感受到锋利而冰凉的钳子，惊惶失措地说：

    「我明……明白了，我不会打电话的。」

    其实我自己也很困惑这么做是否合适。

    「把手机扔到房间的角落里去！」

    里面传来了衣服摩擦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在远处榻榻米上的声音。

    「我已经扔了。」

    「也许你扔掉的是定型液或其他什么东西吧！」

    「你觉得我还敢对你耍什么花招吗？」

    这时，从里面靠墙的地方传来电子铃声，我可以肯定那就是手机铃声。正如我想像的那样，她刚才扔掉的不是手机。

    「不许接电话！」

    电话铃继续响着。响着的电话就在眼前，她不知如何是好，我从紧握着的手臂可以感觉得到。

    「……我知道了。」

    她沮丧地说道。紧接着，响着的铃声转移到房里较远的地方，然后在那儿继续响了一阵子，我们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打电话的人终于放弃了，周围马上恢复了寂静。

    「……我说，你为什么不放开我的手逃走呢？你的行窃不是很明显已经失败了吗？」

    她说到我的痛处。

    「……要是我一放手，你马上就会大声呼救吧？只要这样抓着你的手指头威胁，你就没办法那么做了。」

    「可是，趁早逃走对你来说才是明智之举啊！」

    要是没有弄掉手表的话，恐怕我已经那么做了。有没有办法可以既不放开她的手，又能拿回掉在里面的手表呢？我绞尽脑汁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真不该做小偷的，偷钱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决定。如果能逃掉的话，我一定听内山的话，不再胡思乱想，老老实实地工作。

    我默默地反省着，手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可以感觉到她手腕上的脉搏不断鼓动着。

    我沮丧地垂着头，无意识地用右手去摸扔在地上的电钻，把它捡起来，抬起了头。

    我想到一个简单的办法，可以不让她发觉我掉了手表的事，又可以把表拿回来。

    我把钻头对准第一个洞右边四十公分左右的地方，按下了电源开关，钻头轻松地钻进老朽的墙壁中，小孔很快就可以形成了。

    我真是太蠢了！只要再挖一个洞，不就可以解决了吗？左手一直抓住她的右手不放，然后用另一只手再挖一个洞，我可以把手伸进去，把掉在里面的手表拿回来，然后就可以逃之夭夭了。

    她好像不明白我又在干什么，隔着墙壁问道：

    「这是什么声音？」

    「你最好别出声。」

    第一个小孔已经打通了。我必须再打几个小孔，把它们连起来形成一个大洞。

    「你在用机器钻孔吗？」

    「别碰穿过墙壁的钻头，免得伤到你。」

    「你果然不像是坏人。」

    我感觉她在墙那边微微笑了一笑。

    第二个孔完成了，我换了一下钻头的位置，开始钻第三个孔。

    我想透过说话，引开她的注意力。

    「……你为什么没出门？」

    「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本来是要出门的。」

    她本来应该要被母亲拉着去看人家拍电影的，我听姑妈说过。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了，要是你不在，我的钱就到手了。」

    一段时间里，黑暗中只听见电钻的声音，与温泉小镇毫不相称的马达声响，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回荡。我握着电钻的右手被震得不断发抖，又打完一个孔了，我栘开钻头的位置，开始钻下一个孔。

    「……你的父母都健在吗？」

    「一年前都死了。」

    「是吗？……我的父母对我有太多要求，我觉得很累……」

    「他们不顾你的感受吗？」

    我想起白天见到姑妈，对女儿升学的事，她说：「我打算让她上一所我喜欢的学校。」姑妈是否在一手操控女儿的人生呢？

    「所以今天我是故意反抗他们的，本来说好要去的。」

    「去电影拍摄场地？」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她有点怀疑我是否事先调查了她的行动，然后趁屋里没人的时候来行窃。

    「不是有很多游客来参观拍电影吗？所以我就随便猜猜罢了，我对你一无所知。」

    我撒了个谎。那倒也是，她这么说着接受了我的解释。

    她一定是违抗母亲的命令，而选择留在房间里。

    「我很爱我妈妈，所以不论什么事都顺着她的意思去做，她高兴，我就觉得很高兴。可是最近，我也说不清楚，找发觉事情并不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纤弱，像个小孩子似的。也许因为这个原因，我不由得感到她对生活一定持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她正活在对母亲的爱和反抗的夹缝间，违抗父母对她来说是那么重大的事情。

    我一边钻着第十五个孔，一边想起自己在她这个年龄发生的事情。

    父亲执意要我上大学，而我却为了学设计而一心想念专科学校，我和父亲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相互瞪着对方度过的。最终我还是没有听从父亲的意思，现在，我更和朋友经营设计公司。

    我父母因为乘坐的汽车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而当场死亡，在一年前双双去世了。

    当时，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吃饭当然也在一块。父亲直到去世前一天，都对我不上大学满腹牢骚。当我和父亲谈起设计手表的理想时，却引来他不屑的嘲笑。我当时非常生气地说：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看不起我！」

    父亲是个在小工厂上班的普通人，没有高学历，在工厂的职位也不值一提。旁人看来，他的人生根本平庸得可怜。这样的父亲凭什么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呢？我这样一说，父亲便泄了气，不再作声。我怀着悲伤的心情出门，走去便利商店。

    小时候也有和父亲吵过架，可是裂痕总会在不知不觉间自动修复，也许是因为我还小的缘故吧！一转眼就忘了吵架的事，很快又会和父亲说话。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能面对面和父亲好好地讲话了。

    我和内山用我父母的保险金开了一家设计公司，直到现在，每当我想起父亲，还是难受得喘不过气来，那到底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悲伤，我自己也常常弄不清楚。

    我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停正了打孔，大概是想事情入了神。这时，钻头钻开的小孔已经连成一个半圆，只要再打十个孔，应该就可以凿出一个可容一只手进出的小洞了。

    「即使父母反对，我也没有听从他们。」

    我对她这么说。

    「那么，你的人生又过得怎么样呢？」

    「要是过得好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握着你的手了。」

    那倒也是，她对我的话表示理解。

    「你不后悔吗？」

    我很希望可以骄傲地说，自己的选择当然不会有错。可是就算我当初选择按父亲的意思来过自己的人生，一定也会心有不甘，会感到遗憾的。

    我把这样的想法说给她听，但没有提到那些可以让她猜到我身分的部分。我感觉到墙那边的她，在静静倾听着我的话。

    不一会儿，我打完了所有小孔，把电钻放在地上。

    小孔打完以后，墙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把切成圆形的墙壁往内一推，它就落到墙后面去了，第二个可容一只手进出的洞口打开了。

    这时候，她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我们彼此都默不作声，在一种奇妙的沉默中，我只是紧紧地抓住从墙里伸出来的手腕。在云层遮盖月亮的夜晚，建筑物间的空隙显得尤其黑暗，我的心在黑暗中变得愈来愈平静，根本想不起不远处的那些礼品店和夜行的路人。一切都融入了周遭的黑暗中，世界好像只剩下我所紧紧握着的那只手。

    「……你又凿开了一个洞吧？」

    那女人从墙壁里伸出来的右手动了一下，她的右手也悄悄地握住我左手的手腕。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外面的缘故，她的手很凉。

    「真对不起。」

    我说着便把右手伸进刚刚凿开的墙洞里，在壁橱里找寻，发觉里面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一定是她刚才找手机时从手提包里倒出来的东西。我的右手在壁橱底部的木板上摸索着，在那些东西之中搜寻着我的手表，每当抓到一样东西就用手摸一摸，看看是不是自己的表。

    不一会儿，我的右手碰到一件东西，手感和重量都与自己的手表一样。如果我的手活动自如的话，我恐怕会抚着胸口大松一口气。

    就在这时，墙那边我抓住手表的右手突然被紧紧地握住了，我想一定是她用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

    同时，我的左手也起了变化。刚才她悄悄握住我左手手腕的冰冷右手也突然用力，之前一直是被我抓住的手，这时也紧紧地抓住了我。

    我的两只手都被抓紧，右手深深地插进墙洞里动也不能动，就和隔着墙壁的她有着相同的姿势。

    「这下我们打平了。抓住你这只手，你就不能切掉我的手指头了吧？」

    她在墙壁那边得意洋洋地笑。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样子却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的右手被她固定在里面，没办法捡起用来切手指的钳子，就好像被夺走了架在人质脖子上的刀一样。

    「这可真是……见鬼了。」

    我在无法动弹的情况下不禁喃喃自语。

    「真是太遗憾了。」

    她说完突然大叫起来：

    「来人啊！抓贼呀！」

    那声音可能周围五十公尺范围内都能听到，她的叫声刺破了宁静的夜空，古老的旅馆墙壁也被她的声音震得颤抖。

    我慌忙看了看四周，背后那栋建筑物的房间亮起了灯，我所在的地方也被灯光微微照亮，也许马上就会有人从窗户采出头来。

    「放手！」

    我对着墙壁那头大叫。这时我左手却仍然抓着她的右手，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很不公平。

    「我不放。」

    她说。于是我用力把右手往外抽，她那抓住我右手的左手也被我一块拉到洞外。即使如此，她还是丝毫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墙壁里伸出两只白皙的手臂，我被这两只手困住了。我想她的力气很快就会用尽吧！可是在此之前，可能就会有人赶来把我抓住。

    隔着墙传来有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嘈杂声和急促的敲门声，她好像把房门锁上了，那对我来说是很幸运的事。

    我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在她抓住我右手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好痛！」

    这一口就算没有咬出血，也一定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在她喊痛的同时，抓住我手腕的力量减弱了，我没有放过她松懈的那一瞬间。

    我把双手猛地一拉，总算挣脱了她的手，由于用力过猛，我向后一屁股栽倒在地上。我俩的手都获得解放了。

    我的手逃脱以后，从墙里伸出来的两只手臂也立刻消失在墙洞里。藉着后面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我看见白皙的手臂被吸进墙洞里去的样子。墙上只留下两个黑漆漆的洞。

    我的右手还紧紧地抓着那只表。我没有时间打开手来确认，但触觉告诉我那就是我的表，把它扔进工具箱后，接着我把地上的工具也塞了进去。

    我穿过背街的小巷，跑到停车的地方，幸运的是，好像没有人追来的迹象。我跳上车子发动引擎，很快就驶上了公路。当我把车停在便利商店停车场的时候，才总算解除了警戒。

    坐在驾驶席上，便利商店的灯光穿过挡风玻璃照到我身上。总算逃过一场劫难了，我安心地抚着胸口松一口气。我打开助手席的工具箱，确认一下有没有在现场留下了什么东西。

    把手表放进工具箱的时候，我并没有仔细看，这时才发现我在墙洞里摸到的，是一只市场上到处可以买到的普通手表，虽然摸上去的感觉和重量的确很相似，可是它显然不是我的那只表。

    也就是说，我拿走了她的手表，而我自己的手表却留在她的房间里。

    4

    一年过去了。

    「我总算知道你设计的手表为什么销量大增了。」

    内山一边说，一边在我桌上放了一杯咖啡。

    那时，我正在公司望着墙上的日历，回想一年前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个在旅馆墙上钻洞的夜晚，现在想来还像一场噩梦，但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没有被警察抓住。

    那一夜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尽量避人耳目，过着隐居般的生活。内山看到我的样子，还以为我是因为手表停止生产因而颓废、沮丧。

    半年之后，我们的经营有了起色，所以尽管生产数量很少，我们终于有余钱推出我设计的手表了。我觉得那天晚上没有被抓住实在太幸运了，要是那一晚被抓住的话，发售手表的计划也不可能在半年后重新开始。

    就这样，我设计的手表在市场上推出了。刚开始的时候，销售情况跟上次一样并不乐观，可是至今已过了几个月，销售量却突然出现了明显的上升。

    「喂，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内山整个人站到我面前，挡住了日历。

    「销售量上升，说明我的才能终于得到别人认同呀，内山！」

    我这么一说，他愕然无语了。

    「……对了，你看过那部电影吗？」

    「电影？」

    我不解地问。于是他点点头向我解释，那是最近大受欢迎的一部电影，正是一年前在温泉小镇拍摄的那一部。

    「你说的就是那个吧！主演的女星有一个由两个汉字组成的古怪艺名是吧？」

    我得意地展示从姑妈那里学来的知识。

    「你别胡说！什么古怪的名字！」

    内山有些义愤填膺地说。他坦白告诉我，那个女明星演出的电视剧他每集必看。我平时不爱看电视，所以连她演的是什么样的电视剧都不知道。

    「过两天有她的握手会，我带你去。」

    「不用了，我可没那么无聊。」

    「喂，你也太奇怪了吧！竟然连她都不知道。这样吧，我有她的CD，你听听看。」

    他根本不顾我的拒绝，说着就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张CD来。那个偶像女星竟然还山了唱片，让我感到吃惊，还有内山竟然买了她的唱片并把它放在公司，也同样叫我惊讶。可是他为什么要跟我提起那部电影呢？我们本来不是在谈论手表销量上升的事情吗？

    备有CD播放器的音响组合传出阵阵清澈的歌声，我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

    「怎么样？」

    内山满面笑容地看着我说。然后他的脸又沉了下来，因为我突然站起来，弄倒了椅子，呆呆地动也不动。

    我听着那歌声，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

    我总算没有造成任何交通事故，平安地把车开回公寓，但关键的手表依然留在墙洞里面。

    我收拾好房间，拔掉了电视机和录影机的插头，吃掉冰箱里看起来快要坏掉的食物，做好被逮捕的准备，这样的话，即使很久都无法回来也没关系。

    我一整夜都没合上眼，等着警察到来。天亮了，十点左右，电话突然响起，我拿起话筒，是姑妈的声音。

    「你到旅馆来一趟。」

    我心想，终于传唤我过去了。

    我开车驶向昨晚离开的旅馆。进了房间，姑妈已经倚着桌子在那里等着了。我搜寻表妹的身影，可是没有看到她，一定是我昨晚做的事让她不想再见到我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跪坐在姑妈面前。

    「你来啦！」她说。「我女儿很快就回来了，你稍等一下。」

    「……我知道你叫我来干什么。」

    「哦？是吗？」

    「我没有反抗的意思，我已经认命了，请你臭骂我一顿好了。」

    「臭骂？你这孩子真奇怪，我不过是打算出去观光，想让你替我们开开车罢了，说什么认命，这也太夸张了吧！好像我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似的！」

    观光？我一下子摸不着头脑，可能是我的表情太过呆滞，姑嫣皱起了眉头。

    「昨晚我们去看人拍电影了，但觉得也没什么意思，所以今天打算去观光。」

    背后的门打开了，表妹走进房间，正是昨天在走廊上见过的那张脸。她注意到我坐在房里，于是低头和我打了招呼。

    「你好。」

    她的声音给我一种不太和谐的感觉。

    她从我面前走过，在窗户下的小壁橱前面跪了下来，打开了壁橱门。

    我差点没叫出声来。壁橱内侧的墙上本来应该有两个洞的，昨天晚上，我确确实实亲手凿开的呀！可是现在根本没有洞的影子。我站了起来。

    「怎么了？」

    表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我明白刚才为什么有一种不和谐的感觉了，因为表妹的声音和我昨晚听到的女人声音，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她穿着短袖的黄色T恤，左手腕露在外面，非常光洁漂亮，完全没有我留下的牙印。

    我踉踉舱舱地走到窗边，往窗外一看，发现外面的风景和记忆中有些出入，昨天明明存在的那块大石头不见了。

    「昨天这里不是有块大石头吗？」

    「石头？啊，那块假石头？」

    「假石头？」

    姑妈告诉我这个旅馆里住了很多电影拍摄团队的人，旅馆允许他们把部分电影道具放在后面的院子里，而那块巨大的纸糊假石头昨天的确是放在窗户旁边的，可是因为孩子们跑到里面去玩，所以今天早上摄影团队就用车运走了。

    我这才终于明白。我跑到外面，从外面查看旅馆的墙壁。昨天晚上的那个地方果然有两个洞，只不过，不是姑妈她们住的房间，而是隔壁房间的墙壁。

    那块巨石是假的，是纸糊的道具，轻得连小孩子都可以移动。我一直以为那是块真的大石顽，以为透过石头的位置就可以锁定姑妈房间的位置。

    可是昨天我离开姑妈的房间后，不知什么时候，石头的位置被移动了。没发觉这件事的我，误以为隔壁房间就是姑妈母女的房间，在那里的墙壁上凿了两个洞。昨晚看到的白皙手臂，就是住在隔壁房间那女人的吧！

    再仔细一瞧，小货车也不见了，那大概也是摄影团队的车子吧！我很自然地联想到，摄影团队的人把大石头装上小货车运走了。

    「对了，听说昨天晚上我们旅馆有小偷呢！」

    我回到房里的时候，表妹正在对姑妈聊起昨晚的事。姑妈好像还是刚刚才听说，显得非常吃惊。

    「……今天我得用车，不能和你们去了。」

    我说完便离开了旅馆。昨晚的女人也许还在旅馆里，如果她听到我的声音，很有可能认出我就是昨晚的小偷。

    我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迅速逃离旅馆。后来，姑妈又打了电话给我，说：「我女儿不肯听我的话，上我说的那所大学。」她显得很困惑，想听听我的意见，可是那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握手会的会场，设在离车站走路约五分钟的一家大型唱片行一楼，平常一排排的商品架不见了，宽敞的会场中央搭了一个舞台。

    「人可真多啊……」

    听到我的嘀咕，内山愉快地点了点头说：

    「这正好证明了她的超高人气啊！」

    虽然她本人还没有出现，但是从握手会开始前三十分钟，会场就已经很拥挤了。电视采访的录影机正在拍摄会场内万头揽动的景象。

    她依然使用那个奇怪的艺名，会场内到处都可以看到那两个用来当作名字的汉字，到处都贴着她新专辑的宣传海报。从没来过这种场合的我可算是开了眼界，原来有人气的艺人是如此地受欢迎。

    走路的时候，我尽量选择人少的地方，即使如此，周围的缝隙还是让她的影迷、歌迷填得满满的，我简直无路可逃，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旁边有一群人正在一本正经地谈论着什么，我侧耳倾听，原来她们在讨论她主演的电视剧的最后一筑，互相发表意见。我开始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就问内山：

    「我到外面抽根烟再进来可以吧？」

    话才刚说完，大家的视线一致落到我身上，而且全都是责备的眼神。

    「喂，难道你打算用抽过烟的手跟她握手吗？」

    内山有些生气地对我说。虽然她讨厌烟味的消息早已被灌输到我脑里了，可是看到周围这些人的反应，我觉得她好像比我预期的要讨厌得多，像是她吸了一口烟就会死掉似的。

    这时，舞台附近的人发出欢呼声，之前还气呼呼的内山突然换了一副神采奕奕的表情，朝舞台那边看了过去。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登上了舞台，站到手持麦克风的主持人旁边。她长得和海报及CD盒封面上的照片一样漂亮。

    她的个子可能比我稍矮一点，在近乎噪音的嘈杂声中，她站在那里显得从容不迫，笔直而优美的站姿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会场中所有视线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但她却没有丝毫紧张，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我的眼睛也被她端庄美丽的容貌和从容大方的气质吸引着，我明白她为何这么受欢迎了。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从扩音器扩散开来，跟参加活动的人寒暄。会场中的嘈杂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她的声音，她成了会场内所有人的注意力焦点。刚才在公司里，内山让我听她的CD时，我便发现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那时我就觉得，CD里传出来的声音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可是我又想，既然她是人气艺人，那么在某个地方听过她的声音也是很正常的，就算再怎么不看电视，还是有可能在其他地方听到她的声音，所以当时就只当是自己想多了，没有在意。

    而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的时候，是内山关掉录放音机的电源之后。他对我说：

    「关于你设计的手表最近突然大卖的事呀，是因为在我刚刚说的那部电影，最后一个镜头里，她手上戴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手表。」

    据说看了那部电影的女生都争相模仿，纷纷去买我设计的手表。购买的人都说设计新颖巧妙，并对我的设计感到非常满意，然而，她们购买的动机却显然是因为受到电影的影响。

    「我已经看过那部电影了，真的很像。不过不可能是一样的吧？拍电影的时候，你还在到处向人炫耀你的样本手表呢！」

    内山这名影迷对我滔滔不绝地讲起有关她的各种事情。比如说，她因为顺应母亲的意思而进入了演艺圈，艺名、工作的选择，甚至形象设计，她的母亲都一一参与。

    还有，一年前拍那部电影时，传说她悄悄逃走，给摄影团队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当然这只是传闻。不过，从那次以后她好像在形象上改变了路线，总觉得她的表情比以前更加开朗。」

    内山说起她的事情时显得很愉快。

    「你在干什么呀！开始排队了。」

    内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看了看周围，舞台上的她已经结束寒暄，众多粉丝开始依次排队准备和她握手，店里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亦提高嗓门来维持秩序。

    队伍前端连着舞台的短台阶，人们将依次走上台阶和她握手，然后从另一个台阶下去，握过手的人直接穿过出口，离开会场。

    内山拉着我排入队伍中。我没有反抗，因为我开始觉得和名人握手作纪念也不错。

    越过一长串人龙的脑袋，可以看见台上她的身影。人们一个接一个从她面前通过，大家和她紧紧地握了手，然后一脸感动地离开会场。

    我从很远的地方望着她的脸，她的眼光显得很柔和。当她左手腕上戴着的东西映入我眼帘时，四周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从那晚以后，一年过去了，但她仍然没有扔掉那只手表，而且还戴着它。她不但没有把它交给警察，还戴着它拍电影。她很喜欢我的设计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自己都感到无地自容。我很想感谢她，可是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向她表达我的谢意呢？

    队伍在缓缓移动，我和内山的位置离舞台愈来愈近了。我开始无法平静下来。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超父亲，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和她说话时想起父亲的缘故吧！

    以前，我总是想等我设计的手表获得认同之后，到父亲坟前告诉他，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否则难以平息我对父亲的怨气。因为他一直反对我的选择，一直都认为我是家族的耻辱。

    现在，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的成就已经得到人们认同，即使对父母说起我工作的成果也不再丢脸了，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我却没有替自己争回一口气的念头了。

    排在我前面的内山走上了舞台，我也紧跟着他走了上去，她已经近在我的眼前了。

    小时候父亲送我的金黄色手表，现在还躺在公司桌子的抽屉里。我调查过，其实那也不过是一只不起眼的便宜货，可是对于小时候的我而雷，它和真正的黄金没有什么分别，重重的，酷酷的。

    最近我一个人在公司的时候，又试着把那只早已停止运转的手表戴在手上。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只手表已经既不大也不重了。

    我意识到，在父亲的坟前，我已经不能用一种单纯的心情来大声反驳自己是对的了。因为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手表，我不得不回答说：「因为这是父亲送我的手表。」

    不知不觉地，内山已经在和她握手了，他紧张的样子简直让人惨不忍睹。

    走近看，她显得特别美。她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种只有透过电影或电视才能看到的虚构生命，在她的周围彷佛是另外一个空间。

    内山恋恋不舍地放开手，从她面前走了过去。随着他走过去的步调，我也跟着前进一步，身后的队伍也依次向前进了一步。

    面对面地，我用右手和她握了手。

    那天晚上隔着墙壁不知庐山真面目的脸，现在就近在眼前，小巧得可以用两只手完全包覆住的脸上，一双美丽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

    我想这时如果不说些什么来表明自己是粉丝身分的话，会很不自然，因为似乎每个人都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这时候，她洋溢着微笑的表情突然变了。

    微笑消失，她像一只睡醒的猫起床时那样睁大了眼睛，垂下眼帘紧盯着我的手，用右手和我握手的同时，她伸出左手放到我的右手腕上。

    猛地，她的手握紧了。

    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二十秒左右，她默不作声像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入了种。对于秩序井然、以一定速度前进的队伍来说，停顿的时间太长了。周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骚动了起来。队伍中的粉丝们、店里的工作人员以及握手会的主持人，都为她奇怪的样子感到困惑。

    不一会儿，她放开我的手，停下来的队伍又开始前进了。

    她放开我的手后，我朝下台的台阶走去。回过头一看，她也望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微笑。

    周围的人和在我之前下台的内山，都用一种吓呆了的表情来回看着我和她。

    我慌忙地离开那里。因为她的笑，以一名艺人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粉丝来说，实在是太过特别了。

寂寞的频率 胶卷中的少女

    1

    ……啊，不好意思，你长得很像我一个熟人，所以我就忍不住盯着看了。很高兴认识你。是我自己说在这家咖啡店见面的，结果我却迟到了，真对不起。

    不，没关系，我今天有空，大学也放假了。是的，我是大学生，现在是二年级。大一时和小K选了同一门课，所以就成了朋友。我的名字叫……你已经听她说过了吧？

    我以前就听她说，她父亲有个朋友是小说家，指的就是你吧！我在拜读老师的作品时就想，老师的名字是真名吗？还是……笔名？不，我只是觉得好奇罢了。

    小K吗？是的，她很好。她今天可能又去钓鱼了吧！是啊，那是她的嗜好。她参加了一个钓鱼俱乐部，还邀我一起参加，但我婉拒了，不过看她那么活跃真的满厉害的……我在一旁看着她的时候，总会这样想。我这种人呀，做任何事都畏首畏尾的……

    小K已经告诉我了，你是为了蒐集小说题材而在寻找一些可怕的故事，对吧？所以她就想到我，还打了电话给你……因为，我曾对她稍稍提起过那件事情…

    还因为如此，我和老师现在才会在这家咖啡店见面交谈，所谓缘分真是奇妙啊！真的像是……被某个人的意志牵引着一样。啊，店员在看着这边呢！老师那杯是红茶吗？我喝点什么好呢？

    ……你不太习惯我叫你老师吗？可是，除此之外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才适合呢？就请让我叫你老师吧！那么我也来一杯红茶吧！

    ……是的，我常来这家咖啡店。我喜欢这里昏暗的光线，还有这种木制的桌子……的确，空调的温度可能开得太低了……这里有时候会这样，特别是里面这个位置，风刚好从正上方吹下来……要不换个位置吧！我穿着外套倒不要紧，老师穿短袖看起来很冷……坐这里可以吗？

    ……小K已经把大概的情况告诉了你吧？是吗……其实，我只告诉了她一些无关痛痒的部分。我本来很烦恼，不晓得今天该不该和老师见面……因为这件事不太方便随便就对人说……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事情是从电影研究会的社团办公室开始的。老师经常看电影吗？我很喜欢电影，常常跑到电影院，这可以说是我唯一的嗜好……刚才讲到小K时，我不是说我做任何事情都缺乏勇气吗？可是上大学以后，我下了很大的决心，决定一定要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其实只要敲敲贴着「电影研究会」海报的社办大门，告诉他们我想入社即可，可是我却非常害怕……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人声鼎沸，我很怕进入那样的地方……我在门外徘徊了很久，后来有人经过，我就逃走了。不过，我早已下定决心，上大学后一定要改变自己，创造新的人生……

    高中的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过，只是每天去学校上课，然后回家。由于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所以也不会和朋友去其他地方玩，只能在回家途中顺便逛逛影片出租店。我总是想，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在死去之前的漫长时光该怎么打发呢？这样即使活着，恐怕也做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情，还不如死了好……人际关系、在班上的位置以及考试等问题，全都压在身上，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我觉得那时自己应该得了轻微的精神官能症…

    真的很不可思议对吧？那样的我居然会想要参加社团活动……也许这对于一般人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可是对我来说，要下那样的决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积极对我而言是个极大的变化……

    ……在社办门口徘徊了一星期左右后，我敲响了那扇门。然后，我顺利成为电影研究会的一员。研究会的主要活动是拍摄自制的电影，然后在每年的学园祭上映。不……不是，我不是导演。你真会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是导演呢……我只是打打杂，帮忙准备服装和小道具之类。在聚集喜欢电影的人的地方，我只要在一旁看着大家就心满意足了……就算只有参与电影制作环节的枝微末节的部分，就已经觉得很高兴了……

    学校里有一栋大楼集合了许多社团办公室，我们称之为共用大楼。是吗？老师上的那所大学也是这样吗？电影研究会的社办就在大楼一个积了厚厚灰尘的角落里，房间很窄，各种各样的东西把办公室弄得乱糟糟的。里面最主要有电视机和录影机，两侧的录影带堆放得高高的。角落里有一张破了皮的沙发，上面经常都躺着研究会的成员，而且常常有烟灰掉在上面，坐下去的时候可千万要小心。而那里就是我们制作电影的据点。

    我来谈谈电影怎么制作的吧！一般的商业电影都是用胶卷拍成的，不久之前，自制电影也一直是用胶卷的，但近年用数位摄影机拍摄的情况愈来愈普遍了。我们电影研究会也是用数位设备，但以前好像都是用八毫米胶卷的①，所以在社办的架子深处，还放着以前留下来的银幕和电影放映机。

    ……我发现那个包裹完全是偶然。那天下着雨，社办窗外是一片灰暗的风景。

    那时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听着雨声，一边看电影杂志。当我站起来想去泡杯红茶的时候，杂志掉到了沙发后面。

    沙发后面是墙壁，杂志刚好掉进了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为了捡起那本杂志，我把沙发往外移动了一些，我力气小，只移动到刚好可以伸进一只手的距离就已经没力了。我往墙壁和沙发间的缝隙里看，杂志就躺在灰尘当中，而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裹……

    我疑惑地捡起那个小包裹，发现茶色的信封袋被胶带捆得紧紧的。不知道是谁把它放在沙发下面忘记了，或是谁藏在那里，上面没有写名字，也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私自打开不太好，就把它放在桌上不管，然后又开始看起电影杂志来……然而不知为什么，我的脑袋里全是那个包裹，杂志的内容一点也看不进去……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叫找的名字，用一种轻轻的，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于是我终于撕开胶带，打开了包裹……

    房里只有雨声，我清楚记得那时窗外一片昏暗，开着灯的房间显得更为光亮。

    包裹里是一个银色的圆盘形盒子，直径约十五公分，里面装着一卷冲印好的八毫米电影胶卷。当我看见它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我无法用语言准确地描述。应该说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或是应该说我觉得背上有一阵风吹过……好像有什么人从我身边经过一样……

    ……原来我叫的红茶已经送来了呀！我只顾说话都没有察觉……对不起，我话讲到一半。是的，重要的是我把那卷胶卷怎样了。那么，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呢？是不是应该重新把它放回沙发下面呢？

    ①八毫米（8mm）为宽度最窄小底片的尺寸，台湾俗称八厘米实为误用。

    我感觉拿着胶卷的手心渗出了汗，然而从手心到指尖却冷得像结了冰一样……

    我不知所措，却很在意胶卷里拍摄的是什么。不……可能是好奇心使然吧，就好像有另一个人在支配着我的手脚一样……不，没有什么。

    我搬出银幕和电影放映机，摆在沙发对面的位置上。之前研究会的学长教过我使用机器的方法，接着只要安装好胶卷，让室内光线暗下来就行了。拉上窗帘后，雨声变小了。打开放映机的电源，关掉房间的灯，胶卷便开始转动了。

    黑暗房间的半空中出现了一道白色光柱，可以清楚看见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尘埃。卡嚏卡嚏卡嚏……机器里传来马达转动胶卷的声音。不一会，灰暗的银幕一下子变白，胶卷上的内容开始出现在银幕上。这种胶卷是不能同时记录声音的，所以我只能看到银幕上的无声电影。

    我得到的结论是，胶卷里记录的是研究会成员自拍的电影。一开始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坐在长椅上的画面，画面整体显得比较模糊，只有中央部分比较明亮，周围四个角的地方都很昏暗，胶卷上的划痕不时在银幕上一闪而过。

    电影还没有剪辑过，上面连续拍摄了各种各样的镜头，因此画面切换得非常频繁。整个银幕上出现了许多行人在街上行走的镜头，画面持绩了几秒后，变成了公园里鸽子的特写，然后是一男一女相互对视的镜头，可能演的是一对情侣吧！可是对视没持续多久，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接下来就是重拍的镜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影。由于里面出现了大学校舍的画面，所以我想应该是研究会的前辈们制作的。卡嚏卡嚏，胶卷转动的声音持续了五分钟左右之后……

    画面由一条两旁满是枯树的道路，切换到从正面拍摄的隧道入口处。路上没有车辆通过，两旁杂草丛生，半圆形的一个黑洞位于画面中央，隧道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片。这时，一个男演员从镜头前出现在画面上，朝隧道里走去。

    接下来的一瞬间，画面切换了，演员的背部差不多占据了整个画面。镜头几乎是贴在演员的背上开始拍的，拍摄演员往隧道那头慢慢走远的镜头。

    可能是因为使用了照明设备的关系，在黑暗的隧道中也能看清演员的背部，然后可以远远地看见隧道出口，呈现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白点。演员慢慢朝出口走去。就是这个镜头出现了古怪的地方……

    随着演员向出口走去，占据整个画面的背部开始缩小，因此画面的其他部分又再度出现，虽然隧道是黑漆漆的一片，但是黑暗中却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站在画面的右方，填满了演员和画面边缘之间的空隙。她背对着镜头，只有一点点向左侧，基本上只能看见后脑勺，头发约长到肩膀，穿着制服。不，她在画面上的影像没有这么大，是可以看见全身，不过画面上下都还有空隙。她没有穿鞋……是的，虽然只能看见白白的脚跟，但她的确是光着脚站在那里的。

    她的背影给人一种茫然的感觉……就像从医院病床的被窝里悄悄溜出来的病人一样，给人孤孤单单、无依无靠的感觉。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默默地背对着镜头…

    太奇怪了，在此之前的画面上都没有出现过那个少女，她明显不是电影中的人物，而且也找不到她站在那里的理由……就好像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才被拍下来似的。可是那个男演员好像没有注意到少女的存在，从她身旁经过，走向隧道出口，电影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觉得实在太奇怪了，于是决定倒回来再看一遍。我先把播放中的电影停止，将胶卷向前倒回了一些，然后再开始播放，这次画面是从男演员走进隧道的镜头开始的。

    这时，有人打开研究会的门走了进来，是学长，他是电影研究会的头头。见我开了房间的灯，还搬出电影放映机，他吓了一跳。他看了看银幕，想确定我看的是什么，那时，男演员刚刚进入隧道里。

    喂，这个电影……学长这么说的时候，画面切换到隧道内的镜头。

    学长突然移动身子，把手伸向桌上的放映机。

    隧道里面……占据整个画面的演员背部……渐渐向远处移动，露出了隧道里的样子……我仍然坐在沙发上，视线越过学长身体的侧面落在银幕上。

    我仍然看见了……站在画面边缘的少女背影……

    突然，房间里一片漆黑，学长关掉了放映机，但他马上开了灯，让房间恢复明亮。在那短短一瞬间的黑暗当中，我重新回忆刚刚看到的景象。

    我几乎站不起来，觉得全身都在冒汗，却又冷得打寒颤……

    老师……请你千万别笑我啊……你一定要相信我所看到的……在学长关掉放映机前那瞬间，我看到银幕上少女的背影……比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稍微向左转了一些……

    是的，我知道按常理是不可能的……可是我的确看见了……请你相信我……第一次根本看不见绣在制服袖子上的校徽，第二次却看见了……

    是，是的……那个少女朝看着银幕的我这方向转了过来……

    2

    ……老师的老家是在这一带吗？对不起，这样问你可能太唐突，不过这和我遇到的事情有一点点关系……

    不，我不是这边的人，我是因为上大学才搬到这边的，老家在靠北一些的地方，坐新干线大概两个小时左右。是啊，离开家的时候，心里很雀跃，但又觉得悲伤。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离开父母，自己一个人生活……

    搬家的时候，离别是最让人心痛的……老师也有这样的经验吗？啊，是吗？念小学时住在附近的朋友搬走啊！你们的感情很要好吗？你们两人还骑同一辆自行车，到街上的旧电影院看电影呀……啊，就是那家电影院……去年被拆掉了吧！不过两个人骑一辆自行车的感觉真好，好棒哦！那个朋友搬走的时候，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什么？两人骑自行车的时候，你的朋友摔到复杂性骨折？……要动手术装骨板啊……这样说起来，那到底该算是美好的回忆，还是痛苦的回忆呢？真是很难说啊……

    我之所以要问老师的老家在哪里，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否有必要向你解释那个隧道。既然你就在这里出生的话，说起来就方便多了。电影里的那个隧道位于两县交界的地方，沿国道向东走，就会穿过那个隧道……

    对，没错，就是那个隧道。四周净被枯草覆盖的荒山野岭，没有人家，到了晚上没有一点灯光，黑漆漆的一片。你知道吗？……七年前的八月，在那个隧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据说尸体被损毁得十分严重，无法辨别死者的身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名未成年少女。死者的牙齿全部被拔掉，还被焚烧过。凶手拔掉死者的牙齿，可能是为了防止死者身分会因齿型而暴露，被焚烧而炭化的尸体还被切成很多块，扔进隧道内的排水沟里，上面压上了几块大石头……真是太残忍了……据说尸体还有一部分始终没有找到……

    听说发现尸体的人是个醉汉，他走在隧道里的时候，看见排水沟里的几块大石头之间露出没烧完的头发……他觉得很奇怪，就搬开石头一看……

    ……不是……那个……我实在不适合讲这种事情……我觉得很难受……太残忍了……是吗？你也在报纸上看过那个案件的报导呀？是啊，当时电视也报导了这宗惨案。

    我在看那部电影前，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天看了胶卷之后，在恢复了明亮的社办里，我询问学长那卷胶卷的事情。这电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自己都感觉到我的声音在颤抖……学长虽然没有亲眼看过那卷胶卷，但他知道那部电影的事情。

    据他说，那卷胶卷被封起来以后就不知到哪里去了，那是他的学长们拍摄的，遗留下关于这件事的详细笔记。

    请稍等一下，我把那份笔记带来了，在我的包包里……就是这个笔记本，虽然封面已经旧得起了绉摺，但内容还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这就是当时的摄影日志，我从学长那里借来的。好的，请你拿去看吧！只要看完还给我就行了。关于那影片和拍摄当时的情况，只要看了笔记，你就会大概阴白的。

    不过，我还是简单地说明一下吧！影片大概是五年前拍摄的，当时有人提议到那个位于县界的隧道去取景。从笔记看来，当时的摄影成员认为到曾经出过事的隧道拍摄倒是很有趣，于是就带着半玩耍的心情到那里去了。但是胶卷冲出来之后，大家发现影片里多了一名少女……

    谁也不知道那少女是谁，拍摄的时候，如果有其他人在隧道里的话，他们应该会注意到，但是当时谁也没有察觉到少女的存在……

    学长们觉得事情十分奇怪，于是就反覆看了几遍自拍的影片，结果……

    据说少女最初是完全背对着镜头的，可是第二次看的时候，少女稍稍转过身来，第三次看的时候，就转得更多了……

    惊恐得不知所措的电影研究会成员最后用胶带把胶卷封了起来，藏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如果再继续看下去的话，少女最终会面向镜头……他们认为最好在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之前，不再让任何人看那部影片。

    而我却发现了这部被藏起来的胶卷，并把它装到放映机上……

    你知道我看了影片后的那个星期是怎么过的吗？

    我真的非常害怕……刚看过影片后，我的膝盖一直不停地颤抖。我看见学长一边注意着我的神情，一边把胶卷放回原来的盒子里，藏到架子的最里面。他拿胶卷的时候就像害怕被病原菌感染一样，充满了恐惧……

    你最好把它忘掉……学长是这样说的。他关掉电源的时候，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放映机上，尽力克制自己不看银幕。但他的样子好像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可是那天以后，少女的背影就像烙在我眼睛内侧一样，挥之不去。

    那个带着茫然的背影……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表情……但我觉得从她的背影看到了她的困惑不解。是的，她凝视着隧道深处，一定是不断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死掉？……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我看见她侧着头，好像陷入沉思之中……

    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就算到了晚上，我也不敢关灯，总觉得背后好像有什么人，我经常回过头去看。当然，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人……洗脸的时候，也觉得镜子里映着那个少女。整天战战兢兢的，旁人看来我一定像头受惊的小动物。

    然而另一方面，我却不知为何总是对那个少女无法释怀。一想起她的背影，我的胸口就有一种轻微的压迫感，心情变得十分忧伤，即使是晴朗的天气也觉得像下雨……

    无论在公寓房间里的时候，还是在学校里上课时，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少女的背影。我很害怕，很想逃离那背影的纠缠，但又力不从心，无法自拔……

    ……啊，真对不起，我只顾自己发呆。只要想到那个背影，就算有别人在眼前，我也会这样的。真对不起……哎呀！怎么办，店里的人在看着我们这边呢……周围的人可能以为是老师把我弄哭了呢……对不起，到现在我还是常常……觉得很痛苦……可是又无法忘记……所以我才强忍着恐惧，决定调查她的事情……

    我深信胶卷中的少女就是那个身分不明、被处理掉尸首的死者。我蒐集了一些那件案子的资料，可是没有什么斩获，所谓蒐集资料也不过是找出当时的报纸复印一下而已。知道我在调查那件事情后，学长看我的眼光就像看怪物一样，他似乎对我想知道那名少女的事情感到奇怪。

    我从学长那里打听到当时拍摄电影的成员的联络方法。最初他不愿意透露，但最终还是告诉了我，口里还叨念着「我可不管会发生什么事哦」。

    当时只有四个人参与拍摄那段影片，导演、摄影、灯光和一名演员……都是男生。我打了电话给他们每个人。不，他们现在都在普通的公司上班，和电影没有关系。

    我在电话里告诉他们，我是大学电影研究会的成员时，他们都变得很紧张。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几乎可以听见他们倒吸了一口气再握紧话筒的声音。也许他们早已在冥冥中预料到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找他们……

    我表明意图后，当时负责灯光的人和演员都拒绝和我谈话，还挂断了电话。他们都结了婚，建立了普通的家庭，由于结婚后姓名改变，所以有的接电话的是妻子，有的听见屋里有小孩的笑声。我想他们一定都很想忘掉影片里的那个少女……

    不过，当时担任导演的那位学长却认真地回答我的疑问，刚才我给你的那本笔记就是他记录的。我虽然提了一些问题，但是并不知道应该问些什么，只是询问一下拍摄现场当时的具体情况，和确认摄影日志中的一些纪录。

    那位导演学长用一种十分抱歉、好像自己必须对重大罪行负责似的语气告诉我，当时隧道里棍本就没有什么少女……

    摄影师也答应跟我谈话，不过他讲的几乎和导演所说的一样，我没有新发现。摄影师拍摄那个镜头时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始终是透过摄影机的镜头观看拍摄到的情景，那时候，他是否看到了那个少女呢？我很关心这个问题。

    但他的回答是根本没有看见，他像平常一样拍摄，然后把胶卷拿去冲洗。一周后把冲洗好的胶卷取回来放映时，少女出现了……他是这么说的。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不过据他说，少女背上的灯光也很奇怪。摄影时准备的照明器材只够照亮男演员的背部，而站在稍远地方的少女背部，却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光亮……

    对了，在挂断电话之前，他还提到飘车族。刚才的笔记本上也贴着相关报导，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七年前在发现少女尸体的时候，隧道一带常有飙车族出没……是啊，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是让人难受……

    愿意和我谈话的两位学长从看了那段影片以来，也在蒐集那个案子的资料。看到少女一点点地转过身来，他们虽然因为恐惧而将胶卷封存起来，却没有把它烧毁……我询问原因，他们两人都语带悲痛地回答我，因为他们觉得死去的少女进入电影里，像在沉默地控诉着什么，所以不忍心把它丢掉……

    他们两人说，直到现在，只要闭上眼睛，都还能够回忆起那个默默伫立的少女背影，像背对着自己哭泣……两人在结束谈话时都对我说，如果少女的事情有新的进展，希望我再和他们联络。

    我有这样的感觉，学长们如果没有在五年前拍摄那段影片的话，或许现在的人生会大不相同。因为一般人不会身处气氛愉快的地方时，突然悲伤起来……但那些学长这些年来可能都是在这种情况下生活过来的……

    挂断电话以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学长的话也好，案件的新闻报导也好，都无法告诉我任何重要的资料，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再怎么调查了。但在放弃的同时，我也感到轻松许多，因为我觉得我已经尽力了，可以不用再管这件事了。

    但是，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因为那时我突然想起一条线索。第二次看那段影片时，我记得好像看见少女制服的袖子上有一个校徽标志。对，没错，正是因为她想转过身，我才看见了那个校徽。我想，透过校徽也许能知道少女就读的学校。

    可惜，当时我并不是看得那么仔细，没有记住校徽的特征……为了确认校徽，我必须第三次放映那段影片，重新仔细地观察一遍……

    我犹豫了，我害怕被卷入得更深……我觉得好像被那名少女拉着手，引向一个黑暗的世界……

    我觉得没有什么比那少女转过身来更让人恐惧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放映，少女的后脑勺慢慢地向右移动，她的左耳和左边的脸颊渐渐露出来，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完完全全转过身来……到那时候，我到底会看到怎样的一张脸呢？……会是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一脸茫然的表情呢？……还是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呢？……我真的不想看到她的脸……

    但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不可以逃避……虽然那声音非常微弱……而且我想，如果只是再看一、两回的话，她大概还不会完全转过身来……所以，我心惊胆颤地决定再看一遍那段影片。

    是的……到目前为止，我一共看了三遍。那是第一次看影片后的十天，离现在大概一个月前的事，我安装好银幕和放映机，锁上社办，不让任何人进来，然后从架子深处取出学长放在里面的电影胶卷。

    将胶卷装上放映机的时候，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皮肤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关了灯之后，我从最前面开始放映。银幕上出现了演员愉快的表情，耳旁只听见胶卷转动时发出的卡哒卡哒声。

    一开始，我是坐在沙发上的，可是随着隧道的镜头接近，我像受到一股力量牵引似的站了起来，一点点地向银幕靠近，最后为了不远住放映机投射的光线，我靠边站着。没多久，半圆形的隧道入口出现在银幕上，我和银幕靠得很近，感觉就像在跟着那个演员走进隧道一样。

    ……老师。

    我……之后发生的事，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我不知道怎样向你叙述那种不可思议的现象……自从第三次看了那段影片以来，我的脑袋就变得一团糟……

    我进入现在的大学是在两年前决定的，当时我还在老家附近的一所高中上学。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在教室里从窗户向外望。教室在三楼，从上往下的时候，下方有几个女学生正在走路，她们看起来就像一些小小的颗粒。

    我听得见她们的谈笑声……那时，我正为自己的人生感到烦恼和迷惘……我想，从这里眺下去就可以一了百了……

    于是一只脚踏上了窗台……

    可是犹豫了一阵子后，我还是离开了窗户，并且在桌上放着的升学志愿调查表上，填上现在这所大学的名字，决定从今以后要变得积极……在那一瞬间，我下了这样的决心……对不起，我讲了些无聊的事情……还是回到电影的事情上吧……

    镜头切换，银幕上出现了男演员占据画面的背部……随着背影愈走愈远，愈变愈小，画面边缘的黑暗处，少女仍然光着脚站在那里，双手无力地下垂着，没有力气的手指微微地张开。披着黑发的后脑勺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制服的白色十分显眼。她的背影纤细苗条，肩膀无力地垂下。她已经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很久了……我有这种感觉…

    和第二次看的时候相比，她又向左转了一些，还差一点就能看见她的侧脸了……白色的脸颊已经从齐肩的头发和左耳的阴影缝隙中透出来，这在以前是看不见的。

    还有那制服袖子上的校徽……虽然她的背影并不是很大，但是我近距离观察银幕，终于看清了那个模糊校徽的形状和颜色，而且，她转身的角度已足以让我看到之前一直被肩膀遮住的胸前领巾……

    老师……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我没有第三次看那部影片而是中途打住的话，或许我是幸福的。

    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老师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如果说这世上存在着我们看不见的意志力……如果说她……有一种死后都无法消失的强烈眷恋，而那强大的意志力又牵引着我的话…

    ……影片中的她所穿的制服，和两年前我站在教室窗边时所穿的是一样的……相似的制服到处都是，可是，我的直觉让我深信不疑……是的，你说得对，她曾经和我在同一所高中上学。

    3

    ……老师，你不要紧吧？从刚才开始，你的脸色好像就有些不对……你的手怎么在发抖呀？……还冒这么多汗……刚才你不是还说冷气太强了吗？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就继续说下去。

    于是我请了假回老家，也许到那里可以知道少女的身世，一想到这点我就无法平静下来听课了。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那次回家……就好像发生在很久、很久似前一样……

    坐在新干线上，我离北方的故乡愈来愈近，心情也渐渐变得不安起来。我很害怕……真的很想忘掉这一切……因为，怎么会在离老家那么远的地方，又这么偶然……

    我曾经以为，我选择离开家到现在的大学念书，以及后来参加电影研究会，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然而，事实也许并非如此……我可能从两年前开始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这太可怕了……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我以前的选择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呢？……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消失，我害怕极了……

    到了家乡的车站，我一只手提着行李出了剪票口。天空阴阴沉沉，虽然时值初夏，我却觉得凉飕飕的。我事先没有和家里联络就跑回来，所以母亲见了我非常吃惊，但还是很高兴地欢迎我回家……

    可是，他们很快就感觉到我的样子不太对劲，问我是不是在大学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能让父母为我担心，便笑着告诉他们什么事也没有，然后就去一趟以前的高中。从家里走，很快就能到学校。

    那个少女也曾经上过的学校……事隔两年，我又回到了以前的学校，我一边穿过校门，一边想，那个电影里的少女也曾和我一样走在这条路上吧！那时已是傍晚，身旁经过很多放学回家的学生。女学生们穿着的制服是我曾经穿过的，也是电影中的少女所穿着的。

    两年前我还在这间学校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被她缠上了……我那时放弃自杀、重新确立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许根本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我一边走，一边想。

    我一方面对自己深感不安，另一方面却又不知为何总想知道那个少女的事情。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我……自从看了那部电影之后，常常作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人杀死，扔进隧道的排水沟里，还在上面压上好几块大石头。我在梦里经历了她曾经过到的遭遇。太可怕了……太残忍了，为什么……凶手好像根本没有把她当作一个人来对待……我觉得新闻报导中的她好像就是我自己……

    她希望人们可以找到她……我有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不希望自己只是一具被飙车族杀害、身分不明的尸首，而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我想弄清她的身分，让她重新成为一个有身分的人，让她被亲友悼念……

    走进教学大楼后，我一边走向办公室，一边想着要是事先打个电话就好了，我有点担心突然造访会不会吃闭门羹。这时，正好有位曾教过我的老师从眼前走过，是H老师，一位上了年纪的男老师。他似乎还记得我，我一叫他，他就吃惊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是属于那种不怎么能和老师说话的人。同学们亲密地跟老师打招呼的时候，我只是在一旁远远地看着……不过，H老师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位和我关系不错的老师。他虽然不爱讲话，不怎么引人注目，但为人和善，脸上常带着温暖的微笑。他是历史老师，在那所高中已经教了三十五年，大家背地里都戏称他老头子。但我喜欢这位老师，也常常受到他的照顾。

    H老师好像刚上完课，所以可以和我谈话，我们就站在走廊角落里开始闲聊。我先简短地聊了一下近况，然后问他知不知道七年前有一名本校女生失踪的事情。

    老师对我的问题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还是回答我了。他说近十年来突然失踪的男女学生一共有五个人，这些学生几乎都是平常在生活态度上有问题的孩子。

    但是，其中有一个女孩子是非常严谨认真的。H老师对那个女生还有一些印象，课堂上即使别人都没有听老师讲课，她也会认真地做着笔记。

    那女孩失踪的时间是七年前的七月七日，当时还有一个星期，学校就要放暑假了……那正是少女的尸体在隧道里被发现的那一年。

    我一个劲地问了很多关于那个女孩的问题，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老师对我的反应感到很惊讶。一般情况下，这些资料是不能随便透露给外人的，对吧？可是H老师也许感觉到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他告诉了我那个女孩的名字和住址。

    电影中那个女孩的身分之谜，在那个时候解开了……

    少女的家离我家不远，从我家附近那个车站坐电车的话，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那是一间独栋的小型西式房屋。之前我并没有考虑过知道少女家的住址后该怎么办，对于和她的家人见面，我感到非常不安。老实说，我根本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快弄清少女的身分，所以觉得迷惘而不知所措……

    可是我又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去她家一趟……在我的心灵深处，觉得那就是我的使命……所以和H老师道别后，我决定立刻去她家。

    在造访之前，我事先透过H老师告诉我的电话号码与她的家人取得联络。一位可能是少女母亲的人接了电话，我当时非常紧张地与她对话。

    我现在可以去拜访吗？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你女儿失踪的事情。我毫不隐瞒地告知造访的目的，本以为很可能遭到拒绝，但是少女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后，十分客气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按响了门铃之后，在等待开门的时候，我抬头望着二楼的阳台。天气阴阴沉沉的，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似的，灰色云层下面，二楼窗户的窗帘拉得紧实。窗帘是以樱花色的条纹花布制成，显示那是个女孩子的房间，我觉得那就是少女的房间。

    玄关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个漂亮的女人，她是少女的母亲。她脸上化了妆，衣着考究，给人一种在一流公司上班的妇女形象。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和丈夫离了婚，现在在朋友的小公司工作，目前和儿子两人一起生活，她儿子就是少女的弟弟。我进到屋内，一边喝茶，一边与她谈话。

    很奇怪吧！对于我这样一个秦不相识的陌生人突然提出造访，她不但没有拒绝，还让我进入家里……我觉得很奇怪，就问她为什么愿意和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说话。

    少女的母亲说，我打电话的那天早上，她梦见了女儿……她在梦中听见电话铃响，拿起话筒一听，里面传来了七年前失踪的女儿的声音，说马上就会回来……

    可是，现实中出现的并不是失踪的女儿，而是从没见过面的我，所以少女的母亲问了我很多问题。我是谁？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关心她女儿的事情？……关于我自己的问题，我都尽量回答，至于我是如何知道少女的事情，又为什么要进行调查，我则没有详细说明……

    电影的事和身分不明的尻体一事，我都没有提及。那卷八毫米电影胶卷我没有带，留在研究会的房间里。要是那时我带着胶卷的话，说不定会让她确认一下电影里的少女是不是她女儿…

    总之，我对少女的母亲总是避重就轻……当时我也觉得很为难……看见我那样子，少女的母亲一脸不安地说，如果知道那孩子的下落，请我一定要告诉她……

    我也觉得很不公平……我自己什么都不肯说，却只是一直要求对方回答……

    我问她，在七年前的七夕——少女失踪那天，有没有察觉到女儿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少女的母亲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回忆当年的情况。

    七年前那时候，少女的父母正在闹离婚。他们是在念高中的时候认识的，交往不久就有了孩子，于是就奉子成婚了，可是后来，各种问题开始浮现……当时，少女对于父母离婚后要跟谁一起过这个问题，感到很烦恼……

    如果跟着父亲的话，就必须搬回父亲的老家去，也就不得不转学。母亲认为那样会给女儿造成负担，所以主张女儿跟自己一起过。

    听少女的母亲说，她父亲是个认真而严厉的人，他对自己的要求也很严厉，很能控制自己的言行，在家里从来没有和妻子吵过架，特别是孩子在的时候，他不想给孩子带来坏影响，所以装作和妻子的关系很好。

    可是，少女还是感觉得到吧！她为此感到苦恼……那正是多愁善感的年龄……内心充满矛盾和不安也毫不稀奇……

    七年前的七夕是个星期天，少女和朋友一直玩到接近中午时刻，她们去了百货公司、植物园，然后到了车站前的时候，她说还有事，就和朋友分开了……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天晚上，母亲一个人在家等着少女回来。少女的父亲几天前回老家，预定星期一以后才回来。母亲说他非常担心女儿，星期一早上就开车回家，进门第一句话就问女儿找到了没有……

    当时上小学的弟弟也去了朋友家玩，晚上住在朋友家里。由于那天是七月七日七夕，他还在朋友家放烟火，在细竹上挂上小纸条。接下来的一周内，他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见姐姐……

    大概一个月后，也就是八月中旬时，隧道内发现了身分不明的尸体，但是由于无法辨明身分，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和少女的失踪作联想……她的母亲甚至好像还不知道有这起案件发生。

    虽然失踪与隧道内发现尸体之间有一个月的时间，但少女应该不是被监禁在什么地方吧！我想只是尸体被藏在隧道里，一直没有被发现而已，所以少女很有可能是在和朋友分开后不久就遭到杀害，并被弃尸于隧道内的。

    ……我、我不太愿意去想这样的事情，什么尸体啊、弃尸的……好像少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一样……我觉得很难受……

    我还看了少女曾经住过的那个二楼的房间……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她的房间，所以就拜托她母亲让我进去看看……

    老师……也许你会认为我说的不是事实……我……进到她家以后，就一直有种强烈的感觉，想到她二楼的房间去……到底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抓住我的手腕往那个方向拉一样……不，当然并不是真真切切地感到有人抓住我的手……对不起，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她的房间是一个普通女孩子的房间。窗边摆着小小的狗狗装饰品，书架上排列着小说、CD……就像是从七年前就保持原样到现在。

    我觉得很难过，因为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失去生命，躲在电影里的她曾经活着……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当我看了那个房间后却真实地感受到了。

    房里有她穿着高中制服的相片。对，没错，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少女的脸，她长得很像她母亲，非常漂亮……房里还摆着其他各种照片，我没有看得很仔细，里面还有与家人一起照的全家福……也有小时候的照片，她和一个孩子搭着肩膀，笑得很开心，那应该是她的好朋友吧……是，对，是的……其中还有她和父亲一起拍的照片……但是脸照得太小，看不太清楚……

    少女的母亲一边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抚摸着房里的东西，一边向我叙述七夕那天晚上的事情。由于女儿一直没有回来，焦急的母亲打了电话给她的同学。很久以前曾有一次，女儿临时决定住在同学家，却忘了打电话告诉妈妈，回家后被父亲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但是那天晚上，少女并不在同学家里……

    母亲渐渐觉得事情不妙，她开始想，女儿会不会跑到了父亲的老家，会不会是想跟父亲一起生活而又不敢对自己说……

    于是，她打了电话到少女父亲的老家那边确认。当时父亲的老家那边有祖父、祖母，接电话的是祖母，但她告诉少女的母亲，孙女没有去过……

    我一边听着少女母亲的描迤，一边看着少女的书架。最初只是不经意地看着……后来我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电影的宣传手册……徵得少女母亲的同意后，我把它从书架上抽了出来，那是我喜欢的一部法国电影的宣传手册……

    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我哭了起来……我家里也有同样的宣传品，我也是这样放在书架上……原来她也喜欢这部电影，一这么想，我便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友情……我打从心里为她的死难过了好一阵子，她的母亲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借用了一下洗手间，洗了脸。在我决定告辞离开她家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我——姐姐……大门那边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我转过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看来比我还小几岁的男孩，我立刻意识到他就是少女的弟弟。他个子长得很高，听说已经上大学了。

    当他发现自己认错人以后，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他说他看见门口的鞋子很像以前姐姐穿的那双，还以为是姐姐回来了。

    在大门口低头行过礼后，我离开了少女的家。我离少女思慕的家愈来愈远，心里祈祷着，希望他们母子俩今后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接着我立刻搭上新干线，晚上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和去的时候一样，回来时，我的脑子里也一直想着少女的事情。这就是一个月前回老家的事情。

    是的……现在我能说的基本上已经说完了……对不起，老师，我讲得太长了，外面部已经暗了……

    ……

    你说那卷胶卷之后打算怎么办是吗？我打算找时间交给警察……老师，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呢？……是这样啊，因为身为作家，所以无法保持平静的态度是吧？是的，你的心情我能了解。

    那没有关系的。对，现在去学校的电影研究会的话，应该可以看到……好吧，既然老师这么讲的话……

    而且说实话，我本来也打算请老师去看看的，因为其实这件事我也还没讲完。

    ……是的，基本上都讲完了，但还有一点点没有说。那天我回到公寓以后，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好的，这个就等到了电影研究会的社办再说吧……我还没说完的，就是少女到底是被谁杀害的这件事……

    4

    请进，这里就是电影研究会的社办。不好意思，这里很乱，我先整埋一下。真是的……我应该事先把这里打扫一下才对……其他人今天好像都不在，这正合我意。现在研究会的成员中，只有我和那个学长两人知道那卷胶卷的事。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而引起骚动。

    老师，请你坐在那个沙发上，注意上头的烟灰。对，没错，胶卷就是在那个沙发下面发现的。

    ……老师，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太好。

    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是因为我没把话说完，让你觉得有些不舒服是吧？都怪我……刚才在路上要是边走边说就好了，可是，我实在很想让你一边观看实际的影片，一边听我说。我的想法是有些奇怪，真对不起……

    这就是放映机，把它放在这个位置……请帮我把它往前挪一点，谢谢……

    你本来可以骑自行车先到学校来的，让你陪我一起走这么长的路，真不好意思。推着自行车走路一定很累吧！

    胶卷就在这个架子里面……找到了……就是这个……对……这个圆形的盒子里……装着那卷拍下了少女的胶卷。直到现在，我把它拿在手里的时候……还是觉得这个盒子十分冰冷，像拿着冰块一样……那么，我现在就把它打开。

    ……这个就是胶卷，比想像的要细吧！我现在把它装到放映机上去。

    ……

    老师，你的脸色还是……你的额头在冒汗……你怎么了？……

    ……我的脸色也不好吗？是啊，我也觉得喘不过气来……每次放映这个胶卷的时候，我都会这样，心情很沉重、很难受。

    老师，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你，一直听我说到现在，还替我付了红茶的钱……我以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地思考过命运。我有些罗嗦吗？是啊，这句话我今天说了很多次吧！

    ……我走进咖啡店的时候就知道，少女的意思一定就是这样的。是的，被杀的她还眷恋的应该就只有这个……哎呀，老师，你没事吧？你的脸……

    是啊，我刚才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胶卷已经装好了，我就开始说吧！在此之前，我得先让房间暗下来才行……外面已经天黑了，只要把灯关掉就行了。

    ……少女出现的部分在最后，但是今天好不容易来了，就从最前面开始看吧！从开始到隧道的镜头出现约有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利用这段时间，我就聊聊我从少女家回到自己的公寓后所思考的事情吧！

    其实我想到的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事。虽然让老师感到有些焦急，但你听了以后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不，那倒不是。就我刚刚说的这些事情来看，是无法肯定凶手是谁的……

    好了，请你看银幕吧！现在开始了。现在正在说话的两个人是五年前的电影研究会成员。八毫米胶卷放出来的影像很有气氛吧……录影带的影像可以真实地表现出现实，而电影胶卷的影像总有些朦胧，带着梦幻色彩……

    回到少女的话题，我那天回想少女母亲的话，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少女失踪那天是星期天，中午之前和朋友一起到处玩……

    老师，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想不出来吗？要是我的话，一定会穿一般的衣服去玩的，而且一定不会穿制服，可是电影中的少女却穿着制服……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虽然电影中的她穿着制服，但并不代表她死的时候也是穿着制服，也许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她在电影里是光着脚的……但身子却不是光着的，而是穿制服，我总觉得这意味了什么……

    如果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话，那天晚上我可能就不会打电话到少女家了。我很想知道少女死后，她的房间里有没有制服。

    接电话的是少女的弟弟，七年前他还是个小学生，不过他仍记得姐姐失踪前一天晚上的情形。他看见姐姐在自己的房里坐立不安，还往上学的书包里塞了些什么东西。据他说，房间里没有姐姐的制服。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少女在车站前和朋友分开后，就在附近被某个人绑架了，当然可能不只一个，而是一群凶狠的歹徒……然后，活着的时候或是在被杀死后，被运到那个坐新干线要走两个小时的隧道里……歹徒可能把她塞进后车厢，也可能是用绳子绑紧了，横放在车子后座运去的……

    但是听了她弟弟的话以后，我改变了想法。她可能是自己主动离家，坐上新干线的。也许她打算星期天离开，然后星期一再回来，直接去学校……所以她带了制服……装进书包里的可能是上学要用的东西，包括制服……

    老师，老师，你不要紧吧？你看起来气色很不好……但是请你仔细看银幕……老师，你一定要把她看清楚……再过一会儿就是隧道口的镜头了……啊，为什么我的心情会这样呢……好难过……这个镜头完了以后……就是隧道口正面的画面……这……就是了……这个半圆形的黑洞就是……这个隧道……现在那个男演员就要进去了……当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

    我和少女母亲谈话的时候，总是漏掉一些重要的线索。我应该注意到当时那一丝不和谐的感觉……少女的母亲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丈夫是个认真而严厉的人……这样的话，父亲星期一回来时，为什么会担心地问女儿找到了没有呢？最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想，原来她父亲那么关心她呀！可是，一般情况下会如此吗？女儿不过是一个晚上没联络、在外头过夜而已。事实上，少女也曾有一次留宿在外而忘了打电话回家，第二天回来以后，他狠狠地教训了女儿一顿。失去联络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可是父亲不是生气地询问女儿「回来」了没有，而是担心地问女儿「找到」了没有……

    过了七年后的今天，母亲和弟弟相信少女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但是父亲的话在如今的我听来，好像是问：「找到」尸体了吗？……

    是的，我怀疑她的父亲……

    老师……马上就是了……先是演员大大的背部……然后向隧道出口移动……变小了……快看……在那里……

    老师？你看见她了吧？比上次更转向这边了，可以看见净白的侧脸了……和她房间里放的照片一样的脸……她垂着眼帘，表情是如此悲伤……

    老师，怎么了？你的脸为什么这么苍白？难道，老师……你是……

    电影就快结束了，那演员就要消失在隧道出口处了……结束了……老师，老师……我们再看一遍吧！我来倒带。再看一遍的话，少女应该会再转过来一点……到时她就能看见老师你了……

    嗯，果然没错，从老师现在的表情来看，我想我猜的应诙没错。之前我也不敢确定……我进入咖啡店，第一眼看到老师的时候，就在想你会不会是……因为我在少女房间的照片之中，看到一张和你很相像的脸……老师，你是少女的……

    好了，胶卷已经倒好了，我们再从隧道正面的镜头开始……

    老师……我还是想问问你的本名，可以吗？

    老师，我在电话里听她弟弟说，到她父亲的老家要坐两个小时的新干线……她父亲的老家就在隧道附近……这样一来，杀害少女的凶手是谁就呼之欲出了……少女做好星期一去学校的准备后，乘坐新干线到父亲的老家那里。和朋友玩的时候，她应该是把行李寄存在什么地方吧！她本来应该在星期一早上坐父亲的车回来的。

    她也许是把和母亲联络的事交给父亲，可能是觉得对母亲有所愧疚吧！父母离婚后，她想跟着父亲一起生活，但她没办法对母亲说出口，于是就背着母亲溜了出来……

    啊……她……站在隧道里的黑暗中……老师……看见了吧？……在画面的这一端……她转过身来了，正望着这边……

    老师，我在电话里问过了，他们以前曾住过父亲的老家……而她父亲的老家就在这一带……老师你的家也是……

    老师，你果真是少女的……

    ……

    ……

    ……

    没错……就是你刚才说的这个名字……那就是她的名字。请你……保持冷静。真是可怜啊……老师……你不知道她的死一点也不奇怪，因为现在除了我和你以外，还没有人知道……凶手是为了防止她的身分暴露，才将尸体上的牙齿全部拔掉。另外，尸体有一部分还没有找到，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这一定也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的身分。凶手一定是觉得因骨折而装上骨板的部位太显眼了吧……

    你知道她七年前不想跟着母亲，而想跟着父亲的原因吗？她一定以为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在父亲的老家生活。她的房里有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她和一个晒得黑黑的男孩互搂着肩膀摆出『V』的手势……那个男孩长得跟你像极了……我问少女的母亲，那个男孩是谁，她说是搬家前住在父亲老家附近的邻居。

    她一定是想见见你……她无法忘记和你一起玩的日子……好了，老师，请你仔细地把她看清楚，牢牢记住她的脸……电影马上就要结束了……老师……

    5

    ……啊！

    你好。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我只顾着看巴士时刻表，没注意到你来了。不、不，没等多久，我也是刚刚才到。

    老师是骑自行车来的吗？一定很辛苦吧！路上有一段很长的爬坡对吧？我以为你也是坐巴士来，所以正在这里看下一班车什么时候到呢！

    那么，我们走吧！从这里走，很快就可以到那个隧道了……是的，这花是我在路上买的，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天空放晴了，真是太好了！阴沉沉的天气已经持续太久了。

    对了，那卷八毫米胶卷你怎么处理？是吗？放在家里保存啊……是的，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请你一直留在身边吧！把它交给警察或她的家人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想她从电影里消失，是因为她见到你了。她一定是自己决定离开的……不过我希望你至少能保存那卷胶卷。

    ……看到了，是和电影中一模一样的景色。这里的时间好像静止了似的，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样……走吧，我们进去吧！

    虽然是白天，可是隧道里还是很黑，而且有点冷……明明是夏天……还有脚步声的回音呢……

    老师，她父亲的老家现在怎么样了？……是吗？五年前被拆掉，盖了别的房子……七年前她父亲离婚回来之前，都是祖父、祖母两个人住在那里吧！

    ……

    ……看见了。电影中，少女就是站在那个位置的……她的尸体是在那旁边的排水沟里被发现的……

    ……上面还被压了重重的石头。一想起这些，我就觉得难受和愤恨。

    ……据我所知，她父母离婚是因为她母亲红杏出墙。她父亲是个自制能力很强的人，所以即使愤怒，也没有大吵大闹，但他对妻子的怨恨却不知不觉地转移到女儿身上。

    她父母是在高中时认识的，后来随着女儿慢慢长大，她变得愈来愈像年轻时的母亲。我从她的照片中可以清楚看见她母亲的影子。她遇害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猜这就是她遇害的原因……

    七年前的七月七日，傍晚时分，少女到了父亲的老家……那时，她应该还穿着普通的衣服……到了之后，她受到父亲及祖父母的热情招待……一家人一起吃晚饭，气氛十分融洽……老家的客厅里有被炉，虽然是夏天，可是拿掉被子后，被炉仍然可以当作桌子用……上面摆满了盛菜的碗碟……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她换上了制服，一定是想让祖父母也看看自己穿着制服的样子吧！那时她父亲不在客厅里，她换上制服，来到祖父母面前，转着圈向他们展示自己的身姿，然后她离开客厅，回到祖父母为自己准备的房间。那个房间在一楼，外面有缘廊，她在房里看见父亲一个人站在漆黑的院子里，那里只能看见父亲的背影，他抱着手臂像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事情。少女来到缘廊上，她光着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少女出声叫了在庭院里的父亲，听到女儿的叫唤，父亲转过头来……那时候……那时候父亲的脸……

    父亲把穿制服的女儿当成了年轻时的妻子……于是内心的怨恨突然涌起……

    ……一切都是我的想像。可是老师，我……我的脑海里可以浮现出一幕幕清晰的画面……不管是她穿着制服让祖父母看的时候，还是被掐着脖子的时候，一连串的情景都好像我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我想那应该不是有计划的谋杀……看着女儿的尸体，父亲也不知所措……但他想起了女儿似乎没有把行踪告诉其他人……是的，父亲知道她没有告诉别人。她听女儿说过，因为觉得对不起母亲，她没有把这次旅行告诉任何人……所以他决定把女儿的尸体藏起来，装作什么也不晓得……

    老师，你知道吗？在犯罪心理学中，凶手即使杀死了自己的亲人，破坏尸体的例子也极其少见……我看了点书，从书上知道的……对，据说那是很少见的……

    ……

    老师，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和你一样！是啊……真是太愚蠢了，她为什么只因为这一点小事而失去生命呢？……这太过分了。啊——就在这样一条狭窄的排水沟里，她……

    她的尸体在这里被发现的时候……是七年前的八月吧……听说她父亲死的时候，也是在八月的大热天里。女儿尸体被发现，到他死的时候刚好四年。你也被查问过，所以知道这件事吧？她父亲应该是自杀的吧！据说在海边捞起他的尸体时，已经不成样子了……

    她的祖父母没有对街坊邻居说起过孙女失踪的事吗？你住的地方离她祖父母家很近吧？你一点也没听说过她失踪的事吗？也难怪，她母亲打电话询问的时候，她的祖母都没有告诉她孙女来过……

    如果是那样的话……不……别说了……我不愿再想下去了……那太可怕了……老师，你别说了，别再说下去了……求你别说了……她太可怜了……好像所有的人……所有人都在欺负她……

    老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把她的事情告诉她母亲和弟弟吗？或者让它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好呢？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好像被困在黑暗中一样。

    明明已经接近她死亡的秘密了，却不能把它暴露在阳光之下，反而让它笼罩在更深、更浓的黑暗中。我觉得好像又再次将她遗弃在黑暗的隧道里一样……

    ……

    老师……你怎么这样……是这里太黑了吗？……我……什么也不……

    ……是啊，惟有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她在电影中最后的表情……她静静地望着你，嘴角浮现出温柔的微笑……那一瞬间，我也看到了……

    她脸上虽然带着寂寞和忧伤，但那绝不是一种被仇恨和痛苦纠缠的表情……而是一种平静地原谅了所有人的表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隧道里，她放弃了仇恨，选择了爱……

    老师……

    来，这个给你……你亲手把花献给她，然后我们一起合掌为她祈祷吧！

    ……她并不是想把自己遇害的真相公诸于世，她引领我去她家，也不是为了控诉父亲的罪行。她拉着我去她的房间，是想让我看见在她房间里，那张你与她的含照……然后她让我把你带到这里来……

    ……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在咖啡店的时候，你的脸色才那么难看啊……对，你那时感受到的视线，一定就是她的……我想她一定就在我的身旁……

    现在看来，我选择那所大学、发现那卷八毫米胶卷，以及小K把我介绍给你，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她的意志影响下出现的结果……

    本以为是自己的决定，但其实并不是自己所决定的……刚开始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觉得很遗憾，心想自己也许跟想从校舍跳下去那时一样，根本什么也没有改变……可是，我错了，也许她的意志的确左右了我的生活。

    可是，想要帮助她的心情，的的确确是发自我自己内心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她一定是想让我活下去，引导我……对我说，坚强些，只要你活着的话，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看到她转过身来的笑脸时，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第一次为自己感到骄傲……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她，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即使是觉得世界只有一片黑暗的时候，我也会想起她美丽的微笑，然后坚强地活下去……

    老师……我有一个请求，你听了不要笑。你能让我坐在自行车后面，载我骑一段路吗？让我从山坡上滑下去，感受一下少女当时感受到的风……隧道里虽然黑暗，但是外面一定是晴空万里。只要走出去，眼前就会立即一片光亮，然后我们就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夏日的阳光洒落在树叶上，在路上留下斑驳的树影，我们就从那些树下穿过吧……

    就让我们在这里再缅怀她一下吧……

寂寞的频率 失去的世界

    1

    婚前，妻子是一名音乐老师。她长得很漂亮，也很受学生欢迎，婚后还收到以前的女学生寄来的贺年卡和男学生写来的情书。她总是很珍惜这些信，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卧室的架子上，每次收拾房间的时候，她就会把信件拿出来看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妻子从小就开始学钢琴，从音乐大学毕业后，她的演奏听起来已经具备专业水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成为钢琴家，我觉得很奇怪。不过，内行人似乎还是可以听出她演奏中的瑕疵。婚后，妻子偶尔仍会在家里弹琴。

    我完全没有音乐素养，连三个音乐家的名字也说不上来。妻子在家常会为我弹上几曲，不过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古典音乐到底有什么好听的。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的音乐该如何去欣赏呢？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个难题。

    认识三年后，我送了她一枚戒指。婚后，我们一起住在她父母的家里。我自己的父母都已过世，很久没有可以称为「亲人」的人了，可是结婚后，亲人一下子就多了三个，接着一年后又多了一个。

    女儿出生后不久，我和妻子间的争执渐渐多了起来。我们都属于很会说话的类型，不知是否因为往坏的方面去，我们常各持己见，为一些小事争论到深夜。

    刚开始，这种争论也能带给我们乐趣。互相倾听对方的心声，同时表达自己的意见，在接受和否定对方的过程中，我们都觉得加深了对彼此的了解，令彼此的心更为接近。可是后来，我们渐渐变得不压倒对方就不甘心。

    我们开始争吵，即使岳母在一旁哄着哭闹的女儿时也不例外。谈恋爱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只会看对方身上的优点，即使发现对方的缺点也会用爱去包容。可是当结婚后，彼此一直紧密地生活在一起，缺点便一直都在眼中挥之不去，变成互相嫌弃。

    为了压倒对方，取得胜利，我们开始用一些伤害对方的话语，有时甚至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说出一些违心之言。

    但我并不是真的讨厌她。她似乎也和我一样，不是真的讨厌我，每当我看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时，我就能感觉得到。可是不知何故，我们总是互不相让，连退一步都不愿意。

    只有她弹钢琴的时候，才会觉得戒指碍事，把它摘下来搁在一旁。以前看到她这样做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但自从我们经常争吵以后，我开始觉得那无言的动作好像在说，如果没有结婚，继续当钢琴教师有多好！

    我是在和妻子吵架后的第二天过上车祸的。我打开车库准备开车去公司，树上新绿茂盛的嫩叶令人赏心悦目。那是五月一个晴朗的早晨，青翠的绿叶上，滴滴朝露闪耀着太阳的光辉。我坐上驾驶席，发动引擎后踩下了油门。到公司需要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途中开到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我停下车，正在等着绿灯的时候，驾驶席的窗户突然黑了。转头一看，我看见一辆货车的正面，它不只挡住了阳光，而且已经到了我的眼前。

    我不晓得自己是何时醒来的，又或者其实我依然在沉睡的状态。周围是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我试着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甚至连转动一下脖子都不行，全身使不上力，甚至没有触觉。

    只有右手肘的关节到手指部分有麻痹的厌觉，前臂、手腕以及指尖的肌肤都好像被静电覆盖着一样。前臂的侧面好像接触着什么东西，感觉像是床单，那是我在黑暗当中唯一能从外界得到的刺激。透过那一点点触觉，我猜想自己可能是躺在一张床单上。

    我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处于怎样的状况下，心里顿时充满了恐慌及混乱，可是我既无法叫出声来，也没办法移动身体逃出去。眼前只有我从未见过的黑暗，无边无际的，完全漆黑。我期待着能有一丝光线划破这无边的黑暗，然而那一刻却迟迟不肯到来。

    寂静之中，甚至连钟表秒针的转动声都没有，所以我无法确定到底过了多久，但右手手臂的肌肤却开始感受到温暖，就和阳光照在手臂上时所感觉的那种温暖一样。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我却看不到这个在阳光照耀下的世界呢？我不明白。

    我想自己会不会是被关在什么地方，试着移动身体，想从那个地方逃出去，可是除了右手臂以外，身体其他部分一动也不动，好像都融进了周围的黑暗里一样。

    我想右手也许能动，于是在右手臂上使劲。我想要移动身体的其他部位时，身体完全没有感觉，但是这次我感觉到手在动。肌肉在微微地伸缩，我感觉到只有食指在动，但在黑暗中，我无法确认那究竟是不是真的。不过，我感受到食指的指腹和床单接触的感觉，我的食指应该是轻轻地上下动了一下。

    在无声的黑暗里，我不停地上下摆动着食指，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但我觉得同样的动作已经重复了好几天。

    忽然，我的食指接触到一样东西，是一只像是刚洗完盘子的冰冷的手。我之所以说那是一只手，是因为我感觉到食指好像被纤细的手指缠绕着一样。我居然没有听见那个人走路的声音，就像黑暗中平空出现了一只手。我吃了一惊，但同时也发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存在，我为此感到高兴。

    那个人似乎很慌张地握住我的食指，在此同时，我也感觉到有人把手心贴着我的手腕。我想，大概是握住我食指的人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腕上吧！在这只手带来的轻微压迫感中，我感觉右手腕的肌肤接触到一种像金属般又硬、又冷的东西。

    我猜可能是那个人手指上戴着的戒指接触到我的肌肤，立刻想到一个左手戴着戒指的人。我明白了，摸我手腕的人一定是我的妻子。我听不见她的说话声、脚步声，甚至衣服摩擦的声音，黑暗中也看不见她的脸，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我的右手腕。

    她的手带来的触觉从我的手上消失，我又一个人被留在黑暗里。只要一想到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拚命地上下摆动着食指。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她却似乎可以看见周围，可以自由地来回走动，我想她应该也可以看见我上下摆动的食指。

    过了一会，我的右手再次有被触摸的感觉，我立刻意识到不是我妻子的手，那是一双硬邦邦、布满皱纹的年老手掌。那个人好像在检查什么似的，抚摸我的手指和右手心。那只手在我的食指上动着，好像在为它按摩。我拚命往食指上用力，而那只手好像在测量我的力气似的，紧紧捏住我的食指，这么一来，我的手指完全不是对手，立刻动弹不得了。我这时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即使能动，也不过是上下摆动一公分罢了，只要稍微有外力的阻挡就完全不行了。

    接着，一种像针一样尖锐的东西刺激着我的食指指腹，因为疼痛，食指自然地动弹了一下，这时手指上的疼痛立刻消失了，但针尖马上又刺到手心上。在寂静和黑暗之中，突然的疼痛袭击让我措手不及：心头一惊。我带着半抗议的意思上下摆动了几下手指，这时针刺的疼痛又消失了，彷佛有一条法则，只要动一动食指，针就会被拿掉。

    我的右手被那根针刺了几遍，拇指、中指、指甲和手腕，每刺一个地方我都很痛，然后不得不频频摆动手指。针刺的位置从手腕慢慢向上一点点地移动，正当我担心针慢慢会刺到我的脸上时，疼痛突然在手肘关节的地方消失了。最初我想，那人终于停止用针刺我了，可是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感觉不到右手肘关节以外的部分有肌肤的存在。即使我的肩膀、左手、脖子和脚被针刺了，我也根本感觉不到。

    我意识到，自己能够感到疼痛的地方只有右手肘关节以下的部分。静电似的麻痹感覆盖着我的右手，在没有声音和光线的世界里，只有这种感觉确确实实存在。

    过了一会，又有人握住我的右手，不是刚才那只粗糙的老人的手，而是一只年轻的手。从那纤细的手指带来的触觉，我立刻知道那是妻子的手。

    她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右手。为了表示我能够感觉到她的抚摸，我拚命摆动食指。我想像不到在她眼里这样的动作代表什么，也许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手指的痉挛罢了。要是可以发出声音的话，我早那么做了，可是我根本连在用自己的力量呼吸都感觉不到。

    过了一段时间，我觉得右手好像被提了起来，手贴着床单的触觉消失了，紧接着手心贴上了一种柔软的东西。我立刻明白，那是妻子的脸颊。我感觉到手指被打湿了，她的脸颊是湿的。

    我的手腕被她的手支撑着，前臂内侧接触到一样坚硬的东西，那好像是妻子的指甲。

    她的指甲像画画似的在我的肌肤上滑动。最初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在她一通遍地重复同样动作的过程中，我渐渐明白了，她用指甲在我的手上写字。我把精神都集中在右手的皮肤上，想知道她的指甲是怎样活动的。

    「手指YFS＝1N0=2」

    她用指甲写下这样一组简单的文字。我理解了她的意思，上下摆动了一下食指。一直重复写着同样文字的指甲触感消失了，隔了一会，妻子用一种试探似的速度再度在我的手上写起来。

    「YES?」

    我让食指上下摆动了一下。就这样，我们开始以这种笨拙的方式沟通。

    2

    我身处于一个无边无际、完全黑暗的世界。这里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我的心陷入了一种无边的寂寞当中。即使身旁有别人在，只要不接触我的皮肤，那就和不存在没有分别，而妻子每天都来陪伴这种状态下的我。

    她在我的右手内侧不断写字，让黑暗中的我得知外界的各种消息。最初还没习惯的时候，即使集中精神感受她的动作，还是很难分辨她写的是什么字。每当没弄清楚她写什么的时候，我就摆动两下食指表示否定，然后她就把写过的字重新再写一遍。渐渐地，我辨别文字的能力愈来愈强，后来我甚至能在她写字的同时，立即就理解她的意思了。

    如果相信她在我手上写的内容的话，我所在的地方是医院的病房。四面是白色的墙壁，病床右边有一扇窗，她就坐在窗户和病床之间的椅子上。

    我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的时候，打瞌睡的司机驾驶着一辆货车撞过来，让我受了重伤，全身多处骨折，内脏也受到严重损伤，脑功能发生障碍，使我失去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还有右手前臂以外地方的触觉。就算骨折能够痊愈，那些感觉也没有希望恢复。

    得知自己的状况后，我动了动食指。不管心里有多么深切的绝望，此时的我连哭的能力也没有了。要将我悲哀的呼喊传达给她的方法，就只剩下摆动手指了。可是她能看到我的悲哀吗？在她看来，像能剧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地躺在病床上的我，只不过是动了动手指头而已。

    我无法用眼睛迎接早晨的来临。但当我感觉到阳光的温暖包围着右手皮肤时，我知道黑夜过去了。最初在黑暗中苏醒过来时的那种麻痹感逐渐消失，肌肤的感觉也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

    早晨到来后不久，我会突然厌觉到妻子的手，于是我知道，她今天又来病房看我了。她先在我的右手写上「早安」，然后我动一动食指表示回应。

    到了晚上要回家的时候，她会在我的手上写「晚安」，然后她的手就会消失在黑暗中。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遗弃了，妻子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了。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黑夜过去，当右手在阳光的温暖中再次接触到她的手时，我才能真正感到安心。

    她一整天都在我手上的皮肤写字，告诉我天气和女儿的情况等各种事情。她说，她得到保险金和货运公司的赔偿金，目前的生活没有什么问题。

    除了等待妻子告诉我各种消息以外，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想知道时间，却没有办法让她知道我的需求。不过，她每天早上来病房看我的时候，都会在我的右手上写下当天的日期。

    「今天是八月四日。」

    一天早晨，妻子这样写道。意外发生后已经过了三个月，那天的白天，病房里来了客人。

    妻子的手忽然离开了我的右手腕，我一个人被遗留在黑暗无声的世界里。过了不久，我的右手接触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物体，它像出了汗一样湿润，而且热呼呼的，我很快就知道那是女儿的小手。妻子用指尖在我的右手臂上写了字，告诉我，她父母带着女儿来看我了。一岁女儿的手，大概是自妻子放到我的右手上来的。

    我上下摆动食指，向岳父、岳母和女儿打招呼，他们来看过我好几次了。和妻子不一样的手依次触摸我的右手，那是岳父、岳母向我问好的方式。他们触摸我的右手时留下的触感各有特征，首先，我能感觉到每只手不同的柔软和粗糙程度，还有从触摸皮肤的面积和速度，我可以感觉到他们内心的恐惧。

    从女儿的触摸中，我感觉不到她的恐惧。她的触摸方式好像在试探眼前的不明物体。我在女儿的眼里大概并不是一个人，而只是横卧着，一动也不动的物体罢了！这让我受到莫大的打击。

    女儿跟着外公、外婆回去了。我想起她触摸我时的感觉，就觉得好心痛。我记忆中的女儿还不会说话，遇到意外前，她甚至还没叫过我一声「爸爸」。然而在我知道女儿用什么样的声音说话之前，我却永远失去了听力，也永远看不见她蹒跚学步的样子，永远闻不到把鼻子贴在她头上时嗅到的气味了。

    有知觉的只有右手的表面，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右手，在意外中手被截断了，身体和右手分离，而又因为某种原因，「我」这个思考的主体住进了断掉的右手里。虽说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可是这和一只断臂在病床上躺着没什么区别。看到这样的我，女儿怎么可能认得出我就是她的父亲呢？

    妻子的指尖在我的右手上滑动，问我是不是为了无法看见女儿成长而悲伤。我动了一下食指，告诉她是的。

    「很痛苦吗？」

    妻子这样写道。我肯定地回答。

    「想死吗？」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肯定的答案。根据妻子提供的讯息，我是依靠人工呼吸器和打点滴来维持生命的。只要她伸伸手，关掉人工呼吸器的开关，我就能从痛苦中获得解脱了。

    妻子的手从我的右手上挪开了，我被留在黑暗中。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我想像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绕过病床，向人工呼吸器走去。

    可是，我错了，妻子的手忽然又一次出现在我唯一的知觉中，她好像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而是一直坐在我身旁。

    从接触面的形状判断，放在我手臂上的好像是妻子的左手掌，但是感觉和平时有点不同。平常她用庄手心抚摸我的手臂时，戒指带来的冷冰冰感觉消失了，她好像拿下了戒指。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我的手臂。

    敲打的东西好像是手指。说是敲打，但力量不像是用手心拍打那么大，像只用了一根手指头，轻轻地敲在我的肌肤上。她的手指在同一处敲了好几次，好像在犹豫什么，又好像在为某件事情做热身运动。

    最初我以为妻子想对我说什么，可是她的手指连续敲打着，好像没有等我回应的意思。

    敲打的手指最初是一根，不久增加到两根，好像用食指和中指交替着敲打。皮肤感受到的压力愈来愈强，我感觉到她开始用力弹起来了。

    手指的数目渐渐增加，最初分开的敲打逐渐连成一串，最后，十根手指一并在我的手臂上跳动起来，感觉像一枚枚小炸弹在手臂上连续爆炸一样。接着，她的力量减弱，一颗颗雨滴劈哩啪啦地打在我的手臂上。我明白了，原来她把我的手臂当成钢琴键盘在弹奏。

    靠近手肘关节的部分是低音键，靠近手腕的部分是高音键，我按照这样的规律再去感受她的敲击，发现她的敲击的确可以奏出音乐的旋律。一根手指敲打在皮肤上的感觉只是一个点，但是当它们连结起来的时候，手臂上好像形成了波浪。

    我的右前臂好像变成了宽阔的溜冰场。妻子的手指带来的触感刚从手肘关节处顺畅地一直线滑到了手腕，忽然又像快步走下楼梯一样答答答答地跳回手肘关节的位置。她时而让手指在我的前臂上疯狂跳跃，大地都彷佛会因此震动；时而又让十根指头像窗帘在微风中飘摆一样，轻轻地从我的手上滑过。

    自从那天以后，妻子每次到病房来看我的时候，都会在我的右手上弹奏一番，之前用来写字的时间都变成了音乐课。在弹奏前和结束后，她会在我的手上写出那首曲子的名称和作者。我很快把它们记住了，遇到喜欢的曲子时，我就动动食指。我是想用它来表示鼓掌的，可是这个动作在妻子眼里代表了什么，我不敢肯定。

    我的周围，比终年照不到一丝光线的深海还要深沉、黑暗，是连耳鸣的声音都听不见的完全静寂。在这样的世界里，妻子的手指所带来的触感和节奏，就像是单人牢房里，唯一的一扇窗。

    意外发生之后过了一年半，冬天来了。

    不知是不是妻子打开了病房的窗户，外头的冷空气吹到右手上，我吃了一惊。在无声的黑暗中，我看不见有人靠近窗户或打开窗户，因此也无法预知吹到手上的冷风。我想大概是妻子在打开窗户换换气吧！右手的皮肤感受到室内温度的下降。

    过了一会儿，我的右手接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应该是妻子的手指，然后，手指在我的手臂上写了几个字。

    「吓了一跳？」

    我动了一下食指表示肯定，但无法得知妻子看到我的回答后是怎样的表情。

    手指又写了几个字，这次是告诉我演奏就要开始了，她还说，在演奏前先让她暖暖手。

    手臂上感受到一股温暖潮湿的风，我推测那应该是她为了暖手而吹出的热气，吹到我的皮肤上来。暖风消失后，演奏开始了。

    我已经牢牢地记住她手指弹奏的次序、位置和时间等等。即使她不告诉我曲名就开始演奏，我也能很快知道她弹的是哪首曲子。当她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跳动时，我总觉得我能看到一些影像，有时是模糊不清的色块，有时是过去曾经度过的幸福时光。

    同一首曲子，我却总是听不厌，因为她的演奏不是绝对一成不变的，每天都会有微妙的差异。当我完全记住一首曲子后，便能透过皮肤察觉演奏中那细微的时间差，由此形成了不同的影像，在黑暗中产生与上次听同一首曲子时不同的景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觉那种微妙的差异才是妻子内心世界的表现。她的心安定、平静时，手指的动作就像睡梦中的呼吸一样温柔。当她的内心充满矛盾和疑惑时，我能察觉她的弹奏中有一瞬间彷佛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在弹奏时，她无法说谎。我的皮肤所感受到的刺激，潜藏着她最真实的声音。

    妻子的弹奏突然中断了，温暖的气息再次抚摸着我的手臂，我好像透过黑暗望见她那被冻得发红的细长手指。随着手臂上的气息消失，演奏又恢复了。

    指尖的触感像是摇晃着手肘至手腕般移动着，我感觉到自己妤像躺在海边的沙滩上，温柔的波浪一层层地拍打在我的手上。

    我回想起出事前，和妻子之间曾经说过互相伤害的话，心情因为后悔而倍受煎熬。我想向她道歉，然而，我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向她表达我的心情了。

    3

    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掉呢？我在心里无数次诅咒上帝。为什么我必须在黑暗和无声的世界里，熬过生命中剩下的几十年，保持这样的状态变老到死呢？想到这里，我就真希望自己能够从此疯掉。一个疯掉的人没有时间观念，不晓得自己是谁，那么我就可以变得平静了。

    我不能动弹，也无法发出声音，只留下了思考能力。无论脑袋如何思考，我都看不见、听不见，也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有充满了对光明和声音的渴望。

    妻子和其他人在黑暗的彼岸来回走动，然而，我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将自己所想的传达给他们知道。虽然我能够透过食指来肯定或否定那写在手臂上的问题，但这样是不够的！在旁人看来，我和一个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人偶没什么差别，可是事实上，我的脑中总在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但是，我只能靠上下摆动几下食指来将自己所想到的事吐露出来，这样的感情出口也着实太小了。即使内心感情澎湃，但我既不能哭，也无法笑，我的胸膛就像把水积存到极限的水库一样，肋骨没有从内侧被撑断，简直是奇迹。

    我这样真的可以叫做活着吗？像我这样，不过是一块会思考的肉块罢了。活着的人和肉块之间的界线到底在哪里呢？我自己又应该属于哪一边呢？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到现在的？难道说是为了变成这样的肉块，才从娘胎出生、去学校上课，然后工作的吗？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诞生到世界，在地上生活到最后死去的呢？

    我想，要是我没有出生该多好啊！事到如今，我连自杀都没有办法。如果我的食指下面有一个往自己血管里注入毒药的开关，我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然而，没有人会大发慈悲地为我准备这样的装置，我也没有办法同别人提出要求。

    我想停止思考，可是在无声的黑暗中，唯一活着的就是我的脑髓。

    不知不觉间，车祸发生后已经过了三年。妻子每天都会到病房来陪我，她在我的手臂上写字，告诉我当天的日期、家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世界各地的新闻等外头的事。她从没在我的手臂上吐露过内心的痛苦和悲伤，总是告诉我，她今后都会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鼓起勇气。

    根据妻子提供的消息，我得知女儿已经四岁，可以蹦蹦跳跳，会说话了，可是，我无法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就算女儿因为感冒没治好而死了，我也没有办法知道。就算妻子告诉我的日期不正确，就算家里的房子被一场大火烧光了，我也不会知道，我只能相信妻子告诉我的都是事实。

    尽管如此，有一天，我察觉到妻子露出的破绽——那是她在我右手臂上为我弹奏的时候。

    她的手指为我的手臂带来触觉刺激，让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影像，我想那应该和她脑海中的影像是一样的。从这个管道得知的妻子样貌，应该比从手臂上的文字内容更真实。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倾听着她所弹奏的无声音乐，那是一首我已经听她弹过好几百遍的曲子。第一次听这首曲子的时候，从她频密跳动的手指触感，我想像出一幅小马奔跑的图像，但是那天，我听到的曲子里找不到小马奔跑的影子。曲调有微妙的紊乱，我从她的指尖感受到的，是一匹疲倦的马拖着沉沉的脑袋在缓缓前行的景象。

    我想妻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但她在我手臂上写的文字里，丝毫没有阴沉晦涩的词语，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有一些明快、让人充满信心和勇气的话。我无法询问她的情况，也无法窥探她的表情，只有弹奏和言语间的矛盾留在我心里。

    她的演奏中带着疲惫的影像并不单发生在那个时候。从那次以后，她不管弹什么曲子，皮肤上组成的音乐中都再也找不到明朗和轻快，相反地，却让人感受到她的窒息和看不见前途的绝望。她在弹奏中表现出来的差异其实微乎其微，一般应该是难以察觉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演奏和以前有所不同吧！

    我意识到，她累了。

    很明显，原因就是我。我不能像一付枷锁一样缚住她。她还年轻，还有充裕的时间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可是因为我这檬半死不活，让她无法重获新生。

    要是她和别人再婚的话，会不会遭到旁人非议呢？还是会得到他们的同情和理解呢？总之，她不忍心抛弃变成了肉块的丈夫，每天都到病房来把我的右手当成琴键，为我演奏。

    然而毫无疑问地，她的内心充满了痛苦。不管她再怎么用语言伪装，她的指尖却展现了她心中所感。我在演奏中窥见的那匹筋疲力尽的马，可能就是她自身的样子吧！

    妻子那充满着无限可能的人生，今后将一点点地消耗在陪伴这团肉块的日子里。我在意外中失去了人生，而为了照顾我不得不每天来病房的妻子，也是一样。

    一定是她那颗善良的心使她无法抛弃变成了肉块的丈夫。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我必须使她重获自由，然而，她的离开就意味着我将永远一个人被遗留在黑暗和无声的世界里。更重要的是，即使我想到什么，也无法让她知道我的想法。除了将自己交给她以外，我别无他法。

    时间并未因黑暗和寂静而停止，意外发生后已经过了四年。随着时间的流逝，妻子的弹奏中那沉重和苦闷的气氛愈来愈浓烈了。那种微妙的感觉，常人恐怕是感受不到的。但对我来说，妻子的弹奏就是我的全世界，所以我能敏锐地感觉到她的痛苦。

    二月的某一天。

    她在我的手臂上弹奏了一支明快的曲子，指尖密集地敲打在我的手臂上，这让我看到一只蝴蝶在风中翩翩起舞的样子。乍看予人平和的感觉，可是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只蝴蝶的翅膀上沾满了血。那是一只无处停歇、不管多痛苦也不得不永远不停地拍动翅膀的蝴蝶。

    弹奏持续了一会儿后中断，她一边休息，一边在我的手臂上写起字来。内容是一些和演奏截然不同的愉快家常话。

    「指甲又长得这么长了，我得赶快帮你剪掉。」

    写完之后，她碰了碰我的食指，想看看我的指甲。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食指上，想用指甲抓破她的皮肤，让血流出来，藉此表达我要她杀掉我的愿望。

    我希望她杀死这可怜的肉块，我祈求让自己结束这所谓的生命而获得解脱。然而食指的力量太弱，根本不能达到我的目的，甚至无法按动她的手指，我充满诅咒的情绪没法发泄。

    尽管如此，她似乎还是透过皮肤的接触感受到一点点我的心情，这是我在她重新开始弹奏时感觉到的。

    妻子落在我手臂上的指尖，像是演奏者揪紧了胸口似的弹奏着。她在我手臂上弹奏的不再是刚才明快的乐曲，而是像堕入无边黑暗的洞穴一样的曲子。

    「弹奏」这个词实在不足以形容她的动作。我感觉到她把内心深处的情感都集中到手指上，运用它们疯狂地撞击着我的皮肤，我甚至感到被指甲抓到皮肤时的疼痛。这种疼痛源于她内心的苦闷与痛楚，一种不得不把自己的人生和对肉块丈夫的爱放到天秤两端而引发的痛苦。每当她的指尖接触到我的肌肤时，什么也不可能听见的我却好像听见了她痛苦的呐喊。她在我手臂上的弹奏，比以往我所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更有一种疯狂的美。

    过了一会儿，就像琴弦「啪」的一声断了一样，弹奏戛然而止，手臂的肌肤上出现了十个尖锐痛点，我想大概是妻子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刺在我的手上。接着，几滴冰凉的液体落在手臂上，我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手臂上的压迫厌很快便消失了，她也随之消失在黑暗中，不知她是不是离开病房去了什么地方，过了好一阵子，她都没有回到我的皮肤表面来。她的手指离开了，但那疼痛却还留存着。当我自己一个被遗留在寂静和黑暗中的时候，我终于想到一个自杀的方法。

    4

    突然有东西出现在我右手的手臂上，从接触到的面积和形状，我很快判断出那是一双手。那手上布满了皱纹，表面很僵硬，从它的触摸中找不到妻子那样的柔情和关爱，我立刻意识到，那是医生的手。自从四年前在黑暗中醒来以后，我不只一次接触过这双手。

    我想一定是妻子把医生叫来的。我想像着她在一旁紧张地等候医生诊断的样子。

    医生提起我的右手，手臂侧面的床单触感消失了。医生握住我的食指，然后像按摩似的弯折食指的关节，像在检查食指的指骨是否正常。

    接下来右手被再次放回床单上，医生触摸的感觉消失在黑暗的深处。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食指指尖被针刺了，非常痛，可是这次我已经事先预知了，于是找强忍着疼痛，不让食指动弹。

    我是在昨天晚上下定决心的。夜晚过去了，当我的皮肤感受到从窗口照射进来的温暖朝阳时，我的自杀行动已经开始了。妻子和往常一样到病房来看我，在我的手上写了「早安」，但我没有动一下食指。

    妻子最初可能以为我还在睡，她的手离开我的右手表面，消失在黑暗深处。她好像开了窗，外面的空气吹到我的手上。外面似乎非常寒冷，吹到手上的空气冷得几乎可以让人失去知觉。妻子每天都告诉我当天的日期，所以我知道现在已经是二月了。我的脑子里想像着妻子的样子，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呼出白色的气息。

    只要不触摸我的右手，即使有人在病房里，失去眼睛和耳朵的我也不可能知道。但是那天早上，直觉告诉我，妻子打开窗户后就坐在床边，等待我从睡梦中醒来。我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食指上所带来的压力。我死也不动一下手指，始终保持着沉默。

    过了一阵子，妻子好像意识到我的手指不动有些异常，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右手，在手臂上写了一行字。

    「喂，该起床了！已经快中午了。」

    四年来，她写字的速度和复杂程度已经和说话没什么区别，我也可以像听声音一样，透过皮肤来理解她所写的话。

    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于是她又开始等待我醒来，过了一阵子，她又拍拍我的手叫我起床。这样反覆了几次以后，已经中午时分，她终于忍不住叫医生来了。

    医生不单用针刺我的食指，右手的手掌、小指的关节，手腕等所有地方都用针刺了一遍，但我必须坚持住，不能因为疼痛或惊吓而动手指头。我必须让医生和妻子认为，我的手指已经不能再动弹，我的肌肤已经不能再感受到刺激。我必须让他们相信，我已经成为一团不能再与外界有任何交流的肉块。

    不一会儿，医生用针刺的疼痛消失了。我始终没有动一下手指，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恍如一瑰石头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谁也没有碰我的右手，我想一定是医生在向妻子说明检查的结果。过了很久，温柔的手为右手带来了触感，我不用寻找冰凉的戒指就可以肯定，那是妻子的手。

    她将我的右手掌心朝上平放着，然后把两根手指放在我的手臂上，从位置和触感来判断，那应该是食指和中指。我仿佛看见黑暗深处浮现出两根白白的手指，指尖带来的触感很微弱，感觉朦朦胧胧，那触感从手肘关节轻轻地滑到了手腕。

    一些如发丝一般细细的东西落在手臂上，然后散开了。手心里有一种湿湿的、柔软的压迫感，我立刻知道是妻子把脸颊贴在我的手心里。黑暗中，我看到她跪在床前，脸靠在我手心里的样子。

    她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地冲击着手腕的表面，向手肘关节的方向温柔地拂过我的手臂。但是，那气息一过了手肘关节位置，就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亲爱的，动动你的手指头吧！」

    脸颊的触感从手上消失了，指尖又开始在手臂上写起字来。

    「难道真像医生说的那样，你的手指不能再动了吗？」

    她写完问题以后，留了一段时间来等待我的回答。看见我的沉默以后，她又一个劲地写起来，她写的是从医生那里听到的诊断报告。

    医生对于病人不再用食指做出反应一事，也无法下准确的判断，不知道是最终陷入了全身麻痹的状态，或者只是手指不能再活动，但肌肤仍然可以感受外界的刺激。医生还对她说，也有可能是长期的黑暗使病人不再对外界刺激有所感觉了。

    「亲爱的，你的手还有感觉对吧？你的手指还能动对不对？」

    妻子的手颤抖着，慢慢地写道。在黑暗无声的世界里，我注视着那些词语。

    「你在撒谎！」

    几滴可能是眼泪的液体一直滴落在我的手臂上，让我联想起屋檐滴下的雨水。

    「你只是在装死对不对？你听着，如果你还不做出反应的话，我以后就不再来看你了哦！」

    她移开了手指，像在等待我的回答。我感觉到她在注视着我的食指，但我仍然一动也不动，于是她又再次开始写起来。她指尖的滑动愈来愈快，愈来愈急，我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全心全意向神灵叩拜、祈求保佑时的认真相执着。

    「求求你，回答我！否则，我将不再是你的妻子！」

    她的手指这样写道。在黑暗中，我看到她哭泣的样子。我的食指仍然一动也不动。我甚至在完全无声的寂静中，感受到我和妻子之间的沉默。不一会儿，她的手指无力地搭到我的手上。

    「对不起，谢谢。」

    她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慢慢地滑出几个字，然后她的指尖离开我的手臂，融进了黑暗中。

    从那天以后，妻子仍然到病房来探望我，为我演奏，不过不再是每天，而是每两天来一次。这个频率不久就减为三天一次，最后她的来访变成了一星期一次。

    用手臂听得出来，妻子以前的弹奏中那种沉重和苦闷消失了，连续跳跃的指尖触感好像一只小狗在手臂上跳舞。

    有时能从她的弹奏中感受到一种近乎罪恶感的情绪，我想那是妻子对我的内疚。她有这种感觉不是我所希望的，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情感使弹奏更加动人。在手臂上流淌的无声音乐中，我窥见她向命运乞求原谅的美丽身姿。

    演奏的前后，妻子仍然在我的手臂上写字，和我说话，但我始终没有做出反应。而她好像也不在乎，不停地用指尖向一动不动的肉块报告自己的近况。

    有一天，我右臂上出现了一只战战兢兢的手。我在黑暗中集中注意力，想知道那是谁的手。那手比妻子的小得多，而且更加柔软。在小手旁边是妻子的手，我知道，那小手是女儿的。

    我记忆中的女儿是还必须被妻子抱在怀里的婴儿，可是现在，女儿的手触摸我手臂的时候，不再是婴儿般不带任何意思的触摸方式了。我从她的触摸中可以感觉到，她对一具无法言语、横躺的肉体抱有的恐惧和好奇。

    「我现在正教这孩子弹钢琴。」

    妻子在手臂上这样写。然后妻子的手离开我的皮肤，接触我的只剩女儿一个人。

    女儿的手和成年人相比好像更加尖细，感觉好像手上放了一只小猫伸出的爪。

    女儿的手指开始笨拙地弹奏起来，彷佛伸出爪子的小猫在肌肤上跳跃、打滚。她弹奏的曲子非常简单，根本无法和妻子的演奏相比，但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女儿专心一意地弹奏的身影。

    从那次以后，女儿也常常和妻子一起来看我，在右手臂上为我演奏。随着时间的流逝，女儿的琴艺一天比一天精湛。我从手臂上跳跃的指尖触感中，感受到女儿开朗的性格。演奏中偶然夹杂着一些不受拘束、非常活泼和容易厌倦的性格元素，透过女儿在手臂上编织成的世界，我比亲眼所见更加深刻地了解到她的成长。

    不久以后，女儿上小学了，她用尖尖的手指，在我的手臂上慢慢地、慎重地写下两个字。

    「爸爸」。

    字体是小孩子特有的，有些歪歪斜斜，但写得很清楚。

    又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人告诉我经过了多久，我无法知道自己身处何年何月。不知从何时开始，妻子再也没有来看过我，女儿的来访也同时中断了。

    是妻子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只是把我遗忘了，我不得而知，没有人告诉我她的情况，我只能一个人想像。如果是因为生活忙碌充实，没有时间想起我这个像个肉块的丈夫，我会很高兴，因为她不应该再和一个不会说话的物体纠缠不清。遗忘，是我最希望的结局。

    我最后一次在手臂上听女儿演奏的时候，她的琴艺已经可以和妻子媲美了。女儿已经很久没有到病房来，她应该已长大成人，也许已经结了婚，生了小外孙了。我无法得知时间流逝了多久，也不知道女儿现在的年纪。

    其实，别说女儿了，我连自己多老了也不得而知。我甚至想，也许妻子都已经年老体衰，寿终正寝了也不一定。

    我的世界依然是一片黑暗和寂静，床单上躺着的右臂也无法再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我的床大概已经被移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而世界依然没有消失，是因为我残缺的生命依旧靠人工呼吸器和药物点滴而延续着。

    我想像自己一定是被塞进了医院的角落里，像存放旧物品一样。那里一定是个像储藏室一样的房间，周围堆放着各种积满厚厚灰尘的东西。

    再也没有人触摸我的手，医生和护士可能都已忘了我的存在，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有时往食指上一用力，发现它依然能上下活动。

    手臂上还隐约残留着妻子和女儿在上面弹奏时留下的感觉。我一边在黑暗中回味，一边想像着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人们今天依旧唱歌，依旧听着音乐吧！就算我被当作一件不会说话的物品，存放在储藏室里，时间仍然是不会停止的。自己虽然置身于黑暗和寂静之中，然而，世界还是充满光亮和声响的，人们一定还是和以往一样出生，并且生活、欢笑和哭泣，继续不断重复着生命的旅程吧！我描绘着永远失去了的风景，静静地把自己交给了黑暗。

寂寞的频率 后记

    角川书店出版我的首部单行本《GOTH断掌事件》时，书未曾经放了一个〈未来预报〉的广告，这本短篇集就是将之改名而来的。而其实书内收录的四篇小说中，有三篇曾刊登于杂志《TheSneaker》中。

    〈未来预报〉是于二ＯＯ一年初夏时写的，在写《GOTH断掌事件》的第一话之前不久，大学毕业后的几个月。那时，朋友不是忙着考研究所就是投身社会工作，其中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没做，每天打混过日子，于是我产生了危机意识，而所谓危机意识，就是不投入社会工作，只靠写小说可以餬口吗？但是，如果要我正正经经地找一份工作，我一定会神经衰弱得要到处去找上吊用的绳子吧！所以，我早已决定放弃普通人的生活。

    那时，碰巧编辑那儿有个邀约，「杂志要做一个关于悲痛的特集，你来写关于这类的故事吧！」我为了生活便接受了这份工作，然而这却是噩梦的开始。

    我没有任何灵感。「悲痛」这种束缚，真的令人苦痛万分。

    我向他们打听究竟为什么要做「悲痛特集」，他们说，因为我之前写的短篇小说也很具有「悲痛」的味道。那个故事是以我在大学时代所思考的事情来当创作原动力的，但随着毕业，我的烦恼早已消失，脑中的绉摺也变得平滑，平滑到甚至忘记了应该如何写小说。该怎样塑造出场人物好呢？该如何铺陈整个故事呢？如何打字？如何储存档案？如何打开电脑？如何换裤子？我全都忘了。但是，截稿日却一天一天逼近。我后悔了，如果当初没有接受这份差事该有多好！我想我只有以死谢罪。如果有一个已打开的罐头放在身旁，我就会用罐盖那凹凸不平的切口割腕。不过很可惜的是，我身旁并没有罐头，所以我就活到了现在。真的很危险呢！

    我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出〈未来预报〉的。在「某某特集」时，我那顽固的脑袋早已立誓不要再受金钱诱惑而接下工作。但是，这个誓言不知何时从我平滑的脑袋上慢慢滑到耳朵，接着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也不过是几个月后的事情。

    「请你为我们的恐怖特集写点东西吧！」

    「我知道了。」

    虽然接下了这个工作，但我还是没有任何灵感，晚上就四处找罐头，但因当时我的主要食粮是夹心面包，所以一个罐头也没有。可能有点离题，但我的身体有三分之一都是由夹心面包组成的。我会阅读别人寄来有关夹心面包的新闻邮件，我可是站在夹心面包业界的最前线，其实，我的电脑桌布是夹心面包的相片呢！看过的朋友都脸色发青地说：「你疯了……」自此以后，有朋友来我家时，我一定会事先换一张「正常」的电脑桌布。

    我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写出了〈胶卷中的少女〉。经过这两件工作，我明白了一点：

    若不是自己想写的时候，就无法开始写作。如果要写的小说早有既定的题目，不知何故，我就会四处去找罐头，所以我决定不要再为酬劳而轻易地接下工作了。

    在这个大前提下，〈小偷抓住的手〉就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作品，因为那纯粹是我想写而写的，我感觉到我那平滑的大脑，终于也跑出了美好的一面。

    新作终于在最近完成了，那是二ＯＯ二年十一月的事。那时，我突然听起古典音乐来，然后有种「呀，对了！」的感觉，就写起故事来。如果经常可以这么容易便有灵感浮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但拜我那平滑的大脑之赐，这样的次数很少。另外，我的新作最后却没有如期推出，那时候如果传出了我死亡的消息我也愿意承受。我的首本单行本《GOTH断掌事件》刚推出不久，但我并不打算趁势进军主流小说。我现在只想一边用《GOTH断掌事件》的版税，一边为兴趣而悠闲地写小说（某出版社的小说），完全无视截稿日期，让周围的人都吓呆了。不过，我觉得现在非常幸福。

    感谢你把这篇后记读完。

    乙一

    二ＯＯ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